5 郵遞員之旅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藻野多摩夫 · 1.7萬 字
我將曬得發燙、汗水淋漓的身體橫放在赤紅土地上。隨意呼嘯的荒野之風,與疲憊困頓的紊亂呼吸交融在一起。通往地下的階梯,如今已完全埋沒在崩塌的土砂之中。我們真的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從地下研究樓逃了出來。
放眼望去,在這空無一物的荒野正中,只有通往地下的階梯孤零零地殘留着。
雖然撿回了性命,但我們付出的代價實在過於慘重。
「奧托!奧托!」
少女的慟哭隨風遠去。淚珠滲入乾燥的沙地。
結果,克萊德也好,蒼也好,都選擇了與研究樓的崩塌共命運。那就是兩人的結論。毫無違和感,彷彿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們心意相通地做出了相同的選擇,走向了相同的結局。全是爲了守護這年幼少女的未來。
想哭的話,就盡情哭吧。我也是這樣過來的。我從背後伸出雙手,抱住了白。我打算就這樣抱着她,直到她哭累爲止。
「喂,艾莉絲。爲什麼,白管克萊德叫『奧托』呢?」
那最初也是我感到疑惑的事。
「……是『父親』的意思吧?」(注:奧托應是「お父さん」的音譯簡化)
「啊。是這樣啊……」
她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般低語道,然後獨自走了出去。
「那個……梅瑟小姐?」
「我先過去。你們倆可以在這裏休息一下。」
梅瑟要前往的方向,是刺入地面的宇宙飛船尾翼,它像聳立的巴別塔般伸向天空。雖說讓我休息,但也不能讓梅瑟獨自一人待在這種地方。
「喂,白,能走嗎?」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我牽着白的手,追趕梅瑟的背影。
回想起來,我們兩人的旅程,正是從尋找這艘墜落的宇宙飛船開始的。
梅瑟相信同伴們還活着,一路旅行至此。大概,那份希望很微弱,很脆弱。我想她自己也隱約明白。從山丘上看到那倒插在地的船體時,我想她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默默地前進,我們跟在她身後。不久,梅瑟停下了腳步。
梅瑟氣勢十足地說服着白。
「但是!要給奧托報仇!」
我拼命想找出安慰的話語。但是,不行。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只是徒勞的慰藉。
白對離開這個地方表現出猶豫。對這孩子來說,這片《盧克斯溪谷》既是出生地,也是養育者克萊德長眠之地。而且,肯定也有跟着我們前往外面世界的不安。梅瑟對躊躇的少女說道。
荒野對面站着人影。不,準確地說,是有什麼人形的東西,突然從土裏冒了出來。
名副其實的不死士兵捲起沙塵,靜靜地朝我們走來。

——總覺得她說了非常失禮的話。
「簡直像猴子母女呢。是找到了新媽媽嗎?」
她一定在回憶着每個人的臉龐吧。彷彿要將記憶中他們的身影刻入心中,梅瑟輕輕閉上了眼睛。然後,過了一會兒,她靜靜地站起身。
明明應該被捲入了地下爆炸,被活埋了,難道像鼴鼠一樣從土裏挖過來了嗎?真是荒唐。這種傢伙,光靠我們真的能對付得了嗎?
不過仔細想想,她說過自己是在二十多年前爆炸事故發生前,在那個地下研究樓出生的,所以七歲首先就不可能。但即便如此,二十五歲……
梅瑟抓住她的右手,我抓住她的左手,從左右兩邊拉着白走。起初還鬧彆扭的白,大概也覺得有趣了,突然綻開笑容,反而緊緊抱住了我們。
梅瑟抬起了低垂的臉。
「聽好?如果我們現在死了,那老爺爺的死,蒼的死,卡西尼號的同伴們讓我逃走的事,全都白費了!明白嗎?在沒找到勝機之前,禁止衝向他!」
「梅瑟小姐……」
「不過,是個好人啦。非常好的人。」
她眼中燃燒着決意的火焰,非常美麗。甚至讓人有點擔心,她是不是和旅行開始時判若兩人了。梅瑟向我伸出手。
站在荒野上的是普路託。被捲入那樣的爆炸,外表卻看不到明顯的損傷。最多隻是全身沾滿泥土,外裝髒了而已。
「是能讓哭泣的孩子也閉嘴的、不諳世事的大小姐梅瑟小姐。」
爸爸曾對我說。在混亂的時代,我的父母在「豆莖」中留下了許多東西。他們相信,在未來的某天,有人會讓播下的種子發芽。如果存在拯救這顆緩緩走向死亡的星球的方法,無論怎樣的苦難,我都會去克服。
「爲什麼!艾莉絲!」
「要一直待在那裏嗎?告訴你,在這裏待得越久,離開時就會越痛苦哦。」
從遠處看,雖然看不出來,但那麼大的爆炸,果然不可能毫髮無傷。這說不定,是一線曙光。
看着趴在我背上的白,這個人說出了非常失禮的話。
說沒有失望是騙人的,但說實話,一開始就沒抱太大期望。
她試圖強行拽走一臉茫然的白。白鬧着「不要,不要」,梅瑟也感到了棘手。所以,我也決定幫忙。
「果然,在那場爆炸中受了傷!」
「騙子!騙子!大家!明明說了會來接我的!」
白邊跳邊告訴我。我慌忙取出望遠鏡窺視。不說都沒注意到。脖子和肩膀,還有右肘附近,雖然很小,但有裝甲燒焦剝落的地方。
那是試圖拼命揮去失去家人悲傷的笑容。看到這樣惹人憐愛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緊緊抱住她,疼愛不已。今後,我必須代替克萊德,不,我們必須保護白纔行。我已經不再是那個總是被克羅保護着的我了。
「但是,怎麼辦啊。這傢伙,恐怕會追到火星背面去哦!」
「所以,今後也拜託了哦。郵遞員小姐。」
光是漏出一點我就差點死掉。被捲入β結晶塊的大爆炸,卻一點事都沒有。地球的機械兵到底有多超規格啊。
但是,我奇異般地察覺到。我們越是拼命跑,和普路託的距離反而在拉大。他並非沒有追來。但是,獵物在全力奔跑,獵人卻悠閒地走着跟在後面。稍微,累了休息一下……大概不至於吧。那麼,能想到的是——
「梅瑟小姐。沒問題嗎?今後可不能再說什麼撒嬌的話了。」
「大家,永別了。謝謝。我要走了。」
「哈哈哈!」
我第一次看到梅瑟哭泣。一直以來積壓的東西,彷彿瞬間決堤,隨着嗚咽傾瀉而出。
繞一圈可不行吧,繞一圈的話。但是,這個「追蹤者」就是如此難纏。儘管如此,他自身卻不存在任何可稱之爲意志的東西。和同樣是跟蹤狂類型的「赤紅蠍」的傑克不同。那裏既沒有執念,也沒有渴求。僅僅是爲了執行從某人那裏接到的命令,冰冷的機械意志程序在追蹤着我們。
「畢竟,就算從大氣層掉下來也活蹦亂跳的嘛。只是被活埋,當然死不了啦。」
「走吧,白。從今以後我們會在一起的。」
最後,在伸向天空的巨大墓碑前,梅瑟劃了十字。
「聽好?你得跟我們走,小不點。知道嗎?出門靠旅伴,處世靠人情。」
「梅麗爾又漂亮又端莊。是我理想中的女性。」
梅瑟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被我們帶動,白也笑了。大家。明明剛剛失去了重要的東西。卻覺得非常可笑,笑個不停。獨自一人在奧林匹斯山頂時,根本不可能這樣想。但現在,我們是三個人。如果有人要倒下,剩下的兩個人就扶她起來。即使三個人都快要不行了,也可以互相支撐。
她抓起地上滾落的飛船碎片,砸向地面。碎片刺入手掌,鮮血滴落在赤紅的大地上。沒有回應她的慟哭。那個紙糊般的機體,正是數百名船員的墓碑。她一下子失去了那麼多同伴。
好不容易,克萊德和蒼賭上性命爲我們開闢了道路。難道我們的旅程要在這裏結束了嗎?
「但是,那是β濃縮爐的爆炸啊!你以爲那是多大劑量的輻射!」
我們背對着卡西尼號的墓碑,邁步前行。下一個目的地,是這顆星球最大的城市埃律西昂。必須讓更多人知道地球使者的存在。
……真的什麼都沒有。除了像紙糊道具一樣插在荒野中央的尾翼,什麼也沒有。焦黑的地面上,至今仍有細小的黑煙升起,飄散着燒焦的油味。混在小石子中的,是飛散的機械零件和破碎的裝甲碎片。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能稱之爲宇宙飛船的東西存在。
「二十五歲!」
其他宇宙飛船的船員們已經不在了。從今以後,梅瑟必須獨自一人,履行地球代表的重任。
梅瑟說道。我也同意。但是,在《盧克斯溪谷》時,他不是高速追在我們疾馳的羅浮車後面嗎?也就是說——
「好了,我們走吧。」
「走啦,小不點。」
「啊。說起來,我也沒在意過。喂,白。知道自己的年齡嗎?」
「是啊……」
梅瑟已經有一半像是在笑了。不這樣,恐怕無法面對這種狀況。
我回握住那隻手。那是我和梅瑟之間的一個契約,對我自身而言,也是一份覺悟和決心。
然後,她道了別。與同伴邂逅的時間如此短暫,梅瑟很快便轉向了前方。「砰」地一聲,她輕輕拍了拍白的頭,摸了摸。
「……我。可沒生過這麼大的孩子哦……」
白想要撲向仇敵,我和梅瑟瞬間從兩側制止了她。
但是,在此之前。我們面前,還有必須跨越的試煉。
「喂!這樣的話,說不定跑到火星背面就能甩掉他呢!」
「……嗯。」
「可別小看地球的技術。用β線的武器,現在的戰場上哪裏都沒有。我也是在博物館裏見過積滿灰塵的而已。在地球的戰場上,是機械代替人類打仗。β線的防護措施,早就被研究出來了!」
「怎麼可能有。所以現在只能三十六計走爲上!」
「這樣啊,這樣啊——是七歲啊——。真棒呢——」
我們拉着白跑了起來。今天感覺一直在逃跑。
「煩死了。只能做了吧。只能做啊。如果這條命是爲了這個而被留下的,就不能逃避了吧。」
「那傢伙,莫非跑不了!」
但是,敵人也不會那麼簡單放過我們。稍微鬆懈的間隙,背後普路託擺出了射擊姿勢。明明什麼武器都沒拿,完全是手無寸鐵,爲什麼——
「你這傢伙!」
——希望你能培育希望的幼苗。
梅瑟「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所以說,你就是話多。不過,聽好了?無論結果如何,我要做的事並不會改變。所以,我不能停下。必須繼續前進。」
「好了。我們走吧。」
「不過說起來,這孩子幾歲了?」
「喬納森真是個吵死人的、煩人的傢伙。啊,對了,艾莉絲。我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像誰,原來是他啊。頭腦簡單、口無遮攔的地方簡直和你一模一樣。」
「科迪耶船長啊。平時雖然吊兒郎當的,但該做事的時候還是很可靠的。別看他那樣,在船員中很受信賴呢。」
「別隨便衝過去!你這野丫頭!是想特意去送死嗎?」
「真的沒事嗎,梅瑟小姐?」
「比我還大呢……二十五歲什麼的……」
誰都會這樣。面對殺親仇人,不可能保持冷靜。但是,梅瑟也是一樣吧。那麼多同伴被殺了。然而,她卻冷靜得驚人。
「梅瑟小姐……」
「脖子!脖子的地方,也有點什麼!」
「好、好疼,梅瑟小姐……」
「啪嗒」一聲,梅瑟像泄了氣般,蹲坐在了原地。
「也喜歡奧托。但是,也喜歡艾莉絲,喜歡梅瑟。」
「當然啦?你以爲我是誰?說來聽聽。」
梅瑟的聲音僵硬了。究竟,爲什麼,怎麼會。誰也沒有答案。我們只能接受眼前這難以置信的光景。
「嗯——」她應着,一臉茫然地歪着頭。然後伸出手,右手比出「布」,左手比出「剪刀」。
「那就繞火星一圈好了!」
「嘛,雖然作爲地球代表就剩我一個了,肩上的擔子也重了。」
真是很有梅瑟風格的話。被這麼一說,白顯得不知所措,以爲要被拋棄了。梅瑟有點強硬地抓住她的手臂,拉了過去。
我的臉頰被狠狠地擰了一把。
這句話讓我和梅瑟之間竄過一陣戰慄。「二十五歲」,難道,是那個「二十五歲」嗎!
「有勝機嗎……?」
「真是讓人受不了。糾纏不休的男人。」
她看着白笑了。白用手臂環住我的脖子,從背後抱緊了我。
這轉換心情的速度快得令人驚訝。她用沾滿沙塵的手背擦去殘留的淚水。大概是想,在這種空無一物的地方哭哭啼啼也無濟於事吧。這纔是她「本來的樣子」吧。而且,在這次旅途中,她一定也變堅強了。
我們走近那紙糊般的宇宙飛船殘骸。高聳塔尖上,西斜的陽光刺入其中。我希望能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最好是能聯繫到地球的通信器之類的,但這也希望渺茫。連能作爲遺物的東西都沒找到,最終,探索作業徒勞無功。
吐出白煙、像導彈一樣飛來的,是機器人的右臂。
「危險!」
我護着梅瑟和白,從後面把她們推開。彈道伴隨着轟鳴聲,從與大地親密接觸的我們三人頭頂橫穿而過。
火箭飛拳這東西,我這是第二次見到。第一次是克羅爲救我脫離落石,犧牲自己右臂時。而現在,擦過頭頂的右臂,將眼前的巨巖粉碎性地炸成碎片後,又像迴旋鏢一樣,在空中劃出拋物線,回到了主人身邊。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手腕前端接上了拳頭。
嘿,原來能接回去啊。這讓我再次感到地球技術的先進。
「那種投擲武器,可沒聽你說過啊,梅瑟小姐!」
「我也不知道啊!」
我們再次全力奔跑。要是他「砰砰」地亂扔那種東西,無論拉開多少距離,逃到火星背面,結果都一樣。
一跑起來,背後就響起轟鳴聲。每次飛來的拳頭,我們都左右蹬地躲開。
「槍!槍!」
在前面帶路、跑得筋疲力盡的白指着前方。那是佇立在小山丘上的紅磚建築。和地下通道入口所在的七號樓是同樣的構造,三角屋頂的四層樓。大概是離六號樓相當遠,從爆炸事故中倖免的相關設施吧。問白,她也只說「槍,槍」,不明白。難道,她說的是那種槍嗎?
「那個,說不定是武器庫吧?」
把普路託甩開相當一段距離後,梅瑟說道。白是想說那裏有很多槍吧。那正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但是,就算有幾把槍,我也不覺得能打倒那傢伙。」
我注意到我們正跑在陳舊的柏油路上。路面龜裂,被紅沙和小石子覆蓋,幾乎快要消失,但古老的道路確實存在於此。過去大概是通過這條路,將六號樓製造的武器運往武器庫吧。
爬上小山丘,果然看到同樣被腐朽的鐵柵欄圍着,類似的紅磚建築排列着屋頂。其後是陡峭的巖壁。前方已無路可走。名副其實的死衚衕。
白大概以前來過這片排列着武器庫的區域,知道有槍之類的。所以才說「槍,槍」。至於是不是能用的東西,就另當別論了。
「該不會有核武器吧?」梅瑟說了這麼危險的話。不過實際上,沒有那種程度的東西,恐怕是打不倒那個怪物的。
但是,我心中有數。打倒普路託的唯一方法。
「總之,先搜索裏面吧!」
「反正,這槍不能給你拿着。你要是動不了了,搬起來很重的。你該減減肥了。」
追究罪責的人不在了,懲罰也消失了。只有罪的產物,還留在這片土地上。
「嗯,是啊。現在就算是發展中國家的武裝游擊隊,也不會用這種過時的武器了。」
「果然是故意的吧!請、請你住手!」
「你、你給我適可而止!梅瑟小姐!」
「這樣嗎?」
這細針裏填充的,是在濃縮爐中精煉的高純度β結晶。上面施加了薄薄的防護塗層。發射後,彈體刺入目標,摩擦熱會使塗層熔化剝落,內部的晶體就會暴露出來。因爲也有硬度,所以穿透力不輸給一般的穿甲彈。即使是勞役者的裝甲,大概也能擊穿。
糟糕透了。滾落在地的冰冷死者們,眼眸已經全部鎖定了我們。站起身的勞役者喪屍們包圍了我們。
我說「明明沒打中過」,果然又被擰了臉頰。
「武裝解除!」
「來,把槍借我。」她伸出右手。
我很驚訝。爲什麼這個人會知道這首曲子?不,我記得只在她上車時放過一次。但是,我記得被她冷冷地說過。
「梅瑟小姐。請問一下,你說地球的兵器有β線防護措施對吧?」
我用僅存的一點氣力,拖着因疲勞而緊繃的雙腿奔跑。
「不也挺好嗎?反正除了我們沒別人。這種事,開心的人就贏了,不是嗎?」
死者軍團痛苦地呻吟着,拖着快要腐爛的腿。附着黏液的體液滴落在地。那嗚咽般的呻吟,聽來也彷彿在向我們求助。所以,我下定決心。要終結。終結留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詛咒。
「有了。是這個。」
「梅瑟小姐。過分了……品味太差了。」
「聽好?艾莉絲。抱歉,你有更危險的任務。」
「……梅瑟小姐。姑且問一下。剛纔開槍,那是。故意的吧?」
有幾十個。這其中有多少是克萊德引發的爆炸事故的犧牲者?那確實是他犯下的罪。但是,如今他也不在了。選擇了對自己施以懲罰,然後逝去了。
「抱歉,你說的計劃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來做。」
在這極限狀況下,坐在旁邊的梅瑟哼唱着。
白衝進了喪屍的隊列。我稍遲一步追了上去。
「沒那回事啦。這種場面,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討厭再也什麼都做不了的自己。而且現在,我不是一個人。」
入口白知道。從牆壁崩塌形成的洞口進入建築內部。那裏似乎是彈藥庫。一進去就看到牆上靠着無數的步槍。不僅是對人用的,連勞役者支援用的爆破槍都一應俱全。種類相當豐富,但大部分槍身都被赤鏽侵蝕,已經不能用了。
「你啊,大概哼歌的時候,要麼是心情很好,要麼是反過來情緒低落的時候。但是,緊張的時候就不哼。啊,跑調的歌打發時間還挺不錯的。不過,要是告訴你了,你肯定就不唱了吧?」
「……是後者。地球的精密機械,如果沒有防護措施,被β線照射了也一樣會壞。嘛,問題在於有沒有手段能打破那傢伙厚重的裝甲。」
「來了呢!普路託!在這裏做個了斷!」
這是何等的失策。竟然被掌握到這種地步。這下嫁不出去了。
他們對光和聲音有本能的反應。我們弄出那麼大的聲響,大聲爭執,想不被注意到都難。
「咻!」 一道銳利的彈道擦過我的臉頰。針彈刺入了牆壁。總覺得這景象似曾相識。
「不好!要爆炸了!」
「明白了!」
「任憑想象。」
這句話,讓我全身像過了電一樣。
「我記得之前教過你,先把安全裝置解除……」
「梅、梅瑟小姐!爲、爲什麼不告訴我!」
普路託差不多該到這裏了。我嚴陣以待。
做到這個地步,包圍我的勞役者數量卻不見減少。
彈藥裝在木箱裏,排列在深處的架子上。箱子上貼着寫有彈藥種類和使用武器的紙。墨水已經蒸發,字跡相當難辨。沒有多少時間了。必須儘快找到目標物。
「沒、沒問題嗎!梅瑟小姐……」
所以。我要戰鬥。要面對過去。
『什麼呀,老土的曲子。』
這次她一臉認真,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她說我也明白。是要我爭取時間。哪怕只有幾秒也好。只要能停下普路託的動作。
「梅瑟小姐……那首曲子……」
「那是說,對半導體、基板之類的東西進行了抗β線處理嗎?還是說周圍的裝甲能完全防護β線?」
剎那,爆炎吞噬了眼前的一切。爆炸引發連鎖爆炸,巨大的火焰和衝擊波掃蕩了所有東西。紅磚砌成的外牆像稻草屋般輕易被吹飛。
梅瑟從深處拿出一個木箱。上面還特意用紅字寫着「危險」,甚至裝飾着海盜用的骷髏標誌。蓋子用釘子釘死,嚴密地封着,但梅瑟一腳把箱子踢爛了。上面有骷髏標誌的替代品。
我記得以前聽霍爾特說過。戰時對付勞役者的王牌。
無數的腳步聲踢起沙塵。破碎的窗戶中,一羣人影一齊湧入倉庫。
不要。太羞恥了。難道我又在無意識的情況下,隨口哼着跑調的歌嗎?
「就在這裏結束吧。」
先行衝入敵陣中央的白叫着,突然向後退去逃開。難道還有更多援軍?白抓住我,把我從勞役者羣中拉開。
這種狀況下還輕鬆地哼着歌。而且是爲了幫助因不安和緊張而動彈不得的我。
面前的景色瞬間被轟鳴聲破壞、碾碎。厚厚的磚牆像積木般輕易破碎,石片眼看着崩塌落下。我看到幾名勞役者被崩塌捲入,被壓扁了。
我們的視線交匯。是啊,我應該更有自信。至今爲止,我們兩人,這對凹凸不平的組合,不也跨越了種種難關嗎。
那時,熟悉的旋律不經意地觸動了耳膜。是和克羅旅行時聽的卡帶裏的曲子。思念遠行戀人的哀傷歌詞。只有相信終有一日能再會的思緒,在空中迴響。
透過刀刃傳來的觸感,是殺戮的絕望。但是,只有這絕望,才能奏響葬送曲。我回刀斬向另一側,將刀刃刺入身旁勞役者的右胸。地面被他們流出的綠色和茶褐色體液弄得一塌糊塗,黏液黏在靴底。沒有意志的人偶動作如陸龜般遲鈍,即使是外行的劍術也足以對抗。但是,那也僅限於一對一的情況。
左臂突然從後方被抓住。我扭轉身體反向,斬斷敵人的手臂。立刻拉開距離。短暫地喘息。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那一刻,白喊道。
「是嗎?不過呢。卡西尼號的同伴裏,也有個經常哼歌的傢伙哦。比艾莉絲還要跑調,但人生過得還挺開心的。我也不討厭那樣呢。」
很可怕。但是,比那更讓我不安,無法平靜。事到如今,必須戰鬥了。和與克羅一模一樣的「斯雷布」。但是,我真的能戰鬥嗎。我。
「來了!」
說着說着,我突然意識到。那兩次擦過我臉頰的彈道。
——反正,這片荒野上,除了我們倆,沒人在聽。這裏又不是演唱會舞臺。開心不就好了嗎?
梅瑟拉着我們的手,從窗戶跳了出去。我差點忘了,自己現在就在名副其實的火藥庫裏。連牆打碎的火箭飛拳,因摩擦產生了小小的火花。那點燃彈藥,只是一瞬間的事。幸運或不幸,火星的大氣與雨水溼度無關,是保存火藥數十年的絕佳環境。
試圖靠近,警報器的警告級別又升了一級。
「……不、不對!是、是這些傢伙!」
「誒?這首曲子?因爲艾莉絲經常哼,我就記住了。」
「交給我吧。別看這樣,我上小學時還得過州射擊大賽冠軍呢。」
——嗚嗚嗚。
我的臉一直紅到耳根。感覺像是被不得了的人抓住了把柄。
但是,那這異常熟練的旋律,是誰在唱呢?我移開視線。
「吵死了。總之交給我。我瞄準的靶子和男人,都是百發百中。」
「真是無處不在呢,這些傢伙!」
大概,不,肯定,那個人已經死了。
「啊——抱歉,抱歉。手滑了。」
「梅瑟小姐,你該不會想開槍吧?」
聽了這個,我確信了。活路只有這裏了。
她毫無惡意地吐出舌頭。然而,我說「請還給我」並伸出手,她卻拒絕了。
「不過,真虧你們能想到用β彈啊。」
她打開黃銅盒子。裏面是類似尖銳針頭的子彈。我拿出針彈槍,卸下槍托底部插入的彈匣確認。直徑兩釐米的細針,一根根收納在分隔的小室裏。黃銅盒裏的針似乎是相同規格的。
他們或許以爲聲音傳來的方向有天堂。兩百多年前從地球來到這顆死亡星球、奠定基石的功臣們,可悲的末路。難道連平凡的死亡,都不被允許嗎?那樣的話,克羅的死法或許還算幸福。
「是裝甲的破損處。把β彈打進去,就能在體內下毒……應該可以。」
「小學生就有射擊大賽,梅瑟小姐的國家真是危險啊……話說,梅瑟小姐。你這不是很會用槍嘛……」
散落在地上的,是細長的黃銅製盒子。腰間的劑量計「嗶嗶」地響了起來。我瞬間後退。看到這樣,梅瑟嘲弄地笑了。
「沒事的。這種劑量死不了啦。」
回過神來,建築物的半邊瞬間被挖空消失了。從消失的天花板射入淡淡的夕陽光。從瓦礫底部出現的鋼鐵拳頭,彷彿連着線一般,回到了主人身邊。從紅色沙塵對面颯爽現身的,是纏繞着不祥氣息的不死士兵「斯雷布」。
「來了哦——!」
「這邊,這邊!」
之後,我就再也沒放過那盤磁帶。應該是這樣的。
我心知肚明這絕非易事。靶子大小頂多幾釐米級別。而且,不是靜止的靶子。何止是移動,還會攻擊我們。理想是展開近身戰,在極近距離抓住敵人的破綻。嘛,大概不可能吧。如果克羅在的話……他大概能做到這種高難度動作吧。再說了,我拿着β結晶塊戰鬥,風險太大了。戰鬥中機械身體不聽使喚的話,那就真的完了。果然,還是該重新考慮作戰計劃吧。
「梅瑟小姐,意外地很堅強呢。」
她把黃銅筒裏的β彈一顆顆取出,重新裝填進針彈槍的彈匣。看那熟練的手法,完全不像是外行。嚴密裝入盒子裏的子彈只有三發。其他木箱裏裝的是步槍用的子彈,無法裝填進針彈槍。也就是說,必須用這三發子彈確實地打倒普路託。
從右手伸出的利刃,一閃斬向勞役者的軀幹。綠色的液體代替鮮血噴出,濺到背上。與我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散發出難聞的腐臭。對他們戰鬥這件事本身,就讓我感到強烈的矛盾和厭惡。本來應該用獻花和安魂的話語,送別人類的功臣們。但是,現在能送別他們的,不是白花。
「是這麼打算的,有什麼意見嗎?」
那個戀人,大概已經去世了吧。相信能再見的心,或許是因爲過於悲傷而逃避現實。但是,翻開舊相冊,也能成爲活下去的勇氣。我就是這樣,被回憶激勵着走到現在的。啊,這首曲子的磁帶。就那樣一直放在羅浮車裏了。
……她說得這麼自信滿滿,反而讓我不安起來。
她一臉得意,模仿牛仔用食指轉動扳機護圈。
我向白和梅瑟使了個眼色。
我想起旅途中克羅說過的話。他像是安慰有些頹喪的我,這麼說着,自己也一起哼起了跑調的歌。胸中有什麼東西「唰」地落了下來。
她不由分說地奪過槍。可嘴上卻說「怎麼用來着?」
普路託的脖子、手臂,有裝甲剝落的地方。那裏就是弱點。透過望遠鏡確認了,那縫隙間脆弱的人工肌肉、血管,以及內臟在脈動。
我好歹也知道,在極限位置讓子彈偏離目標,和瞄準目標射擊一樣困難。上當了。這個人,是個不得了的女牛仔。
幾秒前還在那裏的東西,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有大大凹陷的大地殘留着些許痕跡。我們被炸飛了好幾米,半埋在瓦礫中醒來。
——嗚嗚嗚嗚嗚。
伴隨着痛苦呻吟的吼叫,仍在巖山間迴響。地上滾落的焦黑屍體。四處是全身着火、痛苦掙扎的勞役者們的身影。地獄繪圖般光景的中心,站着普路託。
「痛!」
爲了保護我而從上方覆在我身上的梅瑟發出痛苦的聲音。混凝土碎片中伸出的細鐵骨,剜開了她的右大腿,深深刺入。
「呃……!」
她咬緊嘴脣,忍着疼痛,自己拔出了鐵骨。黑色的濁血從穿開的傷口無情地流出。
「梅瑟小姐!立刻應急處理!」
但是,當事人本人制止了我。
「別管我!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吧!」
確實如她所說,宿敵已逼近眼前。白擺出拳勢。梅瑟毫不猶豫地撕開裙襬,自己綁住傷口。但是,這樣也止不住流血。白色的布條立刻染成深紅。即便如此,梅瑟流着全身的冷汗,撐起上半身,舉起了槍。
「你沒空管這邊吧!你去做你該做的事!」
「……明白了。但是,梅瑟小姐,請你千萬別勉強。」
「就是要勉強。我不會讓你們倆單獨面對危險。」
我架起刀刃衝了出去。瞬間拉近距離,揮刀斬下。然而,對普路託而言,我和白都不過是嗡嗡亂飛的飛蟲。本應是先發制人的一擊,被單手輕易擋開。刀刃彈在裝甲上。連一絲傷痕都無法留下。我躲開伸來的右手,貼近懷中踢出一腳。對方連一瞬間的畏縮都沒有。感覺就像獨自在踢大樹的樹幹。無論重複多少次攻擊,那巨木都紋絲不動。
我絕望了。別說打倒敵人,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白撲上去,踢向對方面部。這也幾乎沒效果。如果一擊無法造成傷害,就只能不斷重複那看似無用的攻擊。
這和僅憑兩人對抗戰車是一樣的。動作依舊緩慢。但是,那一擊卻如同炮擊。掄起的拳頭向我襲來。
瞬間我用右手格擋,護住身體。回過神來,我的身體已像發射的炮彈般在空中劃出拋物線。背部重重地摔在堅硬的赤土上。
接着是白。隨後揮出的一擊襲向少女,將她砸在巖壁上。
這不是靠增加攻擊次數就能對付的對手。戰力差距是壓倒性的。火力、耐久力都是。雖然也想過尋找破綻,但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哈啊——。我困了。那,艾莉絲。白就拜託你啦。」
「傷口算是處理好了……」
————。
地平線對面,能看到格外巨大的巖山。查看地圖,那似乎是埃律西昂山。我們要去的火星最大城市埃律西昂,就在那座山腳下。照這個速度,到目的地也就幾天時間了。
梅瑟扔出了槍。我用左手接住。敵人哪怕只有一瞬間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這一定是最後的機會。槍口再次瞄準的,是普路託那被毀掉的單眼。將準星對準破碎的強化玻璃對面。
β彈確實在生效。身體動作有些僵硬,力量也減弱了。否則,連像樣的劍戰都成不了吧。所以,還需要一擊。手腳不行。必須將毒打入更接近系統中樞的部位。
一如既往態度惡劣的大姐姐,在邊車上像個女王似的翹着腿。
刺出的刀刃刺穿護目鏡的強化玻璃,擊毀了敵人的一隻眼。
本以爲她正乖乖坐在梅瑟膝上,卻像小貓一樣想爬到我膝上來。她興高采烈地指着,是那空無一物、單調的地平線。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大概翻譯過來,她是想看看海啊、山啊、森林啊這些吧。山且不論,海和森林,不去地球是看不到的。克萊德到底給這孩子灌輸了些什麼啊。
直到剛纔還在響個不停的電子音,也「啪」地一聲停止了。保持着試圖給予獵物最後一擊的最終姿態,不死狂戰士化作了不動的石像。
暮色已然逼近。夜幕降臨前的短暫時間。詭異般的紅光吞沒了天空與大地。胸中翻湧的,並非戰勝強敵的喜悅,而是無處宣泄的空虛。以及,失去了許多東西的痛楚。那和在奧林匹斯山頂感受到的,是同樣的悲傷。回過神來,我已跪在地上哭泣。身旁,純白被鮮血玷污的少女走來,同樣哭了。
「謝謝你們……」
普路託靜靜地走近,準備給我最後一擊。
在這《盧克斯溪谷》,我們經歷了太多,目睹了悲劇與慘劇。南面可見的巨大墓碑,已漸消失在暮色之中。在這「死之溪谷」上演的噩夢,到此就結束了。我如此相信。
她歌唱般在我肩上搖晃着身體。我單手抓住白的腳,免得把這調皮的小貓摔下去。另一隻手握着方向盤駕駛羅浮車。要是被巡警之類的人看見,肯定會生氣地追上來吧。
即便如此,挺身而上的勞役者數量確實在增加。
「那個……白。騎肩車很重,能下來嗎……」
白從側面撲了上來。然而,那纖細身軀使出的踢擊,不足以讓斯雷布強韌的身軀畏縮。刀光一閃,從白肩膀到胸口血沫飛濺。普路託還想對倒地的她追擊。
「開心——。開心——。」
不行。不能讓這孩子死在這裏。即使要獻出自己的身體。就像克萊德一直保護白那樣,就像克羅保護我那樣,就像我的父母延續我的生命那樣。我也想成爲能守護誰的存在,在夕陽的赤紅大地上發誓。
她戀戀不捨地凝視着沉入暮色的卡西尼號墓碑,直到它消失在黑暗中。我彷彿聽到她小聲低語:仇,報了哦。
「知道了!」
「去吧——!」
重新調整,再次瞄準我的普路託,這次被另一名勞役者撲了上來。全身纏繞着熊熊火焰和黑煙,抱住斯雷布的右臂阻止他。
「吶吶。艾莉絲,那個,是河嗎?森林在那裏嗎?」
他的眼睛,彷彿在這樣說着。
—————。
「再開一會兒就休息。再忍耐一下就好。」
「就是現在!」
她嘴上這麼說,本人卻哭得最難看。
「你們兩個別哭了。多難看啊。」
充滿殺意的兇刃襲來。我用刀刃彈開瞄準眉間的一擊。間不容髮,連續的斬擊被我以刀刃接下、抵擋。只能勉強支撐在極限一線上。對方越是反覆攻擊,我就越被逼入絕境。
——就是現在,別死。
然而,那一擊卻被突然插進來的一名勞役者擋住了。是位不知名的獨臂勞役者。但是,作爲救我於困境的代價,他的上半身被一擊打得粉碎。無言勞役者的下半身,僵立在原地。
「奧托!奧托!」
我所能做的,只有祈願他們最終能從痛苦中解脫,被迎入天堂之門。
勞役者最後的生還者,濺出綠色的血潮,沉默了。令人聯想到鮮血的赤紅日光,灑落在枯竭的大地和堆積的屍體上。剩下的,只有普路託和我們三人。
「艾莉絲!要上了!」
不知不覺間,淚水已劃過我的臉頰。
咆哮在風中轟鳴,地球的殺人兵器與火星的勇敢士兵們的死鬥拉開序幕。單手掃倒勞役者們,用拳頭一擊擊碎他們的身體。
第二發槍聲在晚霞中迴響。這次針彈也精準地刺入了右臂裝甲的破損處。毒素再次開始侵入。
「怎麼回事?這是……」
「我們這邊纔是,謝謝您。」
離開戰場之際,我最後對堆積的勞役者遺體雙手合十。不經意間,與一名勞役者對上了目光……彷彿如此。是那位直到最後都保護我、阻止了普路託腳步的焦黑之人。以前一定是個有正義感、值得信賴的人……或許吧。那雙眼睛,平靜、安詳,完全不像是在戰鬥中死去的,而且彷彿在向我訴說着什麼。
手持兇器的獨臂,突然在空中停止。
而且禍不單行。勞役者羣再次包圍了我們。之前的爆炸讓他們的人數大減,但即便如此,勞役者們還是站了起來。甚至全身燒得焦黑的,也再次起身,朝着某處邁步。
再次,沒有感情的電子音響起。一度停止的指尖微微顫抖,再次開始活動。抗體正在驅逐毒素。要確實埋葬鋼鐵巨人的毒量還不夠。
那就是名爲普路託的殺戮兵器的最後時刻。我射入的針彈,剜開鋼鐵的血肉,抵達了狂戰士最深的中樞神經系統。子彈中蘊含的晶體釋放出劇毒的β線,破壞了斯雷布的大腦。如今,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塊鐵塊。
對於只能進行機械判斷的人工智能來說,採取程序中沒有預料到的行動的對手,無異於鬼門關。至少,抓住火箭飛拳,利用噴射動力一起返回的敵人存在,恐怕是完全在預料之外的。
但是,這並非僅僅是野蠻的兵器。普路託的人工智能已經學到過一次,那是致死性的毒。所以,爲了保護本體,不畏懼做出大膽的決斷。右肩以下的手臂突然脫落,鐵塊掉落在地。和壁虎斷尾一樣。在毒素流遍全身之前,捨棄了自己的單臂。
「艾莉絲!」
銳利的彈道如瞄準般,刺入了斯雷布的脖頸——僅有十釐米見方的裝甲破損處。打入的針彈深深刺入人工肌肉,在體內暴露β結晶。與施加了防護處理的外裝甲不同。脆弱的人工肌肉和內臟毫無防備地暴露在β線下,被侵蝕。
在痛苦、絕望中持續漂流了漫長時光的可悲旅人們。但是,那漫長的旅程也終於結束,等待着他們的是寂靜的沉眠。我告訴自己,這樣就好。
「那麼,我們回去吧。先回基地帳篷。雖然會繞相當遠的路……」
壓抑至今的感情決堤,洶湧而出,我們無法阻止。每次回想起再也見不到的人們的身影,心就像被撕裂。
刀刃與刀刃彈開的瞬間,我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體力的極限終於來臨。趁此良機,兇刃瞄準了我。
高頻電子音響起。失去一半視野的斯雷布踉蹌着,彷彿在絕叫。那一瞬間,正是終於到來的絕佳機會。
離開《死之溪谷》已過了一週。我依舊在荒野上奔馳。
最後留下的第三發子彈,從極近距離射出。這樣不可能射偏。子彈再次擊穿了斯雷布那已失去光芒的單眼。
她毫不掩飾少女的羞恥心,打着大哈欠,想在邊車上躺下。
我和白從左右兩邊攙扶着梅瑟,讓她站起來。三人都已遍體鱗傷,但不想在這種地方過夜。而且我們仍在旅途中。所以,搖晃的腿,如果有六條的話,即使繼續前進,也一定不會輕易倒下。
「謝謝。」
「吶——,艾莉絲——。那個,是大海——?」
————。
從那之後,再沒遇到過徘徊的勞役者,我們設法回收了棄置的羅浮車,離開了那片因緣之地。向西穿過《盧克斯溪谷》,之後便是平緩的平原地區,一直延伸到目的地埃律西昂。只要踩下油門,羅浮車就能在荒野上盡情疾馳。
鋼鐵的身軀無力地,倒在了大地上。
「那不是河啦。森林這附近也沒有。」
「喂、喂!梅瑟小姐!你這是要幹什麼!」
他們曾經也是人。被無情地帶離故鄉,爲了使命將全身替換爲機械,然後作爲不死的士兵被送上戰場。他們每個人,一定都有和克羅相似的人生,有過人格。如果,那作爲人的部分,哪怕還殘留一點點的話。長久沉睡的人類之心,在最後的最後,試圖爲他們自身的生命帶來光芒。這麼想,是不是我一廂情願呢?
梅瑟也是如此。拖着受傷的單腳,在身旁坐下。
「艾莉絲,蹲下!」
我刺出刀刃。加上連風都能撕裂的導彈噴射高速,我瞄準了斯雷布結構上最脆弱的那個點。
響起奇妙的電子音。那聽起來,也像是沒有感情的兵器的怒哮。水平舉起的右臂噴出白煙。脫離本體的右拳如子彈般疾馳。炮彈撒下噴射氣流,接連擊穿六名勞役者的軀幹,瘋狂奔馳。
與此同時,梅瑟右手中的針彈槍發出槍聲。
即使面目全非,其心仍如人形。是正義感,還是使命感?他們想要保護素不相識的我們。那背影,看起來無比可靠。
「難道,是在幫助我們?……我們?」
◇◇◇
行程變得驚人的順利。不過,日復一日不變的單調景色,早就讓我們膩煩了。話雖如此,和只有沉默的勞役者兩人同行時比起來,旅途可要熱鬧多了。
我只是一心一意。驅動鋼鐵的下肢跳躍。由人工肌肉激發出的最大爆發力,遠超常人數倍。而我瞄準的,是在空中狂亂飛舞的敵之炮彈。
半毀的臉上,還殘留着人類感情般的溫暖光芒。那目光彷彿在向我訴說着什麼。
「喂,艾莉絲。好熱。這羅浮車,沒空調什麼的嗎?」
死裏逃生的勞役者們接連撲向普路託。即使全身燃燒,拖着已經無法行走的腿。
「喂、喂。白真是的。都說了開車時別往膝蓋上爬。而且,那邊不是海啦。是岩石,是土地,是啥都沒有的地面。」
「大海呢?大海在哪裏?」
這時我才第一次察覺到,他們之中還沉睡着某種意志。
—————。
僅僅一擊,勞役者們就幾乎全滅了。完成使命的火箭飛拳速度稍減,試圖返回本體。就在那瞬間,我抓住右拳,緊緊抱住。
我看向她大腿上綁着的布條。撕下裙襬的白色布料吸飽了血,染成紅色,但多虧如此,出血似乎止住了。那觸目驚心的傷痕,也是我們三人首次共同作戰、克服困難的證明。恐怕,前方還會有許多這樣的難關等着我們,我的預感這樣告訴我。
β線對精密機械而言,是致死性的毒素。以生命比喻,就是毒素通過血管流遍全身,麻痹末端神經。也就是說,系統的網絡被切斷,中樞AI失去了對全身的控制。「斯雷布」的動作瞬間停止。然而,那沉默並不意味着死亡。系統正試圖自主修復內部累積的錯誤。可以說,是毒素與抗體之間的戰鬥。
「嗯——」她應着,一副完全沒聽進去的樣子,這次又爬上我的背,騎到我肩上。「呀哈哈」地開心叫着,想在地平線那頭尋找寶物。
護目鏡深處亮起的綠光。光學傳感器相當於人類的眼睛。克羅總是用那雙眼睛看着我。但是,現在,那雙眼睛裏只感到冰冷。
「梅瑟小姐!」
右拳在空中高速亂舞,返回主人身邊。爲了迎擊而揮起的左臂,被白從背後抱住阻止了。
他甩開左手上的白,伸出右手向前。那隻腳被什麼東西抓住停住了。燒得焦黑的勞役者屍體層層堆積。其中僅存一息的最後一人,爬行着,抓住了殺戮兵器的腳。
「誒——。好熱,好熱。」她邊說邊大口喝着珍貴的水。明明幾天前還挺安分的,傷一好就原形畢露。整天什麼都不做,就在我旁邊不停發牢騷。這樣看來,還不如一直傷着比較好……開玩笑的,當然不是。
「梅瑟小姐。腿上的傷,沒事嗎?」
「去吧——!」
可怕的殺戮兵器。但是,這正是我等待的瞬間。
從左手中伸出散發黑色妖異光芒的刀身。大幅度後仰的刀身,令人想起東方傳來的刀刃。兇刃斬斷了抓住腳的勞役者的脖頸。
同乘者不高興地瞪着我。
「幹嘛?有意見?這不是沒辦法嘛。因爲無聊啊。還是說,你能讓我開心點?」
又開始說歪理了,這個人。一天到底打算睡幾小時。
「啊,對了。讓艾莉絲再唱唱歌,說不定就不困了。」她提出了個我完全無法贊同的建議。真是個性格惡劣的人。
雖然沒興趣在刁難的觀衆面前展示歌喉,不過這個的話……我久違地將卡帶放進了播放器。「咔噠」一聲,磁帶開始轉動。從音質破損的旋律對面,傳來清澈的歌聲。
等待與戀人重逢的情歌。哀傷的詞句,如同浸溼土地的雨水,一點點滲入胸中。
「喂,梅瑟小姐。還是討厭這首歌嗎?」
我問道,梅瑟一臉奇怪地反問:「誒?我說過那種話嗎?」看這反應,她似乎真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我可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放磁帶的,這反應真讓人泄氣。
以前放磁帶時,被她說了「老土」什麼的,之後我就一直忍着沒放。結果卻是這種反應。我實在無法釋懷。
「嘛,不也挺好嗎。偶爾聽聽這種沉靜的曲子。」
雖然想過要不要回敬她一下,但既然她這麼說了,就原諒她吧。
「總比聽艾莉絲的走調鼻歌好多了。」
啊。我真的,最討厭這個人了。
騎在我肩上的白嗖地滑下來,貼在我背上。她饒有興趣地窺視着播放音樂的卡帶播放器。高興地雙眼放光。真是個什麼都寫在臉上的孩子。
「哦,白也能欣賞?不錯吧,這首歌。」
她咧嘴一笑,跟着歌姬哼唱起歌詞。不,該說是歌詞嗎,說是歌嗎,都令人懷疑的嚴重走調。大概歌詞意思也不懂,旋律也完全對不上。但是,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反而讓我有點不甘心。
看着這樣的白,我和梅瑟不由得相視而笑。
「唱得真爛——!」
倒也不是要給自己找藉口。嘛,不過就算被說唱得爛,也不會因此畏縮而不敢唱,這點老實說或許還有點羨慕。
「那個,梅瑟小姐。你一直說我們唱得爛,那梅瑟小姐你怎麼樣?我可是從來沒聽過梅瑟小姐正經唱歌,只聽你哼過鼻歌……」
匆匆落筆
因爲我是郵遞員。所以,我要繼續旅行下去。在這顆赤紅的星球上。去探尋希望,去傳遞重要的思念與話語。
爸爸。您在錄像信裏說過的吧。希望我能培育希望的幼苗。現在,我似乎稍微明白那個答案了。
正好,磁帶切到了下一首歌。歌詞是關於青春期少年,在郵筒前等待初戀對象來信的故事。每當郵遞員經過,少年就會打招呼:「你好,郵遞員。有信嗎?」即使被告知「沒有」,他也會再次在郵筒前等待來信。迫不及待地期待着即將發生的雀躍。充滿了如此純粹的心情。
我現在,正在這片空無一物的赤紅荒野上旅行。載着一位吵鬧、靠不住、總是惹麻煩的同乘者。但是,曾經總是哭泣、消沉的我,現在也開始覺得,這趟旅程有那麼一點點樂趣了。
前奏結束。
「不,我就不用了……」
聽我這麼說,梅瑟像是被戳中要害般慌張起來。
所以。爸爸。媽媽。還有,克羅。
「太狡猾了。只讓我們唱,自己就在後面偷笑。我也想聽聽梅瑟小姐的歌啊。對吧,白也這麼想吧?」
我本來是期待獨唱的,不過有時也需要妥協。要是她鬧彆扭,我也麻煩。
銀髮在風中飄動,白露出滿臉笑容。我想,就算是惡逆非道的大小姐,也無法拒絕小孩子的邀請吧。霎時間,梅瑟的臉紅了。
「那麼,要開始了哦!一、二!」

我想,即使繼續前進,這顆星球上大概也只有赤紅的荒野。
「……嘛,好吧。但是,一個人不行。只有我自己的話,絕對不唱哦!」
請從一個比奧林匹斯山的郵筒更高的地方,守望我吧。
她滿臉通紅,懊惱不已。完全沒想到會被自己說的話反擊,這個人,該不會其實很不擅長應對口舌之爭吧。
但是。我在各種各樣的地方,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們。大家。都在這個走向死亡的星球上,拼盡全力地活着。懷抱着對逝者的悲傷思念,想要維繫希望的頑強執念,對抗罪惡感的愛,每個人都揹負着這些,活在這顆星球上。我想今後,在未曾謀面的土地上,一定還有各種相遇等待着我。
爸爸,媽媽。
「來來,梅瑟小姐。不用害羞啦。這片荒野上除了我們又沒別人。這裏又不是舞臺,開心的人就贏了。對吧?」
「梅瑟也唱歌——!」
「那,三個人一起就可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