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你好,信使

2 信使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藻野多摩夫 · 2.2萬 字

(注:信使「メッセンジャー」的前半部分就是梅瑟的名字「メッセ」)

爸爸,媽媽。

我又一次,踏上了赤紅荒野的旅程。

撲面而來的乾燥的風,混雜着鐵鏽味的沙塵氣息,竟讓我感到些許懷念。說起來,就在大概兩週前,我還和克羅這樣一起旅行來着。說不定,我反而是在這樣旅行的途中才更覺得安心。這兩週來那種飄飄忽忽、無法平靜的心情,此刻也被荒野的風吹散了。因爲無論遭遇多麼痛苦、多麼悲傷的事,只要還在旅途中,就必須向前看。

這次旅程的目的地,是火星最大的都市埃律西昂。自塔爾西斯毀滅後,它作爲市民聯合的盟主,實際上已成了這顆星球的首都。去會見那裏的市長,是此行的目的。

我想,這又會是一段漫長的旅程。我心裏,也有一點點期待。

但是。只有一個問題。就是那個麻煩透頂的累贅。

那個

麻煩的累贅

正懶洋洋地靠在邊車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喂。艾莉絲。到埃律西昂還要多久?」

「還要多久?我們不是今早纔出發的嗎!還有差不多五千公里啦。」

赤紅荒野上風吹過的熟悉景象,就算再走五千公里大概也還是一樣。這和駕車行駛在綠意盎然的森林或飄蕩着海潮氣息的海邊可不同。只有單調的風景在路途上延續。就算是第一次來火星的人,看上一整天大概也會膩。事實上,梅瑟出發不到三小時似乎就膩了。

「這附近,什麼都沒有呢。」

「是啊……」

從剛纔起,這個人就只會抱怨。應付她也累,我就輕輕帶過。兩個女人的旅程。地球製造的新型羅浮摩托車揚起沙塵,留下車轍。

風聲擾攘只是偶爾。地球製造的羅浮車引擎聲靜得驚人。而且,我們沉默的時間比交談的時間長得多。偶爾一方說些什麼,另一方也只是隨便敷衍,所以很少能發展成真正的對話。

「好熱,好熱。怎麼辦,這樣下去皮膚都要曬壞了。」

她一個人撐起嶄新的遮陽傘。

「空氣這麼幹燥,皮膚都要變粗糙了。」

她開始在手臂上厚厚地塗抹某種油狀物。

我權當梅瑟是在對着某個看不見的人發泄牢騷。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2 你好,信使 2 信使插圖(1)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2 你好,信使 · 2 信使 · 第1張插圖

我用左臂像保護般抱住了右半身。感受到的不是柔軟肉體的觸感,而是冰冷鋼鐵的硬度。幼年時,在那場《隕石雨》的災難之夜,我失去了半邊身體,被替換成了鋼鐵的義體。原本是轉用了改造人類《勞役者》們的四肢部件。

「亞利桑那?是梅瑟小姐住的城市嗎?」

梅瑟凝視着被夕陽染紅的地平線,喃喃道。事到如今說什麼呢。你不是知道纔來的嗎。難道地球的特命大使閣下是帶着觀光的心情來火星的?

「與其說住,不如說是學校宿舍所在的地方。雖然現在是休學狀態。是個很糟糕的地方哦。只有沙漠和巖山。我就被家裏扔到那種地方去了。」

「沒——什麼。」

大概,在那百日旅程中,扮演成熟一方的是克羅吧。所以才順利進行了下去。快要吵起來的時候,也總是克羅退讓。我一直,只是蒙受着克羅的好意,被寵着慣着而已。

裏面收錄了一百二十分鐘地球的古早音樂。兄妹組合演唱的,平靜中卻又透着某種深沉的悲傷、希望以及堅韌內核的旋律。

「梅瑟小姐。晚飯好了哦。」

「誒,要露營?沒有汽車旅館之類的嗎?」

『問題在於你,身體的右半邊。那姑且,也算是精密機械。』

即使依舊沉默,我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事已至此,或許就是一場耐力比拼了。

和克羅的旅行真開心啊。想到這裏,老實說,或許我仍未面對自己心中豁然敞開的大洞。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正因爲現在的旅伴缺點如此明顯,我才無可抗拒地重新認識到,和克羅的旅程是多麼的充實。哪怕能沉浸在那段回憶中片刻也好。這樣想着的我,在羅浮車的駕駛座上發現了某樣東西。

「那個,梅瑟小姐。還醒着嗎?」

依舊沒有回應。這怕是要持續很久了。不,世上不是有「北風和太陽」的故事嗎。在電熱爐上放上鍋,燒水。然後,等水開了,就把固體食物「噗通」一聲丟進熱水裏。雖然剛纔說對自己手藝沒信心,但這種速食食品本來就無所謂手藝不手藝。

「並不是在炫耀不幸啦。只是,想讓你多少了解我一點。因爲我們今後,雖然可能只是很短的時間,但也是要一起旅行的同伴嘛。那個,讓你煩了嗎?」

「帳篷就這麼一頂哦。讓我睡外面的話,我會感冒的。我要是感冒了,誰來送梅瑟小姐去埃律西昂呢?」

我也鑽進睡袋,關掉了提燈。狹窄的帳篷裏,除了我們只有黑暗和寂靜。風聲也被帳篷厚實的膜幾乎完全隔絕了。

『別忘了,你身體的另一半是靠機械的內臟、肌肉、血管維繫着生命的。不想死的話,知道了吧?絕對不要靠近β線量高的地方。』

「那個。梅瑟小姐。可以放點音樂之類的嗎?」

地球製造的羅浮車功能實在繁多。但相應地,駕駛座上排列着複雜難懂的按鈕、操縱桿和儀表。所以一開始沒注意到。是偶然掀開儀表板下蓋着的罩子時發現的。

失去了才察覺到故人的包容力之深厚。這次必須由我來學習了。

……是啊。橫穿《盧克斯溪谷》,對我來說是賭上性命的。肯定比至今爲止的任何旅程都更加嚴酷和危險。可是,居然。

「別得寸進尺!」

「不。那個當然會聽見吧。因爲……是梅瑟小姐你自己說的啊。」

在荒野上疾馳的我們的旅程,大致就是這樣。

「是住宿舍啊。咦。但是,梅瑟小姐。你之前不是說過『不然的話,我就沒家可待了』之類的話嗎?」

「火星真的是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呢。」

和克羅一起旅行時,感覺完全不同。我原以爲旅途是互相扶持、共同分享更多樂趣的。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爲什麼,我又在旅行了呢。偏偏還是和這樣的人一起。

我儘量用平穩的語氣說道,避免再刺激她。依然,沒有反應。我將電線插到羅浮車的插口,打開取暖器的開關。雖然只是個通電電熱線的便宜貨,但之前入夜後,只能裹上兩三件外套硬抗寒冷。這也是能幾乎無限用電的核電池的恩惠。不愧是文明的力量。不過,爆炸或者泄漏什麼奇怪的東西,可千萬拜託別發生。

我開始犯困。剛想打哈欠,又被『好好聽着』,用扳手輕輕敲了下頭。

「你,聽見了?」

就因爲這句話,我被選中成爲了她的旅伴。不,確實,如果這能拯救這顆星球的未來,我也並非不願協助。不如說是榮幸。如果這話是真的的話。

「邊開車邊變個戲法或者表演個節目不行嗎?反正這地方又沒有路口和路標,就算手離開方向盤也沒關係吧。」 她這麼說道。我下定決心。唯獨不能讓這個人碰方向盤。

霍爾特一邊詳細說明,一邊將測量器的儀表舉到我面前。

「梅瑟小姐。準備晚飯了哦。做點熱乎的吧。嘿嘿。不過,是我的手藝,別太期待哦。」

「唉——。要是能用GPS就好了。」

之後我們又行駛了一小時。我們之間沒有一句交談,但天空的太陽已開始西沉,地平線染上了一抹赤紅。我將羅浮車開進一個隕石坑的凹陷處,熄了火。

「梅瑟小姐。睡在那裏也行,但火星的夜晚很冷的。啊。我現在準備取暖器。」

「亞利桑那也夠鄉下的,但沒到這種地步。」

「好熱啊。累死了。停車。」

我停下車,展開地圖。比對山峯的形狀、地面上鑿出的隕石坑輪廓與地形圖,推測自己的位置。這就是所謂的「山地定位」,是在這顆星球旅行的基本功。這輛羅浮摩托車性能優秀。不用擔心燃油耗盡,只要油門持續驅動,就能一直行駛下去。但是,這裏沒有路標,甚至根本沒有路。必須像這樣定期展開地圖,確認自己的位置,否則立刻就會迷路。

「你,笑什麼?」

β線的研究? 我反問道。煙霧另一側,老人苦澀地扭曲了臉。

「…… ……」

「地球上卡式磁帶還在服役嗎?」 我問,卻被梅瑟冷冷地回了一句「哈?那是什麼?」 我聽說,在火星環境下,使用磁帶這種模擬媒體比數字媒體更利於數據保存,開拓時代卡式磁帶曾被珍視。或許,製造這輛羅浮車的人知道這一點,以爲卡式磁帶在火星仍在服役吧。

『是β線測量計。進入盧克斯溪谷後,就把它放在羅浮車最顯眼的地方。』

「梅瑟小姐。睡覺的準備,好了哦。」

『工廠6號。通稱《六號樓》。是擁有提純β結晶的濃縮爐的設施。提純後的結晶直接在研究所內加工成β彈。表面上卻是農作物品種改良用的研究設施,真是造孽。後來有一天,這座六號樓連同濃縮爐一起,在事故中爆炸、飛上了天。β結晶隨風飄散到山谷各處。之後就是大慘劇。聽說失控的戰車和無人兵器碾死了自己人。甚至至今還有失去控制的無人兵器像幽靈一樣遊蕩。總之,絕對不要靠近被β線污染的區域。旅途中羅浮車變成廢鐵就麻煩了。而且……』

『β線對精密機械是劇毒。電氣迴路受到一定量的β線干擾,會瞬間出故障。半導體燒燬還算好的。過去還發生過AI發生惡性誤動作引發重大事故的情況。聽着。你們要乘坐的羅浮摩托車,是精密電路的集合體。也就是說,β線簡直是它的天敵。要防護它,需要特殊的防護板,或者有厚厚的水牆就完美了。地球制的最新式車輛應該當然會採取防護措施,但你們要記住,即將前往的《盧克斯·格拉本》,曾是進行這種β線研究的地方。』

「饒了我吧。正因爲是沒有路口和路標的地方,稍一鬆懈就會迷路啊。馬上就到營地了,再稍微忍耐一下。」

「……沒有。你的那些事,我纔不想知道呢。」

我把類似咖喱燉菜的東西盛到盤子裏。短暫的沉默後。梅瑟慢吞吞地爬了起來。她故意低着頭避開我的視線,但飯還是好好接過去了。然後,她在取暖器前坐下,默默地用勺子將燉菜送入口中。

她背對着我,暗示着不想和我說話。

以爲花點時間就能變親近的我,或許是太天真了吧。出發第五天。靠坐在邊車上的梅瑟,依舊除了發牢騷的時候,基本不開口說話。對話持續超過十分鐘的情況,到底有過幾次呢。

我累極了。這是今天第幾次對旅伴感到厭煩了呢。如果是克羅的話,就不會這樣。可是,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不知是在對誰說話,梅瑟抱怨道。正如她所說,駕駛座的小型監視器始終顯示着漆黑的畫面。據說那是一種與人工衛星通信、獲取精確位置信息的系統。只要有這個,所有郵遞員就能從繁瑣的定位工作中解放出來,堪稱劃時代的技術。只是,問題在於,從根本上說,這顆星球上根本沒有任何可用的定位衛星在飛……

埃利奧特和莎拉他們盡了最大努力協助,送我們出發。羅浮車上裝載了足夠數月的水和食物。大部分物資,是隨梅瑟一起從地球運來的貨櫃裏的東西。水循環裝置,甚至到搭建用的帳篷,都是最新式的。即使是露宿,看起來也會比之前的旅程舒適得多。

大概是不想曬黑皮膚吧。白天氣溫能升到近三十度,她卻連脫掉長袖的意思都沒有。戴着不知哪支棒球隊的帽子,眼睛上架着墨鏡。或許她有種開着敞篷車沿海濱公路兜風的感覺吧。由專屬司機陪同的那種。

「怎麼可能有啊!」

梅瑟一言不發地鑽進了帳篷。我理解她是勉勉強強同意了。等我進帳篷時,她已經鑽進靠裏面的那個睡袋了。依舊是背對着我。

今天明明身心都應該疲憊不堪,卻怎麼也睡不舒服。

哈哈,如您所願。我在荒野正中停下羅浮車。梅瑟從後部的冷藏箱裏拿出冰鎮的水壺,喝了一口,然後把剩下的水從自己頭上澆下。感覺有點,非常狂野。雖然很想讓她別這麼浪費水,但她不會聽的。沒辦法,我只能節約自己那份了。

「那個。我,沒有父母。說來話長,七歲時就失散了,再也沒見過。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以前住過的家,現在也成廢墟了。所以,我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做點什麼……你沒看到我在開車嗎?」

我瞟了一眼靠在邊車上的少女。她塗完那神祕的油,又打了個大哈欠,眺望着地平線。……如果這話是真的話。

越是駕駛羅浮車行駛,我就越疲憊。和克羅一起時,完全不是這樣。不必過度在意同乘者,無論是沉默還是交談,也從未感到如此窒息。

『說是死之溪谷,也並非整個區域都被污染了。只要找到污染濃度較低的地方穿行,並非完全不可能穿越。』

──β線?我歪着頭表示沒聽過,結果果然又被扳手敲了一下。

出發前,霍爾特這樣解釋道。他還特意去了一趟塔爾西斯廢墟,找來了可能派上用場的工具。防毒面具,測量輻射劑量的蓋革計數器。萬一情況下的有毒物質中和劑。還有一個圓圓的、帶數字表的測量器。

「梅瑟小姐。好喫嗎?」

即使詢問,也依舊是沉默。我甚至產生錯覺,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對一塊石頭說話。喫完晚飯後,也一直是那種感覺。我在帳篷裏鋪好寢具,再次對梅瑟開口。

但現實是,在這顆星球上,卡式磁帶也已經是該擺在博物館裏的古董了。不過,我正好有一件這樣的古董。我窸窸窣窣地在郵差包裏翻找。

同行者靠在邊車上,提出了無理要求。

不知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沒有回應。即便如此,我自顧自地從羅浮車的尾箱搬運露營用具。雙人帳篷、寢具、炊具。我獨自一人窸窸窣窣地忙碌着,而梅瑟別說幫忙了,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

『平時多少學點東西。聽着,毒氣和輻射量也很重要,但在盧克斯·格拉本,最麻煩的是β線。有毒氣體的重度污染區域有限,就算是輻射,也不過是可能殘留了些轉用於武器的貧鈾彈頭,短時間暴露還不至於達到危害健康的劑量。但β線就不同了。特別是對你來說。』

梅瑟果然什麼都沒說。但是,她也沒發出鼾聲,耳朵附近似乎還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不想被探究家裏的事吧。

從包裏拿出的是一盤卡式磁帶。盒子上寫的標題文字已經磨損,無法辨認了。一看就知道是相當老舊的東西。這是克羅的遺物。兩人旅行時,這盤磁帶一直在轉動。

彈了彈菸灰,霍爾特的臉上浮現出某種悲傷的表情。對老人而言,戰爭也是漫長人生的一部分。他目睹的噩夢,一定比我多得多。

「呵呵。」

「呃,那個。白天的事,有點抱歉。我,那個……沒想到梅瑟小姐會那麼生氣。是我遲鈍了,對不起。」

她將空水壺砸向我的頭。然後一言不發地背對着我,放倒座椅躺下了。不知道是觸到了她哪片逆鱗,但這也太過分了。我也有心想回敬,但還是忍住了。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會,但我也在那場旅途中成長、變成大人了。兩個人的旅程。如果雙方都不忍讓、不成熟起來,一切瞬間就會分崩離析。唯有這點必須避免。至少,在抵達埃律西昂之前。

太陽一落山,空氣就驟然變冷。寸草不生的荒野上,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肆虐的風。晝夜溫差超過二十度。白天穿長袖,夜晚沒有外套可不行。正因寒冷,從鍋裏溢出的蒸汽香氣,愈發勾人食慾。

我無意中說出口的一句話。然而,原本還算和睦的氣氛瞬間改變了。梅瑟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雖然之前她也經常不高興、情緒化,或者說一直都是這樣,但現在這顯然已經越界了。那眼神彷彿在說恨不得勒死我。

『目的是開發對付勞役者的王牌。當時,用這種結晶製成的《β彈》也被稱爲《勞役者殺手》。β結晶本身比重大,硬度也高。是適合用來製造擊穿厚裝甲的穿甲彈的材料。而且,這種彈頭還會在穿透裝甲後,在內部釋放β線。如果是自律型坦克就無法行動,如果是勞役者,大腦就會失靈,或者人造器官停止工作。總之,是唯一能確實消滅那些不死兵器的絕招。盧克斯工廠,就有這種《β彈》的研究設備和生產線。』

是收錄機。在地球最新式的車輛上。

一直像石頭一樣不動的梅瑟,突然慢吞吞地動了起來。她掀開外帳,正要鑽進帳篷時,又冷不防停住了。然後,時隔數小時,終於和我視線相接。依舊是那雙充滿殺意的眼睛。大概是看到帳篷裏並排放着的兩個睡袋,覺得不順眼吧。我,纔不想和你這種人一起睡呢。她的眼神這樣控訴道。

他將菸斗嘴指向我。強烈的目光捕捉住我。

指尖在地圖上移動。埃律西昂還很遠。而在途中,有一條南北縱向延伸的地塹帶。《盧克斯溪谷》。被稱爲死之溪谷的,分隔這片天地的一道巨大壁壘。

「喂,艾莉絲。我好無聊哦。做點什麼嘛?」

終於肯開口了,結果卻是這種惹人厭的話。不過,現在這樣也好。

『β線廣義上也是電磁波的一種。產生β線的β結晶是從隕石中提取的稀有礦物。也就是說,是原本這顆星球上不存在、來自宇宙的不受歡迎的禮物。這種β線對人體當然也有害。雖然比不上伽馬射線,但長時間暴露在高劑量下,同樣會破壞細胞,損傷基因。但β線的麻煩之處在於,它對機械的影響比對生物更大。明白嗎?』

果然,沒有回答。她可能真的睡着了,但其實那也無所謂。

「音樂?隨你便?或許能打發下無聊。」

「梅瑟小姐。今天就在這裏露營吧。」

──你,好像是說自己是郵遞員,對吧?

「果然,克羅很厲害啊。」

「太好了。之前的收錄機隨着羅浮車一起壞掉了。一直沒能聽。」

我插入磁帶。然後,聽過無數遍的旋律從揚聲器流出,我與那位歌姬數週後再次重逢。雖然難得的通透歌聲,或許比之前更走音了。即便如此,我也很滿足。光是聽到她的歌聲,就讓我產生克羅還在身邊的錯覺。沁入心脾的歌詞,讓我回憶起與他共度的一百零九天旅程。

──相信總有一天,能再次與你相會。

真好聽啊。真美啊。我正沉醉、癡迷於那歌聲時。

「噗嗤」一聲,音樂中斷了。從邊車伸出手的梅瑟,按下了停止鍵。

「真老土呢,這曲子。」

突然被這句話刺中,感覺像被剜掉了一塊肉。

「……老土嗎?」

「老土啦。這,什麼時候的歌?好老派哦,品味。像大叔聽的歌,討厭死了。」

雖然之前也被說了很多過分的話,但這一句是別具一格的。她說的也許確實沒錯。既然是克羅從地球帶來的磁帶,那至少是兩百多年前的音樂了。要說老派、有「大叔臭」,也確實是那樣。

「你,喜歡這種曲子?品味真讓人懷疑呢。」

被說得挺過分的,但不知怎的,已經無所謂了。被她這樣全盤否定,連反駁的心思都像從根部被抽走了。品味什麼的,本就是個人問題,也不是能爭論的事。

僅僅這一句簡短的話,我的心就完全被擊垮了。

「……啊,是。對不起。是這樣呢。我想也是。對不起。我擅自……」

我取出磁帶,放回了郵差包的口袋裏。

之後,不知怎的,我一直心不在焉地握着方向盤。

觀察着太陽傾斜的角度,我決定了今晚露營的地點。在合適的地方停下車,支起帳篷。梅瑟依舊不幫忙。不過,也已經習慣了。我點燃爐子,熱鍋。

將做好的燉菜盛盤,正要遞給梅瑟時,她露出了明顯的嫌惡表情。

「又是這個啊。你,只會做這個嗎?」

「什麼只會,就只有這個能喫啊。」

又不是新手遞送員,自己竟犯了這樣的錯誤,這比什麼都讓我震驚。梅瑟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把她能想到的所有罵人的話都罵了一遍。唉,碰上這種屢屢失態的郵遞員,客戶會暴怒也難怪。

前輪漂亮地卡進了地面一個深約幾十公分的凹坑裏。雖然靠中間的車輪勉強支撐着,但如果是普通的四輪車,車身早就前傾翻倒了。那樣的話,就完蛋了。幾百公斤的車身是無法扶正的。我差點就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明白了。我再努力一下。」

她乘坐的宇宙飛船——似乎叫卡西尼,那艘卡西尼應該墜落在這附近。首先要找到墜落地點,確認其他船員的安危。然後,如果飛船沒事,應該就能從那裏與地球通信。只要地球和火星雙方談妥,很快就會有載着救援物資的救援隊從地球趕來。這顆星球困苦的歷史,終將宣告結束。

「哈?野犬?」

「是真的!你,惹我生氣也要適可而止!」

一旦踏入這迷宮一步,恐怕就很難脫身。更何況,還要尋找不知墜落在何處的宇宙船殘骸,更是麻煩。而且,在此地長時間停留,也意味着我的生命將面臨更多危險。現在只能儘量將迷宮般的地形刻入腦海,做好萬全的準備。

……前面?不明所以之際,我的身體被猛地甩向一邊,從羅浮車上拋了出去。我臉朝下摔在了鋪滿細小沙礫的地面上。

「啊,不。話是這麼說……就一會兒。讓我休息一下。」

梅瑟的臉漲紅了。不只是憤怒。她緊咬嘴脣,帶着屈辱。這也難怪。被比自己年輕的人這樣戳穿弱點。

清爽的早晨,在現在的我看來也極其可恨。結果,我一夜未閤眼,一直舉着槍。只聞其聲的野犬們,終究沒有現身。看來,是得救了。緊繃的神經立刻被睡魔取代。加上前一天的疲勞,連保持意識都很勉強了。出發前,哪怕睡一小時也好,我朝帳篷走去。

隨着接近盧克斯溪谷,大地開始描繪出平緩的斜坡。一方面羅浮車在加速,另一方面路況也愈發險惡。六輪輪胎彈起的沙石飛濺,打中額頭。遮光護目鏡瞬間就被紅沙層覆蓋,視野受阻。車輪每次被地面的坑窪絆住,車身就劇烈地上下搖晃。

擦破的額頭流下血,流進了眼睛。羅浮車車身難看地傾斜着。

「哈?說什麼呢。得趕快出發了。去埃律西昂要耽誤了。」

「什麼樣的……船就是船啊。」

「喂!開得再穩一點啦!」

「不會開羅浮車是沒辦法。但是,你連帳篷都不會搭,飯也不會做。莫非,連鋪睡袋、疊睡袋,連接取暖器電源,你都做不到吧?」

「萬一出事,我們得從這兒逃走!請做好準備!」

「梅瑟小姐!請起來!可能有野犬在附近!」

也就是說,果然還是隱瞞了什麼,我是這麼理解的。眼神微妙地遊移了。這種時候明明可以隨便糊弄過去的,卻能感覺到她反應中的笨拙。大概,她本就不擅長說謊和隱瞞。

但是,下一瞬間,我被強行拉回了現實。

──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終於爆發了。梅瑟立刻露出惡鬼般的表情瞪了回來。

「可是……真的就一會兒。」

「我說啊,艾莉絲。你是郵遞員對吧?郵遞員在投遞途中能打瞌睡嗎?那還算什麼專業工作。」

「梅瑟小姐。你一直,做什麼都不幫我,對吧。我覺得你是個非常高傲、惹人厭的大小姐,但我想了。你其實不是不想幫忙,而是幫不了忙吧。梅瑟小姐,其實你,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人吧。我是這麼想的。」

「那種野狗放着不管不就行了。我累了。抱歉,你自己趕走吧。」

覺得走路快的話,就請走路啊,我想這麼說。我又不是你的僕人。這次我提高速度,相應地車身搖晃也更厲害了。

寒冷的夜風吹過。然而,我的後背卻已被汗水溼透。能感覺到身體從核心開始發冷。可是,也不能悠閒地烤着篝火取暖。我保持着舉槍的姿勢數十分鐘,只能與空無一物的黑暗持續對峙。

她滔滔不絕地說着,但梅瑟也只是想早點見到自己的同伴吧。被獨自扔在這陌生的土地上,不可能不感到不安。那種時候,有同鄉的人在身邊,該是多麼令人安心。

留下我一人,我藉着提燈的光重新查看地圖。盧克斯·格拉本原本是如同傷疤般刻在大地上的斷層帶。縱橫交錯的溝壑錯綜複雜,形成了一種迷宮般奇形怪狀的地形。

不對勁,我心想。野犬們沒有出現。也感覺不到類似的氣息。但是,只有遠吠聲傳來。或許,是在別處的遠方嚎叫。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鬆警惕鑽進睡袋。

──噢噢噢噢噢噢。

……真的,能那樣就好了。

「像給流浪漢的施捨飯。」

「不好意思,梅瑟小姐。讓我稍微睡一會兒。這段時間,能請你放哨嗎?」

「……明白了。馬上出發。」

「什麼啊,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首先,像梅瑟小姐這樣什麼都不會的人,憑什麼當地球的特使?那事,是真的嗎?」

晨風纏繞上脖頸。裹挾的冷氣,正好能驅散睡意。

腦漿彷彿在搖晃。視野晃動。從升起的太陽傾瀉而下的陽光越來越強。今天看來會很熱。

「所以,和同伴失散,你纔不安的吧?因爲自己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緊繃的緊張感幾乎要將我壓垮。是不是該逃離這裏?不,夜間駕駛羅浮車恐怕更無異於自殺。也想不出什麼打破僵局的好主意。

話雖如此,到底該怎麼做呢。總之,將速度降到極限,小心地選擇地面凹凸較少的地方行駛。

我站在篝火前,舉起了槍。遠吠聲隨風飄蕩,響徹四方。到底離我們有多遠?是羣體嗎,有多少隻?完全無從判斷。首先,這種荒野有野犬羣,聞所未聞。但是,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確實存在,持續帶給我無底的恐懼。

是野犬嗎。如果是的話,應該怕火。但是,指望這點篝火就能把它們嚇跑,未免太樂觀了。必須考慮萬一的情況。我鑽進帳篷。梅瑟已經在睡袋裏發出鼾聲了。

「哈?什麼?說到底,是你的錯吧。爲什麼衝我撒氣?」

「適可而止吧你!你以爲你是誰啊!」

「是嗎……」 她只這麼嘟囔了一句,顯得興趣索然。明明第一個目的地臨近,反應卻如此平淡。說起來,要去盧克斯溪谷,明明是她自己提出來的。

我站起身來。一邊祈禱是幻聽,一邊側耳傾聽。但是。

──噢噢噢噢噢噢。

這種時候,如果克羅在會怎樣?他一定會擋在我面前,哪怕犧牲自己也要保護我吧。但是,他不在了。現在的我不是被保護的一方,而是必須保護他人的一方了。

我沒有錯過盛怒的梅瑟表情瞬間僵硬了一下。從這反應,我確信了。看來,是說中了。

「不是墜毀!是迫降!只是機器出了點故障而已。」

我也一樣。在《夜之迷宮》被《赤紅蠍》襲擊、與克羅失散時,我曾在沙漠中獨自彷徨了一整夜。深深的孤獨,以及恐懼。然後,與克羅重逢時,我發自內心地鬆了口氣。所以,即使被她說了這麼多過分的話,我也多少能理解梅瑟的心情。只是一點點,一點點哦。

輪胎再次轉動,碾碎沙塵。我努力靠意志力維持意識。但是,光靠意志是行不通的。視野中的光芒正迅速消失。明明陽光普照,不知爲何,周圍卻像夜晚一樣黑暗。握着方向盤的手,力氣正逐漸流失。而且,有種身體懸空般的不踏實感。彷彿陷入了一半在做夢的錯覺。現在。我到底,在哪裏呢。

「撒氣?還不是因爲梅瑟小姐你無理取鬧!我又不是你的僕人或者專屬司機!」

說完,她又開始發出安穩的鼾聲。我愕然了。這人到底要任性到什麼時候。但是,硬叫醒她肯定只會吵架。身臨險境,可不能做那種蠢事。

很少見到有人被說中時,反應這麼明顯寫在臉上。我確信了。就算把這個人帶到埃律西昂,她也肯定什麼都做不了。

「……明白了。我會注意。」

總之,現在得先把車弄出來。雖然沒翻,但要扶正這麼重的傢伙,看來得費一番功夫。我試着從前用雙手推了推車身,紋絲不動。於是,我使出全身力氣。結果還是一樣。

「你。在開玩笑嗎?這樣走路都比你快啦。」

一想到如果現在遭到野犬襲擊,我就心緒不寧,無法平靜。萬一出事,我自有戰鬥的手段。就是支配着我半身的這副鋼鐵義肢。堅固的裝甲、人工肌肉提供的增強功能,以及右手暗藏的刀刃。對付野生獸類,應該不至於落於下風。但是,若要同時保護某人,就沒那麼簡單了。而且,如果對方是羣體包圍,情況就絕望了。我沒有信心能一直保護這位礙事的大小姐到最後。

「嗯!不用你說我也會說!梅瑟小姐,其實根本不是地球的特使吧?其實全部,都是謊話吧?」

「梅瑟小姐。快到盧克斯溪谷了哦。」

在那裏,和剛剛起牀的梅瑟撞個正着。

我將槍口對準黑暗。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在顫抖。

果然,不是幻聽。有什麼在嚎叫。從很遠的地方。我慌忙打開羅浮車後部的尾箱。首先拿出的,是鎖在箱子裏、嚴密封裝的老式針彈槍。但光這樣心裏還是沒底。我尋找有沒有能燃燒的東西,找到了點火劑和木炭碎塊。沒有柴薪,就用石頭圍了個底座,在上面擺好點火劑,添上木炭。小小的火種噼啪作響,升起白煙。

「梅瑟小姐。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

「說什麼呢?把我送過去是你的工作吧!沒有我,這顆星球就得不到地球的救援了!」

同樣被甩出去的梅瑟火冒三丈。一瞬間,我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漸漸開始理解狀況。簡單說,我出事故了。

「聽不見嗎!可能已經到附近了!」

喫完飯,我展開地圖。距離目的地盧克斯·格拉本已經相當近了。這樣明天就能進入溪谷了吧。

「你!有膽再說一遍!」

不,這麼粗略的說明,沒法找啊。

機體化作火球迫降,那種事可能嗎?

「梅瑟小姐。爲什麼宇宙飛船會墜毀?」

視野扭曲了。本該是赤紅的大地,不知爲何看起來是灰色的。我仰望天空。天空也是灰色的。明明一朵雲也看不見。想從駕駛座上站起來,下半身卻踉蹌了一下。不妙。這可不妙。

「那個……不好意思。梅瑟小姐。果然,能讓我休息一下嗎?」

真是難以置信的一句話。不,瞭解她至今的言行,這或許是預料之中的反應。但是,我畢竟也不是釋迦牟尼,更不是聖雄甘地。還沒虔誠到被打右臉,就把左臉也伸出去的地步。

「哈?你,說什麼……」

收拾好帳篷,我很快發動了羅浮車的引擎。雖然沒經歷過通宵後開車的經驗,但也就忍耐幾小時。今晚早點睡,把兩天的覺一起補回來就好。

「什麼也沒隱瞞!沒禮貌的孩子。就算有隱瞞的事,也絕對不會告訴你啦。」

「你!發什麼呆啊!」

「不喜歡就別喫。還是說,你能自己做點什麼?」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神祕嚎叫聲。聽起來像是野犬的遠吠。

「憑什麼?是你的錯吧。爲什麼我要幫你收拾爛攤子?」

「好痛!」

我以爲這種小事她應該會爽快答應。這麼想的我太天真了。

邊車上的大小姐非常不高興地斥責我。

當緊張感終於開始鬆懈時,東方的地平線已透出燒灼般的赤紅光芒。野犬們的叫聲不知何時已聽不見了。燃燒了一整夜的火,也快要熄滅了。

然後,夜深時分。我注意到了異常。

然而,梅瑟把頭扭向一邊。

「你,從剛纔起就很煩誒!聽好?我們必須儘早和卡西尼的船員會合!他們或許會一直待在飛船迫降的地方,但時間久了,說不定會離開去找我。那樣的話,我們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聽好?這對你們火星人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事。」

──噢噢噢噢噢噢。

「梅瑟小姐乘坐的卡西尼是什麼樣的船啊?」

剛睡醒的她看起來非常不悅。半閉着眼睛瞪着我。

「不好意思,梅瑟小姐。能幫我一下嗎?」

「我要睡了。」 大概是覺得再說下去會露餡吧。梅瑟中途打斷了對話,迅速逃進了帳篷。

「看哪兒呢!前面,看前面!」

「連自己的事都什麼都做不了的人,要怎麼拯救這顆星球?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自稱特使,就算真是,恐怕也只是個擺設大使吧?實際的工作,大概都是其他船員負責,梅瑟小姐只要在談判席旁邊笑眯眯地坐着就行了吧?」

『專業工作』這個殺手鐧。被這麼說,我就無法反駁了。無論誰,對自己的職業或多或少都有自豪感和自尊。那就是專業意識。我也想爲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所以。有些事情,必須忍耐。

梅瑟一臉懊惱,默不作聲地接過了盤子。然後,一邊抱怨着難喫、難喫,一邊全部喫光,這也成了日常風景。

「我不管。我得儘快和卡西尼的同伴們會合。」

這次我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然後,她明顯背對着我,在岩石陰影下坐下了。

啊,糟了,我後悔了。這下回到第一天的狀態了……不,是比那更糟的狀況。一方面覺得自己說過頭了,另一方面也確實感到痛快。但是,果然隨着時間過去,後悔之情更加強烈。在這種惡劣的關係下,今後還必須繼續旅行。不如就此丟下梅瑟,中斷旅程,或許也是一個辦法。不不,在這種地方,拋下生存能力爲零的大小姐,她肯定會曝屍荒野的。絕對。

但這樣煩惱也無濟於事,必須先把卡在坑裏動彈不得的羅浮車弄出來纔行。我回去推車。果然紋絲不動。順便,背對着我的梅瑟也紋絲不動。這種狀況下,已經沒法再叫她幫忙了。必須由我一個人想辦法解決。

這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炎熱的一天。刺眼的直射陽光從我身上剝奪着體力。我用上全身重量,推着羅浮車。不知爲什麼。呼吸越來越困難。頭痛。像被金屬錘子敲打一樣。而且,視野越來越暗。越來越暗。越來越……。就在那時。我的意識和視野突然被拉下漆黑的帷幕,中斷了。我的意識就這樣無能爲力地、被粗暴地拋入了寂靜與空虛之中。

梅瑟·謝潑德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幼年時所見的那片星空。那並非在地上仰望的星空。高度三萬五千公里。那是特別的星空。

身爲研究者的梅瑟的曾祖父,被譽爲人類宇宙開發的先驅,祖父也是衆所周知的宇航員。而父親諾曼·謝潑德,則是雙子座財團的現任會長。由多國出資設立的雙子座財團,長久以來彙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優秀研究人員和飛行員,主導着人類的宇宙開發事業。早在火星行星改造計劃的核心時期便承擔了重要角色,謝潑德家族四代人,始終是人類宇宙開拓史的主角。

這樣的父親將家庭旅行的目的地選在軌道電梯《天梯》,也是必然。大概是想讓年幼的孩子們親眼看看堪稱家族事業的宇宙現場吧。謝潑德家有五個孩子。作爲幺女的梅瑟,上面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長兄追隨着父親的腳步,年紀輕輕便名列雙子座財團的董事。

年幼的梅瑟被大她五歲的姐姐牽着手,踏上了配重塊的觀景臺。然後,映入眼簾的是她從未見過的神祕景象。閃爍的星光比在地上看到的密度要高得多,因爲沒有渾濁的大氣層,顯得格外澄澈。這景象足以深深烙印在年幼的記憶中。

她曾相信,自己總有一天也會像周圍的哥哥姐姐們一樣,從事以這片宇宙爲舞臺的工作。是成爲宇航員,還是研究員?抑或是像父親那樣,從財團管理者的立場來支持宇宙開拓。幼小的夢想,在那一刻初次展翅。

然而,那樣的夢想也輕易折翼,迎來了終結。

在名門吉爾巴德大學旗下的第一中等學校,那塊公佈入學考試結果的告示板上,沒有梅瑟的考號。那是她的哥哥姐姐們也曾就讀過的精英培養學校。

在她的國家,雖說學歷並非一切,但毫無疑問支配着人生中許多事物。與優秀的兄姐不同,梅瑟知道自己只有平凡的能力。而這樣的自己,在人生的最初階段就跌倒了。

吉爾巴德大學是謝潑德家族的曾祖父也參與創立的學府,在宇宙航空領域培育了大量人才。其附屬學校可謂是通往宇宙開拓者的龍門,以彙集了世界各地的人才而聞名。當然,其他的道路自然也存在。即使從普通學校,也能成爲飛行員或研究員。但是,那是一條更加狹窄的門路。

也就是說,對許多孩子而言,自考試失敗那天起,通往宇宙的道路就已關閉,這絕非誇張。至少,梅瑟自己是這麼認爲的,而事實上,家人此前寄予的期望和施加的壓力,也確實在短短一天內,消失得乾乾淨淨。

「梅瑟。九月開始,你就去這所學校吧。」

被叫到父親的書房,遞到她手上的,是一所遠離老家的中等學校的入學手冊。埃爾佈雷斯學園。原本是虔誠的修女們聚集的宗教學校。只要繳納鉅額的入學費和捐款,其大門便會向所有人敞開。關於它的風評,梅瑟也略有耳聞。原本是修道院。與培養精英的學校截然相反。在嚴格的全寄宿制下,學習的不是尖端科學,而是神的旨意與淑女的舉止。有人曾說,那是前時代的新娘養成學校。也就是說,父親是想把她這個麻煩從家裏打發出去。恐怕是覺得,與其作爲謝潑德家的人,不如干脆作爲誰家的新娘嫁出去算了。

「巴倫丁小姐是位優秀的人。今後要好好聽從她的吩咐。」

「爸爸就這麼想把我從家裏趕出去嗎?和哥哥們不同,我這個不成器的女兒,對爸爸來說就這麼丟臉嗎?」

在這個家裏,父親的話是絕對的。即便如此,梅瑟依然毅然反抗。然而,父親連一絲動搖的神色都沒有顯露。只是如同規勸般說道:

「梅瑟。不該用這種口氣說話。」

「啊,是有這麼回事。不過,那怎麼了?」

就在她沮喪的當口,傾瀉而下的陽光讓她汗流浹背,體力不斷被奪走。在這種地方發呆,遲早會被曬成肉乾。

「哥哥也好久不見。那個,我有事想拜託你。我想離開這所學園。」

「呃……『首先將患者移至樹蔭下』……樹蔭?說什麼呢!別說樹蔭了,連棵樹都沒有啊!這破手冊!」

「但是,哥哥。特命大使的人選還沒定吧?報紙上寫着。關於大使,正在從雙子座財團的幹部,或者謝潑德家的近親中協調候選人。」

父親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每當聽到對自己不利的話時,他總是這樣。

「我就當是誇獎收下了。爸爸,我們聰明點想吧。比起選個油膩的中年大叔,選我不是更能獲得媒體好感嗎?您知道吧,我可是那所名門大小姐學校埃爾佈雷斯的現役女高中生哦。說到埃爾佈雷斯,大女演員米歇爾,歌手蕾歐娜,都是埃爾佈雷斯出身。全國的男人們都想把埃爾佈雷斯的可愛少女娶回家呢。」

「這四年,你倒是學會耍小聰明瞭。」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父親的表情更加嚴峻。他大概也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怎樣都會被一口回絕吧。當然,梅瑟可不會因爲這點事就打退堂鼓。

「梅瑟。好久不見。真難得你主動聯繫我。」

「剛纔巴倫丁小姐聯繫我了。梅瑟,你好像擅自離開了學園。」

可是,她不知道帳篷怎麼搭。長杆和短杆。插在地上的支撐棍。即使盯着每一個部件,也不知道該怎麼用。

她痛感自己的無力。如果是優秀的哥哥姐姐們,這種時候大概也能冷靜應對吧。那樣的話,肯定也能救艾莉絲。

她急忙返回自己的房間,接通了通信。對方是長兄戴維。這位溫和的青年,可以說是家裏唯一支持梅瑟的人。

雖說是膚淺,但他並沒有具體指出哪裏膚淺。也不可能說得出來。因爲梅瑟所說的,幾乎都是事實。無論他承認與否。

「喂,艾莉絲!還沒好嗎!」

一開頭就卡住了。滴落的汗水落在艾莉絲臉上。冷靜,冷靜。冷靜想想,總會有辦法的。梅瑟再次打開尾箱,尋找有什麼能用得上的東西。但是,裏面最多也就是些露營用具。她從裏面找出了帳篷裝備。只要搭起帳篷,自己製造出陰影就行了。

「果然……我什麼都做不了。就像爸爸說的……」

「爲什麼,我會來到這種地方……」

在地球,隨着體組織再生技術的進步,這已是百年多前就被淘汰的義肢技術。她也知道被稱爲「勞役者」的第一批開拓民,將自身改造爲機械身體的歷史。是的。名叫艾莉絲的少女,她的半邊身體是「勞役者」。難怪抱她的時候那麼重。半邊身體是鐵的,當然重。其實她醒來時還想對她說「你該減肥了」來着。

這種徒勞的生活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想回家,想回家。每晚蜷縮在被窩裏,反覆唸叨的只有這個。在這般日子裏到來的轉機,是偶然經過宿舍大廳時,映入眼簾的報紙標題。

她一直有個疑問,這麼熱的天氣裏,艾莉絲也從不脫下長袖襯衫、外套和手套。是有多怕冷啊。她扶起她的上半身,先幫她脫掉外套,然後從領口的第一個紐扣開始,依次解開。在解開第三顆紐扣時,梅瑟的手停住了。那是一種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的道德感。並非性意味上的,而是更嚴重的——一種粗暴揭開了艾莉絲這名少女最不該觸及的祕密的愧疚。

翻遍了箱子,也沒那麼巧找到餐桌鹽。但是,她注意到了平時晚餐喫的速食食品袋子。味道清淡、帶點鹹味的……。她把固體湯料捏碎,扔進水壺裏。然後,湊到昏迷的艾莉絲嘴邊。但是,灌進去的水從嘴脣和牙齒間漏了出來,怎麼也進不去。她對自己說,冷靜,冷靜。現在是緊急情況。沒時間猶豫不決了。

在無處可逃的監獄裏,旨在成爲淑女的「新娘修行」開始了。擔任修道女長的巴倫丁小姐,正如父親所說,是個刻板、不知變通的宗教人士典範。

「嘛。算了。反正你也看過我的裸體了……」

「你呀。以後的人生,打算怎麼辦?告訴你,這世道可沒你想的那麼天真。像你這樣,連自己的事都搞不定的人,除了曝屍荒野,就沒別的下場了。」

「《隕石雨》的大災難過去八十年了。苦難的重建時代結束,時隔八十年向火星發射火箭。而且,在那顆紅色星球上,等待我們的是數十年音訊全無、堪稱我們『兄弟』的人們。大家都想知道,自那場《隕石雨》後,火星如今變成了什麼樣,也期盼着火星的復興。聽好,爸爸。這是一場政治秀。由雙子座財團……不,由謝潑德家,來承擔地球的弟弟——火星的復興。爸爸也想給世人留下這樣的印象吧。所以,纔想從自家人裏挑選特使。我說錯了嗎?」

只看這身體就知道,她的人生絕非輕鬆。面對這比自己年幼、卻揹負着如此沉重人生前行的少女,梅瑟爲自己那泡在溫水裏的人生感到羞愧。但是,正因如此。她暗下決心,絕不能讓她在這種地方結束生命。

她把杆子和支撐棍插成三腳架的樣式,再把布蓋在上面。這樣既能保護艾莉絲免受陽光直射,更重要的是通風也好。

梅瑟啐了一口,衝出了書房。父親是個固執的人。無論自己怎麼掙扎,被送進那所監獄般的學校這件事,恐怕都無法改變。所以,從小長大的這個家,也即將要告別了。

「但就是這樣,對吧?因爲我考試失敗了。只有我沒能進入哥哥姐姐們都上過的學校。只有我,不能走上哥哥姐姐們走過的路。只有我……」

但是。

「梅瑟。我怎麼看,都覺得你不像可愛的少女啊……」

「那阿爾弗雷德哥哥呢?也不行吧。他現在可是現場的研究主任。威爾金哥哥也剛進大學。那西爾菲姐姐呢?絕對不行。那個人,嚴重暈無重力。這樣一來,就只能從雙子座財團的幹部中挑選合適人選了……但是爸爸。您肯定沒這麼打算吧?」

她徹底陷入了恐慌。這種時候,該怎麼辦?要怎麼做,才能救她?然而,答案並不在她這裏。

父親的書房,從佈局到堆積的文件擺放,一切都和四年前吵架時一樣,毫無變化。只是,父親的白髮似乎多了些,顯得有些蒼老。

反正,在背後說這種閒話的,多半是哪個傭人吧。他們並不忠誠於家人,私下裏瞧不起幺女,這事她早就知道,所以並不驚訝。

與幺女數年後的重逢,讓諾曼·謝潑德的表情僵硬了。同時,他也發出一聲摻雜着深深悲哀的嘆息。本以爲送出去的女兒能變得文靜乖巧,大概他做夢也沒想到,女兒會變成一匹烈馬跑回家來吧。

「你呀。有人說你是給謝潑德家丟臉的人呢。」

「那是當然。船員的選拔和訓練已經進行了好幾年了。」

「爸爸,我知道的哦。相關團體的賬目問題被發現了,正在國會受到彈劾吧。選在這個時候公佈火星計劃,也是爲了轉移世間的批評視線吧。真是夠敷衍的。輿論一旦有利,國會也不得不進一步追究這個問題吧?吶,爸爸。其實財團中樞的幹部也牽涉到那筆糊塗賬裏了,不是嗎?」

「爸爸。我就直說了。這次向火星派遣使節團的事。我想加入進去。」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騙人!騙人!我纔不知道!你算什麼爸爸!」

恐怕,只是中暑。雖然不能說「沒什麼大不了」,但中暑放着不管,也會危及生命。她一項項地確認電子手冊上的醫療應對條目。很周到地,關於中暑的應急處理方法,用了好幾頁詳細說明。

「啊啊,真是的!沒有說明書什麼的嗎!電子手冊倒是……」

「就是那個難道說。吶,哥哥。有樣東西希望你明天之前幫我準備好。車,還有到洛杉磯的機票!」

她白皙的肌膚在脖頸處終止了。身體的右半邊。柔軟的肌膚被置換成了冰冷的鋼鐵肌膚,毫無防備地暴露着。

姐姐那依舊靈通的消息讓人喫驚。

難道說。來火星的理由是因爲不想去學校——這種事,能對誰說呢。然而,這種天真的想法,在開始接受與宇航員相同的訓練程序後,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幼年時感動過的那片星空,對長大了的自己,也未能再帶來任何感慨。

在以培養淑女爲目標的課程中,梅瑟是不折不扣的掉隊者。雖然只有語言方面不輸給任何人,但在考察聖經教誨和淑女禮儀的考試中,她總是得低分。

不想再聽這些不愉快的話了。梅瑟在那裏結束了對話,逃進了房間。她彷彿聽到門對面傳來姐姐的嘲笑聲。

「派遣的人員計劃已經決定了嗎?」

「梅瑟,聽着。你還年輕。還有很多事不知道,也還什麼都無法獨自完成。」

「……明天之前收拾好行李,去佛羅里達。有個叫羅茲威爾的男人。之後聽從他的安排,接受訓練。」

父親並不認可。他只是看着數年未見的女兒,嘆了口氣,夾雜着放棄的意味。那句話如芒刺在背,在胸口隱隱作痛,無法拔除。

可以給姐姐她們看看顏色了。這可是將載入人類史冊的大項目。被一直瞧不起的妹妹搶先一步,會是什麼心情呢?真想看看她們那副表情。我已經不是什麼都做不了的孩子了。也不是給家裏丟臉的人。我終於能挺起胸膛說,我也是堂堂正正的謝潑德家一員了。

「你還是老樣子,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孩子啊。本以爲把你託付給巴倫丁小姐,能讓你有所改變。看來要馴服你這匹烈馬,神的教誨還不夠啊。既然連神都改變不了你,那就期待紅色星球能改變你吧。」

她讀着手冊,又看了一遍「鬆開衣服」的部分。

「好了,冷靜點聽我說。你必須學習你現在所欠缺的東西,讓自己能夠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剛纔也說了,我已經把你的事好好拜託給了巴倫丁小姐。她是位嚴守紀律、嚴謹的教育家。一定會將你引向正途。」

「那麼,您打算派誰去呢?戴維哥哥?還是副會長康拉德先生?不,不行吧。兩位都是爸爸的心腹。要是爲了一年多的長期出差而離開,您會很困擾吧。」

「啊,是啊。往返肯定要兩年以上的旅程。畢竟,能丟下現在工作那麼久的人,實在不多。協調起來相當困難。不過,你爲什麼問這個?難道說……」

早知如此,還不如一直軟禁在那深山的學校裏。或許那是平凡到令人窒息的每一天,但至少有個睡覺的地方,有東西喫,與使命、任務什麼的毫無瓜葛。也許,自己也就不會察覺到自己的無力和無能了。

「想笑就笑吧。你這個惡毒女。」

但是,她轉念一想。目的不是搭起帳篷,而是確保一個能避開直射陽光的空間。如果一味拘泥於手冊上的標準步驟,搞不好艾莉絲就沒救了。

「梅瑟。就算是你的請求,那也很難。那是父親的決定。不過,如果你覺得寂寞,我會再找時間去看你的。如果有想要的東西或者缺什麼東西,給我發郵件,我會隨時給你送過去。」

無論叫多少遍,都一樣。怎麼辦。是因爲自己逼她太緊。說起來,從剛纔起她就好像不太舒服。如果她就這樣死了,那就是自己的責任。確實,她明明年紀比自己小,卻挺囂張,還總口無遮攔地說些惹人生氣的話。老實說,自己並不喜歡她。但是,也並不希望她死。

「我能做到!」

「然後抬高腳部,讓她以舒服的姿勢躺下。接着,鬆開衣服。冷卻身體各部位……」

「幹嘛?首席優等生大人,和不成器的妹妹可不一樣,不是很忙嗎?」

「那裏,好像挺夠嗆的。據說他們教導說,人類不是從猴子進化來的,而是神用泥土創造的。這和謝潑德家的精神可是水火不容的價值觀呢。真不明白父親大人怎麼會打算把自己的女兒送到那種地方去。」

「聽說你決定去埃爾佈雷斯了?」

——我也能做到。不是什麼都做不了。所以……。

「什麼嘛……。我果然,還是什麼都做不了啊。」

「喂,艾莉絲!幹嘛呢,在打瞌睡啊!」

「哥哥。不是那種事。那個,我,在報紙上看到了。好像有計劃要向火星派遣使節團。」

「膚淺。這世道,可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哎呀,不過。也是自作自受呢。你又笨,又不好好努力、學習。那樣的話,就算被說是給家裏丟臉,也沒辦法呀。」

「艾、艾莉絲,艾莉絲!你說話啊!」

「然後口服攝入鹽水……喂,鹽在哪裏啊!」

「梅瑟·謝潑德。你要想想,你此刻身在此地的意義。」 她總是這樣說。眉間深深的皺紋不知是歲月所致還是天生。每當她看到梅瑟,都會不厭其煩地重複着說教。

想用雙手抱起的這位少女纖弱的身體,重得驚人。簡直像抱着一個鐵塊。只是抱着她移動幾米,就汗流浹背,停不下來。這該死的熱浪。連自己都開始頭暈目眩了。這時,她才終於注意到少女倒下的原因。

她怒道,但沒有回應。搖了搖她的肩膀,也沒有反應。梅瑟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難道說,死了……?

「哦?何以見得?」

梅瑟在心中比了個勝利手勢。有生以來第一次,自己竟然說服了父親。總之,能從那個深山裏的學園脫身了。火星或許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但比起那鄉下破校舍,肯定好得多。而且最重要的是——

「你說什麼傻話。這種事,怎麼可能被允許……」

埃爾佈雷斯學舍坐落在深山老林之中。即使到最近的村莊,開車也要一小時。而且,根本沒有巴士通行。簡直是畫中修道院般的地理位置。

首先是確認狀況。也就是檢查患者的生死。她抓住對方的手腕,用拇指按壓。雖然微弱,但確實能感覺到脈搏的跳動。梅瑟鬆了口氣。然後,她把耳朵湊近對方嘴邊,還好,還有呼吸。接下來是讓她以舒服的姿勢躺下。她從尾箱拿出睡袋,鋪在地上。想把艾莉絲搬到上面躺好,但是……

自己此刻身在這荒野之中。正如那個比自己年輕的少女所說。自己什麼都做不了。甚至連該做什麼、該怎麼做,都無法獨自決定。只是任由他人擺佈,在這陌生的星球上旅行。果然。就像父親說的那樣。我深深體會到,自己不過是個什麼都做不了、只是身體長大了的孩子罷了。

入學已過去四年。然而,她並未交到可以稱爲朋友的人。周圍盡是些不知哪家的大小姐。從根本上就和這些美麗的新娘候補們合不來。

房門前,姐姐西爾菲向她搭話。真是討厭的時機,遇到了討厭的人。

通信屏幕的另一端,戴維明顯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冷靜。她反芻着這個詞。慌張也好,悲觀也好,都絕不會讓情況好轉。那麼,就思考吧。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於是,她下定決心,開始擺弄羅浮車的控制檯,翻找數據。從檔案中找到的,是緊急情況手冊。訓練時說過,遇到困難或麻煩時,首先要冷靜,查找手冊。接着,她找出了醫療簡易手冊。

「你想說的就這些?我累了。能別讓我再看你那張連男人都懶得看的醜臉了嗎?」

但是,沒有回應。平時的話,她早就用那種不耐煩的聲音反駁了。梅瑟站起身,看向羅浮車。在向前傾倒的車體前,少女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總之,必須給身體降溫。她用毛巾和自己換洗的襯衫浸溼水,裹在艾莉絲的脖子和肩膀上。

「看起來是的,至少在世人眼裏是的。因爲他們只能從屏幕上看外表嘛。雖然自己說有點怪,但我對自己的容貌有信心。而且還有埃爾佈雷斯這塊招牌。年輕嬌弱的謝潑德家千金,爲了自身的使命,不顧危險,啓程前往五千萬公里外的紅色星球——。這可是能吸引大衆的故事。作爲財團的形象代言人,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吧?」

這麼說着,梅瑟的眼中忽然掠過了幼年時見過的那片星空。她想再看一次那片天空。那是她的夢想。但是,這夢想卻因人生中唯一的一次跌倒而驟然變得遙不可及。二哥阿爾弗雷德明年起已確定將作爲研究生被分配到雙子座財團相關的研究機構。姐姐西爾菲也剛剛在面向高中生的航空工程創意大賽中獲獎。三哥威爾金也被選爲高中的特待生。只有自己,在夢想前原地踏步。

諾曼語帶諷刺地說道。梅瑟從桌上探出身,緊逼過去。

「聽好?這可不作數哦!」

她像是告誡自己和艾莉絲。然後,她含了一口水壺裏的水,下定決心,將自己的嘴脣貼上了艾莉絲的嘴脣。並非本意,初吻帶着鹽水的味道。水從口中流入對方口中。她重複了三次。

毫無感慨,也無風月,只有傾瀉而下的烈日,俯視着在荒野中相疊的兩人。

醒來時,突然看到梅瑟的臉在眼前,連我也嚇了一跳。

「哈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那個總說刻薄話的她,看着我的臉,眼眶溼潤,露出打心底鬆了口氣的表情,讓我不禁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內情。

「梅瑟小姐。你是不是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你在哭哦……痛!」

突然被打了一下。

「我說啊!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太陽已經開始西沉了。咦,明明剛纔還是上午來着……。然後稍微過了一會,我發現衣服敞開着,而且不知爲何溼透了。還有,隱約可見的,性感的……不,是我那鉛灰色的肌膚。

「那個……梅瑟小姐。難道,你看到了?」

字面意義上的,少女的祕密被看到了。梅瑟尷尬地瞬間移開了視線。

「我、我知道是我不對啦!看到了是我不對,我道歉!但、但是,沒辦法啊!」

「不用道歉也可以哦。不如說,應該是我道謝纔對。梅瑟小姐。是你照顧了我吧。」

我老老實實地道了謝,梅瑟的臉立刻紅了,開始莫名地坐立不安。這個人,該不會是不習慣被別人感謝吧?

「哼。連管理好自己的身體狀況都做不到。真是個讓人費心的孩子呢。」

我沒說「那是因爲梅瑟小姐你太亂來了」。至少,自己倒下給人添了麻煩是事實。

「是啊。給你添麻煩了。還有,我必須向梅瑟小姐道歉。我說了很多過分的話。」

「無所謂啦。而且,你說的,全都沒錯。」

這過於坦率的話讓我驚訝。我不經意地抬眼看向頭頂。當作屋頂的杆子插在地上,本該鋪在地上的墊子被當作屋頂蓋在上面支撐着。

我凝目望向黑暗,但什麼也看不見。然而,那不明正體的「什麼」,卻彷彿一直在窺伺着我們。今晚可能又得通宵放哨了。

「沒有。連墳墓也沒找到。爸爸媽媽在那之後的內戰中是怎麼活下來,又是怎麼死的,我沒有任何線索。不過,我找到了以前住過的家哦。連帶着整個城鎮,都變成了廢墟。……呃,那個,梅瑟小姐,你爲什麼哭了?」

梅瑟說不出話來。倒不如說,她露出了「還不如沒問」的表情。

「我沒關係的。」

我搖搖頭。不知爲何,梅瑟看起來比我還像要哭出來。

梅瑟點了點頭。我曾以爲地球的人們都過着幸福的生活。但現實看來,他們的活法似乎相當拘束。

「那麼,接下來。輪到梅瑟小姐了。」

「雙子座財團,呃——,我記得是……」

「不不不,完全不像沒關係的樣子吧!」

「不。反而放心了。比起用使命啊、責任啊這些漂亮話裝點,這樣更有人情味,更值得相信。真的哦?這纔是我認識的那個梅瑟小姐。」

之後,我們始終聊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夜漸漸深了。從明天起,終於要進入《盧克斯溪谷》了。我想早點睡,做好準備。

「沒哭!沒哭!」 她重複着,又打了我一下。

「然後,關於你的那個身體。」

「……然後,找到了嗎?」

「交易成立。嗯——,梅瑟小姐你知道《隕石雨》吧?這就是那時受的傷。」

「不,沒有。那麼,梅瑟小姐。今天一起搭帳篷吧?」

「我爸爸是雙子座財團的會長……」

但是,也無法完全否定。面對這來歷不明的咆哮,就更是如此了。

「難道,這就是昨晚你說的……」

「雖然這種情況,梅瑟小姐你還是爲了明天,先睡吧。」

「……果然,梅瑟小姐。你是不是真的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痛!」

「說倒是可以說,不過梅瑟小姐也要說說你家人的事哦。」

然而。

「你開玩笑也選個好點的吧。《隕石雨》?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吧!」

「今天我也一起放哨。你也適當休息一下。」

「哈?這種情況下開玩笑吧?而且艾莉絲,你打算怎麼辦?」

梅瑟一瞬間露出了不情願的表情,但還是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於是,在黃昏前,我們倆汗流浹背地總算把羅浮車弄了出來,之後這天幾乎沒再移動,就在原地露營了。

「會不會有被輻射污染、巨大化的怪獸……」

或許,我們正要踏入一個不得了的地方。

「意味着,沒家可待了?」

「主導地球宇宙開發事業的國際組織啦。接受主要國家的出資。是我曾曾祖父倡議成立的哦。會長這個職位,一直由我們謝潑德家代代相傳。嗯,也就是說。說我們謝潑德家實質上操縱了人類的宇宙開發,也不爲過哦。」

「別把火星和地球混爲一談。在地球,呃,在某些國家,要成爲精英,就必須走在爲此鋪設的軌道上。一旦從那條軌道上掉下來一次,就會被烙上不中用的烙印。那就是我。四個哥哥姐姐明明都一直循着那條軌道奔跑。在家裏,只有我掉隊了。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但是,不是謊話哦。隱生。是開拓時代開發的生物保存技術。簡單說,就是冷眠。在《隕石雨》那晚,我被倒塌的瓦礫壓住,快要死了。是爸爸媽媽發現了我,用冷眠讓我睡着的。爲了儘量延長我的生命。然後,我醒來的時候。時鐘的指針已經走過了七十年。被壓碎的右半邊身體,被改造成了機械。」

「果然是梅瑟小姐。和我想象中一樣的人!」 我不由得說出了真心話,梅瑟立刻生氣了,這次擰了我的臉頰。

喫完飯,果然還是梅瑟先開了口。不是那種單刀直入、魯莽闖入的感覺,而是小心翼翼地、帶着歉意,一邊觀察着我的反應。

「我覺得那倒不至於……」

「好像是呢……」

「聽老爺爺說,好像是過去的古戰場……」

——噢噢噢噢噢噢。

我本意是誇獎,卻又捱了一下。

最後那句話,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考試失敗了。然後啊,家裏人對我的看法就變了。我就像個麻煩一樣,被丟到了鄉下的修道學校。」

「那個……。在你講了那些之後,真的很難開口……。呃,那個……。我來這顆星球,是爲了給其他的哥哥姐姐……家人看看顏色。還有就是另一個。因爲不想去學校……」

《隕石雨》是八十多年前,一夜之間落下大量隕石的大災難。結果,火星的文明遭受了毀滅性打擊,我們困苦的歷史一直延續至今。

梅瑟的表情也僵住了。那聲音比昨晚更大,與其說是野犬的遠吠,不如說更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咆哮。梅瑟不安地抓住我的肩膀。我也全身止不住地顫抖。不妙。真的不妙。咆哮聲是從西邊傳來的。是的。從盧克斯溪谷。被稱爲死之溪谷的魔境。那地方就算存在着超乎想象的生命體,也不奇怪……

「所以啊。這對我來說,是人生中一舉翻盤的機會哦。因爲我是幾十年來第一個爲地球和火星牽線搭橋的人。順利的話,我就是英雄了。所以,這不是爲了你們火星人,說到底是爲了我自己。怎麼樣?失望了?」

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這麼想也難怪。

無論是搭帳篷,還是準備食物,梅瑟都變得異常合作,和之前判若兩人,簡直讓人懷疑是不是換了個人。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病人一倒下,周圍就突然變溫柔了」吧。我感到後背一陣發癢。

「那時爸爸媽媽已經不在了。我成爲郵遞員,也是因爲想走遍世界尋找他們。」

「喂。那個盧克斯溪谷,到底是什麼地方?」

梅瑟的反應太有趣了,我也試着說了句使壞的話。結果,她「唔」地語塞了一下,然後像是認命了似的,喊道:「知道啦!」

又來了。野犬們在嚎叫。我拿起了針彈槍。

這麼說着,梅瑟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考試?那有那麼重要嗎?我連小學都沒畢業呢。」

「什麼嘛。你好像有話要說?」

「嘿——。沒想到真的是現實版的大小姐。但是,那樣的大小姐應該能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吧,到底是有什麼傷心事,才跑到這種滿是紅沙的星球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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