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你好,信使

3 死之溪谷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藻野多摩夫 · 1.8萬 字

死之溪谷,名副其實,是自然造就的迷宮。如同佈滿裂痕的玻璃珠,大地的裂縫縱橫交錯,彼此纏繞般延伸。我們正沿着其中一條巨大的地塹,筆直向西駛去。

結果,藏身黑暗的怪物並未襲擊我們,我們懷着恐懼度過了一夜,未曾閤眼。不可思議的是,當東方天空透出曙光時,那嚎叫聲又停止了。或許那是夜行性的野獸。總之,我們在日出後小睡了片刻,最終在臨近中午時出發了。

然後,終於踏入了《盧克斯溪谷》。

雖說名爲死之溪谷,令人不安地想象着會是何等恐怖的場所,但實際上,不過是至今所見的風景的延伸。也就是說,只是赤紅大地上散落着嶙峋石塊的熟悉景色。羅浮車緩緩駛下斜坡,向着地塹深處挺進。兩側土石構成的壁壘彷彿迫近般聳立。從大地裂縫間射入的陽光令人心感不安。隨着視野變得昏暗,我的不安也被撩撥起來。

就這樣,我們誤入的,是通往被石壁環繞的自然迷宮的入口。

「這、這是什麼?」

不協調的護目鏡和繞成一圈的軟管。接過手後,梅瑟明顯地皺起了臉。

「是防毒面具。」

「難道要我一直戴着這種東西?」

「不是一直。我們會盡量走氣體濃度低的地方。但萬一有情況,請戴上這個自衛。」

我在方向盤前並排掛上了氣體探測器、β線測量計和蓋革計數器。這其中任何一個數值上升到危險水平,警報鈴就會響起。

「要是神經性毒氣怎麼辦?光捂住嘴,皮膚暴露着也沒意義吧。」

「您要這麼想,就別因爲熱就捲起襯衫袖子啊。」

「那怎麼防輻射?」

「只能用無防護戰術拜託了。」

「喂!你,在開玩笑嗎?」

「是梅瑟小姐您說想來這裏的!我本來想繞路的!」

昨天才和好,今天我們又開始互相瞪眼吵架。其實不該做這種事,應該儘快通過纔是。

「啊啊,這樣下去,昨晚的怪物要是襲擊過來怎麼辦!」

我沒理會只在邊車上嘟嘟囔囔抱怨的梅瑟,開動了羅浮車。被她這麼抱怨,我也沒辦法啊。是我們明知危險,還自己踏入此地的。

「鍋子都壞掉了嗎!」

「抱歉啦。好像有點燒焦了。」

「那當然了,總是睡在旁邊,不想聽也會聽到啊。『克羅,克羅。喜歡喜歡,啵啵』什麼的。」

梅瑟用纖細的指尖拭去我溼潤的臉頰。

「所以說,不是啦!克羅是……一起旅行了三個月到奧林匹斯山郵筒的夥伴之類的。先聲明,他是勞役者。」

日落後,風驟然變冷。我點燃了便攜式火盆。目的不是取暖,而是野獸怕火。白煙被吸入夜的黑暗之中。我用火鉗撥弄着小塊的炭。

梅瑟劈向我頭頂的手刀停住了。同時,我也察覺到了。

梅瑟在火前烤着手說道。

「好女人的條件……梅瑟小姐說這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痛!」

看着我狼狽的樣子,梅瑟咧嘴笑着看熱鬧。這人性格真是太惡劣了。

梅瑟將一隻手放在我頭上,把我的頭髮揉得亂糟糟的。

果然,來了嗎。我拿起了針彈槍。

話音剛落,不知爲何,那針彈槍的槍口就對準了我的臉。

「喂。這樣真的就不會被襲擊了嗎?弄成更熱鬧的篝火那樣不是更好?」

「喂,艾莉絲。你拿着的那把槍。沒有我的份嗎?」

「不行。說不定,有同伴還在飛船裏求救呢。」

本該是今晚晚餐的東西,在鍋底變成了焦黑的炭塊。這絕非她所說的「有點燒焦」的程度。

「您、您看到了?! 您看到了?! 少女的祕密!」

「……哈?你、你說什麼!等、等等!」

「咻」。有什麼東西擦過我的臉頰。回頭一看,岩石上只插着一根長約三公分的針。剛纔我臉偏的位置哪怕只差幾公分,那針就會直擊我的面部。

「克羅……去世了。」

「沒到立刻致命的水平……你對毒氣很瞭解?」

「克羅從一開始就打算赴死。我卻什麼都不知道……不,是裝作不知道,一直繼續着旅程……」

我們互不相讓,全力互噴垃圾話。告一段落時,彼此都已氣喘吁吁。感覺爲這種無聊事消耗了多餘的卡路里。而且,我似乎也受到了某種嚴重的心靈創傷。

「這顆星球的地形很極端。地球有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海洋包圍着陸地,所以纔會有雨雪,氣象變化豐富。但這顆星球,北半球集中了低地,南半球集中了高地。爲什麼會形成這麼不均衡的地形?有種說法是,很久以前有顆巨大的隕石飛來,把北半球整個砸成了隕石坑,砸凹了。嘛,總之,就算能造出海洋,也會形成只有海洋的北半球和只有陸地的南半球。以前地球好像也有過超級盤古大陸吧。就是那種感覺。離海遠的內陸幾乎不會下雨,所以據說無論如何,火星大陸的一半都會變成這種遍佈荒野和沙漠的乾燥土地。」

——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循着野獸的叫聲,踏入了黑暗之中。梅瑟跟在我後面。

「不,那是梅瑟小姐您穿着內衣到處亂晃的錯!」

我滿臉通紅地反駁,梅瑟卻指着我爆笑起來,性格真是壞到家了。

「啊——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

「我纔不喫!」

「……哈啊。我們真的能活着離開這裏嗎?」

緊張的時間持續着。手抖得越來越厲害。但無論過去多久,對方都沒有要行動的樣子。只有時間在緊繃的狀態下徒然流逝。依舊無法從黑暗對面感覺到任何類似氣息的東西。或許,獵人們正屏息等待着獵物因焦躁而行動。

「毫無說服力啊……。話說,您會用槍嗎?」

「有什麼不好。你不也看過我的身體嗎,扯平了!」

又說這種無理的話。自由奔放的大小姐大概是無聊得想活動身體了,擅自從邊車上下來。四周滾落着圓溜溜、形狀奇特的石頭。我並沒在意,但梅瑟「這是什麼?」饒有興致地走近附近的石頭。真的,這種事別做就好了。梅瑟出於好奇,撿起了其中一塊。

她帶着勝利者的、輕蔑的眼神,像舔舐般打量着我貧乏的身體。我瞬間用雙手護住胸部。相比之下,梅瑟那豐盈的軀體。貶低別人一定很開心吧。

「勞役者啊……被機械改造的第一批開拓民來着?原來還有活着的人啊。那,那位克羅先生現在怎麼樣了?」

「所以,火星的殖民都市幾乎都建在靠近赤道的海邊。開拓時代,北邊的波瑞里斯平原好像也曾有過巨大的海洋,但也在幾十年前輕易乾涸了。從那以後,全球乾旱化就停不下來。」

我一邊哭一邊想抗議,梅瑟卻用雙手捧住我左右臉頰。她湊近臉,用藍色的眼眸從正面凝視着我。

「嘛,那樣的話,我會負責娶你的。」

「艾莉絲。你怎麼,對這些事這麼清楚?」

「喂,那個嘎嘎響的東西,不能想想辦法嗎?」

「我,今天不怎麼餓。艾莉絲,這些都給你喫好了。」

「……克羅?說起來,你經常在夢話裏嘟囔這個名字,是誰啊?」

「嗯——。也就是說,和行星改造的成敗無關?」

「好啦好啦。別哭了,小不點。」

「哎呀呀。說這種話好嗎?就你那搓衣板,會有人願意娶嗎?」

說出這句話,我仍需要某種勇氣。每當用言語確認克羅的死,那痛苦的記憶就會甦醒,鈍刀一次次剜挖我的胸口。

轟然作響的咆哮,與昨晚之前的明顯不同。那不是從某處傳來聲音,而是一種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奇異狀態。野獸的嚎叫聲包圍了我們。

「果然,很奇怪。梅瑟小姐請在這裏稍等一下。」

「我——」

「梅瑟小姐請躲到我身後!」

新婚妻子聽了都會傻眼。不過是燒開水把速食食品丟進去而已,跟廚藝有什麼關係。直到那一刻爲止,我連一絲疑問都不曾有過。直到大約一小時後,看到鍋底粘着的黑色塊狀物——謎之物體X爲止。

「沒有哦。就算有,也不會借給梅瑟小姐。總感覺您會半開玩笑地朝我開槍……」

但是。果然,這很奇怪。要襲擊我們的機會,從昨晚起應該有過很多次了。然而,爲什麼它們至今仍不動手?

「這、這風是怎麼回事!」

「哼。嘛,算了。今天我來做晚飯。差不多該消氣了吧。聽好?要好好感謝我哦。我可是要爲你施展廚藝呢。呵呵,怎麼樣?很有新婚妻子的感覺吧?」

幸運的是,尚無氣息。但在此狀態下行動未必是上策。我瞪視着黑暗,窺探着敵人的動向。這是我和看不見的敵人之間的神經戰。

「喂,艾莉絲。這個,怎麼開槍來着?」

我明白了。這裏是古戰場,是衆多士兵死去的墓地。即使死後數十年,仍被棄置不顧的遺骸。果然,《死之溪谷》之名,並非虛傳。

——噢噢噢噢噢噢噢!

原來不是牛仔的後裔啊。

可汲取的地下水也眼見着逐年減少。降雨,能一年一次,憑老天爺心情下點就不錯了。水和空氣,都在向這顆星球外逃逸。幾百年後,這顆星球無疑將不再適合人類生存。

「我纔不要!誰要當梅瑟小姐的新娘!」

回過神來,到處都是滾落的人類的頭蓋骨。空洞的眼窩凝視着數十年來的訪客。我抓住梅瑟的手臂把她拽回座位,急忙發動了羅浮車。

梅瑟手中的石頭,與我目光相接了。不,那不是石頭。是頭部凹陷缺損、形狀怪異的人類頭骨。

「不,完全不瞭解。但老爺爺說過,只要儀表是綠色的就沒事。」

「噫!咿呀呀呀呀!」

之後,我們仍在迷宮中徘徊。無法通行的路、似乎有些危險的路。警報器每響一次,我就在地圖上用紅鉛筆畫上叉。這麼持續下去,最終周圍就一條路都不剩了。所以,接下來又擦掉鉛筆痕跡,尋找「最好走的路」。每幾百米就重複一次這種事,根本沒法正常前進。回過神來,太陽又如往常般開始西沉。查看地圖,今天一天只前進了十幾公里。照這速度,到埃律西昂得花多少天啊。

隨着在黑暗中前進,咆哮聲越來越大。看不見的野獸每嚎叫一次,空氣就震顫,狂風肆虐,彷彿要將我吹飛。

說起來,我。是被這個人脫掉衣服的來着。何等失態。不對,什麼搓衣板,我的右胸下面真的墊着鐵板啦。

「呃,是這樣。首先依次打開保險和解除安全裝置,然後用拇指頂住裝填杆慢慢向後拉,裝入子彈。扳機槓桿應該有兩個,把食指搭在靠手邊的那個……」

雖然言語相當笨拙,但我就當這是她獨有的溫柔吧。

盧克斯溪谷東西延伸一百五十公里。南北竟超過五百公里。是數億年前地殼變動與侵蝕形成的廣闊迷宮。要從這種地方找到迫降的宇宙飛船,簡直是無理取鬧。只求別是沉在毒沼裏,或是埋在裸露的放射性廢料堆下就好。

我切換爲戰鬥模式。敵人應該已經迫近眼前了。

「哈哈哈。嘛,是我不對啦。告訴我吧。那個叫克羅的人。是你的帥氣男友?」

我只能戰慄。這樣連逃跑都做不到。即便應戰,也無法對抗這預料之中的壓倒性數量差距。

「篝火……哪有那麼多柴火啊。」

「梅瑟小姐,濃度似乎還沒到立刻致命的水平,但以防萬一,請戴上口罩吧。」

當然,我理解梅瑟的心情。理解是理解……。繼續行駛,警報又「嗶嗶」響起。這次是旁邊的蓋革計數器。雖然目前的輻射量還不足爲慮,但我判斷最好別再前進了。我再次停下車,爲了尋找其他路線,展開了地圖。

「那,要放棄找宇宙船嗎?」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2 你好,信使 3 死之溪谷插圖(1)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2 你好,信使 · 3 死之溪谷 · 第1張插圖

「哎呀。纔不會做那種事呢。」 梅瑟握着槍把,倒拿着槍,靦腆地笑了。

「我纔不是小不點!梅瑟小姐,過分!」

然後,我們照常搭起帳篷。在盧克斯溪谷度過的第一夜。說真心話,真想從這裏逃走。

「爺爺去世前說過哦。『哭是對逝者不敬』。嘛,雖然這話很沒道理。但我也有點,這麼覺得。」

「別看我這樣,我身上可是流着牛仔的血哦?和你不同,我可是百發百中。」

「這顆星球,無論走到哪兒都是這樣嗎?完全沒有森林或海洋?雨也一次沒下過……。爲什麼《行星改造》失敗了呢?」

至今已聽過無數次的咆哮在山谷深處迴響。自初次聽到野犬遠吠、顫抖度過一夜的那天起,什麼都未曾改變。幾乎等間隔、以相同音量、相同音質重複的聲音。而且,離聲音的主人如此之近,卻完全感覺不到我們以外的任何氣息。這也就是說。聲音的主人實際上並不存在吧。

行駛了一會兒,警報器開始「嗶嗶」作響。聽到聲音,梅瑟的臉色變得蒼白。我停下車,冷靜地查看探測器的儀表。在從藍到綠、黃、紅變化的刻度中,指針指着綠色區域。液晶屏幕上交替顯示着字母和數字。警報報告的是土壤中殘留的砷和鉛。以及,未爆就被丟棄的毒氣彈泄漏出的硫化物。儘管戰爭已結束數十年,被污染的毒素仍如詛咒般殘留在這片土地上。

不知不覺間,大顆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果然。還以爲稍微放下了點,結果還是不行。每次想起他,我就無法抑制感情。恐怕,我必須一直、一直,懷着這份心情活下去吧。

「什麼一不小心啊!真虧您開得了槍!我要是因此嫁不出去了,您怎麼負責!」

「我沒說!絕對!那種事!絕對!爲什麼說這麼壞心眼的話!討厭死了!從今天起我睡外面!」

梅瑟拿着槍,說得相當自信。我記得,您好像是現實版的大小姐來着……

「嘿嘿。是嗎。全都是從克羅那兒現學現賣的。」

「夢、夢話……!爲、爲什麼要聽那種東西!」

咆哮的野獸。恐怕,那傢伙就潛伏在這盧克斯溪谷之中。至今爲止都只有聲音,未曾襲擊,但實在無法認爲今夜也會如此。雖然很想全力武裝迎擊,但手頭只有和玩具槍無異的針彈槍,以及幾發只能當閃光彈用的眩暈彈。最後的王牌是義手中暗藏的利刃。但要是對手是體長十幾米的怪物,這也根本無濟於事。萬一出事,就只能逃跑。幸運的是,地球製造的羅浮車馬力十足,只要對方不是獵豹,應該能逃掉。

我從梅瑟那裏得知了一個衝擊性的事實。

「總當愛哭鬼的話,會被他笑話的哦。知道嗎?好女人的條件。好女人不該哭,要笑纔行。」

「別把人說得像癡女一樣!」

別說柴火了,這乾燥的大地上連棵樹都不長。偶爾也有耐旱的多年生植物頑強地紮根,但不能輕易拔掉它們。規定如此。這顆星球的法律。即便是微小的生命,也是曾試圖將這顆星球染成一片綠色的人類的夢想遺蹟。不可隨意對待。

梅瑟拉着我外套的下襬,抵抗着從前方壓來的強風。我也必須雙腳用力站穩地面,否則瞬間就會被風掀倒。伴隨着重壓襲來的風,卻僅僅數秒後就戛然而止。我高高舉起提燈。然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那裏只有一道縱向劈開突出巖壁的巨大裂縫。說是裂縫,實則是綿延數十米、豁然錯開的地層。是的,就像在蔬菜上切了個刀口。剛纔的強風,似乎也是從這條狹窄通道吹來的。

「我說,嗚哇!」

狂風再次肆虐。被出其不意襲擊的梅瑟被吹飛,我也被按倒在地。與此同時,巨大的咆哮聲震撼了整個空間。

——噢噢噢噢噢噢噢!

這算什麼啊。與其脫力,不如說我只想笑。

「喂,艾莉絲。你,笑什麼?」

被吹飛、弄得滿頭沙的梅瑟一臉無奈地看着我。

「什麼……我們居然被這種東西嚇了整整三天,除了笑還能怎樣嘛。」

鬼怪現形,原是枯芒草。越是害怕,連枯了的芒草都會錯看成鬼魂。原來是真的啊。梅瑟還是一副「不明白」的表情。

「全都是風聲啦。風穿過狹窄的通道,吹響了自然形成的笛子。因爲這種地方到處都是大地的裂縫交錯着嘛。同樣的笛聲到處都在響吧。所以才讓人覺得像是被野犬羣包圍了……」

「那爲什麼早上就聽不到了?」

「因爲地面變暖,風的流向就變了啊。」

「……真像傻子。是誰說有怪獸來着。」

「哈哈……是啊。今晚似乎能睡個好覺了呢。雖然外面會很吵。」

戲法一旦知道了機關,就沒什麼大不了。想起不久前還被無形的猛獸幻影嚇得夠嗆的自己,我們捧腹大笑。

笑累了,我們回到營地。我熄滅火盆的火,開始準備就寢。今天已經累到極致。真想立刻像爛泥般睡去。

這時,我看到梅瑟不自然地站起來,像是要往哪裏去。

「咦?梅瑟小姐。您這是要去哪兒?不睡嗎?」

「沒什麼不行吧。」

她有點臉紅地說,我也就明白了。

「噫!」

幸運的是,今天跑了一天,β線測量計的指針也絲毫未動。話雖如此,離發生過爆炸事故、被稱爲「六號樓」的研究設施所在中心區域越近,風險應該就越高。接下來的旅程,恐怕會迫使我做出艱難的選擇。

「梅瑟小姐!趁現在!快逃!」

「放開艾莉絲!」

「艾莉絲!艾莉絲!」

黑暗中又浮現出另一個影子。它站在那裏,擋住了我們的去路。一樣。勞役者喪屍。這次是頭部的一半被炸沒了。那東西搖搖晃晃,像被什麼吸引着,朝我們走來。

深夜在人跡罕至的地方襲擊少女,只能這麼想了。是的。這要真是普通的變態反而好得多。

「沒有襲擊過來啦。您還迷糊着嗎?」

喪屍手腳並用地追趕逃跑的我們。那空洞的眼球中,寄宿着某種類似瘋狂的東西。總之,先開車逃到能逃的地方吧。剛這麼想,就在那時。

喪屍抓住我的雙肩,不由分說地把我按倒。事發突然,我沒能反擊。眼前的身影,是令人作嘔的怪物。

消失的右半邊臉,恐怕是在捲入某種爆炸時被炸飛了。殘存的左半邊臉,裝甲也完全燒焦潰爛,裸露的肌肉脈動着。

「……梅瑟小姐。您知道這是哪裏嗎?」

「喪、喪屍!襲擊過來了!」

……不,今天先睡吧。再想也無濟於事。

我慌忙裝上第四發子彈。單手握住槍把,扣下擊錘,但瞄偏了。彈道大大偏離了目標,劃破了空無一物的虛空。

身體一半塞進睡袋,藉着提燈光展開地圖。確認明天的路線。地圖上到處是小叉和三角。爲了找到安全的路線,今天可是相當辛苦。

「昨晚,我只喫了些像炭塊一樣的東西吧……」

我下定決心,熄滅了提燈的光。

勞役者死期臨近時會失控。這是克羅告訴我的。勞役者腦中搭載的半導體,以當前火星的技術無法修理。但是,既是機械,經過一定時間,部件就會老化,大腦會故障。那是勞役者的死。然而,事情並非就此結束。當大腦中的人格信息消失時,作爲替代品,虛擬人格程序會自動載入。這是內戰時期植入的劣質程序。沒有理性,沒有知性,只會破壞、殺戮眼前的一切。但是,也有例外。被作爲非戰鬥人員輸入的虛擬人格,從一開始就不會進入視野。也就是說,老人、孩子,以及女性。

能依靠的只剩下月光和星光。夜空中閃耀的兩輪月光指引着我們。我們在黑暗中多次被石頭絆倒,腳下打滑,卻仍繼續奔跑。不知跌倒了幾次。衣服磨破,全身是跌打傷。摔倒時額頭擦破的傷口滲着血。遍體鱗傷、不斷逃竄的我們,最終躲到了岩石陰影后,屏住了呼吸。

用「喪屍」形容的梅瑟是正確的。我見過姿態相似的勞役者。

被帳篷的燈光吸引,數個人影正在羅浮車周圍徘徊。同樣是勞役者喪屍。而且,能感覺到右手邊也有多道氣息在靠近。

趁喪屍們不在,還是儘快離開這裏爲好。我站起身,再次環視四周。然後,撞上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開什麼玩笑!」

生氣的梅瑟邁着大步消失在黑暗中。大概是一直在忍着吧……雖然這麼想,但說出來的話這次搞不好會被殺掉。爲了梅瑟回來時不會迷路,我沒關外面的燈,獨自鑽進了帳篷。

綠色的血液如噴泉般湧出。其中一滴也濺到了我的手上。是粘稠、凝膠狀的「血」。我知道同樣的東西。所以,對眼前這來歷不明的存在,也大致能想象了。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冷靜下來,調整了一下呼吸,沉着地瞄準了槍口。第三聲槍響在漆黑中迴盪。針彈射穿了勞役者的頸部,貫穿而出。它吐着綠血,跪倒在地。然而,執念之火不會輕易熄滅。它像毛蟲般用下半身在地面爬行,仍試圖攻擊我們。了結它讓我猶豫。即使只是失去靈魂的空殼,勞役者原本也是人類。是在嚴酷的《行星改造》現場失去身體,替換爲鋼鐵軀體的人們。沒有他們,也不會有我們的今天。

「昨晚的那些……該不會,是夢吧?」

提燈光照亮的前方,是嚇得腿軟動彈不得的梅瑟。而她旁邊,有個人影正俯視着她。那細長的手臂伸出,眼看就要抓住梅瑟的脖子。

然而,就在這時。

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咿呀」一聲發出怪叫,彈了起來。

嗚嗚,嗚嗚,喪屍羣發出低吼。何等失態。只顧着在意風聲,竟對潛藏在《死之溪谷》的真正威脅,直到此刻都未能察覺。

————。

「反正,以我們的力量也幹不掉!」

話音剛落,梅瑟就以一副可怕的表情抓住了我的肩膀。

梅瑟也滴溜溜地轉着腦袋環顧四周,然後舒了口氣。一如往常。寧靜的早晨。是的,寧靜得甚至有些過分,過於寧靜了。

「在帳篷裏啦!」

「呀啊啊啊啊啊!」

那爲何會襲擊我們兩個女人?總之,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或許虛擬人格程序也有不同種類。不,或許不是那樣——。

《死之溪谷》。果然,是個不得了的地方。說到底,那些勞役者是……。

我爬起來,抓住梅瑟的手臂。危機尚未過去。後面還有另一隻勞役者在追來。正要再次開跑時,我們愕然了。

「……不知道哦。麻煩事等來了再想。」

梅瑟迅速繞到我背後。我雙手持槍,與勞役者對峙。

「不,不是那個意思……您知道羅浮車大概在哪個方向嗎?」

「如果真是夢,我們也不會睡在這種地方了。」

雖然還不知道敵人潛藏何處,但我已敵不過疲勞和睡魔。我抱緊雙腿,蜷縮身體。肆虐的夜風奪走汗溼肌膚的熱量。哪怕有個能擋風的東西也好,但行李什麼的,都和羅浮車一起丟下逃來了。梅瑟以同樣的姿勢緊緊貼着我。比一個人暖和,也安心些。

「這裏!這裏!快來救我!」

「盧克斯溪谷吧?」

但是,這裏有最需要注意的東西。霍爾特說過的β線。曾是「勞役者殺手」的特殊電磁波。產生它的礦石結晶源自隕石,是這顆星球原本不存在的東西。越是高精度的半導體,對這種特殊能量就越脆弱。我身體的右半邊也與勞役者無異。我的一部分內臟和血管被替換爲人造裝置,維繫着我的生命。如果受到一定劑量的照射,就會故障。那樣的話,就關乎性命了。

我沒有解除攻擊姿態,窺探着對方的動向。如果這真是勞役者,應該能和血肉之軀的人類一樣溝通才是……。

《赤紅蠍》的士兵傑克。過去我曾和克羅一起,與傑克戰鬥過。遭受了爆破槍直擊仍存活下來的傑克,最後失控,完全喪失了理性。是大腦核心部分故障的狀態。那樣的話,就會變成只知破壞眼前所有攻擊對象的殺人機器。交涉已不可能。

咕——,肚子叫了。這也不是能喫早飯的狀況,況且,根本就沒東西可喫。

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褪去。

「抱歉。已經到極限了。畢竟整整三天沒好好睡覺了……」

「就是現在。快逃!」

「誒……可是,那傢伙。不幹掉的話,會追來的!」

「變、變態!」

「這、這傢伙!是喪屍啊!」

梅瑟如濺到回濺的血般,淋滿了勞役者潑灑的體液,茫然呆立。握着石頭的手在顫抖。即使是已成空殼的勞役者,初次殺人的感觸,恐怕一生都不會從那隻手上消失吧。

我拉住了梅瑟的手。

「誒?勞役者變態?」

雖然太暗看不清,但梅瑟是什麼表情,我簡直了如指掌。

風聲咆哮,吞沒了我的聲音。

「怎麼可能知道!昨晚在一片漆黑裏不顧一切地跑啊。等等,難道說……」

梅瑟叫道。原來如此。這或許是最易懂的表達。

這裏是古戰場。而且,曾在此地開發過對付勞役者的兵器。那有再多勞役者遺骸也不奇怪,其中幾個變成喪屍遊蕩,或許也不奇怪,或許……。

「你是誰?請報上姓名!」

梅瑟帶着哭腔低語。我也想哭。這樣已經很難回到羅浮車所在的地方了。今晚必須在此待到天亮。

即使混雜在風的呼嘯聲中,那悲鳴也遠遠地迴響開來。是梅瑟的聲音。我慌忙衝出帳篷,將提燈的光照向黑暗。

即便如此,安全的地方遠比危險的地方多。從「死之溪谷」的印象來看,倒也沒覺得有那麼危險。如果是要在此紮根度過一生,那另當別論,但過度害怕,也只會像這次一樣,把風聲錯聽成怪獸嚎叫,白白慌亂一場。

「梅瑟小姐!怎麼了!您在哪兒!」

能聽到聲音,卻不知黑暗中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是萬分緊急的狀況。我循着聲音跑了過去。

它逼近的速度絕不快。沒有目的,也沒有意志,只是在黑暗中彷徨行走。步伐如腿腳不便的老人般蹣跚。

回應的是脫離人形的猛獸咆哮。那快要掉出來的眼球能看到多少東西不得而知。鬆弛張開的嘴不斷溢出唾液般的東西,從中感覺不到任何與知性相連的跡象。身體也破敗不堪。仔細看,手臂從手肘往下缺了一邊。本該覆蓋全身的鋼鐵裝甲悽慘剝落,猙獰的人造肌肉和內臟毫無防備地暴露着。

喪屍伸出手臂,梅瑟試圖逃脫。我裝上第二髮針彈,瞄準了喪屍的眉間。伴隨着尖銳的射擊聲,喪屍一瞬間畏縮了。

「喂,梅瑟小姐。請起來。天亮了。」

「啊。是去摘花啊……請不要走太遠……痛!」

醒來時,東方的天空已然泛白。用朦朧的雙眼環顧四周。視野所及,不見勞役者們的身影。梅瑟靠在我肩上,正發出「咕—嘶—咔—噗—」無憂無慮的鼾聲。

在風聲中,已感覺不到喪屍們的氣息。但這或許只是它們也隱藏了氣息,可能就潛藏在近處。既然沒有看透黑暗的手段,只有恐懼在不斷滋長。

我不由自主地低語。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這一個。β線導致的大腦核心程序誤動作。有個臉被炸掉一半的勞役者。恐怕是捲入了被稱爲「六號樓」的研究設施的爆炸。而且,六號樓曾進行使用β礦石的研究。那也就是說。

梅瑟雙手抓起石頭,砸向勞役者。從被砸碎的腦部,污濁的茶褐色潤滑油飛濺而出。勞役者全身開始抽搐。即便如此,被抓住的手臂仍未被鬆開。梅瑟又揮下第二擊,它才軟軟地垂下手臂,不動了。

「你啊!就不能稍微有點體諒心嗎!」

不過,梅瑟是不是太慢了?憋了那麼久嗎?不,不是。我稍稍有些不安,但去找她的話,恐怕又會被打。

那麼,在明確承擔一定風險的前提下,強行突破或許也是一種選擇。我用紅鉛筆在標着三個叉的區域上方畫了線。那是向西穿越的最短路線。

光線照出了那人影的真面目。面部肌肉扭曲,露出條狀的筋肉,幾乎要掉出來的眼球轉向這邊。至少,那不是人類。

「喂,艾莉絲。我們會怎麼樣?」

「正是那個難道。我們好像,迷路了……」

「你,真的打算睡?這種情況下?」

恐懼比判斷更快地驅動了身體。我拔出針彈槍,本能地將手指搭上了扳機。伴隨着槍聲,一根三公分長的針射了出去。

「爲什麼不隨身帶着!」

「你!你不是一直帶着地圖嗎!」

被石頭砸了。

「β線……」

「這個人,是勞役者!」

「不這樣,就會被那些傢伙抓住!」

「鏘」!金屬摩擦的聲音。射出的針彈沒能擊穿鐵甲,刺入了那個「什麼」的右肩。污濁的綠色體液飛濺。即便如此,那東西連一絲畏縮的樣子都沒有。鋼鐵的皮膚潰爛,眼睛鼻子都已腐爛,大半快要溶化脫落。那令人作嘔的怪物面孔,直直地鎖定了我。

退路已斷。徘徊的死者們正逐漸包圍我們。

「它們恐怕是被光吸引過來的!就這樣混入黑暗逃跑吧!」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

「喂,艾莉絲!你幹什麼!」

就這樣,我「咚」地一聲,墜入了夢鄉。

若我們也想活命,就只有全力迎戰。

「艾莉絲……我……」

「那種情況下別說胡話!是誰哭着尖叫的!說到底,都怪梅瑟小姐您不好好使用便攜廁所!又不是小狗,別隨便在野外解決啊!」

被我說得滿臉通紅的梅瑟,又打了我一下。

「便攜廁所?你是要我當着你的面方便嗎?開什麼玩笑!」

「沒辦法啊!爲了循環用水,廁所必須通過過濾裝置和羅浮車的水箱連接。所以,您去用的時候,我會避開的啦?」

「誰信啊!……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停頓了一下,我們兩人同時嘆了口氣。根本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我們到底在幹什麼啊。

「說起來,我們是不是每天都吵一次架?」

「是啊。像每日功課一樣,不吵架反而會覺得後背發癢……」

然後,我們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只有這種時候,我們纔會意氣相投。笑過之後,心情舒暢了些,我們開始步行。

首先確認位置。爲此,需要登上高處,俯瞰周圍。眼前是連綿起伏的小巖山。爬上去會很費勁,但總比在迷宮裏亂轉要好。默默攀登斜坡的我們,被烈日灼烤着。

「艾莉絲。我渴了。」

「真巧。我也是。」

拖着搖搖晃晃、踉踉蹌蹌的雙腿,僅憑毅力向前走。肚子餓了,喉嚨也幹了。然而,我感到的異樣感並非僅此而已。

身體驟然變得沉重。而且,不知爲何,只有右半邊身體感到不自然的沉重。神經突然變得遲鈍,手腳末端的感覺正逐漸麻木。起初以爲是單純的疲勞,但似乎並非如此。鋼鐵皮膚下的肌肉痙攣着,不顧我的意志,無規律地反覆收縮。一種關節被強行反向扭轉的感覺襲來。

我單膝跪倒在地。不妙,不妙,這可不妙。全身蜷縮。血管收縮。神經扭曲。一種從未經歷過的沉重鈍痛襲擊了全身神經。難以言喻的感覺。但是,我心裏有數。對,恐怕,這就是。

β線。

讓機械失常,指的就是這麼回事吧。看不見的毒刃,正切割着我這由電子部件構成的半身。

「喂、喂!艾莉絲!你沒事吧!」

「對、對不起,梅瑟小姐……請、請儘量帶我離開這個地方……」

「你幹什麼!趁現在快逃啊!」

「梅瑟小姐。我想到辦法了。」

那身影,正是與我共度了三個月的夥伴本人。不,仔細看,有些許不同。剝落的塗裝被重新漂亮地塗好,全身附着的赤鏽污漬消失得無影無蹤。簡直如同新品。但是。那是克羅。我的直覺如此告訴我。

「停下!停下!克羅在那裏!好不容易又能見到他!」

「放開!放開!」

覆蓋我半身的人工肌肉瞬間爆發性驅動。無視全身負荷,字面意義上的限制器解除。我的身體暫時獲得了超人的運動能力。一次跳躍,就一口氣拉近了十幾米的距離。

「這邊,這邊!」

「武裝解除!限制器解除!」

「吵死了!你!難道把那傢伙看成正義的英雄了嗎?他可不是來救我們的!只是爲了親手殺掉我們,在清除礙事的障礙物!」

但是,克羅連瞥我一眼的反應都沒有。只見他抬起右臂,突然一拳砸向包圍梅瑟的勞役者頭部。僅此一擊,頭顱便飛了出去。

匍匐的喪屍試圖抓住梅瑟的腳。梅瑟對着它的臉猛踹,試圖阻止。即便如此,對方仍緊緊抓住,不肯鬆手。

我喃喃道。

從手甲中彈出的是超硬度利刃。劍鋒水平劃過。戟尖瞄準死者的胸口,一閃而過。噴湧的綠色血潮。此刻必須忍受手中殘留的噁心觸感。再次跳躍,拉開距離。被斬中身軀,勞役者卻依然站立。他們從四人增至十人,密密麻麻地擋住了我的去路。沒時間應付所有人。我再次跳躍,試圖越過喪屍羣的頭頂,但是——

「梅瑟小姐!」

我藉着梅瑟的肩膀,向前走。繞開熱點,朝另一座山丘邁步。太陽已升得老高。不能太悠閒了。

炮彈是從上方發射的。我仰望天空。在刺眼的逆光中,一個剪影從空中躍下。塵土飛揚,瞬間遮蔽了視線。我,勞役者軍團,在場的所有人,視線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牢牢釘住。

羅浮車正在超速加速。從那種速度跳下去無異於自殺。

「艾莉絲!艾莉絲!」

『啊啊。艾莉絲小姐。好久不見。』

有什麼東西在空中抓住了我的腳踝。跳躍在半途中斷,我被從空中拖拽下來,摔在地上。是像橡膠般伸長的手臂抓住了我。試圖掙脫,但束縛輕易無法解開。

「怎麼樣?好些了嗎?」

突然,人影從旁邊的帳篷裏出現了。是匍匐在地的勞役者。

「克羅!克羅!是我啊,艾莉絲!」

「想到辦法?什麼辦法?」

如同拉長的橡皮筋鬆開後恢復原狀,抓住我的手臂開始反向收縮。無處可逃,我被拖曳在赤紅的地面上,拉向死者身邊。瞬間被「活屍」軍團包圍。失去生氣的眼睛一齊俯視着我。

噴吐着火舌的機關炮停住了。但並非因爲聽到了我的聲音。單手伸出利刃,開始將已化爲廢鐵與肉塊的勞役者遺骸進一步切碎。仔細地、仔細地,確保對方無法再起,徹底無力化。

然而,果不其然。梅瑟跨上駕駛座,手忙腳亂。她沒解開鎖就想發動引擎,鑰匙轉不動。

然後,在與太陽昇起方向相反的那邊,我們看到了被遺棄的羅浮車和帳篷。然而,等待我們的是深深的失望。

「喫我一招!」

面對層層堆積的屍山,我臉色發白。這真的是我所認識的克羅嗎?他在單方面地享受殺戮……不,不如說他對殺戮毫無感情。冰冷機械。那已非改造人勞役者。僅僅是機械人偶。

試着獨自站立,卻踉蹌了一下,梅瑟從身後扶住了我。

那身影是——

必須在黃昏前解決。焦急的我們下了山,各自就位後,立即開始執行作戰計劃。

——克羅。

爬上山頂,視野豁然開朗。我們可以從那裏將盧克斯溪谷盡收眼底。大地上縱橫交錯的裂縫,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成功了。作戰成功了。勞役者們不顧一切地朝我衝來。我確認到,在他們身後,梅瑟從岩石陰影后跑向羅浮車。沒問題的。教過她很多次,先解開側鎖,再轉動引擎鑰匙。也說了只要踩下油門,先開到能開的地方。就這樣,一定沒問題。我想相信沒問題。

我大喊,但陷入恐慌的梅瑟聽不到。就在這期間,喪屍軍團漸漸包圍了她。

梅瑟那邊情況相同。幾個勞役者包圍了羅浮車,其中一個從背後抓住了她的雙臂。

「克羅!克羅!」

我只能眼睜睜看着梅瑟被從羅浮車上拖下來。到底一直藏在哪裏,「活屍」們接二連三地湧出、聚集。然而,他們沒有知性,也沒有目的意識。襲擊我們,也不過是像獵犬追逐逃跑的獵物一樣的本能行爲。其中甚至有的僅僅因爲肩膀相撞,就開始互相扭打。最終,扭打之中,一個勞役者咬斷了另一個的脖頸,殺死了對方。這正可謂是與「死之溪谷」之名相符的地獄圖景。

我將從腰帶上取下的閃光彈朝他們砸去。足以灼傷視網膜的光爆,即便是白天也毫無影響。光焰瞬間騰起。那閃光,讓沒有意志的「活屍」們有了反應。

一人對十幾人。然而,那是一場單方面的殺戮。克羅的一擊在勞役者的軀幹上開出血洞。其中也有手持槍械的。硝煙與火花四濺。或是爆炎狂舞。

試圖前去救援的我,被十個勞役者組成的集團擋住了去路。

棘手。非常棘手。要對付那麼多勞役者,根本不可能。

然而,他甚至不願回頭看我。難道真的忘了我嗎?正要跑過去的我,手臂被梅瑟抓住了。

面對過於殘忍、衝擊性的場景,我只能失語。對勞役者們而言亦是如此。對突然出現的敵人,勞役者們一齊激昂起來。沒有意志、沒有感情的他們,本能卻被激起了恐懼與敵意。

然而。突然,那個勞役者的頭部爆碎了。

我大聲喊道。她終於注意到了,梅瑟發動了引擎。這下總算可以放心了,我想。

我想掙脫,但梅瑟不肯鬆手。她強行把我拽向羅浮車,試圖把我塞進去。

懇求他們放過是徒勞的。十個勞役者接二連三地圍攏過來,抓住我身體的各處,完全制服。即使是解除了限制器的機械軀體,面對如此數量的敵人,也只能陷入無力。

是的。正如所見。只是齒輪轉動、驅動的機械人偶。

接着,聽到這悲鳴,四面八方的其他勞役者們也開始聚集過來。糟透了。

「梅瑟小姐!別管那傢伙!快發動車子甩開它!」

「從那些傢伙手裏奪回羅浮車的方法。」

梅瑟毫不退讓。她強行拖拽,把我塞進邊車,自己握住了羅浮車的方向盤。然後,捲起沙塵,猛然發動。

「克羅!克羅!」

「這、這傢伙!變態!變態!」

即使是梅瑟,把克羅說成惡魔也讓人無法容忍。我瞪了回去。

知道他們對光和聲音有反應。我下定決心,衝了出去。

「爲什麼!你明明對克羅一無所知!克羅是來救我們的!」

我們伸出手,試圖握住彼此的手。當然,距離遙不可及。難道,就要在這裏結束了嗎?我們的故事。難道只能等待無法溝通的對手,將我們玩弄至死嗎?

「喲嘿喲嘿喲嘿!深夜襲擊少女的無賴之徒!遠的聽聲音,近的看過來!我是火星郵政公社埃律西昂分局長途郵遞員!艾莉絲是也!」

「呀啊啊啊!」

充分吸引喪屍們的注意後,我拔掉第二發閃光彈的插銷,扔了出去。

……這倒是頭一次聽說。不,與其這麼說,他們是喪屍,卻又不是喪屍。非死者,亦非生者。他們是被β線破壞了大腦、靈魂的「活屍」。他們徘徊於此地,既非出於怨念,亦非執念。僅僅是結果論的產物,因爲他們存在着。

粗粗一數就有四個。人影聚集在羅浮車周圍。稍遠處還有六個。他們無所事事。只是毫無目的地站在那裏,存在着。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到絲毫生存的意志。

「嗯。託您的福。我想,可以自己站起來了。」

「那些傢伙怎麼回事!喪屍不是天亮就該回巢穴嗎!」

我思考着。應該有什麼辦法。有能打破僵局的巧妙方法。有「活屍」的弱點。

我繼續大聲呼喊,不讓聲音被風吞沒。然後,他終於,轉向了這邊。勞役者們已屍橫遍野。失去了移動目標的克羅,接下來鎖定了我們。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鎖!是鎖!」

總之,要吸引對方的注意力。拼盡全力的大吼似乎奏效了,十隻喪屍勞役者一齊看向這邊。其中一兩個看到我的臉,還做出了歪頭的動作,讓人有點來氣。看過去,梅瑟正在對面的岩石陰影后指着我捧腹大笑。

然後,是連作戰會議都算不上的作戰會議。我們約好信號,兵分兩路。

半身的不適瞬間蔓延至全身。如今連說話都困難。梅瑟將我扛在肩上,開始沿山路返回。隨着離那個地點越遠,肌肉的痙攣漸漸平息。與之相應,勒緊身體的疼痛也消失了。恐怕是暫時性的故障。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2 你好,信使 3 死之溪谷插圖(2)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2 你好,信使 · 3 死之溪谷 · 第2張插圖

「爲什麼!克羅在這裏啊!」

髒污的外套下襬在荒野的風中飄動。海和尚般笨拙的頭部緩緩轉向這邊。遮光護目鏡深處,兩點綠光閃爍了一下。

「聽好?那傢伙,是惡魔!不想死就快逃!」

瞬間翻身,揮動利刃的刀身。劍鋒斬斷了勞役者裸露的肌肉。粘膜飛散,噴出的腐臭瀰漫四周。僅此並非致命傷。即使四肢被斬斷,沒有痛覺的改造人類也不會停止戰鬥。他們會一直站到無法動彈爲止。即使變成失去靈魂的空殼,這點也不會改變。

如果沒有劑量計,我恐怕將寸步難行。現在的我,如同在看不見的利刃叢中行走。

「到了呢。」

「不行哦。別勉強。」

雖說是作戰,其實極其簡單。在我吸引他們注意的時候,梅瑟從背後接近,奪回羅浮車。我則逃跑甩開他們,之後與梅瑟會合。多麼單純明快、天衣無縫的計劃啊。真想這麼認爲。

包圍梅瑟的勞役者們一齊撲向克羅。接着,壓制我的那些也緊隨其後。

梅瑟說的話,我無法相信。如果梅瑟不打算停車,我甚至想過從邊車上跳下去。我將身體探出車體後部。

我喊道,但他沒有反應。只是靜靜地凝視着衝向自己的敵人。那裏,不存在我所熟知的、克羅身上那種人性化的溫暖。

我藏身岩石陰影后,再次確認敵方兵力。羅浮車周圍四人。稍遠處六人,共計十人。真是讓人討厭的團體。首先必須將最初的四人從羅浮車旁引開。然後,在後方六人匯合前解決。

收回利刃。取而代之出現的,是細長的槍身。瞄準。顯然是對準了我們。裝填時間也很短。能看到槍口閃爍着妖異的光芒。

「克羅!克羅!」

果然,那個地方是元兇。是局部高β線劑量污染的「熱點」。這種地方,在《死之溪谷》各處潛伏着。而我的身體,對其幾乎毫無防備。更糟糕的是,劑量計還掛在羅浮車的駕駛座上。

他會這樣說着俏皮話,對我笑吧——我曾如此期待。

被強光吸引。永遠彷徨的他們,或許只是在尋找天堂的入口。勞役者們邁着蹣跚、不穩、如老人般緩慢的步伐,朝我走來。

失去頭顱的勞役者四肢痙攣,僵立在赤紅大地上。不久,其殘留的軀幹,也被第二發炮彈瞬間擊得粉碎。

我脫下單手手套。鋼鐵右手握住了針彈槍的握把。然後,左手按在腰間的皮帶上。武器只有這把針彈槍,以及從皮帶上取下的兩發閃光彈。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

一個側腹開了個大洞的勞役者,彎下腰,試圖抓住梅瑟的頭髮拉扯。我甚至無法捂住耳朵,不去聽那響徹溪谷的悲鳴。

他們的動作遲緩。反射神經也是如此,昨晚已證實,只要我們全力奔跑,以他們的腳程追不上。而且,他們也缺乏能冷靜判斷狀況的頭腦。至少,人數處於劣勢的我們,優勢僅此而已。

如果。如果這時克羅在的話。他一定會帥氣地救出我們吧。明明,那已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此刻的我,卻只能依附着對他的幻影。

然而,那嶄新的裝甲並未受到致命損傷。他雙手揮舞,將敵人的勞役者們接連擊潰。手腕翻轉,小型機關炮從頭部伸出。伴隨着雷鳴般的炮聲,無數子彈將勞役者們射成了蜂窩。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

用利刃砍斷抓住腳踝的手。噴着綠色的血,勞役者仍毫不退縮。另一個抓住了我的手臂,將我按住。正要躲閃時,又一個咬住了我的左臂。接着,又一個從背後撲上來,按住我的手腳,徹底拘束。

「梅瑟!快、快逃!向右猛打方向盤!」

「吵死了!知道啦!」

急轉彎讓前輪幾乎離地。緊追着車轍,赤紅燃燒的光線燒灼了空氣。只要方向盤操作再慢一點,毫無疑問會直擊我們。

我明白了。克羅是真的想殺我。

「爲什麼!克羅!」

沒有回應。即使受到攻擊,我也無論如何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殺意或敵意。彷彿其內核是徹底的空虛。那不是我認識的克羅。

架着機關炮,克羅的雙腿蹬地疾馳。那是驚人的速度。並非追逐風,而是風在追逐他。與以超過百公里時速飛馳的羅浮車之間的距離,非但沒有拉大,反而在緩緩縮短。

槍擊襲來。無數彈道從頭頂飛過,彈跳在車體裝甲上。我不由得在邊車裏蜷縮身體。

「求你了!克羅!醒醒!」

爲了驅散眼前的噩夢,我拼命呼喊。然而,那聲音湮沒在交錯的槍聲中。

羅浮車駛入大地裂縫的深處。超高速的追逐遊戲無休無止。梅瑟的方向盤操作,實在是糟糕透頂。每次發現前方有障礙物,她都把方向盤打到極限,在地面上留下連綿不絕的極端S形軌跡。然而,或許正因爲是外行人這種魯莽的駕駛,才得以不斷避開彈雨。

在梅瑟拼死繼續駕駛的旁邊,我蜷縮着哭泣。機關炮的子彈從我頭上飛過。克羅想殺我。這個事實,無情地切割着我的胸膛。

「你啊!打算那樣抽抽搭搭到什麼時候!」

梅瑟對我非常生氣。但我無法理解其中緣由。

「可是,梅瑟小姐!克羅他……克羅他!」

「吵死了!吵死了!再哭哭啼啼我現在就把你扔下去!我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怎麼能被《冥界之王普路託》殺掉!」

梅瑟向我展示的,是鬼氣逼人的表情。然而,其真正的含義,那時的我尚不明白。只是,求生的本能驅使着我們殊死逃亡。

警報響了。時機糟透了。

「梅瑟小姐!請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別說傻話!你看着這情況說的嗎?」

巨石落下的前方,克羅站在那裏。直徑十幾米的巖塊將他壓扁了。

我還在想着等會兒道歉,如果是克羅的話會原諒我吧,這種不切實際的事。因爲,先攻擊的是克羅。倒不如說,我纔是該讓他道歉的立場。

搖了多次她的身體,但意識沒有恢復。就在這期間,羅浮車仍在加速,直線飛馳。我從邊車上站起來,從旁邊握住了方向盤。前方有巨石滾落。勉強轉動方向盤,這次差點撞上牆壁。只能踩一次剎車,調整姿態。

我站起身,凝目望去。生路一定在某個地方。然後,在崖壁上看到了滾落的巨石。就是它。我反身將腳搭在邊車座椅上,用安全帶在腰間繞了兩圈固定。

僅存的理性碎片將我維繫到最後,但一切爲時已晚。下一刻,羅浮車的前輪衝上了一塊巨大的巖盤。劇烈的衝擊與瞬間的意識中斷。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已被拋到了地面上。

噗嗤一聲,錨索在氣壓下射出。射程二百米。拜託,一定要夠到,我在心中懇求。

無路可逃。但是,對方也一樣。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爸爸、媽媽,還有克羅一起。啊,克羅還活着來着。

那曾喧囂刺耳的警報聲漸漸遠去,再也聽不到了。意識正從身體脫離。

天使般的少女站在我面前。用老套的說法,是如雪般純白的肌膚,和輝耀般的銀髮在風中飄動。灰色的眼眸注視着我。她馬上就要帶我去天國了吧。

眼前浮現赤紅的景色和青藍的景色,它們互相撞擊,生出黃色的景色。不久,連那景色上的色彩也緩緩剝落,只剩下光殘留。

駕駛座和邊車裏的兩人一同咳嗽起來。這真的不妙。真的非常不妙。

啊啊,我幹了什麼。雖然是爲了自己活命,卻親手傷害了重要的人。……不,我很清楚那種程度殺不死勞役者。但果然,是我主動攻擊了克羅。

『對不起,對不起。一不小心,睡迷糊了。但是,艾莉絲小姐你也太過分了吧。把那麼大的石頭從頭上扔下來。』

三爪鉤嵌入岩石表面,刺了進去。我立刻開始捲動絞盤。雙腳踩住座椅,抵抗着彷彿要連人帶錨一起被向後拽飛的力道。

「梅瑟小姐!梅瑟小姐!」

將發射口朝向空中。視野扭曲。呼吸困難。但是,不能認輸。

但是。握住握把的手突然無法動彈。末端神經阻斷了大腦的命令。手尖、腳尖,開始無端顫抖,停不下來。呼吸越來越困難。想要更多空氣。然而,空氣卻無法進入喉嚨。

「咳!咳咳!」

是毒氣。正從某處噴湧而出。空氣微微泛紫。

羅浮車加速。然而,遮蔽視野的毒氣雲濃度越來越高。連背後追趕的克羅的身影,也被毒氣遮蔽,只能模糊看到。但是,子彈仍在零星射來。

「梅瑟小姐。您沒事吧。」

「只能強行突破了!」

話語無法出口,但我仍伸出手,找到了她的身影。

毒氣雲非但沒有散去,濃度反而增加了。這下真的。我領悟到,這就是死亡的瞬間了。

絕不,放手。雙臂抱緊發射裝置。羅浮車的加速,與試圖捲起鋼索的絞盤動力合而爲一。短短一瞬感覺無比漫長。錨抓住的巨石動了。從崖邊探出身體,隨即被重力攫住,開始沿陡坡滾落。確認作戰成功,我鬆開了發射裝置。

梅瑟握着方向盤,失去了意識。

大地的溝壑幾乎是一條直道,通往深處。克羅從背後追來。這已經是甕中之鱉了。探測器的鳴叫聲越來越響。而且,不知是塵埃的緣故。感覺前方的視野如同起霧般,越來越差。

「梅瑟小……」

然後找到的,是形狀像機關槍的錨索發射裝置。這是用三爪鉤抓住目標後,將其吊起的工具。說白了,就是能攜帶、發射的起重機一類的東西。

「梅瑟小姐!趁現在!快點離開這裏!」

我探出身子,伸手去夠後部的尾箱。裏面塞滿了生存用的祕密道具。應該有什麼能用得上的。

天使少女用她纖細的手臂,同時抱起了我和梅瑟。一邊想着最近的天使大人真是相當狂野啊,我一邊等待着穿越天國之門。

因爲,你看。神的使者,就在那裏。

怎麼辦。怎麼辦。我們行駛的溪谷越來越窄,兩側陡峭的崖壁迫近。道路變細,窄到僅能勉強容一輛羅浮車通過。

但是,沒有回應。

不行,不行。不快點剎車的話。

「限制器解除!」

他會這樣笑着原諒我的吧。如果是克羅的話。總之,現在必須儘快逃離這片毒氣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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