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藻野多摩夫 · 1.4萬 字
爸爸,媽媽。你們好嗎?我嘛,還算精神吧。
現在,我正在天上飛。從飛機窗戶看到的,是染成鮮紅的巨大奧林匹斯山體。八千六百三十五公里。真是漫長漫長的旅程。
在這趟旅途中,我看到了許多。遇到了許多人。知曉了許多事。這場旅途也終於要結束了。
而且,我有話必須告訴爸爸和媽媽。
啊,錄像信我看到了哦。爸爸,你緊張得臉都僵了!媽媽,還是一如既往地話多!我差點就笑出來了。克羅看起來也挺精神的,我很高興。
對了對了,你們猜現在和我一起旅行的人是誰?就是那個拍錄像的克羅哦。哎呀呀,世界真小。我嚇了一跳。克羅看起來像個白天的燈籠——不起眼,但其實還挺可靠的。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會。啊,不過,他好像沒有攝影的才能。錄像抖得厲害。
——但是,謝謝。我哭得很厲害。像傻瓜一樣哭了。但是,哭完之後,感覺神清氣爽了。
爸爸和媽媽,都稍微老了一些呢。有點喫驚。但是,能再次見到你們,我很開心。所以,最後請讓我說。
爸爸,媽媽。我愛你們。
第一百零九天
白色的機翼劃破薄雲。細長的機體在風中一味地滑翔,順着風向高空飛去。被稱爲太陽系最大的山塊逼近眼前。高度二十五公里。然而,其傾斜度卻驚人地和緩,從遠處看,形狀也像是一個扁平的碗扣在地面上。
這顆星球不存在地殼變動。因此,熱點在漫長的時間裏也未曾移動,持續不斷地噴出岩漿。就這樣,山體無限制地膨脹而形成的,就是這座奧林匹斯山,以及塔爾西斯臺地。
那被灼熱燃燒般的山體,也象徵着這顆乾涸星球的土地。
就這樣,窗外終於出現了它的山頂。大地被鑿開,巨大的破火山口張開了嘴。直徑超過六十公里。是能容納一、兩座山的、規模迥異的大小。在數億年前,這座火山還活着的時候,究竟發生過多少次猛烈的噴發呢。
空中之旅比想象中順利。時隔半世紀啓動的軍用機,機體似乎也毫無障礙。握着操縱桿的克羅,操作穩定得讓人以爲他過去是不是當過飛行員。剩下的,只要找到某個能代替跑道的開闊地方就行了。在破火山口裏搜索,那種地方應該要多少有多少。
在我享受片刻空中之旅時,眼中看到地上有什麼赤紅色的光點亮了。在赤紅大地上,那最初只是幾乎難以察覺的閃爍。但瞬間,它便急劇膨脹,彷彿要將我們吞沒般,猛烈地朝這邊湧來。
「危險!」
克羅猛地拉下操縱桿。機體劇烈搖晃,在空中側翻。
風帶着熱浪扭曲。襲擊我們的是纏繞着火焰的熱線光芒。赤紅的光線撕扯掉了滑翔機的一片機翼。接着,爆炸聲和黑煙同時騰起,機體傾斜。在天地即將翻轉的緊要關頭勉強撐住,但機體的高度眼看着不斷下降。
「失控了!控制不了!」
滾落了相當距離,終於停下。已經聽不到爆破槍的咆哮了。但我的身體從頸部以下不聽使喚。夢魘的束縛拘束着全身。此刻的我,不過是四肢失去的達摩不倒翁。或許該慶幸心臟沒有停止跳動。但在明確懷有殺意的敵人面前,這狀況是致命的。
到山頂不過數百米。然而,登上之後,對面卻是連綿的懸崖。扁平的山頂不自然地凹陷下沉。是兩億年前巨大噴發形成的巨大破火山口。光是其深度,就不知有幾千米。但是,直覺告訴我。克羅就在前方。下定決心,我跳進了那無底深淵。
但是,其實我大概隱約察覺到了。初次見面時,他對我說的話。我一直以來都刻意忘記了,不,是假裝沒注意到。
抱歉。寫了這麼多無聊的事情。我開始意識到死亡,大約是五年前。發現舊記憶的一部分有缺失。並且,隨着時間流逝,像舊書被蟲蛀蝕般,我的記憶也慢慢被侵蝕。
走出洞穴,做好了面對嚴酷環境的心理準備。遠低於冰點的刺骨寒風,以及幾乎無氧的稀薄大氣——。然而,卻大失所望。
「嗚哇啊啊啊啊!」
我順着緩坡,像滾落般衝下。或者說,就是完全滾落下去了。全身在凹凸不平的巖體上被拖行,頭上臉上滿是沙塵。穿着的制服也被撕得破破爛爛,終於抵達的終點。
「恐怕,他是守墓人吧。」
致親愛的艾莉絲小姐:
不許你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尋死。絕不允許。
「他也和傑克一樣。他的精神早已腐朽。現在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只是失去靈魂的軀殼。」
——墓? 我反問,克羅似乎有些爲難地搖了搖頭。
爲什麼——我的嘴脣顫抖,發不出聲音。淚水毫無緣由地從眼中滑落。順着臉頰流下的水滴,此刻的我無法自己拭去。克羅摘下我戴着的頭盔,用他粗壯的手指代替,爲我擦去淚水。
我是爲了讓他死去,才旅行至此的嗎?爲什麼,克羅要在此尋死?爲什麼,要讓我帶他來到這裏?我必須知道理由。現在,我必須面對這殘酷的現實。
不明所以,但我仍本能地想站起來。總之,現在必須逃走。不知道下一次攻擊何時會來。不,首先,爲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有誰要攻擊我們?
一瞬間,我甚至錯覺自己是不是死了,誤入了天國。在下而接住滾落的我的,是一片湛藍的草坪。倒在草地上的我眼前,小巧可愛的白三葉草花瓣輕輕搖曳,彷彿在說「你好重,快從那裏讓開」。
燃燒滾燙的熱線再次橫掃大地。裹挾着火焰的光芒吞噬了已成廢鐵的滑翔機,迸發的熱風波及數米,將我吹飛。
半小時過去了。麻痹狀態有所緩解,指尖終於能動,我終於能夠伸手去拿掉在地上的信。我用顫抖的手指勉強拆開了封口。
其中一門還在冒出黑煙。爆破槍在第一次射擊後,至少需要五分鐘讓散熱器冷卻,否則炮身無法承受。但對方毫不在意。第二發熱線在大地上奔馳。
「我要去了結我自己的事情。那與艾莉絲小姐無關。事到如今把您捲進來還這麼說,但我不能再讓您陷入危險了。所以,等艾莉絲小姐身體能動之後,就請這樣下山回去吧。西邊能看到滑翔機的跑道。定期航班用的機體應該也還留着。」
但是,天空看不到玻璃天頂。然而,取而代之,能看到環繞山體、高達數十米的人工鐵塔四處聳立。
「我一直寫的,是給艾莉絲小姐的信。」
克羅到底在說什麼?我混亂的頭腦無法理解他話語的全部含義。
突然遞上這樣一封信,您可能感到困惑。但是,您曾告訴我,有些難以用言語表達的心意,用信反而能傳達。所以,我下決心給您寫信。
我想起在水手峽谷生物圈遭遇慘狀的那天。沒錯,記得克羅曾像往常一樣對我闡述他的學識。那似乎是一個宏偉的計劃,旨在以最小限度的人工干預,半永久地維持自然生態系統。那不就是森林嗎,我對克羅說,但確實,在這顆星球上,連一棵樹都無法正常種植的地方比比皆是。
不知有多少勞役者。他們都是選擇在失控之前,自行終結生命的人。我終於理解了。這裏是勞役者們的墓地。
——這顆星球還活着。
這就是此行的目的。沒能好好告訴您,很抱歉。但是,請不要誤會。並非爲了壯烈赴死,或是人生已無憾等等,並非如此。不如說,真心話是怕死怕得要命,其實每晚都獨自顫抖。活了兩百年,剩下的淨是對生存的執着。現在想來,大概是害怕獨自死去吧。所以,我才特地爲難郵政局長,請求他派人將我遞送到奧林匹斯山。至少,拜託郵遞的話,就不必孤身一人了……
其目的地,就是奧林匹斯山。迄今爲止,我看着許多同伴踏上旅程的背影。真是不可思議。即使遺忘了故鄉的記憶,唯有「想回去」的念頭依然強烈留存。對我們來說,這也是具有特殊意義的地方。這顆星球上,最接近地球的地方。您或許會覺得可笑,但在失去希望的這片大地上,那纔是我們唯一的救贖。說不定,編造出《奧林匹斯山郵筒》這種都市傳說的,也是和我們一樣的勞役者呢。
是令人驚訝的、澄澈的蒼天。涼風輕柔地拂過臉頰。地面各處的裂縫中,噴出純白的水蒸氣煙霧,赤紅的大地上甚至出現了細小的溪流。像在水手峽谷看到的那樣,小小的苔蘚也自然生長着。
克羅伸出手。但我無法回握。身體動彈不得。彷彿被夢魘壓住一般。然而,唯有意識清晰。無法自己站立的我,再次順着斜坡滾落。緊接着,爆破槍再次咆哮。每一次,地表都被撕裂,沙土卷向空中。
但是,該從何說起呢。想必,當艾莉絲小姐讀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您面前了。所以,請允許我談談我自己。
守墓人用雙臂橫掃大戟,克羅輕易被吹飛。光是那風壓,就讓我在遠處也無法站穩。履帶踏着蹄子掘開大地,巨軀襲來。與其巨軀不符的爆發力。克羅壓低姿勢迎擊。雙方手臂相扣,扭打在一起。但優劣顯而易見。被壓制了。被一點點逼退。力量和力量的碰撞,怎麼可能贏得了這種裝甲車般的傢伙。
「艾莉絲小姐。謝謝您。請多保重。」
最初降落此地時,被守墓人襲擊,都沒能注意到。
與我熟知的火星大地異質的景象,以及環境。彷彿只有此地,與外界隔絕,獨自存在。但是,我知道與此相似的東西。
「請做好防衝擊準備!」
我瞬間蹬地,朝着斜坡下方奔去。接連不斷的攻擊,我無法巧妙地迴避。對準我們的另一門炮身,其形狀也似曾相識。代替炮彈裝填的,是尖銳的樁。我回憶起傑克曾持有完全一樣形狀的東西。《高壓電擊樁》。帶電的高電壓樁釘能擊穿裝甲,使勞役者的所有神經末端麻痹,瞬間陷入功能不全。對作爲精密零件集合體的勞役者來說,那是唯一也是最大的弱點。
他沒有再說更多。取而代之,他將一封信遞到我面前。字跡雖有些獨特,但書寫工整,很有克羅一絲不苟的風格。我想接,但雙臂依然無法動彈。他將那封信放在地上。是這場旅途中他一直書寫的那封信。我記得,是我建議他寫給外甥女塞拉的。但是,收信人寫的,卻是我的名字。
如果有人說這裏是天國,或許也並非全錯。讓我如此認爲的,是那些被花朵環繞、動彈不得的鐵人偶殘骸。
——我在尋找自己的葬身之地。
「說是守護者,一直守護着這片土地,或許更恰當。」
其實,以前跟艾莉絲小姐提過的、地球外甥女的事。現在的我,已經想不起她的面容了。不僅如此,甚至試圖回憶自己出生的故鄉是怎樣的城鎮,也如同蒙上迷霧。記憶逐漸喪失,老實說,很可怕。
還是一樣,克羅說的笑話,完全找不到笑點。因爲,不對吧。都到了這裏,突然說要結束什麼的。
爲什麼——我無數次問自己。但我心中沒有答案。唯一我明白的,只有克羅是自己爲了尋死纔來到此地。爲什麼,我知道了卻沒有阻止他?並非不知。只是,視而不見了。明明有無數時間可以讓他打消在此死去的念頭。
信紙有幾張,上面寫滿了字。

……多管閒事。
嘗試逃離的時間實在太短了。失去右翼的機體大幅度傾斜着在空中盤旋。無法調整俯衝角度,滑翔機試圖在乾燥的大地上迫降。機體用側面擦過崎嶇的山體,以摩擦減速。剩下的一側機翼也折斷彈飛。摩擦熱導致尾翼起火。即便如此,幸好機體堅固。拖行了數百米,滑翔機終於在地面上停了下來。
『除了封閉環境系統,開放式生物圈的計劃,也一度被認真考慮過。』
「難道,傑克還活着……」。不,不可能。我抬頭望向火山口。站立着的,果然是身披鋼鐵的巨人。但並非傑克。首先外形就完全不同。他前傾着身體,背後扛着的巨大炮身對準了我們。全身覆蓋着宛如甲殼類動物般、粗獷的鎧甲。簡直像行走的戰車。
克羅斷言道。失去自我的暴走狀態。長時間持續生存的勞役者們的末路。像野獸一樣四足着地、發出咆哮的姿態,和傑克那時一樣。無法溝通,反而更加危險。那麼,又只能靠兩人合力打倒他了——我正想這麼說,克羅用手指按住我的嘴,搖了搖頭。然後,他站起身,告訴我:
那樣夢幻的技術。難以輕易相信,但若非如此,我也無法解釋眼前的景象。這件加壓服大概也沒用了吧。我像毛毛蟲一樣爬行,脫下了那厚重的衣服。
「我對那個勞役者,心裏有數。算是老相識……雖然沒想到,他還會以那種姿態活在這種地方。因爲他很可憐,至少最後應該由我來爲他送行。」
克羅將我抱進洞裏,放在地上。
兩人並列,體格差距一目瞭然。克羅雖然也算高大,但守墓人更甚。支撐着超過三米巨軀的,是靠履帶自由驅動的四條腿。與野獸般的下半身形成對比,人形的上半身扛着巨大的槍械和三叉戟。剛對付過米諾陶洛斯,這下又來了人馬怪。
最後,艾莉絲小姐,一直以來謝謝您。請多保重。請不要勉強,注意身體。希望您早日找到好人,結婚得到幸福,我會從天上守護您的。啊,不過,我覺得您那亂來的性格和說漏嘴的毛病,改一改的話會更受男性歡迎。
我的身體被隨意拋在岩漿冷卻凝固而成的巖場上。身體像橡膠球一樣在岩石上彈跳,我順着斜坡翻滾落下數米。衝擊使得頭盔出現裂痕,加壓服也四處破裂、綻開。
他像安撫小孩般,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我爲被當作孩子對待而生氣,也想在此阻止克羅。但,這已不可能。這次他真的站起身,走出了洞穴。
身體還有些部分不聽使喚,但行走跑動已無大礙。我強行拖動沉重的身體奔跑。心中祈禱着克羅還沒有成爲他們的同伴。而找到他,出乎意料地並不費力。死斗的痕跡四處殘留,難得的花田也被粗暴地踐踏。在同伴們的遺骸守護的中心,兩個勞役者對峙着。是克羅,和另一個被稱爲「守墓人」的勞役者。
出於這種算計,遞交了自身的遞送委託,被介紹了遞送員時,說實話,有點後悔。不,艾莉絲小姐,請不要生氣。只是,我這個人,和年輕女性聊天,不知爲何一直不擅長,並非討厭艾莉絲小姐之類的,不是那個意思。那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對話也很難持續……而且,初次見面就被說成是破爛,也稍微有點受打擊。不,只是一點點哦。
「艾莉絲小姐。在此分別了。我的委託已經完成。」
果然,一切都不對勁。首先,這顆星球上所有的火山都是死火山。誕生後不久,這顆小小星球的內核就早早冷卻凝固,大部分的火山活動在二億年前就已經停止。所以,不像地球那樣,會有天然溫泉湧出般的岩漿對流在地殼深處發生。然而,克羅搖了搖頭。
但是,現在可以說了。有點難爲情,但我人生的最後時光能和艾莉絲小姐共度,非常幸福。爲了填補孤獨,並非隨便誰都行。艾莉絲小姐,我起初以爲您是不是個嘴巴有點壞的孩子。但是,我察覺到您其實是比任何人都更能體恤他人的溫柔的人。是擁有直面嚴酷命運之堅強力量的人。
克羅試圖強行將操縱桿進一步向左扳。然而,滑翔機的航向幾乎沒有改變,機頭朝着大地直衝而去。
那個白天的燈籠,在紙上倒是相當能說會道。而且,最後最後還要給人提意見。居然想這樣寫了就跑,真是太不識相了。這裏必須回敬幾句纔行。果然,他不瞭解我的性格。被人說了再見,在眼前逃掉的話,我可是會追到天涯海角的性子。
本應是零下數十度的極寒地獄,洞內卻甚至感覺像桑拿房般悶熱。不對勁。不可能。我懷疑是否因缺氧而即將損壞的大腦產生了幻覺。畢竟頭盔完全破了洞,加壓服也四處磨破綻開。啊,身體也動不了。我馬上就要窒息而死,或者血液沸騰,體內的水分完全蒸發變成木乃伊了吧……。在我絕望之際,克羅將氣壓計遞到我眼前。
克羅用單臂抱起我奔跑。盤踞山頂的敵人沒有追來。沿着斜坡跑下一段距離,發現了一個橫向的洞穴。是藏身的好地方。
全身覆蓋着赤紅色的沙塵,裝甲也被赤鏽侵蝕。看起來也像巨大的廢鐵在移動。那身份不明的勞役者擺出像威嚇獵物的猛獸般的姿態,並排的兩門炮口同時瞪視着我們。
兩百年前,被半強制地帶到這顆星球,本應爲人類發展做出貢獻的人們,最終的歸宿——。太過悲傷的結局。但是,爲什麼呢?沉睡的他們,面容看起來安詳。這些人究竟是在此懷着怎樣的思緒逝去的?每想到此,我的胸口就一陣揪緊。
伴隨着穿透鼓膜的槍聲,雷電在空中奔竄。拳頭大小的樁釘擦過我的右腹,撕裂般地掠過。電擊在機械身軀上迸發。支撐身體的腿部急速失去力量。
即使是這般水窪似的小小溫泉,克羅說,它也是這顆星球生命活動的見證者。我被告知這顆星球是數十億年前就已死去的星球。但如果,只是我們未曾察覺,微小的生命鼓動其實在脈脈相傳的話。
身體的麻痹狀態已充分改善。我抓住牆壁站起來。腳步還踉蹌,但那種事無關緊要。走不了的話,就算爬我也要爬過去。
至今已有許多同伴迎來壽命盡頭,先我而去。其悲慘的末路,我也目睹過多次。戰爭時期,被強制安裝的虛擬人格程序,導致失去靈魂的我們的肉體會陷入失控的缺陷。一旦開始失控,我們會不分敵我,無差別地攻擊周圍的人們。這一點,我們都知道。所以,當預感到死期將近時,我們勞役者爲了不牽連周圍,會動身前往無人的遠方。那是我們的習俗。
您認真地傾聽我無聊的往事,陪伴着我。那比什麼都讓我高興。在《夜之迷宮》遇襲時,您也不顧危險來救我。您那份勇敢令我感動。而且,您將這樣的我當作人來對待。能觸碰到人的溫柔,已是久違之事。啊,不過,您虛報年齡可讓我喫了一驚。七十歲……不,是玩笑。您若生氣,我道歉。
駕駛艙也未能倖免,但當我醒來時,我正被克羅抱在懷裏。只是短短數秒間發生的事。克羅強行扯下變形的座艙蓋,總算得以脫身。但危險並未就此離去。
糟透了。近乎零氣壓的大氣,與身處太空無異。並且是南極也無法匹敵的極寒環境。加壓服的破損,對我而言意味着死亡。
我想起父親最後說的話。在這片大地上播下希望的種子——。那或許仍是纖細的生命活動。但它一定,總有一天會萌芽,開出巨大的花朵。我們或許不必一味悲觀地看待自己的未來。
最後道別後,克羅的身影消失了。淚水滿溢。然而,嗚咽卻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漸漸呼吸艱難,意識開始遠去。此刻不該勉強活動身體。
此刻,我眼前展開的是花草繁茂的草原。草上有小小的螞蚱跳躍,空中也有純白的鳥兒飛翔。而草原盡頭,是一片廣闊的花田。全是花瓣小巧、低調的高山性花朵。純白的花瓣如細雪般飄落在湛藍的草坪上,那景象溫柔地治癒着觀者的心。
但是,在那之前。必須弄清楚。那個身份不明的勞役者。他究竟是誰?
他們大概在很久以前就已逝去了。在花的地毯上,一個勞役者抬頭望天,呆立着。即使我靠近,也沒有任何反應。鋼鐵裝甲被嚴重的鏽蝕覆蓋,地上長出的藤蔓枝條纏繞全身。靜止的雙肩上,靜靜地盛開着粉色的花朵。不止他一人。那裏有好幾具勞役者的遺骸。有的坐在岩石上停止了動作,有的就這樣躺着逝去。即使是戰鬥兵器的強韌身軀,也無法抵禦流逝的歲月。鏽蝕的四肢已然腐朽,成爲了花草新的苗牀。
「生物圈……」
那麼,再見了。能遇見您,真是太好了。
那個開放圈的計劃在哪裏進行,克羅沒有告訴我,但記得似乎是用肉眼看不見的屏障之類的東西圍住四周,來代替用牆壁圍住穹頂。那道屏障,人和動物都能自由進出,風和水流也能穿過。但是,據說它能完全控制大氣壓、溼度和熱能,使其不會逃逸到外部。
混雜着鐵鏽的赤紅土壤,以及拒絕孕育生命的乾燥大地。那是我所知的這顆星球的全部。所以,這般景象,除了天國之外不可能存在。
所以,最初很困惑該如何相處,也非常擔心是否能堅持到奧林匹斯。
對我來說,與艾莉絲小姐共度的日子,是充實的時光。但另一方面,也對自己讓您陪我任性感到抱歉。所以,唯獨最後時刻,我想獨自離去。
「真是愛哭鬼呢。」
「艾莉絲小姐!」
——1.0個大氣壓。氣溫二十三度。咦,是不是壞了?但確實,完全沒有我要死的跡象。首先,這個洞穴就很奇怪。橫穴深處形成的大水窪。從岩石裂縫湧出的,不是冰冷的泉水,而是數十度的熱水。本來,在接近零氣壓的地方,水是不可能以液態存在的。更何況地上有溫泉湧出。
您或許知道,我們勞役者也有壽命。當然,我們的身體可以按部件更換,故障或破損了,更換即可。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不存在死亡。但是,相當於大腦的部分。掌管我們思考、記憶的集成電路,也會隨着年歲增加而劣化,功能下降。然而,將累積的數據轉移到新設備的技術,在目前的火星並不存在。也就是說,當大腦設備故障時。我們便迎來死亡。
有徵兆。思考力下降和記憶磨損會緩慢進行。那是數據碎片化、設備錯誤累積的證據。通常,人類是從新的記憶開始喪失,但我們勞役者的情況,是從舊的數據開始消失。
越來越不明白了。這裏存在的,只有廢棄的觀測設施,以及郵筒。這種地方到底有什麼需要守護的存在?然而,克羅沒有回答這個疑問。
從那洞穴入口,不斷吐出純白的煙霧。那是從地面裂縫噴出的水蒸氣。被寒冷的山風急速冷卻,凝結成水滴纏繞在牆壁上。
「不,數百萬年前,奧林匹斯也有過大噴發活動的痕跡。所以,即使現在地下仍有岩漿活動,也不足爲奇。當然,其生命的脈動微小到難以察覺。乍看之下,對我們來說,它可能看起來像是死了。但它確實活着。這顆星球還活着。」
「克羅!」
我不禁叫出聲。
「誒,艾莉絲小姐!爲什麼在這裏!不行,快逃!」
克羅顯得驚訝,但事到如今,阻止也晚了。守墓人將我識別爲敵人。他抓住克羅的獨臂,將他舉起甩飛,然後舉起背上扛着的大戟。
履帶再次踐踏花草,失控的車般猛衝而來。這哪裏是守墓,簡直是毀墓。我要是捱上這傢伙一擊,不可能安然無恙。
瞬間,我躲到了呆立不動的勞役者背後。當然,不認爲這能防住能將克羅也打飛的一擊。但是,履帶的驅動突然停止,守墓人舉起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放下戟,想用手抓我。但那動作遲鈍。我掙脫他伸出的手臂,再次拉開距離。於是,這次他又從地上拾起了戟。
我似乎看穿了。我立刻跑向另一個勞役者遺骸旁邊。守墓人的動作停止。傑克那時,是不會主動攻擊身爲非戰鬥人員的我的。但爲何守墓人會如此執着地瞄準我,雖有疑問,但此刻我確信了。
這傢伙是以與傑克不同的邏輯行動的。生前被刻入的強烈意志,死後依然束縛着他的行動。那就是,守護這些勞役者的墓碑。排除破壞墓地、打擾他們安眠之人。恐怕,對他來說,人類全都是來盜墓的竊賊吧。人類纔是優先排除的對象。克羅被襲擊,也是因爲他原本是和我一起來到這裏。大概,是被識別爲身爲人類的我的同伴了。
他不是純粹的人形,而是扭曲的姿態,恐怕是因爲他爲了戰爭被改造爲兵器的緣故吧。所以,火力和力量都與普通勞役者不在一個量級。作爲守墓人,沒有比這更可靠的衛兵了。但是,我也清楚,這守墓人只有一個弱點。那就是,他絕不會損傷墓碑。
爲什麼不用那巨大的戟攻擊?首先,爲何不在這種地方使用那威力驚人的爆破槍?那兵器到底放在哪裏了?即使有,大概也無法使用吧。因爲用了,就可能波及那些靜止的勞役者遺骸。必須利用這一點。
草原上散落着幾具勞役者遺骸。只要在附近,守墓人也不敢輕易發動攻擊。我朝下一個目標跑去。人馬怪的四條腿蹬踏地面。但是,墓碑之間的距離短,被抓的風險較低。接下來就是捉迷藏了。守墓人想抓住我,但與下半身馬腿相比,上半身的動作遲緩。
但光是逃跑,永遠沒完沒了。所以,我尋找反擊的機會。終於,我找到了。距離相當遠。以我的腳力,中途可能被抓。
我猶豫了。來得及嗎?不,必須來得及。
「限制器解除!」
腦海中浮現出各種事情。簡直像臨死前會看到的跑馬燈試映會。在褪色的影像深處,父親說:
『希望你能培育希望的種子。』
初次見面時,髒兮兮的勞役者對我說:
『我在尋找自己的葬身之地。』
被市民聯合追趕到世界盡頭的《赤紅蠍》成員對我說:
「那個啊,坦白說,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和克羅兩個人獨處該怎麼辦。很困擾的。覺得你有點陰沉……啊,剛纔的不算。不是說你壞話哦。只是覺得,你很沉默,不知道在想什麼。而且,初次見面就被說『我在尋找自己的葬身之地』,有點嚇人吧。啊,抱歉,抱歉。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也不擅長把握和他人的距離。但是呢,是第幾天的晚上來着。稍微和克羅說了話,我有點開心呢。克羅的故事還挺有趣的。啊,說身世有趣是不是不謹慎。嗯,覺得你比想象中更愛說話,感覺很親切。而且,勉強也算有點可靠吧。所以,嘿嘿。其實,挺愉快的旅程呢。還想再和克羅一起旅行。想一直一直旅行下去。啊,必須道謝呢。是克羅讓我見到了爸爸和媽媽。如果沒有克羅,我覺得我可能再也無法向前看了。」
「那個…艾莉絲小姐。」
臨終前,他微微笑了,守墓人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風吹過。純白的花瓣在空中飛舞。
升騰的黑煙散去。我眼前站立着一塊燒焦的巨大黑炭。我將武器放在地上。
回過神來,我正哼着歌。是克羅喜歡、特意從地球帶來、一直珍藏的那位歌姬的曲子。卡式錄音機連同羅浮摩托車一起,埋在了沙漠裏,但磁帶好好取了出來,現在也珍藏在郵差包裏。
「喜、喜歡?」 我慌得差點把克羅摔下去。
克羅說過在尋找自己的葬身之地。也知道自己壽命將近。死亡,總有一天,必定會平等地造訪任何人。
「那個……克羅。信,我看了。呃……那個。該怎麼說呢,我也在想同樣的事情,那個……。我也覺得能遇到克羅真是太好了。啊,不過,初次見面說你破爛,對不起哦。難道,受傷了?」
「已經夠了……卡達克。已經……」
——是嗎。我的工作,也終於就此結束了。
「沒有這麼大這麼重的嬰兒啦。還會說壞心眼的話。對我來說,感覺像是在護理老人呢。」
颯爽現身的騎士,撲向守墓人。但是,加上成人與孩童般的體格差距,克羅只有一側手臂。輕易就被甩開。即便如此,他仍不死心地糾纏。
致命了。守墓人從上方壓來。無法脫身。大戟的刃尖對準了我。
背後的四足勞役者逼近。我伸出手。但還差幾米。在黃色花朵圍繞中,遠程射擊用的爆破槍被隨意丟棄在地。
「你、你啊……」
克羅爬到躺在蒼翠草毯上的老友身邊,在其遺骸上輕輕放上一朵小白三葉草。
「……那個,艾莉絲小姐。我有點困了。」
「以前您說過吧。我們死後會怎麼樣。沒關係的。您已經出色地完成了天國守門人的工作。現在神明也一定會讓您進入天堂的。謝謝您。一直以來,守護着我們的安息之地。請您,今後也安詳地長眠吧。」
有什麼關係,在這種地方的只有我們兩人。這裏不是舞臺。所以,開心的人贏。對吧?
我看着失去下半身的克羅。但克羅搖搖頭,否定道「沒關係」。
「是嗎。不管怎麼說,艾莉絲小姐很溫柔,所以我也喜歡哦。」
沒有錄音機,所以在腦海中播放旋律,將我透明的歌聲與歌姬的聲音重疊。命運將二人分開。相信總有一天,能再次相會——。
之後,腦子就一直空蕩蕩的。無法抵抗那無可奈何的虛脫感,我在郵筒旁坐了下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只是仰望着天空發呆。
再次,守墓人的一擊粉碎了克羅的天靈蓋。接着,左直拳擊穿側腹。即使如此,他仍兩次、三次地站起。那只是執念。看着他被單方面痛打的樣子,我厭惡自己想法的膚淺。如果我沒有多事。克羅就不會受這麼重的傷。
「那個……艾莉絲小姐。能帶我去郵筒那裏嗎?我已經這副樣子,自己走不了了。」
「……是累得睡着了吧。」
「我不能讓艾莉絲小姐在這種地方死去!」
再怎麼,如果剛纔腦子裏想的事,從嘴裏無意識地說漏了,那沒有比這更羞恥的了。現在是不是該挖個洞鑽進去?
奧林匹斯山迴盪着慟哭的迴響。我的淚水將克羅那裝甲也破爛剝落的身體浸得溼透。我緊抱着不再動彈的他的遺骸,無數次嗚咽。不久,暮色從大地的底端爬升。從搖曳花草的間隙,聽到了蟲兒們細微的鳴唱。
難道,在最後時刻恢復了神智?真的會有這種事嗎?我聽到守墓人用幾乎要消失般、虛幻的聲音呼喚克羅的名字回應。
腰部以上被摔落在純白的花毯上。失去支撐的雙腿,只能無助地呆立原地。
臉漲得通紅,慌張之後,稍微鬆了口氣。但是,克羅原來是會說這種壞心眼玩笑的人嗎?
「……嗯。」
「最後讓我說。克羅。不要想着一個人去死。死是很可怕的。但我覺得,更可怕的是變成孤身一人。嗯,抱歉。可以讓我說些更直白、更自私的話嗎?我不想你再丟下我。我,沒能見到爸爸的最後一面,也沒能見到媽媽的最後一面。嗯,不僅如此,連他們何時何地去世都不知道。我已經,討厭再被人丟下了。」
說起來,這首歌。克羅說過,是這對二人組合發行的最後一首歌。這首歌在錄音室錄製那天。這位歌姬的身體,已經被不治之症侵蝕,我記得克羅曾寂寥地對我講述。
即使被命運分開,也要相信,向前看——。
「艾莉絲小姐。又說出來了哦。」
克羅對分出勝負的敵人說的話,滲透着憐憫與溫柔。
之後,兩人一直走在一片花田上。簡直像在地球上野餐一樣。
「哈哈,艾莉絲小姐。嘴真厲害。」
與我的心情無關,天空被夜幕支配,滿天閃爍的星光,如同寶石箱般璀璨。正像八十年前,抱着黑貓克羅仰望的那片天空。這次,大概不會有星星從天上掉下來了吧。
我將克羅放在郵筒腳邊。再一次,搖晃他。但他沒有再用那副睡眼惺忪的表情看向我。
「我覺得比以前更有男子氣概了。」
「偶爾也請原諒我吧。我其實,挺壞心眼的性格哦。」
「艾莉絲小姐!」
希望是什麼?未來是什麼?因爲,這顆星球正走向死亡。雖然在我有生之年不會,但在不遠的將來,這顆星球將再次變得無法讓人居住。恐怕,眼前的勞役者會這樣說吧。沒有希望。如果有,那也唯有安寧的長眠。確實,本該由勞役者們的犧牲構築的當今這個時代,或許很悲慘。但是。我的跑馬燈回溯了更久的時間。
都這種時候了,克羅還像是在關心我般說道。你在說什麼啊。不可能沒關係。不可能不痛。
「誒!真、真的!」
「說得好像以前也挺有男子氣概似的。」
我有話想對他說。但事到臨頭,什麼也說不出口。所以,現在只能笑。這樣看來,真後悔自己沒也準備封信。
「嗯。是以前的戰友。是個好傢伙。總是爲戰爭的不合理而哭泣,卻又總是爲了同伴,自己主動去承擔倒黴事。」
「但是,像這樣被揹着走,我像個小嬰兒呢。」
說沒關係,怎麼可能沒關係。身體從腰部以下消失,被痛打的臉和頭,全都面目全非了。
一個年幼的少年,將一封拙劣的手寫信遞到我面前。收信人是《奧林匹斯山郵筒》。然後,少年對我說:「請把信交給媽媽。」
「克羅。對不起。都怪我……」
「真是的,克羅你,還是一樣不懂看氣氛。」
「……真是笨蛋。剛說過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剛纔那個,好像真的說出聲了。真是的。
「卡達克!請放開艾莉絲小姐!」
「哈哈……是這個意思啊。真是的,都怪克羅說奇怪的話,害我慌了。」
最後,守墓人雙手舉起大戟揮舞。穗尖閃爍着超振動刀刃的光芒。那是據說連坦克裝甲也能像紙一樣切開的玩意兒。白刃在空中劃出銳利軌跡的剎那。克羅的軀體被上下斬爲兩截。
我這麼一說,克羅有趣似的笑了。我也被帶動,邊哭邊笑。
「一直以來,辛苦了。」
扣動扳機的瞬間,產生了猶豫的時間。我用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是道別、道歉,以及鎮魂的話語。
窺視瞄準鏡,但老實說,大概不需要吧。與目標距離不過兩米。我微微傾斜炮身,瞄準。但,在極近距離這樣發射,恐怕自己也不會安然無恙。爲勞役者開發的重火力兵器。血肉之軀的人類使用,半邊身體大概會被炸飛吧。但幸運的是,我這身體的一半,並非人類之軀。
克羅的聲音傳來。那一瞬間,我決定了起跑。所有功能都被解放的人工肌肉躍動。即便如此,身體還是沉重。血肉的左腿,跟不上齒輪的高速旋轉。我用意志力勉強支撐着搖晃的身體。
「克羅,克羅。到了哦。來,起來。」
「……克羅。你認識這個人呢。」
但,就在這時。兩隻燒灼的手臂扼住了我的脖子。這種程度就想結束?察覺時爲時已晚。從本該已死的勞役者身上,感到了對生存的可怕執着。扼住脖子的手緩緩用力。要折斷骨頭,也用不了多久吧。我失去了所有反擊的手段。
和傑克那時一樣。臨終的表情,安詳平和至極。最後最後,能和同伴交談。僅此而已,但對他而言,那便足夠了。
天空中閃爍的月亮升起。我注意到他的行李裏還有另一封信。收信人寫着一個名字:塞拉。是克羅兩百年前,留在地球的家人的名字。
「……克羅?」
『總有一天要向那些傢伙復仇。要再發動一次戰爭。』
感覺走了相當長的距離。然後,終於,我找到了。
「唱得真難聽呢」,我彷彿聽到旁邊有個誰的聲音說道。
她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將這最後的歌獻給了誰呢?
足球大小的拳頭擊中面門。遮光護目鏡碎裂,頭部形狀難看地扭曲。克羅用單臂猛擊守墓人胸部,但被鐵壁般的裝甲輕易彈開。如果一擊無法造成傷害,就只能增加攻擊次數。他只是一味地連續出拳。
「啊,美麗的花。如果地上也有這樣的地方就好了。」
其實中途就隱約察覺了。但是,果然不想承認。那如鐵骨般粗壯的手臂無力地崩落在地。
貫穿敵人心臟的刀刃。那是從克羅右臂延伸出來的。是我以前讓給他的備用義手。所以,也和我原來的手臂一樣,暗藏了機關刀刃。
在花朵環繞中,孤零零佇立着一個陳舊的郵筒。是現在已不多見的圓筒形、鮮紅色的郵筒。終於抵達的旅途終點。並非沒有感慨,但比想象中普通的郵筒。旁邊沒有天國的階梯,也沒有傳說中的龍守護。啊,倒是有可怕的守墓人。很普通。想到就爲了這麼個東西,旅行了八千公里,有點滑稽。
「嗯嗯。可以哦。一直都很辛苦嘛。稍微休息一下也好。」
「一直以來,謝謝您了。」
不也挺好。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即使總是看着過去活着。痛苦的過去也好,失去重要之人內心的傷痕也罷。人要能再次向前看,肯定需要很多時間。繞多少遠路都沒關係。最後的最後,無論以何種方式結束生命。如果要失去真正重要的東西。直到一切都結束的那一天,我都要這樣「不向前看」地活下去。
然後,我出洋相的時候,果然總是這種最糟糕的時機。全身還殘留着麻痹。卻不顧一切地活動肌肉,身體承受了難以負荷的重擔。雙膝瞬間失去力量。回過神來,我已與地面親吻。
「克羅,我說克羅啊……」
「呵呵呵。騙你的啦。」
「嗯。我也是。」
『約翰……克羅·梅爾……』
讓我們向前走吧。
沒有回應。
走了一會兒,看到了被純白混凝土牆包圍的建築。那一定是觀測所。再往前走,又是斜坡。下坡,花的路依然延續。在這裏,我決定開口了。
我無數次搖晃,呼喚他的名字。但是,沒有任何反應。那綠色的眼瞳中的光芒,也已熄滅。
寒冷的寂靜夜晚,總是煽動着我內心的孤獨感。全世界獨獨被遺棄的疏離感,讓我的胸口苦悶。這種時候,我通常是怎麼做的呢?
「嗯,我喜歡哦,艾莉絲小姐。我覺得是非常棒的夥伴。將來,一定會成爲很棒的新娘子吧。」
「嗯?什麼?」
我將克羅背在背上。雖失去了下半身,但身體幾乎就是鐵塊。重量相當可觀。憑我這破破爛爛的腿,勉強支撐。但不說喪氣話。說起來,和克羅這麼接近,皮膚……或者說,身體如此緊密接觸,或許是第一次。不不,《夜之迷宮》之後,是克羅抱着我運來的。但那時我昏過去了。那麼,對我來說,這果然還是第一次吧。
「沒關係。勞役者沒有痛覺。」
視野爆炸了。巨大的火焰吞噬了敵人,也企圖襲向我。不能逃。必須持續站立,否則背後會被灼熱吞沒。空氣沸騰,空間燒灼。剛剛吐出熱線的爆破槍炮身,仍持續散發着數百度的高熱。支撐的手臂和腿彷彿都要熔化。
「哈哈。真嚴格啊。莫非,是剛纔的回敬?」
「也許哦。」
我彷彿聽到了這樣的聲音。束縛我的手臂也失去力量,崩潰倒地。
但是,那短短的一瞬,給了我時間。伸出的右手抓住了爆破槍。解除安全鎖,冷卻風扇自行啓動。即使用雙手也無法舉起的重量。我連忙屈膝,將巨大的炮身架在右膝上支撐。
然而,殺意卻突然停止。一柄刀刃從背後貫穿了敵人的軀體。粘稠的液體,從人工製造的無機質心臟中,無止境地流淌出來。
「什麼嘛,不還是寫了嗎。」
但是,信沒有封口,瞥了一眼,是寫到一半就停了。大概,是在逐漸模糊的記憶中,什麼也寫不出了吧。我考慮了片刻。然後自己貼上了郵票。
「郵票錢算我請客哦。」
即使只寫了一半,信就是信。是代他道出了毫無虛假的心意。所以一定能送到。我將塞滿郵差包的數十封信,連同這封信一起,投進了郵筒的投遞口。天國的郵遞員來收信時看到,可能會爲信的數量之多而驚訝吧。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或許只是人們願望所生的都市傳說。即便如此,我仍相信,信件所寄託的思念是真實的。
所以,我會送達。今後也想繼續送達。
「請加油。」
風中彷彿混入了克羅的聲音。
「那麼。」 我站起身。然後,最後一次面對克羅的遺骸。
瀕死的赤紅大地——。但是,其實這顆星球還活着。必須告訴大家。星球改造的夢想還未終結。所以,我要活着回去。
然後,總有一天,當眼前這般花田的景色復甦。我會再次踏上這顆星球的旅程。
所以,那時——。
「總有一天,再一起去旅行吧。」
依偎着郵筒,克羅彷彿笑了。
我攜上變輕的郵差包,再次邁步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