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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錄像信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藻野多摩夫 · 4.3萬 字

我不知道自己出生城鎮的名字。

記憶中,只是隱約記得,一座伸向天空的巨塔,總是俯視着城鎮。幼小的心靈也曾在意,但大人們從未給出明確的答案。不,或許他們告訴過我,只是我未能理解罷了。無論如何,時至今日,已無從得知那是什麼。父母總是在清晨,朝着高塔的方向去工作。兩人回家都很晚。媽媽神經質,總是愛嘮叨。相反,爸爸對我總是很溫柔,但兩人在家的時間都很少。

我記得那是個有着赤紅磚瓦和美麗水道的城鎮。從流經中央廣場附近的河川引出的細密水路,遍佈城鎮各處。橫跨水道上的是赤磚砌成的拱橋。城鎮中央有莊嚴的教堂,城郊則有研究設施和儲備基地。而環繞城鎮東西的,是聳立的巨大羣山。

當時,在這顆星球上,一個月還下好幾次雨。淅淅瀝瀝的小雨在河面激起小小的漣漪,又旋即消失。那是在暮色漸近的時分。那時的我,說來可笑,是個很陰沉的孩子。常常把自己關在家裏,一個朋友也沒有。喜歡做的事情,不過是在家裏獨自玩過家家,從窗戶眺望外面的景色,或是用望遠鏡窺探夜空。而那天,我也是從早上就把自己關在家裏,一整天都從二樓的窗戶望着城鎮的景象。

偶然間,我發現離家不遠的河灘上有幾道人影。他們在做什麼呢?我拿出玩具望遠鏡。窺探之下,那是我大一兩歲的、鎮上臭名昭著的壞孩子頭和他的同夥。今天在做什麼壞事呢?仔細一看,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是一隻小小的貓仔。壞孩子頭們正朝那毫無反抗之力的小貓投擲石塊取樂。

平時的我,大概會視而不見,繼續待在家裏。壞孩子頭一夥很可怕。我自己以前也被欺負哭過好幾次。也因此變得討厭出門。但是,那時的我,彷彿被某種強烈的使命感驅使着,回過神來,已經衝出了家門。

「什麼啊,原來是愛哭鬼艾莉絲啊。有什麼事嗎?我們很忙的,快滾開啦。」

一旦和壞孩子頭們面對面,我的腿就完全僵住了。那羣壞孩子仍在朝小貓扔着石頭,嘴裏喊着「髒死了,髒死了」取樂。那是隻毛色漆黑、毛質漂亮的小貓。小貓蜷縮着顫抖,圓圓的大眼睛裏噙着淚水,「喵——喵——」地叫着,在我聽來彷彿是在向我求救。

「住手啊。它好可憐」——就連這樣一句話我也說不出口。我沉默着,拉了拉壞孩子頭袖子的衣角。

「幹嘛啊,有話要說就張嘴說啊。你這陰沉的艾莉絲,真噁心。」

跟班們嘎嘎地笑着,這次不再圍着小貓,轉而把我圍了起來。我的雙腿在哆嗦。

「那個……那個……」。聲音顫抖,說不出話。壞孩子們覺得有趣,笑了。接着,頭目一聲令下,他們開始像籃球傳球練習一樣,輪流推搡我玩。即便如此,我還是說不出「住手」這兩個字。

最後,壞孩子頭抓住了我的頭髮,用力拉扯。

「就憑你艾莉絲,也敢反抗我們,真囂張。」

我終於哭了出來。這下,壞孩子們反倒慌了。不是自誇,那時的我,哭可是特長。雖然是個一無是處的孩子,但唯獨在哭這件事上,自信不輸給任何人。哭聲尖利,能傳得很遠,而且是最大音量地哭,所以通常附近的大人會慌慌張張地趕來。

壞孩子頭咂了咂嘴,帶着跟班們逃走了。即便如此,一旦哭起來,就像車子一樣,沒那麼容易停下來。這時,小貓「喵——喵——」地蹭到了我的腳邊。好像在安慰我說,別哭了。多麼紳士啊。我對這隻小小的黑貓一見鍾情了。我雙手把它抱起來,朝着沉入暮色的歸途跑去。

回到家,屋裏一片漆黑。桌上放着媽媽早上做好、用保鮮膜包着的蛋包飯。用微波爐加熱後,蒸汽和誘人的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我用勺子分成兩半,分給它,小貓便高興地大口吃起來。漆黑的毛摸起來手感很好。我決定給小貓起名叫「克羅」。

夜已深,父母仍遲遲未歸。最近一直如此。我擔心小貓的事被媽媽發現會捱罵,就抱着克羅一起鑽進了被子藏起來。

媽媽先回來,已是晚上九點過後。媽媽探頭進兒童房時,不巧,克羅「喵」地叫了一聲。我被媽媽掀開被子,隱藏行動瞬間暴露。我在客廳正坐,被滔滔不絕地說教。

「現在立刻,把那隻貓扔掉。」媽媽怒吼道。總是這樣。不由分說,只是一味地從上往下壓制。這讓我無法忍受,而且我也從未試圖反抗過。說得好聽點,我是個聽話、順從的孩子。從未給父母添過麻煩。至少,我是這樣扮演着自己的。正因如此,我知道工作繁忙的爸爸和媽媽才能放心出門。

老人瞥了一眼我殘缺的身體,唾棄般地說道。他將那根棒子放在工作臺上,揭開了白布。那是一截鋼鐵製的右腿。

從漫長的夢中醒來時,最先看到的,又是雪白的天頂。我躺在病牀上。能立刻明白的,僅此而已。

「嗯,好的。但是……」 莎拉欲言又止,視線投向被子下我隱藏的身體。我從牀上撐起半邊身子。身體輕得驚人。我注意到自己的右臂和右腿不見了。啊,對了。是被那對勞役者兄弟毀壞了。右臂從肩部以下,右腿從大腿以下,都被卸下、消失了。不幸中的萬幸,郵遞員的生命——郵差包安然地放在桌上。

說完,老人就拿着工具箱,又不知道去哪兒了。

「您問這裏是哪裏?再往前走就明白了。」

追問的媽媽和沉默的我,這場激烈的對峙一直持續到深夜。這時,爸爸晚歸,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交替看着淚眼汪汪抱着克羅的我,和氣得像煮熟的章魚一樣滿臉通紅的媽媽。僅憑此,他似乎就明白了一切,出面調解。

「媽——媽!爸——爸!」

我以爲自己已經死了,但看來很幸運,似乎還活着。不過,可別再是又跳了七十年什麼的。

「太好了。你一直不醒,真讓人擔心。」

「那個……老爺爺您,難道是義體技師嗎?」

這是哪裏?是我知道的城鎮嗎?大家都變得不對勁了。逃到城鎮外面去。我已經受夠可怕的事了。現在想來,如果那時不那麼固執,只要回家,我的命運一定會走向不同的道路。我一邊躲藏在巷弄裏,一邊奔跑,當來到環繞城鎮的城牆外時,西方的天空已近黃昏。

「那個,媽媽。真的不記得了嗎?今天是……」

失去一手一腳,已經無法旅行了。羅浮摩托車此刻大概也埋在沙漠裏了吧。我已經連靠自己的腿站起來都做不到了。

「吶,克羅。地球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在這簡短的對話中,我感到自己內心的某個束縛瞬間崩斷了。

「既視感……」 和那時一樣。從災難之夜醒來,七十年後初次睜眼時,映入眼簾的也是埃律西昂醫院那白色的天頂。

我追着跑下丘的黑貓。就在那時,我看見了。覆蓋天空的流星羣。那景象,讓人聯想到黃昏時分飛舞的椋鳥羣。當然,那時的我毫不知情,從這一天起,椋鳥和其他小鳥,都將從這片大地上消失。

「克羅!克羅!」 我想去尋找,但身體卻不聽使喚。怎麼回事,連站都站不起來。一條腿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着。

「奇怪嗎?但是,不早點見到克羅,我擔心得沒法安心。」

我的生日是十三日。那天是週五。

「果然,媽媽的工作比我更重要!」

「吶,克羅。想要什麼禮物呢?」我撫摸它的頭,黑貓「喵」地叫了一聲。

這句話讓我確認了。

我點了點頭,爸爸摸了摸我的頭。僅此,我就感到幸福。

「但是,太好了。至少腿修好了。手臂那邊也一定沒問題的。爺爺的手藝是可靠的。」 說着,莎拉握住了我的手。

「你看,又來了。你就是太寵艾莉絲了。」媽媽起初不滿,但被爸爸說服,也只能讓步。於是,克羅正式成爲了家庭一員。

看來,是克羅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從那些土匪的據點。但是,那種情況下竟然能逃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奇蹟呢?

西邊的天空如同從地平線噴湧出鮮血般,染成了深紅。震耳欲聾的轟鳴傳來,是在那之後數秒。膝上的克羅開始掙扎。

第二次轟鳴在更近的地方響起。不過數秒,橫掃大地的衝擊波將我的身體吹飛。後背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我瞬間環顧四周,克羅已不見蹤影。

媽媽在門口脫下鞋,正要徑直走向書房。這時,她停了一下。

我剛說完,就被老人用扳手輕輕敲了下頭。

「艾莉絲,現在沒時間了!拜託,你平時不是都好好聽媽媽的話嗎?」

我非常喜歡爸爸。他不愛多說話,不過分主張自己的意見,這大概也遺傳給了我。但是,爸爸總是能察覺到我的心情,即使我什麼也不說,也會溫柔待我。

老人單肩扛着一個用白布包裹着的、棒狀的東西。

「吶,今年能大家一起過嗎?當然,克羅也一起哦。」

「艾莉絲!」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天自古就被視爲不祥之日。

「艾莉絲,對不起哦。讓你感到寂寞了吧。但是,爸爸和媽媽,等現在的工作告一段落,就能有點時間了。」

「嗯……是。但是,媽媽,這週五……」

防空洞前人羣蜂擁,爲排隊而爭執,大人們開始互相毆打。我害怕了,躲在橋下,抱着克羅蹲了下來。但那裏也不安全。

連我自己都覺得,不知情的人聽了,可能會產生誤解。但這是真心話。我害怕。一想到醒來時,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已無影無蹤,我就焦慮得不行。

視野被染成一片赤紅。我做好了死亡的覺悟。從天而降的巖塊將壓碎我的身體。連感到疼痛的間隙都沒有,那一瞬間,我的意識飛躍了七十年的時光。

「等等!克羅!」

「艾莉絲。你能好好照顧克羅嗎?」

一年前,兩人也並非總是晚歸。去年的生日,爸爸和媽媽都在,桌上擺着難得一見的美食。爸爸送給我一架對六歲孩子來說過於巨大的望遠鏡作爲禮物。今年會有什麼美食和禮物在等着我呢?光是想想,我就雀躍不已。

「哎呀,不挺好的嘛。就讓艾莉絲按自己的想法做吧。」

「難道什麼。勞役者的手腳,我怎麼會做。只是把壞了的修好罷了。來,快準備好,給你裝上。只有一條腿不方便吧。」

「……這下怎麼辦。」肚子咕咕作響,感到一陣絞痛。真是悲慘的七歲生日。真想哭出來。

義肢的安裝作業,大約一小時就結束了。我試着抬起單腿。沒有任何不適。已經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了。這位老爺爺,說不定是個技藝高超的人。

莎拉引導我走向中央的巨大門扉。穿過大門,我不由自主地抬頭仰望天空。

「爲什麼啊。有什麼想說的,就清楚地說出來啊。」

僅僅十幾級的樓梯,爬得也很辛苦。終於到達了寬闊大廳的中央。櫃檯和排成長列的沙發座椅。比長途巴士的等候區還要寬敞得多,但地板上、椅子上都散落着灰塵和瓦礫,那景象完全是廢墟。

我抱起牀上蜷縮着的克羅,穿着睡衣衝出了家門。

「沒有爺爺修不好的東西哦。」 孫女自豪地說道。

「他在幫埃利奧特工作。我想傍晚會回來……」

樣子很不尋常。媽媽語速飛快地催促,我無法理解。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要帶我去生日派對會場的氛圍。

那之後,父母依然經常外出到很晚。獨自看家的夜晚房屋,有些可怕。但如今,有克羅在。寂寞的感覺,比起以前,只剩一半。日落之後,我必定會從窗口用望遠鏡窺探夜空。

身後傳來媽媽的怒喝,但無所謂了。這種家,我走就是了。對在那天迎來七歲的我來說,這是一生一次的重大決定。

「那個……媽媽。關於這週五的事……」

「這個……難道是,老爺爺您做的……?」

想站起來,身體還有點搖晃。畢竟昏睡了一週,沒辦法。在莎拉的攙扶下,我終於站了起來。

那天,太陽還沒升起,我就被媽媽從牀上拍醒。父母手忙腳亂,將家中的物品收進小小的提包。

被海洋與綠意環繞的、爸爸他們的故鄉——

「不好意思……我睡了多久?」

清澈的聲音。在牀邊,一位女性坐在椅子上,彷彿在陪伴我。流瀉般的黑髮。輪廓分明的臉龐。是位美到連同性都會着迷的美人。

我撒了謊。但是,這個謊言讓媽媽安了心,走進了書房。

「嗯……明白了。」

「對不起,艾莉絲。媽媽有工作必須今天處理完。有話能下次再說嗎?」

在荒野奔馳的冷風,讓疲憊的身體倍感煎熬。離城牆不遠的地方,有座小山丘。我坐在丘頂,將克羅放在膝上。

「那個,不好意思……如果可以,能帶我去他現在在的地方嗎?」

那天,媽媽也是晚上十點纔回來。爸爸還沒回。我在門口迎接媽媽時,問了。算是,以防萬一。媽媽應該不會忘記我的生日吧。算是,以防萬一。

天空染上了鮮紅。如同傾盆雷雨,星辰接連不斷地落下,鑿擊着大地。許多隕石在空中被火焰包裹燃盡,但剩餘的接連撞擊大地。衝擊波橫掃建築物,堅固的城牆也崩塌得面目全非。即便如此,星雨仍不停歇。聳立在城鎮中央的石砌瞭望臺也被隕石粉碎。被彈飛的石材碎片在空中飛舞,朝我飛來。我無法躲避。

「但是,真讓人喫驚呢。勞役者把你背來,從沙漠那邊出現的時候。」

是醫院吧。眼前的女性身着純白的連衣裙,看起來也有點像護士。我環顧房間。並排着兩張鋼管牀的小房間。沒有窗戶。天花板上有換氣扇在轉動。而且,沒有克羅的身影。這讓我感到莫名的焦躁。

我抱着克羅,只能像貝殼一樣緊閉嘴巴。那是唯一的選擇。然而,在媽媽眼裏,這無疑是對父母的反抗態度。

「什麼?別光沉默,倒是說點什麼啊。」

當地平線下的太陽沉沒,天空便充滿了滿溢的星光。

「莎拉小姐。克羅現在在哪裏?」

「聽着?好好聽我說,艾莉絲。只選重要的東西,放進那邊的揹包裏。然後,我已經拜託隔壁的塔利斯阿姨了,你和她一起去地下防空洞避難。好嗎?要乖乖的哦。」

「那個……爸爸媽媽呢?」

雖然心裏做好了被說「七十年」的準備。但對方說「來到這裏後,剛好一週吧」,我鬆了口氣。左臂上纏繞着點滴的軟管。

「爺爺。別在傷者面前說這種話。對不起,艾莉絲小姐。」

老人讓我坐在牀上。他將從我斷腿截面伸出的、近百根神經連接用的電極線,一根根與義肢側的端子連接。將相當於骨骼的連接支柱用焊接接合。那精細的作業,僅憑一副老花鏡,手法卻迅速而準確,完全是熟練工匠的手藝。而且,雖然他說只是修復了義肢,但要把那損傷嚴重、近乎廢品的部件修復,遠比從頭製作新品要困難得多。

但是,其實,只是我說不出自己的想法。總是把想說的話埋在心底,努力不讓它從嘴裏溜出來。因爲一旦說出來,只會讓父母爲難。

「嗯。沒關係的。有克羅在,我不寂寞哦。」

我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呼喊,也被籠罩夜空的流星轟鳴所吞沒。

日出前的城鎮,不知爲何,異常騷動。人們如同發狂般在街上奔跑,怒號四起。不久,我目睹了主街商店櫥窗被砸碎,年輕男子們將店裏的商品洗劫一空的現場。試圖阻止的店主反而被刀刺中,流着鮮紅的血倒下不動了。類似的情況在城鎮各處發生。

「不過,用勞役者的零件來代替人類義肢,虧外面那幫傢伙想得出來。」

「哼。原本是軍用的技術嘛。黑盒子太多。確實費了點勁。就是這麼回事。手臂那邊修理還需要時間,等着吧。」

「啊,請等一下。我現在給你倒水。」

「這樣啊。那,今天就早點睡吧。」

我這麼說,莎拉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大概在想,大病初癒,連幾個小時都等不了嗎。但是,我心中有某種焦躁。

「沒聽我說話嗎?我怎麼可能做勞役者那種東西。」

第一百零三天

那是去年六歲生日時,爸爸給我買的望遠鏡。是件好東西,給小孩子當玩具用有些可惜。西邊的天空,有一顆藍色的、藍色的星辰在閃爍。與這顆被赤紅大地覆蓋的星球形成鮮明對比,那顆星名叫地球。

走出房間,筆直的走廊向左右延伸。那裏看起來與其說是醫院,更像是某種研究設施。在昏暗的照明中,我單手抓着扶手,爬上樓梯。那裏似乎是比想象中更大的設施。但是,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

「爸爸和媽媽有重要的工作。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可能會寂寞,但拜託了。現在要乖乖聽話。」

美人姐姐從玻璃水壺往小杯子裏倒水。這一週,無微不至照顧我的她,名叫「莎拉」。

當然,沒有回答。克羅在牀上,發出輕微的鼾聲。牀邊的牆上掛着日曆。我確認了上面用紅色圓圈醒目地標記的日期。那天,是我七歲的生日。

我看到了流星。而且不止一顆。無數的掃帚星們如同在追逐嬉戲般,劃過天穹。那時的我,完全沒想到那會是災難的開始。

我說不出口。我只是,很寂寞而已。爸爸和媽媽總是不在家。我是孤單一人。所以,我想要個能填補孤獨的朋友。但是,如果說了,我就不再是聽話的好孩子了。我也知道,爸爸和媽媽在做着某種非常重要的工作。幼小的心靈堅定地認爲,不能妨礙他們。

就在這時。門開了,一位駝背的老人走了進來。「哼,總算醒了啊。真是個能睡的懶蟲。」 與莎拉形成對比,第一印象是個脾氣古怪、看似刻薄的人。

「艾莉絲。還沒睡啊。不行哦,該睡了。」

高聳入雲的巨大鐵塔。「直刺蒼穹」並非誇張的表達。鐵塔刺破雲層,塔頂高遠,朦朧難辨。

「歡迎來到,軌道電梯《豆莖》。」

「豆莖」源自英國的童話故事。最初將軌道電梯稱爲「豆莖」的,是二十世紀的美國科幻小說家。如今矗立在眼前的,是從幻想世界飛出的《豆莖》。童話中一夜長成的豆莖,一直延伸到居住着可怕巨人的雲上世界,而現實的《豆莖》更高,直達高度一萬七千公里的靜止軌道。但與童話豆莖不同的是,它並非從地面向上建造,恰恰相反。是由在靜止軌道上運行的衛星艙,向地面垂下碳素纜繩,軌道艙像纜車一樣沿其升降。可以說,那是從雲端垂向大地的藤蔓般的枝條。

自開拓時代早期建造的軌道電梯,長期以來是連接地球與火星的唯一手段。然而,對其權益的爭奪成爲了內戰的導火索。在戰火中被破壞、廢棄——我一直是這麼聽說的。至少,我從未想象過那裏還有人居住。

「難道……這個,還能動嗎……?」

「能動哦。雖然只是作業員用的升降梯。」

豆莖是內外分隔的多重構造。中心部是六根強度與耐久性優異的碳納米管,呈圓形均勻排列。過去,軌道艙就是以這些纜繩爲軌道,往返於天地之間。但如今,軌道艙的殘骸在車站一角蒙塵而眠。

圍繞着軌道,由赤鏽鐵骨構成的桁架結構塔,無止境地向上延伸。樓梯從一樓通往二樓,升降用的升降機也在那裏。

莎拉讓我坐上升降機,推上了操縱桿。咯噔,咯噔,地板震動,升降機緩緩離開地面。起初很興奮,但隨着升降機上升,我的腿開始發軟。越是升高,肆虐的風勢越強,搖晃着僅被護欄圍住的升降機。爲了不被甩下去,我拼命用單手抓緊扶手。

「挺刺激吧?」 莎拉笑着說,我簡直不敢相信。與我祈禱快點停下的願望相反,升降機無休止地沿着鐵塔攀升。

不過,也並非全是壞事。儀表顯示已超過八百米高度。眼下展開的,是理應熟悉的、寂寥的荒野。但是,不僅如此。向東方向,三座巨大的巖山如三胞胎般並立。

「那是塔爾西斯三山哦。從左到右是阿斯克瑞斯、帕弗尼斯、阿爾西亞。北面看到的是阿爾巴山。是很久以前,從熱點噴出的岩漿堆積形成的山。」

莎拉興致勃勃地開始導遊。不過,有一半內容是從我左耳進右耳出。我的目光,被與那三山相反方向、西邊天空那規模迥異的景象牢牢吸引。

從大地延伸出的巨大巖壁,完全遮蔽了地平線。即使那三座山合起來,在這超常的規模面前也微不足道。巖壁的頂端,和豆莖一樣,朦朧難辨。

「那就是……奧林匹斯山……」

並非尖銳指向天空的山脊。扁平地從大地上隆起的山體,看起來本身就是一個廣闊的臺地。其全貌太過巨大,無法把握。其超乎想象的威容,讓我全身顫抖。那樣巨大的山,該怎麼攀登,完全毫無頭緒。

升降機的高度儀表數值,已突破千米,但依然沒有要停下的跡象。到底,克羅在這樣的地方做什麼呢?

「克羅·梅爾先生在幫忙工作。別看他那樣,手很巧,技術知識也很豐富,埃利奧特說幫了大忙呢。」

往下看就腿軟。在這種高處,而且是已經不動的軌道電梯上。我無法理清接連湧現的問號。

「不好意思,可能有點失禮……那位埃利奧特先生……不,剛纔的老爺爺和莎拉小姐,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呢?這個軌道電梯,不是不能動了嗎?」

霍爾特一邊喝着廉價酒,一邊惡語相向。埃利奧特勸止了他。

據說到塔爾西斯單程大約一小時。對我來說,這算是散心般的兜風,但絕非去遊玩。這座廢棄了二十多年的城鎮,據說只要仔細尋找,包括儲備食品在內,可用的物資意外地殘留不少。所以,他們定期會前往廢墟獲取物資。

我想幫忙,結果反倒兩次被救。而且兩次,都因爲我的緣故,克羅失去了自己的手臂。即便如此,眼前的這個憨厚人,還一臉若無其事地說「艾莉絲小姐能得救太好了」。不知爲何,這反而讓我焦躁。

——內戰中破壞。這個關鍵詞讓我想起了心中的疑問。

「目標是奧林匹斯山吧。我覺得是個浪漫的故事。神明能把信送到任何地方的奧林匹斯山郵筒。」

「老爺子。您喝太多了。而且,撒謊可不行哦。」

我一邊嘆氣,一邊跑上樓梯,從護欄伸出手。

「……對不起。經常被這麼說。」

莎拉從後視鏡窺視,一臉打心底裏悲傷的樣子,我看了實在不忍。

「豆莖高度一萬七千公里。那裏設置了近二十個兼具維修中繼點功能的配重。離地面最近的配重01,高度一萬二千米。我們從地面部分的修理開始,至今還未到達那裏。從整體工程進度來看,連1%都還沒達到。」

我充分認識到自己性格和嘴都差勁,但這件事還是不能放着不管。

「沒關係的。老爺子,喝了酒的事,到早上就會全忘光的。」

「真、真是感激不盡。」 我抓住克羅的手,單手將他拉起。固定在身上的鎖釦鬆脫,哐噹一聲,鐵人偶頭朝下滾落在樓梯上。

輪胎髮出悲鳴,卡車劃出S字形急轉彎。哐當!後面集裝箱裏傳來克羅頭撞到牆壁的聲音。

埃利奧特看到我沮喪的樣子,想鼓勵我,真是個好人。但是,我的發言肯定也傷害到了他。

「不,我沒在意。而且,我覺得你說的是事實。我也認爲,我們做的事,或許是無用功。豆莖恢復原狀,可能是一百年後,也可能是一千年後。但是,如果我們現在什麼都不做,這顆星球就會永遠這樣下去。」

「是啊。計算下來,光是破損軌道的修理就要三百年。最初,還是有幾個人繼續修理作業的,但一個接一個離開,回過神來,就只剩我們了。」

老人的早晨來得早。日出前就起牀,在荒野慢跑,出一身汗後,就埋頭在工具室裏,專心修理義手。即使我進屋,他也依然一副冷漠的樣子,爲昨晚的事道歉,他也只是反問「你在說什麼啊」。

大概是在水手峽谷,犧牲右臂使出火箭飛拳時,我們定下的約定吧。我說希望他不要做出犧牲自己身體的事,他也發過誓。但是,他又這樣失去了一條手臂。大概,是爲了救我吧。

第一百零四天

莎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總覺得,特別好懂。

「那當然了,小姑娘。因爲是我們修到這一步的啊。十五年。用了十五年纔到這裏。」

「是戀人嗎?」

「老爺爺是個怎樣的人呢?呃,莎拉小姐是孫女吧。」

「莎拉你們沒想過要出去嗎?」

「總、總之,先、先冷靜一下!」

她哭起來了。喇叭又「叭叭」地響了兩聲。

桌上,我的手臂零件被拆得七零八落,攤開着。有些零件細小到不用放大鏡都看不清。他正熟練地將它們一個個組裝起來。這手藝,他還自稱是勞役者方面的外行,真是個相當厲害的技師。

「艾莉絲,沒人說過你性格很差嗎?」

「那個……說起來,豆莖……我聽說在內戰中被破壞了……。該怎麼說呢,比我想象中,保存得要好……而且,感覺現在好像也還能動似的……」

「來,克羅。把手給我。」

用餐告一段落時,埃利奧特開口道。

霍爾特藉着酒勁,驕傲地挺起胸膛。

若能實現,無疑是劃時代的事情。通往地球的道路將再次開啓。即使沒有宇宙飛船,留在衛星軌道上的港口或許還留有行星間通信設備。如果能與地球方面取得聯繫,單憑地球的技術,或許就能解決當前的困境。若能實施曾一度失敗的星球改造計劃,我們所處的環境也能得到戲劇性的改善。

「老爺子,說得太過分了。不過,攀登那座山,我覺得還是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

「是的。嗯——爺爺啊。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他年輕時好像是豆莖的技師。」

我大步走下樓梯,克羅慌忙追來。莎拉他們半是愕然地看着我們這番毫無營養的拉扯。

「他要是有那種膽量,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那個……對不起,埃利奧特先生。我說了過分的話……」

「……出擊?」

「不!我想沒那回事!莎拉小姐,很漂亮啊!肯定,埃利奧特先生是害羞罷了。所以,即使覺得莎拉小姐不錯,但自己不好意思,不敢主動出擊!大概!」

「您沒事吧,克羅·梅爾先生!」

「沒生氣啦!怎麼可能生氣……」

「對、對不起!下不來了。請幫幫我。」

「不行不行不行!絕對,絕對不行!」

「對、對不起!我、我又說了失禮的話!我這個笨蛋,不該說的實話也忍不住就噼裏啪啦說出去了!」

莎拉和青年稍晚一步跑上樓梯。克羅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啊,那這樣如何。寫信怎麼樣?」

莎拉滿臉通紅,用頭反覆撞方向盤。喇叭聲隨着節奏響起。這個年紀了,還這麼純情。那位看起來文靜的姐姐莎拉,在我眼中已不再像年長的人了。

「埃利奧特!克羅·梅爾先生!」 莎拉朝着天空呼喊名字。有兩道人影腰繫卷盤,從軌道上懸吊在空中。一個是看似二十多歲、身材細長的青年。

「誒,那。難道,這個軌道電梯,又能動起來了?」

「啊啊……我,沒有魅力嗎……」

「埃利奧特是青梅竹馬哦。在懂事之前就失去了父母,從四歲起就拜爺爺爲師,擺弄機械。」

確實,今天從豆莖看到的奧林匹斯山的形狀,就像盛在盤子上的海綿蛋糕。在水手峽谷,我們從七公里的斷崖衝下,但這次卻要向上攀登。即使我懂攀巖技巧,面對這種規模的斷崖,恐怕也不得不放棄。完全陷入了僵局。

「有什麼辦法嘛!那傢伙就是遲鈍!從小就是!滿腦子只有擺弄機械!爲什麼一起二十年了,一點浪漫都沒有啊!」

「啊,是啊。很快,豆莖就能動了。很快了。很快了……」

「您這不還是在生氣嗎?」

司機尖叫着。卡車反覆進行着亂來的漂移。看來是單相思。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了片刻。克羅大概誤會了我的沉默是在生氣,歉疚地縮了縮肩。

「……呃,爲什麼呢?」

「那個……對不起,艾莉絲小姐。我,違背了約定。」

那天晚上,我久違地喫上了熱騰騰的飯菜。面對餐桌上擺開的、莎拉傾注手藝製作的美食,我連少女的羞澀也拋在腦後,依從本能大快朵頤。肉汁滴落的雞肉,還有溫暖身體的豆湯。對於一直靠乾巴巴的應急口糧果腹的我的胃來說,每一樣都沁人心脾。對面座位上,克羅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這副不成體統的樣子。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高超的技術力,以及對軌道電梯的執着。

「啊哇哇哇……對不起!我道歉,請您冷靜一點!」

「你們的情況,我從克羅·梅爾先生那裏聽說了。」

圍坐在桌邊的,是莎拉、在豆莖的青年,以及爲我修好腿的老人三人。面相和善的青年是埃利奧特,老爺爺是霍爾特。除了我們和這三人,這巨大的設施中沒有其他人。

「花了十五年才1%,那還要多少年啊。那還有必要繼續嗎……」 我話說到一半,才發覺不對,捂住了嘴,但爲時已晚。對面座位上,霍爾特滿臉通紅地瞪着我。

「哼。其他人也說了同樣的話,出去了。想說的傢伙就隨他們說去。跟我沒關係。」

「啊啊,算了算了。我已經不管克羅了。」

地球製造的老舊卡車一發動引擎,便像烈馬般震動車身,吐出漆黑的尾氣。雖是廢墟,但前往陌生的城鎮,心情還是雀躍的。

「大家都放棄,出去了?」

「準確地說,並非一直如此。內戰時塔爾西斯被《赤紅蠍》佔領,技師們都逃到遠方去了。我們回到這個地方,是內戰結束後。最初好像有相當數量的技師回來,想修理豆莖……」

儀表在攀升到近兩公里時,突然停止了。我以爲是終點,但鐵塔和軌道仍向上延伸。支撐升降機的支柱,在此處整齊地折斷了。看來升降機只能升到這裏。但樓梯仍在繼續。我被莎拉拉着手,登上樓梯。

莎拉倚着扶手,仰望着向高空延伸的軌道。

「艾莉絲小姐……再說下去,只會自掘墳墓。」 克羅輕輕拍了拍我的肩。眼前的老人依舊是一副惡鬼般的表情瞪視着。

「……呃,埃利奧特先生是……」

「奧林匹斯山是巨大的盾狀火山。說起來是山,實際上把它看作桌狀的巨大臺地更合適。山體外緣被超過六千米高的斷崖環繞。你們有辦法爬上那種高度的懸崖嗎?」

「但是,埃利奧特。以前奧林匹斯山頂有觀測設施吧。應該有能登頂的方法纔對。」

「那,莎拉小姐你們在豆莖被廢棄後,一直留在這個地方嗎?」 我問,莎拉搖了搖頭。

卡車再次劃出極端的S形,哐當!後面又傳來克羅撞到頭的聲音。

莎拉踩下剎車,卡車急停。後面的集裝箱裏,傳來克羅咕嚕咕嚕翻滾的聲音。莎拉把臉埋進方向盤,乾澀的喇叭聲在荒野響起。

「我們在修理它。爲了讓這個軌道電梯能再次動起來。」

「哼。外面那幫傢伙還真信這種無稽之談。聽我一句勸,那種山,爬上去也什麼都沒有。趁早死心回去。」

第二天早上,早餐過後不久,我和克羅、莎拉一起坐上了卡車。這是一輛經過改造,能在沙漠行駛的兩噸卡車。駕駛室只能坐兩人,克羅就坐進了空集裝箱,方向盤由莎拉掌控。目的地,是曾經繁榮的西部大都市塔爾西斯……的廢墟。

「……是謊言嗎?」

我抓緊了安全帶。卡車反覆不自然地蛇行,同時繼續加速。

「真的嗎……艾莉絲,真的這麼想?」

「是真的啦!呃,所以呢,這種時候,要由女方主動出擊!」

「嗯,沒事。給您添麻煩了。我是勞役者,身體很結實的。」

「突、突然的。幹、幹嘛啊!」 我揉着撞到儀表板的鼻頭,目睹了司機漲紅的臉。確信是猜中了。

卡車剛發動,莎拉就問。結論來說,正如埃利奧特所說,睡了一晚,霍爾特似乎把昨晚的事全忘了。

「爺爺情況怎麼樣?」

「哈啊。真是給人添麻煩。」 終於鬆了口氣,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握着克羅的手,慌忙鬆開。然後,我注意到克羅的左臂不見了。克羅似乎也察覺到我在看那隻消失的手臂。

「就是表白啦!說『I LOVE YOU』!」

「以前是有飛機啊,莎拉。但那些現在也不能用了。機體和跑道都在內戰中全部被破壞了。」

「爺爺是個頑固的人啊。非但不挽留要離開的人,還惡語相向。嗯,說實話,我也曾想過搬到遠方的城鎮,從頭開始。但是,果然還是放不下爺爺和埃利奧特。」

「對、對不起……艾莉絲小姐。那個,您在生氣嗎?」

完全鬧彆扭的老人,氣沖沖地起身,離開了房間。怎麼辦,惹怒了爲我修理義肢的恩人。我爲自己的莽撞感到自我厭惡。

「現在就去,莎拉。」 青年將工具收進腰間的皮套,靈巧地放下繩索,降落到我們面前。接着,另一個人影我也認識。他戰戰兢兢地捲起纏繞在敦實軀幹上的鏈條。但中途鏈條在空中纏在一起,那汽油桶似的矮胖身軀失去平衡翻倒,狼狽地在空中搖擺晃盪。

「有沒有被表白過?」

「不知道!不知道!」

「……信?」

「對。寫信。嘴上說不出口的事,用信反而容易傳達哦。」

「……是啊,信啊。確實有這招呢。」

「對吧!要不,我幫你把寫好的信送到!」

「是啊是啊!」 莎拉似乎恢復了精神,我也放心了。

但是,攻守之勢在此逆轉了。

「話說,艾莉絲和克羅·梅爾先生是什麼關係?戀人?」

突如其來的反擊,讓我的額頭撞上了儀表板。

「什、什、什、什麼啊!突然說什麼呢!我、我們只是郵遞員和收件人的關係!」

「是嗎?但我看你們對視的樣子,不像是那種公事公辦的關係哦?」

爲什麼,要說這種意味深長、很壞心眼的話呢。

「莎拉小姐。沒人說過你性格很差嗎?」

「或許吧。」 與剛纔判若兩人,她臉上浮現出成年女性從容的微笑。

「我、我們纔不是那種奇怪的關係!因爲,年齡什麼的完全不一樣!」

「勞役者會在乎年齡嗎?」

「會的!」

「但是,克羅·梅爾先生把艾莉絲你帶回來時,他可是拼命得不得了哦。揹着你走了幾百公里這片荒野哦。而且,只用了一隻手臂。就算是再結實的勞役者,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人,也做不到那種地步吧。」

被她這麼一說,心裏很難受。但是,不對的。我投向克羅的視線,和克羅投向我的視線。那到底是什麼,即使被問,我也無法用言語表達。

「大概——。對克羅來說,我是外甥女吧。」

「……外甥女?」

我站起身,搖搖晃晃地,穿過了已無門的玄關口。

看到了。赤紅大地上,林立着無數的十字架。在墓碑環繞中,漆黑的勞役者佇立着。他引以爲傲的角也折斷了一邊,已無風采可言。是傑克。他兩臂支撐着巨大的爆破槍炮身。我看到光芒在炮口匯聚。裝填已經完成。我握緊無線電,準備報告他的位置。就在這時。傑克轉了過來,隔着望遠鏡,與我對視了。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會來這裏。

克羅只傳達了必要的最低限度信息,便衝了出去。他故意引人注目地跨過燒焦的瀝青路面,朝北面的地下機庫奔去。這次,莎拉抓住了我的手。

我不知道自己出生城鎮的名字。當我察覺時,我已身在埃律西昂的醫療設施。誰都沒有告訴我,我是從哪個城鎮被運來的。在我被蟲繭包裹沉睡期間,外面的世界已流逝了七十年的光陰。

離家出走的女兒,八十年後的歸家。無人迎接。曾是客廳的地方,已被沙土完全掩埋。通往二樓兒童房的樓梯,也只殘存到第三級。

我們走在集裝箱的叢林中。途中,走在前面的克羅突然停下了腳步。緊接着。

無線電對面傳來依然從容的聲音。他說接下來準備前往射擊點。我看了看錶。最快也要二十分鐘左右。我們也必須儘量接近敵人,告知對方準確位置。我們走出建築,朝着廢墟城鎮的南方跑去。

「艾莉絲小姐……您的家人,已經……」

撕裂大地與天空般的激烈轟鳴,震撼了空間。克羅張開單手,抱住我和莎拉,將我們推倒。剎那,我看到一道燃燒着紫色光芒的熱線劃過空中。

「我,從爺爺那裏聽說了。克羅·梅爾先生……不,是《狂犬刻耳柏洛斯》的事。」

確實,已經沒有了繼續郵遞員工作的理由。尋找自己的故鄉。那個目的,終於達成了。我望向西邊的天空。覆蓋大地的巨大巖壁,正俯視着我們。

是指沒有給予最後一擊吧。但是,我不認爲那是錯的。誰都不想無謂地殺戮。即使那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外面依然迴響着熱線燒盡大地的轟鳴。莎拉招手,掀開了地板上的一塊瓷磚。洞口掛着一架梯子,通往地下。

「恐怕是普通的第二代狙擊式爆破槍吧。射程和火力方面性能壓倒性優異,但連射性低,再次裝填最少需要三分二十秒。如果槍身持續過熱,裝填間隔會進一步延長。是配備給後方部隊的、勞役者專用的武裝。」

轟鳴燒灼着空氣。被猛烈火焰吞噬的集裝箱瞬間蒸發。衝擊波爬過瀝青路面。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1 5 錄像信插圖(1)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1 · 5 錄像信 · 第1張插圖

我在玄關前呼喊着兩人的名字。我以爲,只要像那時一樣,哭喊、吵鬧,溫柔的爸爸就會慌慌張張地跑來。總是生氣嘮叨的媽媽會噘着嘴過來看情況。但是,從空蕩蕩的玄關裏出來的,只有乾燥的荒野之風。

石壁上鑿穿的無數孔洞。那是霰彈槍的彈痕。城鎮中心,有因巨大爆炸而呈骨牌式倒塌的大樓,依然保留着原狀。激戰主要發生在中心部,位於郊外的倉庫區,受損相對較小,據說大量的儲備物資仍原封不動地保存着。這裏原本是作爲連接地球與火星的門戶發展起來的城鎮。據說曾有許多豆莖的技師居住,工業生產量在這顆星球上也是首屈一指的,所以我也期待着或許能在某處找到勞役者的維修零件。

莎拉似乎比我更加混亂。和經歷過戰場的克羅不同,我和莎拉都只是平民。突然被能瞬間蒸發鋼鐵的高熱激光射擊,不可能保持冷靜。克羅背靠集裝箱牆壁,壓低身形。

克羅沉吟片刻,開口道:

「不,有的。艾莉絲小姐也應該很熟悉。是我疏忽了。果然,那時應該給他最後一擊的。」

目標區域位於被柵欄和大門圍起的一角。似乎是飛機跑道的瀝青路面上,數輛掉了兩輪輪胎的軍用裝甲車排成一列,被棄置着。與商業區和住宅區那些被破壞得面目全非的景象形成對比,唯有這一帶,建築物和設施幾乎都保持着數十年前被廢棄時的樣子。

克羅立刻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說地跑了起來。

克羅抓住我的手臂,滾倒在地。下一秒,我們背靠的集裝箱就被熱線吞噬了。鐵壁如同被沸水澆淋的冰塊般,熔化滴落。

我以爲只要回家,父母就會等着我。我爲了回到自己的家,成爲了郵遞員。走遍世界各地,卻依然找不到我的家。

從南向西,熱線劃破天空。我舉起望遠鏡窺探。熱線似乎是從南邊的丘陵射出的,但從這裏畢竟無法確定準確位置。

「不了,我沒事。我也去。對不起,莎拉小姐。讓您擔心了。」

「往北走有軍用的地下機庫。但是,難道,您真的要戰鬥嗎?」

「我們要去西邊的街區取物資,艾莉絲你要在這裏休息一下嗎?」

如果不強行製造一個向前邁進的目標,雙腳似乎就會被絕望束縛。

莎拉爲我們介紹着無人的城鎮。但是,從跨過城鎮入口的那一刻起,我的腿就一直在發抖。該說是心驚肉跳嗎。心裏有什麼東西在翻騰。我有預感。但我固執地在心中否定了它。當來到寬闊的河灘附近時,胸中盤旋的疑惑逐漸成形。即使河水已乾,那景象我也無法忘記。

「我聽說,隕石重爆擊發生時,許多醫療設施受災被毀,許多傷者被用隱生狀態進行了臨時延命處理。其中傷勢嚴重的,聽說當時被軍隊運往醫療技術發達的埃律西昂了。」

我想起來了。是在《夜之迷宮》襲擊我們的、長着公牛角的勞役者。但是,爲什麼,事到如今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從《赤紅蠍》的據點到這裏,有數百公里的距離。

羣山如環抱城鎮般,峯巒相連。特別是西邊那巨大的山塊,規模尤爲驚人。而其山麓矗立的巨塔般建築,正俯視着我們。一切都吻合。與那時每天所見的光景。

如果那時,我聽了媽媽的話,去防空洞避難的話。我無數次這樣想。感覺自己被奪去了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來了!」

「在不知道對方位置的情況下,我們的處境極爲不利。我去取武器,同時充當誘餌。莎拉小姐和艾莉絲小姐,請設法繞到後方,將敵人的準確位置告訴我。」

看似可靠,實則冒失,不善言辭,喜歡過時的音樂。其實非常膽小。對我來說,這樣的克羅就足夠了。所以,絕不能讓他在這種地方死去。我們約定過的。要兩個人,一起去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勞、勞役者專用……除了克羅,應該沒有其他勞役者了……」

「我們也會用遠程武裝還擊。爲此,必須一擊必殺,確實解決對方。射擊位置……嗯,就在艾莉絲小姐您家附近吧。這樣,互相的位置關係也容易把握。」

我們一邊躲在建築物後,一邊向南移動。但是,即使用望遠鏡看,也找不到敵人的蹤影。我心急如焚。雖然射擊間隔似乎拉長了,但猛烈的攻擊仍在繼續。克羅不可能永遠躲避下去。我們從背後開始,小心翼翼地開始攀登丘陵。

確實,克羅曾在這裏。不是此刻站在我身旁的這位憨厚人,而是那小小的、可愛的黑貓。對,沒錯,就是在這裏,被壞孩子們圍住。

瞬間,我推開莎拉。爆破槍咆哮。熱線從背後襲來。必須逃。然而,那時,我的腳被沙地絆住,身體向一旁滾倒。那道熱線,擦着我的頭頂僅數十釐米,燃過空無一物的天空。

西部大都市塔爾西斯。曾經環繞城鎮的城牆已崩塌得無影無蹤,曾有十萬以上居民居住的城市殘骸,赤裸裸地暴露在荒野中。據說在環境惡化之前,河流縱貫城鎮,水道和橋樑遍佈各處。但如今,那些水道大半乾涸,或被沙土掩埋,倒塌的橋樑也化爲了石塊。

「明白!」

爲了尋找出口,我們在無盡的地下迷宮中徘徊。走到深處,空間突然開闊。似乎連通着某處的地下防空洞。我們爬上梯子,來到地面,那裏曾是市政廳的建築。鋼筋混凝土建造的宏偉建築,並非區區半世紀風雨便能腐朽殆盡之物。牆壁上各處殘留着彈痕,但建築本身保持着原貌。我和莎拉跑上最頂層的四樓,透過破碎的玻璃窗,凝視西方。

「……您怎麼了,艾莉絲小姐?從剛纔起臉色就不太好。」

這就是戰場。初次體驗到的殺伐景象,讓我全身顫抖。留下的,只有燒焦的大地和熔化的墓碑。

「刻耳柏洛斯?」

「吵死了,吵死了!好了,克羅你給我回後面待着去!」

老實說,腳步很沉重,但我覺得現在活動一下身體,心情反而能平靜些。我們再次朝着西郊,開始在廢墟中前行。

我記得南方的丘陵,以前曾是墓地所在。曾經被綠意覆蓋的山體,如今也染上了赤枯的沙色。熱線正是從那座小丘陵的頂部射出的。

這是一個被黑暗支配、沒有窗戶的巨大空間,僅有微光射入。深處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莎拉從揹包裏拿出一個手電筒遞給我。這建築有四層,一樓和二樓是食品庫。高及天花板的架子上,堆滿了罐裝的蔬菜、水果,乃至加工食品。即便是在內戰期間,當時的生活或許比現在要豐足。

「克羅……沒事吧。」 他主動充當誘餌,無疑是爲了不讓我遭遇危險。本該是我當誘餌,克羅從背後繞過去攻擊敵人才是更自然的戰術。

「嗯,沒事。總算把武器也回收了。」

廣闊的瀝青荒原上,聚集着赤鏽的集裝箱。深處,是頂着巨大三角形屋頂的陳舊機庫。據莎拉說,這裏是寶山。物資自不必說,儲備食品也很豐富。我想起了昨晚餐桌上擺開的豐盛美食。

「這裏是我的家。」 我指着眼前的廢墟,身旁的莎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難道。其他《赤紅蠍》的成員也在這裏!」

「怎、怎麼了!艾莉絲小姐!」

「我知道的。我一直努力不去想……但我知道的。爸爸媽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因爲,爸爸是那麼溫柔的人。雖然嚴厲,但總是最先爲我着想的媽媽。即使活到一百歲,只要還活着,哪怕在這星球的盡頭,也一定會來接我的。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在我醒來很久以前,兩人就已經不在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媽媽——!」

然而,克羅卻彷彿早已預料到一切,很平靜。

「莎拉小姐!勞役者用的武裝存放地點,知道嗎?」

第一次聽說。一涉及戰爭話題,克羅總是要麼閉口不言,要麼轉移話題。我也儘量不去觸及。但是,偏偏外號是《狂犬》。真是名不副實。

隱生狀態。人工地將人置於假死狀態——一種冬眠狀態的生體保存技術。聽到這個名字,莎拉更加驚訝了。我下定決心,向他們坦白一切。關於奪去我半身的大災難。以及,醒來時,七十年光陰已然流逝的事。當我全部說完,莎拉用雙臂抱住了我。

「莎拉小姐。我記得,塔爾西斯應該也有隱生狀態的設施吧?」

「敵襲!」

「這邊,這邊。」

我萬萬沒想到,它竟然在如此偏遠的廢墟。當我哭鬧一陣,心情開始平復時,克羅問道:「能告訴我緣由嗎?」

「如果只是一個人,爲什麼還要來這種地方!難道,是追着我們來的?」

「但、但是……準確位置……」

「一定,沒問題的。如果是那個人的話。」 莎拉拍了拍我的肩。爲什麼能如此斷言呢?莎拉停下了腳步。

因爲是勞役者,即使被說閒話也不會打噴嚏吧。這種遲鈍幫了大忙。

這時,談話途中,那位勞役者先生傻乎乎的臉從擋風玻璃前探了出來。

「敵人從高處掌握着我們的位置!請躲到建築物後面!」

「危險!」

本應止住的淚水再次湧出,滴落在被沙土掩埋的地板上。

「要就此罷手嗎?郵遞員的工作。」

說着,他把小型無線電對講機的另一半遞給我。這是出發前埃利奧特給的,爲防在陌生地方迷路。

克羅將雙腳深深踏入大地,將爆破槍的炮身對準指定的座標。射擊剛過,敵人的行動也會受到限制。扳機扣下。青色的火焰閃光化作銳利的劍戟,撕裂天空。閃光吞沒了丘陵本身,以其龐大的火力,將整座山體炸飛。升騰的火柱與衝擊波掘開大地。被炸飛的沙土之雨,訴說着其非比尋常的威力。即便是不死的勞役者,在這灼熱地獄中也無法存活。

「克羅!沒事吧!」

「兩位,沒事吧?怎麼突然停車了?」

「我回來了。爸爸,媽媽。我,現在回來了。」

「可能性很低。那個聚落的人已經放棄了他,沒有要追隨的樣子。而且,弟弟勞役者是我打倒的。不知道他是從聚落逃出來的,還是把聚落的同伴都殺了,但無論如何,現在的他應該是孤身一人。」

「危險!」

不。克羅就是克羅。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我這樣告訴自己。他不願說,是因爲那是他不願回首的過去吧。克羅既拒絕了繼續作爲殘暴士兵活下去,也拒絕了被奉爲人們英雄的命運。這足以說明一切。

克羅已經抵達了目標的射擊點附近。從我們這裏看,是東北方向的我曾經的家。他似乎已經完成了裝填,正在等待反擊的時機。恐怕下一次就是最後的攻擊了。我站在岩石上,舉起望遠鏡窺視。

「機庫下面有地下通道!我們從那裏過去!」

克羅擔心我,但我無法抑制從身體深處湧上的衝動。我沒有告訴兩人,便朝着自己曾經步行回家的石板路跑去。眼前的景象已完全改變。但身體記住了返回自己家的路線。對七歲的我來說是相當遙遠的距離,對十七歲的我來說卻轉瞬即至。沿着水道的步道前行,越過稍高的坡上那塊小小的空地,那裏,曾是我的家。如今,那裏只剩下搖搖欲墜的赤磚牆壁。

地下通道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細長的通道無止境地延伸,如迷宮般錯綜複雜。完全不知道通向哪裏。從混凝土牆的裂縫滲出的地下水,在地面形成了深深的水窪。混合着苔蘚和泥濘的惡臭。感覺像是在走下水道。頭頂傳來的轟鳴也漸漸遠去。

我也想親眼確認敵人的身影,但貿然接近,可能會被發現。

「不,那終究是偶然的結果吧。對他來說,在這裏發現我們只是偶然。艾莉絲小姐也知道吧。他對《豆莖》表現出了異常的執着。在他的腦海中,世界至今仍在戰爭之中。被聚落驅逐的他,能投靠的地方只剩戰場了。是我疏忽了。明明預料到會這樣。不該手下留情的。」

曾經以小巧庭院爲傲的二層樓房。如今已面目全非。但不知爲何,唯有玄關,仍殘留着我記憶中的模樣。牆壁各處刻着彈痕。那是我居住時沒有的東西。力氣突然從身上抽走,我癱倒在地。克羅和莎拉從後面追來。兩人似乎在呼喚我的名字,但我聽不到。視野模糊扭曲。明明在兩人面前,淚水卻止不住地湧出。無法抑制從喉嚨深處與激情一同噴出的嗚咽。

「克羅!就是現在!」

「不。不行哦。奧林匹斯山的郵筒就在那裏。走到這裏,已經無法回頭了。」

再次,地動山搖。熱線熔化了瀝青路面。但是,這第三發,是射向了遠離我們此刻所在的位置。多虧克羅巧妙地吸引了火力。在射擊與射擊之間短暫的間隙,我們一口氣朝機庫跑去。撞開鏽蝕的捲簾門,衝了進去。沒有來自敵人的射擊。

克羅抓住了我的手。但是,情感無法抑制。我抱住克羅的手臂哭了。

「敵、敵人……!怎麼回事!這裏除了我們應該沒有別人了!」

我大聲一吼,克羅就沮喪地弓着背,回到了後車廂。

「是隸屬於市民聯合的傳奇勞役者士兵。詳情我不清楚,但聽說在奪回被《赤紅蠍》擄走的人質、解放被佔領城鎮的作戰中表現活躍,被敵人畏懼地稱爲《狂犬》。爺爺好像也只知道這個名字。但是,克羅·梅爾先生。戰爭結束後,立刻就拒絕了埃律西昂政府的要職任用邀請,選擇了隱居生活……艾莉絲,你沒聽說過什麼嗎?」

「不可能啊。因爲,這個城鎮在你出生很久以前就變成廢墟了哦。」

那是一個寒冷的雨晨。從極高處滴落的雨滴,到達了超過六千米深的峽谷底部,打溼了約翰·克羅·梅爾上等兵的肩膀。

谷底積聚的冰冷空氣與雨水的溼氣混合,形成濃密的晨霧帷幕,強行遮蔽了視線。然而,這對執行作戰行動中的克羅來說,反而是有利的狀況。因爲這意味着,敵人也難以發現他們。

「克羅。敵方的兵力有多少?」

「基地大門有兩名守衛。裏面還有大約八名巡邏人員。」

「這是當然的,但果然戒備森嚴啊。」他的搭檔勞役者嘆息道。

當時還只是個無名小卒的克羅,被派往西部大都市塔爾西斯,是在地球歷的公元2195年。趁着五年前大災難後的混亂,急劇擴張勢力的武裝集團佔領了塔爾西斯的消息,給整個火星帶來了巨大沖擊。火星並不存在國家,而是由擁有自治權的諸城市組成的鬆散聯合體統治。其政體類似於城邦國家繁榮時期的古意大利半島。

被奪走聯合體一角的市民聯合,爲奪回西部城市,徵召了義勇軍。形式上雖是志願兵,但實質上近乎徵兵。特別是社會上地位低下的勞役者,甚至連拒絕權都沒有。克羅·梅爾也領到了新配發的自動步槍,與處境相似的勞役者同伴們一起,在水手峽谷中行軍。

本應如此——。

「我們倆,可真是倒了大黴啊。」 笑出聲的是他的搭檔卡達克。這個據說出生在中亞國家的開朗男人,即使在如此危急的情況下,也絲毫不顯露悲愴之情。

「虧您能這麼說呢……」

對他這種樂天派的態度,克羅有點無奈。畢竟,現在的他們是脫離了大部隊單獨行動。不,說是「走散」了更爲準確。在水手峽谷行軍的第九天。由勞役者和人類士兵組成的混成部隊,遭到了潛伏敵軍中隊的突襲,被打得七零八落。他和卡達克也拼命從槍林彈雨中逃脫,回過神來,周圍的同伴已不知去向。

這種情況下的再集結地點是事先定好的。必須儘快與主力部隊匯合。克羅和卡達克連夜趕路,不知不覺已被晨霧的牆壁包圍。

而此刻,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穹頂建築。

「生物圈047號實驗樓……似乎是開拓初期就開始運行的生態系統再現實驗用封閉環境工廠……」

克羅從檔案中調出信息。直徑四公里,高度二百二十米。一面全是玻璃的半圓形穹頂。這似乎是爲了驗證在地球生態系統、火星環境中再現需要什麼而設立的設施。常駐職員七十四名。是個相當大規模的實驗工廠。

但如今,這個設施已被武裝集團《赤紅蠍》佔領。卡達克歪着頭問道:

「但是,武裝集團爲什麼要佔領實驗用的生物圈?」

「恐怕是爲了獲取糧食……但看起來只有人類的士兵。」

「那就別管這種設施了,趕緊和主力部隊匯合吧。」

「不行。知道主力部隊背後有敵方據點,不能置之不理。而且,裏面可能還關押着民間研究員。只靠外行,是無法維持生物圈的運行的。」

對卡達克的話,克羅什麼也答不上來。能爲勞役者弔唁的人,肯定一個也沒有。卡達克望着西邊的天空說道:

「聽好了,仔細聽着。要認爲這次作戰,維繫着我們這顆星球的命運。」

爲所有人送別了。然而,沒有成就感。只有空虛。我們究竟爲何而戰?如果不能守護他們,我們戰鬥的意義又何在。所以,克羅發誓。絕不能讓同樣的悲劇重演。當然,這個誓言和決心,今後將被無數次打破,每次心都會隨之破碎——

這是意料之外的話,但克羅無法拒絕。他本想盡快趕往指定地點與主力部隊匯合。但真心也想爲慘遭屠殺的人們弔唁。至少願他們的靈魂在神之國得到永恆的安息——雖然自己並不算虔誠,但無法不爲之祈禱。

「女兒雖然還有微弱的呼吸,但半身被壓碎,手腳開始壞死。但塔爾西斯的醫院因隕石雨的破壞而陷入癱瘓。完全不是能接受治療的狀態。我們必須做出決斷。」

「因爲我想,等那孩子回來時,如果克羅不在,他會寂寞的。」

「抱歉,讓您提起傷心事了。」

進入塔樓內部的管理樓,克羅前往三樓,卡達克負責二樓。剛一進去就在走廊裏撞見了幾名士兵。克羅瞬間解決了一個,但立刻和剩下的士兵展開了槍戰。幾分鐘內,憑勞役者的裝甲還能承受持續的子彈攻擊。這是與暴露在無防備狀態下的人類士兵的巨大不同。克羅沒有躲藏,站在原地,用步槍瞄準。硝煙每次升起,就有一名敵兵倒下。

告一段落後,羅伯特再次向克羅道謝。被感謝心情不壞,但自己只是執行任務罷了。接着,對方問道:「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到達穹頂天頂並沒花太多時間。他確認了玻璃地板正下方,有一座用磚塊砌成的圓塔。根據檔案信息,這就是中央管理樓。也配備了員工宿舍,如果恐怖分子要安營紮寨,只能是這裏了。

幾乎沒有普通市民的身影。持槍的士兵們在街頭遊蕩,但數量並不多。他們背靠牆壁,隱藏身形,抵達的是一座被混凝土牆包圍的、毫無生氣的建築。沒有窗戶,唯一的入口是緊閉的捲簾門。門前,一名手持步槍的勞役者正在放哨。五人散開,從建築物側面接近。趁着哨兵勞役者瞬間轉頭的一剎那,卡達克從背後勒住脖子將其制服。不能讓他用無線電呼叫同伴。克羅將高壓電擊樁射入哨兵的腹部。一定程度會發出槍聲,也無可奈何。已經確認過周圍沒有敵方士兵。等對方不動了,卡達克用刀砍下了他的頭。

「夫人,很抱歉,但請放下會影響作戰行動的東西。」 克羅請求道,但米莉亞不肯讓步。最後連羅伯特也加入進來,低頭懇求克羅。竟然要帶寵物去可能成爲戰場的地方。連卡達克和特里萊恩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但是,他們終究是有求於這對研究員夫婦。判斷如果惹惱兩人會很麻煩。

卡達克豪邁地大笑着,彷彿要驅散悲傷。

隔着一層玻璃,能看到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克羅將錨鉤掛在支撐穹頂外壁的一根鐵骨上。接下來就是他擅長的攀巖時間了。

「卡達克。雖然依依不捨,但該走了。再不快點,會被主力部隊拋下的。」

羅伯特靜靜點頭。他神情苦澀地咬緊了嘴脣。

「是嗎。我們也有個……不,是有一個女兒。在隕石雨那天。女兒跑出了家門。我們也找遍了城鎮,但沒能找到。那時,這隻克羅出現在我們面前。它渾身是血,拼命叫着,爲我們帶路。最初我們將信將疑,但跟着它走了。然後,它在瓦礫堆前停下腳步,又大聲叫了起來。女兒被壓在那些瓦礫下面了。」

再次穿越沙漠,目標豆莖。不久日落,考慮到夫婦的體力,他們在離城十幾公里的地方紮營。

幾乎同時,卡達克也佔領了二樓。然而,那裏也沒有被囚禁的平民。

「我在結婚前就成了勞役者。不過,在地球時,我有個小外甥女。雖然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發現目標。」

「看你一副死板的樣子,沒想到能想出這麼大膽的主意。」

他那總是漫不經心的態度,常常讓人忘記,他也有着自己的揹負,才站在這片土地上。

統率着十幾人小隊的隊長達倫開始說明作戰計劃。目前,塔爾西斯被武裝集團《赤紅蠍》的勞役者部隊佔領,數萬市民被扣爲人質。然而,解放城市並非本次任務的最優先事項。他們的指令是,從被俘市民中,救出以豆莖主任研究員爲首的最重要目標,並將其安全護送至豆莖。達倫激勵道:

「真是個狗屎一樣的城鎮。簡直像我的故鄉。」

無法否認殺死同類的牴觸感。克羅在胸前劃了個小小的十字,然後打開了捲簾門。裏面是通往地下的狹窄樓梯。這次克羅雙手持步槍,打頭陣。

在鬱鬱蔥蔥的密林中,有一座小丘。他們將數十具遺體運到那裏,挖掘墳墓掩埋。還爲每個人準備了用樹枝搭成的十字架墓碑,光這些就花了一整天。這是若非兩人是勞役者就無法完成的大工程。

覺得荒謬。類似的話以前聽過無數次。與其說是都市傳說,更像是勞役者之間流傳的無稽之談。在沒有希望、只有勞役的日子裏,爲了讓心情稍微明亮一點,不知是誰編造的童話。當然,大部分勞役者想象中的天堂,與其說是死後的世界,更像是酒池肉林的桃源鄉。在戰場上抱着那種輕浮的心情,真的會被送去見神明也說不定。

「害怕了嗎,卡達克?」

「明白!」

最後埋葬的,是一個大約七歲的年幼少年的遺體。從胸口到腰間,身體被無數槍傷撕裂。他被安葬在似乎是爲保護他而倒下的、看起來像是他父母的遺體旁邊。所有工作結束時,從玻璃天頂射入的深紅色光芒照亮了墓碑。天亮了,東方的天空被燒得通紅。

那孩子?沒聽說夫婦有孩子。如果有孩子,這是與作戰相關的事,參謀本部應該有信息。沒有的話,也就是說,那個孩子現在已不在了。是災害還是戰火?也就是說,那隻貓是夫婦用來代替死去的孩子的吧。

最後一人想要逃跑。克羅毫不留情地從背後將其射殺。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但每次扣動扳機,心就像碎裂一般,感覺自己不再是自己。

狹窄通道的盡頭是牢房。雖然這麼說,但並非用於關押囚犯。鋪着精緻木地板,堆着許多書籍,甚至還配備了書桌。從這優厚的待遇也能看出,他們並非普通的人質。

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竟是如此冷漠的一句話。但米莉亞沒有生氣,只是靜靜地點頭。

這是個哲學性的問題,也是個愚蠢的問題。他們勞役者本不存在死亡。理應如此。不,不對。我們早已與死無異。從身體被換成鋼鐵的那天起。從被帶離故鄉,來到這顆星球的那天起。

之後,雖然順利與主力部隊匯合,勞役者們的無言行軍仍在繼續。從埃律西昂出發近三個月時。部隊終於抵達了能俯瞰塔爾西斯的丘陵。

特里萊恩解釋道。救援通信艇是派往地球的特使。自五年前的隕石重爆擊以來,這顆星球的環境持續惡化。海洋河流乾涸,大地乾旱化無法停止。糧食長期不足,而曠日持久的戰亂使生產無暇顧及。與地球的通訊也自那日起斷絕。特使的任務,是向地球方面傳達此星的困境,爭取支援。這關係到星球的命運。爲此,也需要作爲豆莖主任研究員的羅伯特博士等人的協助。

克羅向黑貓伸出手,它慢慢抬起頭,舔了舔他的指尖。

卡達克笑着搖頭說「怎麼可能」。只用區區數名士兵完美地看守如此巨大的穹頂外圍是不可能的。同一地點巡邏守衛的間隔是二十分鐘。這個時間,對勞役者來說,足夠他們爬上穹頂天頂,甚至抽完一支菸的時間。當然,並非真的要去抽菸。

「不盡快治療就會有生命危險。爲了延長女兒的性命,只有這個辦法了。我決定讓她沉睡,轉移到受災較輕的地區。」

尋找守衛薄弱的地方,克羅想到的計劃是爬上穹頂外壁,打破玻璃天頂,潛入中央管理樓。當然,如果是勞役者和少數幾個血肉之軀的人類,正面強行突破、佔領據點也並非不可能。但是,如果採取強硬手段,人質也可能受到傷害。

「就在那時,內戰爆發了。我們還沒來得及被告知女兒的移送地點,就被他們監禁了。女兒現在在哪裏,我們無從知曉。而且——」

「是羅伯特博士和米莉亞女士吧。我們是市民聯合的士兵。」

被這意外的問題問到,老實說很困惑。連人都算不上的勞役者,怎麼會有家人。大多數人都會這麼想。所以,根本不會問這種問題。爲什麼事到如今,要把我們當作人類對待?這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當然。衝進去就一口氣壓制,解決問題。」

「我是約翰·克羅·梅爾上等兵。」 他回答後,依偎在丈夫身邊、坐在篝火前的米莉亞「克羅……先生?和這孩子一樣呢」 地竊笑起來。她膝上蜷着那隻黑貓。因爲是黑貓,所以叫克羅吧。

卡達克彷彿在說「跟我來」,朝着穹頂走去。克羅驚訝地發現,卡達克竟意外地對這個魯莽的作戰計劃躍躍欲試。

卡達克一直靜靜地站在少年的墓碑前。

「是這樣啊。原來如此,你很努力了呢。」

「喂喂,你認真的嗎?」 卡達克看到後,一臉無奈地抱怨道。

是的。這就是《赤紅蠍》的做法。處理不必要的人質毫不留情。無論男女,無論大人小孩。在一個手裏拿着玩偶的小小遺體前,卡達克茫然地呆立着。已經沒有繼續任務的意義了。克羅正要離開,這次是卡達克攔住了他。

「喂喂,這是什麼話。嗯,確實如此……但如果有平民捲入,就不能不管了。」

「吶,克羅。我們死了會怎麼樣呢?」

但必須在被《赤紅蠍》發現之前離開這座城市。催促夫婦儘快出發,妻子米莉亞將一個籠子拿到克羅面前。

作戰在天色未明時開始。隊伍分爲三組,一組佯攻,一組阻擊。而克羅被編入了僅有四人的潛入部隊。搭檔卡達克也在同一部隊。他們穿過過去城市建設時挖掘的地下通道遺蹟,潛入市區。

「別在意。是我自己多嘴。吶,克羅。你不覺得戰爭這玩意兒,應該是想打的人和能打的人去幹就行了嗎?但現實並非如此。想打的人,把不想打的人、打不了的人也全都捲進去,單方面地大殺特殺。多麼荒謬啊。」

剩下的只有一樓。但一樓似乎只有兩名守衛,沒有其他人存在的氣息。那麼,平民是被關在宿舍樓那邊嗎?但那邊也感覺不到有很多人的動靜。這時,卡達克在一扇寫着「會議室」牌子的門前停下了腳步。他打開那扇門,或許是有某種直覺。而這直覺,確實應驗了。

「我的國家啊,是個狗屎一樣的地方。從前共產主義國家獨立出來後,國內因爲膚色和信仰的神不同,爆發了無數次衝突。將平民捲入的恐怖襲擊也是家常便飯。我的哥哥和弟弟,在我十歲那年,在主要街道上被捲入無人出租車的爆炸,死了。」

手中的武裝是兩把手槍和一支突擊步槍。如果對手是同樣勞役者,這點火力不足爲懼,但對付血肉之軀的士兵,已經足夠了。他們從塔樓屋頂沿着外置的螺旋樓梯衝下。塔樓門口,一名不當班的士兵正叼着煙。雖然沒拿武器,但如果讓他大叫起來,之後會很麻煩。雖然有過一瞬間的猶豫,克羅還是扣動了手槍扳機。

被囚禁的似乎是一對三十多歲的年輕夫婦。克羅用子彈破壞了鐵格柵的鎖,進入裏面,戴眼鏡的男人露出驚訝的表情迎接。

克羅內心覺得,這是多麼沒有緊張感的夫婦啊。這裏是戰場,現在身處敵方勢力圈內。愛貓之心可以理解,但在戰場上攜帶寵物,實在令人質疑其精神是否正常。還是說,科學家都是這種人?

「克羅!從這裏開始分散!」

槍聲響起,鮮血在地面蔓延開來。

「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有座叫奧林匹斯山的大山的地方吧。你知道嗎?傳說奧林匹斯山頂有天堂。」

是受了什麼重傷嗎?那隻貓失去了一隻耳朵,骨瘦如柴的身體上纏着好幾層繃帶。它癱臥着,對克羅他們幾乎沒有反應。一眼就能看出,它已時日無多。

「卡達克。心理準備做好了嗎?」

克羅是第一次來到塔爾西斯,但同隊的特里萊恩似乎以前曾在此居住,他帶領着克羅他們。

「市民聯合向二位提出了請求。我們將前往豆莖,啓動救援通信艇的發射程序。這項計劃,二位的協助不可或缺。」

「這次多虧各位相助,非常感謝。」

「別誤會。我不是說不幫忙。如果有平民捲入,那就更得管了。」

「克羅。你,是不是常被人說太較真了?」

「我啊,等這場戰爭結束了,想去看看那個所謂的天堂。早點跟這種滿是硝煙和沙塵的狗屎世界說再見。在天堂度假,聽起來不錯吧?」

接着,從羅伯特口中說出了「隱生狀態」這個詞。

門後的景象讓克羅一時語塞。無聲的屍體被隨意地堆積在那裏。腐敗還不算嚴重。大概死了幾天。地板上蔓延的血海也幾乎乾涸了。像把東西塞進小倉庫一樣,幾十人。大部分是穿着白衣的研究員,頭上、胸口都有槍擊的痕跡,但其中也有研究員的家人……他們的妻子和年幼孩子的身影。都死了。

「克羅。難得來了,幫我一起安葬他們吧。」

自報家門後,男人臉上的緊張消失了。他和在書桌旁整理書籍的妻子,高興地握住了手。

「……事到如今,您女兒的治療會被推遲吧。無論傷得多重,只要持續處於隱生狀態的沉睡中,就能半永久地活下去。那麼,應該優先的是傷兵的治療。恐怕移送地也會這麼判斷。恐怕只要這場戰爭持續……」

「克羅·梅爾先生,您有孩子嗎?」

「……如果您反對,那請卡達克您一個人先去和主力部隊匯合吧。」

「什麼東西!這怪物!」

眼前的景象太過悽慘。因激烈槍戰而千瘡百孔、瀕臨倒塌的建築。牆壁上殘留着觸目驚心的血跡,路邊隨意丟棄着屍體。其中也有孩子的遺體。完全無法想象這裏是幾年前這顆星球上最繁榮的城鎮。

「我們啊,死了之後會被埋在土裏嗎?會不會有人,哪怕只是壘個這麼小的墳,爲我們祭奠呢?」

「那隻眼看就要死掉的貓,對你們那麼重要嗎?」

「天堂之門只對善人敞開哦。」

「那個,這個孩子也能帶上嗎?」

「不過,卡達克,我本以爲你是那種不太愛插手麻煩事的類型,有點意外。」

走出建築,迎面撞上了埋伏在外的《赤紅蠍》小隊。毫不留情的槍擊。克羅背對夫婦保護他們,用自動步槍還擊。激烈的槍戰後,成功擊潰了小隊,但犧牲了一名同伴。無法安葬。克羅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將戰友的遺體丟棄在路旁,便逃離了塔爾西斯城鎮。

「這孩子是女兒的救命恩人。」 夫人撫摸着黑貓的頭。

卡達克咒罵道。正如他所說,景象慘不忍睹。

「是啊。」

羅伯特博士的聲音在顫抖。大顆的淚珠從米莉亞的臉頰滑落。

「勞役者談論靈魂。果然很滑稽吧。」克羅獨自低語。

籠子裏是一隻小黑貓。

「……我同意。」

「哈哈!是嗎,那真遺憾。那我去見見神明,試着求他僱我當天堂的守門人。那樣的話,說不定連我這樣的也能被留在天堂呢。嘿嘿,交給我吧。別看我這樣,身體可是很結實的。肯定能做好這份工作。」

如果要嘗試突入,就必須在這薄霧散去前的短時間內解決戰鬥。幸運的是,和人類士兵不同,他們勞役者在霧中也不會被遮擋視線。

「喂,米莉亞。對克羅·梅爾先生太失禮了。」

克羅向上揮拳,打碎了玻璃。圓塔就在正下方一百幾十米處。兩名勞役者垂下繩索,同時跳下。

「我們所能做的,只有相信並繼續等待。」

天亮後,一行人平安抵達豆莖。羅伯特等人立刻着手準備救援信號艇的發射。然而,護衛任務並未就此結束。

「隊長的部隊似乎被突破了。四十五分鐘後,《赤紅蠍》的中隊會攻到這裏。」

與主力部隊聯絡後的卡達克向克羅他們報告。

「羅伯特博士。豆莖的發射序列需要多長時間?」

「再快也要三小時。」

「明白了。我們想辦法爭取時間。博士,請在兩小時內完成作業。」 卡達克要求道。但即便如此,這也是個過於樂觀的數字。己方是三十人的人類警備部隊,加上三名勞役者。而敵方預計是約二百人的勞役者與人類士兵的混成部隊。

他們在短時間內挖掘了簡易戰壕,佈置了防線。然而,這防線別說兩小時,與敵軍接觸後不到二十分鐘就崩潰了。面對敵方後方部隊發射的爆破槍熱線,戰壕和路障都毫無用處。防沙牆被熔化,失去掩體的守備隊被迫後退。即使退守站內,情況也不會好轉。

反擊也無濟於事,火力差距被碾壓,蠍子的軍隊如雪崩般湧入據點內部。人類警備隊已全滅,三名勞役者也各自爲戰,被分割開來。通往管理樓的通道被數道隔牆封鎖,但敵人用重武器將其破壞,繼續向系統中樞入侵。各處起火。不久,火焰蔓延至發射前的軌道艙。

克羅目睹了人類的希望正在燃燒。赤紅的火焰吞噬了軌道。軌道艙被兩根軌道支撐,屹立着指向天空,但火焰毫不留情。它熔化了部分外殼,升騰的黑煙蹂躪着羣青色的天空。

作戰失敗了。支撐軌道的鐵塔一部分崩塌了。爬上殘骸的敵方勞役者們齊聲歡呼。在他們看來,大概是以爲市民聯合要向地球求援了吧。阻止了它,對他們而言算是大戰果。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麼愚蠢的罪行。希望,在此刻斷絕了。

爆音響起。爆炎在車站狹窄的通道中疾馳。克羅被飛來的巨大巖塊擊中,記憶在此處暫時中斷了。

不知過了多久。醒來時,克羅的半個身體被坍塌的瓦礫壓住了。有溫熱的東西摩擦着他的右頰。是年邁的黑貓用它的小舌頭舔舐着他的臉頰,試圖叫醒他。

「早上好。」

道謝後,黑貓似乎很滿意地叫了一聲,從克羅肩上跳下。周圍沒有人影。激烈的槍戰後,設施遭到破壞,倒塌的瓦礫下埋葬了許多生命。走散的卡達克他們是不是也像這樣被埋在瓦礫下動彈不得?黑貓搖着尾巴,緩緩走了出去。它似乎想帶他去某個地方。

「說起來,羅伯特博士他們……」

黑貓沒有回答,悠然地走在硝煙瀰漫的戰場正中。它知道那裏已經安全了。槍聲已不再響起。敵我雙方的屍體被隨意丟棄在各處,但不見活着的士兵身影。蠍子的軍隊大概對達成目標感到滿意,已經撤離了吧。

年邁的貓爲克羅帶路。然而,走廊盡頭通往地下的路是死路。大概是炸彈炸飛了,隔牆扭曲變形,被瓦礫山壓垮了。黑貓鑽入瓦礫的縫隙,消失在牆的另一邊。

「羅伯特博士!您在那邊嗎?」

「……是克羅·梅爾先生嗎?」

「地上不行,是說上空的配重那裏可以嗎?」

「那我也同行。如果真能從服務器調出數據,這應該會成爲豆莖重建的重要線索。」

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就在這裏斷掉了。畢竟是八十年前的往事了。理應知道不會那麼容易找到線索,但老實說,難掩失望。見不到也沒關係。至少,我想知道父母在那個時代是如何生活的。

「啊,確實知道。因爲博士嘛,是當時豆莖的研究主任。」

「埃利奧特先生。剛纔的話,現在就是告訴莎拉小姐的機會哦。」

「所以有時候會不安。擔心莎拉對我們厭煩了,離開了怎麼辦。她的話,沒有我們也能活下去吧。但是,一想到這個,胸口就非常痛。」

「半年前,我們就已察覺到了隕石雨的徵兆。但無論我們如何努力,都無法阻止。這次,我們的願望肯定也會被打碎。」

「既然如此,二位。寫信如何?」

「那個……埃利奧特先生。您對莎拉小姐,是怎麼想的?」

代替羅伯特回答的是米莉亞。羅伯特接着說:

第一百零七天

青年斬釘截鐵、興致勃勃地說。我腦海中浮現出莎拉此刻的表情。

霍爾特和埃利奧特對視了一眼。軌道電梯並非像塔一樣從地上用磚塊堆砌,而是從高空向地面垂下纜繩的結構。也可以說,由於行星自轉產生的離心力,碳纖維編織的軌道被繃緊,伸向天空。配重即是爲此準備的重物,同時也是爲運行管理和維修而設的中繼基地。只是,離地上最近的「01」,高度也有一萬二千米。作業員用的升降機也在中途斷絕,是無法攀登的高度。但也正因如此,受戰火損害應該很小。順利的話,或許古老的系統也依然原封不動地存活着。

即使是爲了欺騙敵人的僞裝,這也太過火了。但羅伯特斷言道:「我們已有覺悟。」 克羅問他這是否是出於使命感,但博士搖了搖頭。

「……是嗎。非常感謝。」

「莎、莎拉。有、有話跟你說。」

「你們兩個還要磨蹭到什麼時候啊!」

我又說漏了嘴。

被霍爾特之手安裝上的鋼鐵義手,被磨得如同新品一般。神經端子嵌入電極的瞬間,電流流遍全身。莎拉緊握我的手,其溫暖在最後一刻維繫住了我幾乎要飛散的意識。我反覆確認着右臂那令人懷念的感覺。

我連自己都驚訝,竟然如此步步緊逼。但是,通常礙事的人總會在不恰當的時候出現。

「有了,有了。就是這個,這個。」

「那是假的目標機體哦。真正的機體在遙不可及的上空十二公里處,配重01,發射程序剛剛已完成。工程師、操作員、飛行員從一開始就移動到配重那邊作業了。留在地上的,是我們這樣的誘餌。」

「是想在女兒再次醒來時,爲她留下些什麼。」

「明白了。我想用那個,試着上到配重。」

我話裏有話,想阻止他做危險的事,但克羅搖頭回答:「艾莉絲小姐請在這裏等着。」

過了一晚,匆忙的出發準備開始了。我剛和埃利奧特一起,前往距離管理樓幾百米的維修員用倉庫區。

興奮的莎拉逼近老人。

「那麼,關於羅伯特博士的數據,可能也還留在那裏吧。」

也就是說,破壞主控室和軌道艙,全都是爲了欺騙敵人的僞裝表演。據說,他們事先將主系統也在此輔助室備份,並從地上向高度十二公里的中繼基地發出指令進行管制。而且,連這裏的入口也是他們自己特意炸燬的,這僞裝可真是煞費苦心。

那是人類漫長曆史中極爲古典的方法。但也正因如此,他認爲這或許有效。

「別急。但是,抱歉。我只知道他們二人的名字。當時我只是個最底層的技術員,小毛頭幾乎沒機會見到研究主任。」

「我覺得沒那回事啦。但是,如果您這麼想,請把自己的心意全都告訴莎拉小姐。」

「嗯,看來沒什麼大礙了。」

埃利奧特從佈滿灰塵的倉庫深處拖出了他想要的裝置。乍看像個鋼製的書包,也像背囊。帶有銳利的錨鉤發射口,以及手動操作的旋轉式絞盤捲筒。似乎是通過掛上錨鉤,捲起鋼絲繩上升的構造。構造簡單,要完美操作似乎需要些訣竅。

單聽這一段,真是個糟糕的傢伙。

「埃利奧特先生。從這裏能訪問豆莖的系統服務器嗎?」

「這半個世紀,我們也還沒到達過配重,無法保證。但是,如果只是上去,倒是有過去維修班用過的便攜升降設備。只是掛上錨鉤,用鋼絲繩拉上去的簡單玩意兒。不過,是勞役者你的話,無論升到多高,氣壓什麼的都沒關係吧。」

「埃利奧特先生,您真的要去嗎?高度十二公里,摔下來會死的。」

埃利奧特的動搖顯而易見。莎拉見狀,露出了懷疑的表情。這時產生奇怪的誤會可不好。我決定推埃利奧特一把。

「如果我當時沒來救你們,兩位可能就這樣被活埋了哦。」

「莎拉小姐,她可能會離開哦。」

克羅對這句出乎意料的話感到困惑。他應該是親眼看到軌道艙起火的。主控室也被破壞了。但羅伯特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怎麼了,埃利奧特。身體不舒服嗎?臉色好差。」

我又多嘴了。埃利奧特苦笑着。

「對!心意這種東西,不用嘴說或者寫信,是傳達不到對方心裏的!」

乾涸的大地。在這資源匱乏的星球上,如果連希望也失去,那還剩下什麼呢?

「怎麼想……那個,她就像家人一樣吧。」

「兩位都平安真是太好了。雖然作戰失敗了……」

「他們是在被《赤紅蠍》追擊的同時,仍然爲內戰中受損的豆莖重建奔走到最後的人。但聽說,大約十年後,夫婦雙雙病倒了。當時說是肺被沙塵暴損傷了。之後的事情抱歉,我什麼也不知道。失去了領導者的現場分崩離析,技術員們接連離去,這座豆莖被廢棄了。」

「爲、爲什麼。莎、莎拉會在這裏!」

「說了啊。但他一口咬定要去……埃利奧特先生,您也勸勸他吧。」

「羅伯特和米莉亞。老爺子,您是塔爾西斯人吧,這個名字,有沒有聽說過?」

「爲什麼這麼認爲?」

如果霍爾特所言屬實,父母早在幾十年前就已去世。突然被擺在面前的現實,儘管已有心理準備,但不知爲何,淚水湧了出來。我被莎拉摟在懷裏,在她胸前嗚咽。七歲時。現在即使想回憶起父母的面容,記憶中也彷彿籠罩着深霧,無法清晰想起。這樣就好。就到此爲止吧。忘掉一切,從今天開始重新邁步。我如此下定決心。然而,就在這時,克羅突然開口了。

「昨晚,我也被莎拉說了同樣的話。說我玩得太過了。」

埃利奧特自告奮勇。當然,要爬上十二公里的高度,危險是不可避免的。這麼重大的事,男人們就自作主張地決定了。

「那您爲什麼還要參加這次作戰?不惜讓自己的生命陷入危險?」

維修室裏克羅和埃利奧特也在。完成一項工作的霍爾特在木雕椅子上坐下,點上了菸斗。

「要麼地球也因隕石雨遭受了巨大損害,要麼隕石雨本身就是地球的策略……」

所以——他們說,在這片大地上播下名爲希望的種子,是值得獻出自己生命的事。他們大概都做好了覺悟,知道親子相見之日,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

「用這種像破爛一樣的東西,真的能登上十二公里的高度嗎?」

面對草食性的青年,我判斷這是該進攻的場合。果然,他的視線不自然地飄向了空中。

無論多麼想見,多麼想傳達話語,都橫亙着絕對無法跨越的高牆。克羅想起了留在地球的家人。如果被允許,他也想將話語傳達,但,那已是不可能實現的夢。然而,就在那時,克羅心中浮現出一個妙計。

「我們無法將話語傳達給那孩子。這是唯一的心願。」

「嗯,雖然沒確認過,但主框架的備份有可能殘留在配重的服務器裏。但是,爲什麼要問這個?」

「我自己對羅伯特博士留下的數據也很感興趣。沒有阻止他的理由。」

「在這片荒廢的土地上,能爲孩子留下的東西不多。所以,至少想留下希望。」

「那個……克羅。我沒事的,別勉強。」

說着,他將一臺放在我手臂上。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

「……爲什麼這裏會提到莎拉的名字?」 青年原本溫和的聲調突然變了。看來是不小心觸及了微妙的話題。是應該強行轉移話題嗎?不,不是。這裏應該更進一步。爲了莎拉。

像推倒積木山一樣,克羅將高高堆起的瓦礫一塊塊移開,開闢道路。這對血肉之軀的人類來說不可能,但對被稱爲「行走的重機械」的勞役者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最後,他強行扯開了被壓扁的隔牆門。門後是一個輔助控制室。是輔助中樞主控室的小型管制室。羅伯特和米莉亞就在那裏。兩人幸運地似乎沒有重傷,克羅鬆了口氣。黑貓蜷縮在米莉亞的膝上。

從倒塌的牆壁對面立刻傳來了回應。看來是被困住,無法動彈了。

埃利奧特半信半疑,而霍爾特則像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

「誒……現在?在這裏?」 他猶豫不決,於是我說道:

「嗯,那麼接着剛纔的話說。」

從塔爾西斯歸來後,建議「霍爾特可能知道你父母的事」的是莎拉。我在衆人面前,再次說明了自己的身世。

「別看它這樣,其實做得很結實的。」

埃利奧特搖搖頭,神情嚴肅地走到莎拉麪前。

「誒……我,告訴莎拉?」 青年更加動搖了。如果就這樣兩人都不踏出那一步,他們的關係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請稍等!我現在救您!」

第一百零六天

本該是當事人的我,一直被晾在一邊。

「服務器?不,不行。地上一側很早以前終端本身就壞掉了,連接服務器的線路也斷線了,沒法用……」

「那個嘛,嗯。是啊……對莎拉,我很感激。我和老爺子除了擺弄機械就沒別的本事了。身邊的一切都是莎拉在打理……說實話,無法想象沒有莎拉的生活。」

「有可能。畢竟,建造這座豆莖系統的,將系統備份轉移到配重的,都是羅伯特博士。」

「那就別去了不就好了嗎?我沒關係的,事到如今,父母也不會復活,也不可能見到……不必這麼勉強。」

「恐怕,即使派出了通信艇,地球的救援也不會到來。」

「唉,男人爲什麼都這麼固執呢。這下莎拉小姐可辛苦了。」

莎拉帶着些許焦躁過來接人。

不知爲何,克羅異常執着於古老的數據。他也不肯告訴我原因,結果我成了爲他們送行的一方。

「隕石雨是人爲引發的大災難。而且,這五年來,從未有過地球方面的通信。可能性只有兩種。」

接着,他的臉色眼看着變得鐵青。

「爺爺,真的嗎?那你知道艾莉絲的父母現在在哪裏吧!」

「您也這樣勸過克羅·梅爾先生嗎?」

面對克羅的詢問,羅伯特和米莉亞像在確認彼此心意般對視了一眼。

「那有沒有辦法能上到配重?」

「不,作戰成功了。」

「不,不是那個意思……旁邊有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怎麼說,會有各種想法也不奇怪吧!」

「等女兒在漫長時光後醒來,看到面目全非的這顆星球,一定會絕望吧。當她不知所措、哭泣時,我們無法在身邊陪伴她。」

「什麼啊,這麼鄭重。」 單方面尷尬的對話。埃利奧特的臉頰僵硬無比。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像一口氣吐出積存的東西般說道:

「莎拉!別離開我!」

「……哈?說什麼呢?」

開場白竟然是這樣,太奇怪了。莎拉也目瞪口呆地睜大了眼睛。

「不,所以說。莎拉。我擔心你會不會對我們厭煩了,離開這裏。」

「突然說什麼?確實厭煩是沒錯啦。」 莎拉的反應比預想的還要冷淡,我比埃利奧特還慌亂。

「你是想讓我走嗎?」

「不、不是那樣的。那個……有時候,我會不安。想着如果某天醒來,莎拉不在了該怎麼辦。」

「那當然啦,沒人做飯洗衣服會困擾吧。」

看來莎拉可能比埃利奧特還要遲鈍。談話遲遲不向浪漫的方向發展。我握緊汗溼的雙手,向神明祈禱一切順利。

「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希望你一直、一直留在我身邊,莎拉。」

「是是是,不說我也會留下的,不會走的。」

多麼令人着急啊。背脊發癢。我朝埃利奧特打出緊握拳頭向前伸出的信號。對方的防禦很堅固,再前進一步,積極打出刺拳進攻。

「莎拉。和我——」

青年彷彿下定了決心,向前踏出一步。然而,這決心在化爲語言之前就消散了。毫無預兆地,響徹四周的槍聲掩蓋了那句話。沉默的埃利奧特倒在地上。腹部湧出大量的鮮血。赤紅的地面被染得更加鮮紅。

「埃利奧特!」

抱住青年的莎拉,衣服也被染成了深紅。他勉強還有氣息,但失去了意識。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1 5 錄像信插圖(2)
《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 1 · 5 錄像信 · 第2張插圖

我循着硝煙的味道。然後,在逆光中找到了一個巨大的人影。

那姿態,只能認爲是從地獄爬出來的。鋼鐵的裝甲和骨骼都燒得焦黑,詭異的人工肌肉和人造眼球暴露在外。雙手握持着細長槍管的突擊步槍。簡直像被剝了皮的血肉模糊的人偶。與昔日身影判若兩人。但是,從那折斷的米諾陶洛斯雙角,克羅認出了他。冰冷的眼球朝這邊瞥了一眼。

「傑克……!」

「您、您在說什麼,艾莉絲小姐?」

不久,東方地平線透出光芒。通宵攀登,疲勞達到頂峯。克羅關心地問「休息一下吧?」,但我逞強拒絕了。現在是必須儘快追上傑克的時候。

——夢? 不需要睡眠的勞役者怎麼會?

「埃利奧特。還不能動。」

「但、但是……」

「克羅你,意外地挺會討人歡心呢。」

「……嗯。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在吼叫。像野狗一樣。」

「不,即便如此,太危險了。求您了,請留在這裏。」

「但是,謝謝你。託你的福,我稍微有點精神了。」

沒有疾病,也沒有衰老。這才應該是勞役者。即使身體受了重傷,只要頭部不被破壞,故障部位可以無數次更換。

我和克羅互相握住了手。冰冷而寬大的手。簡直就像小時候握住的父親的手。

對我來說是絕對無法到達的烏托邦,對克羅來說卻是留有回憶的出生故鄉。不可能不想回去。但是,克羅似乎猶豫了片刻纔回答。

「艾莉絲小姐認爲我們勞役者是不死之身嗎?」

「請冷靜。只要冷靜地保持平衡,這種程度的風不成問題。」

高度兩千米,升降機停止了。以前似乎有能升到更高地方的中繼升降機,但在流逝的歲月中疏於維護而被棄置,現在已經不能用了。互相交錯、複雜組合的鐵塔繼續向高空延伸。塔樓環繞着,六條軌道通向天空。就在幾個小時前,傑克應該就是從這裏爬上去的。正如傑克攀爬《豆莖》一樣。

「執念啊。我們也說不了別人。但是,那個勞役者。他爬豆莖,到底想去哪裏?總不會是傳說中的雲上巨人王國吧。」

克羅向莎拉低頭致歉。已是深夜一點過後,大家都一臉疲憊。

「咿呀呀呀!」 我緊抓着救命索,克羅從後面抱住了我。

日落之後,夜空充滿了閃爍的星光。那些星辰之中,有着克羅和我父母出生的地球。到底是顆怎樣的星球呢?檔案中保存的影像記錄在這幾十年間幾乎都已消失,如今只能通過殘留在紙質媒介上的照片和文字,獲取母星的信息。與數十億年前就已壽命終結的這顆星球不同,地球似乎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水、綠意和空氣。老實說,很羨慕。但以此爲由,人類消耗了大量資源,破壞了自然。然而,對於生來就只知道這片赤枯大地,在此成長的我來說,那無疑是遙遠天空彼岸的烏托邦。

「以前,這條路的對面是地球吧。」

鐵門的柵欄落下的同時,升降機開始上升。和幾天前乘坐時情況不同。儀表數字每上升一點,腿都在發抖。無論腦中如何否認,害怕就是害怕。他一定看到了我手腳發抖的樣子。克羅從後面把手搭在我肩上。

不久,樓梯也斷絕了。鐵塔繼續向上空延伸。即使凝目細看,也看不到隱藏在薄雲中的配重身影。西方聳立着雄偉的奧林匹斯山。

我的提問,被他以像是刁難般的反問頂了回來。那座早在近半個世紀前就成爲廢墟的城鎮。父母都不在了。曾經住過的家,如今也被瓦礫和沙土掩埋。街景因內戰而面目全非。胸口一陣揪緊。這與思鄉之情略有不同。我一直想回去。但是,當現實擺在眼前,我的心受挫了。

「勉強還行。但現在重要的是那個勞役者。不能讓他去配重。如果配重01殘留的服務器被他破壞,那就全完了。羅伯特博士留下的數據也無法復原了。」

「確實,最終會是那樣。但不僅如此。我們在大腦損壞時,會不受自己意志控制地暴走。」

兩人坐上升降機時,霍爾特和莎拉來送行。莎拉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即使過了兩百年,認識我的熟人、家人也都不在了,街景也完全改變了。那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之後,我們只用了幾分鐘就準備妥當。我在加壓服外面,將郵差包系在腰間。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能讓它離身。這是作爲郵遞員的矜持。

說到太空服,在宇宙開發初期,是數層特殊纖維疊起來的硬邦邦的笨重作業服,但隨着EVA(艙外活動)頻率增加,對機動性和持久性的要求也提高了。說是最新式,也是八十年前的遺物了,但布料薄,也做了輕量化處理,相對容易活動。可以直接像外套一樣穿在郵遞員制服外面。連續運行時間是一百四十四小時。戴上全覆蓋式頭盔,循環系統就會啓動,不斷供應新鮮氧氣。

「不是克羅·梅爾先生的錯……」

「明白了。我也去。」 我這麼一說,克羅慌忙起來。

「嗯,一百年前,軌道艙曾在這軌道上行駛,將人和物運往高空中的港口。在靜止軌道上設立的港口,曾有頻繁往返於地球和火星之間的定期宇宙飛船。這顆星球上絕對無法制造的、地球最新的精密機械,以及生產跟不上的糧食物資等,也從那裏大量運入。雖然來到此地的主要是移民和研究者,但據說計劃是將來大規模接待觀光客。」

在塔爾西斯與傑克交戰時,我們誰都沒有確認過傑克的屍體。以爲受了那樣正面的攻擊,沒必要確認,而且我們也不是軍人,特地去尋找自己殺死的敵人的屍體,心裏也有牴觸。

「你說不行我也要跟着去。因爲那傢伙想毀掉的,是我父親留下的數據吧?我怎麼可能默默地看着不管。」

「反過來問您可以嗎。艾莉絲小姐,回到塔爾西斯,您覺得高興嗎?」

故鄉,是有人在那裏,留有回憶,才能成爲故鄉。當一切都失去時,我們就永遠失去了故鄉。我所度過的童年城鎮的記憶和痕跡,如今也只剩我的回憶中了。胸口彷彿開了一個洞。我們已無填補之法。

「如果變成那樣,您覺得會怎麼樣?」

話雖如此,我現在真想哭出來。在適應之前,我讓克羅從後面支撐着我的身體。往上爬,往上爬,天頂依然遙遠。難以置信這竟然一直延續一萬七千公里。我對在短短几十年內就建成了這東西的、二百年前的技術感到驚歎。

「是啊。我想肯定會的。但或許,是像本能般刻在感情裏的東西吧。其實,最近我做了個夢。」

「虛擬人格會受生前強烈記憶的影響,構建自己的行動邏輯。他的情況,生前對豆莖的強烈執念,讓他死後也朝此地前進吧。」

「不。那時,如果我能徹底解決他,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這就是配重……」

「非常抱歉。是我的疏忽。」

還剩幾百米。看到終點,頓時湧起幹勁。但是,比我們先爬軌道的傑克的身影,並未看到。

這是個可怕的問題。大腦死亡,自然就無法動彈了。但克羅搖了搖頭。

然而,結局就是如此。傑克活了下來,最終竟抵達了這座豆莖。結果,本與此事無關的埃利奧特被槍擊,身負重傷。

爬上鐵塔頂端,等待我們的是一個圓形的巨大艙口。這是進入內部的入口。克羅轉動外置的把手,閘門橫向滑開,艙口打開了。

「既然是機械,部件的經年劣化就無法避免。而且,當無法替換的部件損壞時。那就是我們所說的死亡。那個無法更換的部件,就在這裏。」

克羅立刻追趕,但爲時已晚。傑克輕快地跳躍在管理樓的屋頂和車站天台之間,最後攀附在了軌道艙的軌道上。直達高度一萬七千公里的軌道電梯的軌道,正是童話中登場的《豆莖》。傑克像攀附在纏繞着多層碳素纜繩的樹幹上般向上攀爬,我們只能從地上眼睜睜地看着。

「抱歉啊,兩位。這座豆莖,就拜託你們了。」 說着,霍爾特將一個小型無線電對講機遞給了我。

「在內戰時期,作爲兵器被運用的我們,被編入了某個系統。即使相當於大腦的中樞系統被破壞,也能繼續戰鬥。當勞役者的思考系統發生重大損傷時,會立刻載入一個奪取所有人格信息的虛擬人格。但那只是個粗糙的模擬人格,只會打倒眼前的敵人。甚至分不清敵我。結果,只會變成一臺殺戮機器,直到眼前的目標消失。不過,雖然分不清敵我,但似乎能區分非戰鬥人員。非戰鬥人員,也就是女性、兒童和老人。」

「至今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痛苦的開拓時代。如地獄般的戰爭日子。但是,回憶起的,卻是那些久遠以前的、理所當然的光景。」

「勞役者也有死亡。在戰鬥中被破壞、死去的同胞很多,但我們和人類一樣,也有壽命。」

「埃利奧特先生被襲擊時,艾莉絲小姐和莎拉小姐也在場。但是,傑克沒有攻擊你們,對吧?那時,他有沒有說什麼?」

「沒關係的。我會不惜此身保護艾莉絲小姐。」

「抱歉,克羅·梅爾閣下。請您救救這座豆莖。」

「克羅也沒坐過這個電梯嗎?」

「配重……吧。」

「不。我絕對要跟着去。」 接下來是一陣僵持。克羅意識到連這時間都很寶貴,最終讓步了。

「他的大腦被對這豆莖的執念所支配。恐怕也被聚落驅逐,無處可去了吧。妄念讓他暴走了。」

「請抬起頭。我明白。這也是我自己該做的了斷。」

「抱歉。我不該問的。」

「我們的記憶、思考,甚至感情,都記錄、保存在中樞設備——集成電路中。以目前火星的技術,製造自不必說,修復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看着克羅那失去肘部以下的左臂。對方也受了傷。然而,獨臂的勞役者更爲不利。更重要的是,那條左臂的失去,是因爲我。

傑克開始攀登《豆莖》是六小時前。計算上,他應該已經抵達了通往配重三分之一的路程。作業用升降機可以上到高度兩公里。但之後只能靠自己攀登。幸好我們這邊有維修作業用的升降設備。現在開始追趕,或許還能追上。這大概是最後一場戰鬥了。超越人類領域的勞役者之間的對決,恐怕會異常激烈。

升降機用不了了,但再往前有螺旋狀的樓梯延伸。那也是用鐵板夾成的相當不穩定的結構。越是往上,高空盤旋的氣流越是猛烈,搖晃着我們。腿腳發軟得厲害。即便如此,爲了不落後於走在前面的克羅,我拼命將恐懼嚥進喉嚨深處。我不想在這種地方,成爲他的累贅。

夜空中,兩輪月亮友好地守望着我們。感覺比在地上時,看起來稍微大一點。我們通宵達旦,繼續攀爬着天空之塔。

即使重新修復了設備本身,驅動它的系統也必須使用現有的。要從頭編寫運行管理程序,以目前火星的技術水平,不知要幾十年。最壞的情況下,這座軌道電梯可能將永久無法運行。霍爾特和埃利奧特——不,包括我父親在內的衆多技術人員數十年來的心血,都將化爲泡影。霍爾特咬緊嘴脣,在克羅面前低下了頭。

「爲什麼?」 我問,克羅苦笑着回答:「變成這副樣子,哪有臉去見家人。」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爲什麼?」 我又反問。回到記憶已失的地方,只會受傷而已。

「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站住!」

一瞬間,我腿腳發軟。想逃,想應戰,但全身彷彿被定住般動彈不得。骸骨般姿態的勞役者發出咆哮。那完全是野獸。何等執念。被那樣的熱線吞噬,竟然還活着,並抵達了這裏。

從這裏開始,就輪到背上像書包一樣揹着的祕密道具出場了。用氣壓噴射出的兩根錨鉤抓住了上空的鐵骨。然後用一對絞盤捲起鋼絲繩的構造。但是,動力終究是手動。單靠手臂力量抬起自己的體重,比想象中要費力。真恨自己平時疏於鍛鍊。而且,鋼絲繩一次能放出的高度最多五十米。從一個落腳點到另一個落腳點,重複着近乎拷問的體力勞動。

天空明亮起來,我終於注意到頭上被巨大的結構體擋住了。

「明白了。但是,請您發誓絕不亂來。」

「嗯,我發誓。一起去吧。我不會讓那種傢伙,毀掉父母留下的希望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回地球看看。最近總是在想這個。」

「快走吧。對方似乎比我們早一步到達目的地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兩支槍口對準這邊。我已做好死亡的覺悟。然而,第二聲槍響沒有響起。傑克放下步槍,再次發出咆哮。我和莎拉顫抖不已,但僅此而已。他沒有挑釁的臺詞,像野狗一樣四足着地奔跑起來。

「只有克羅一個人我不放心。而且,那傢伙來到這裏,我也有責任。」

「我們初次來到這顆星球時,當然還沒有這種東西,而且完成後,我們也不被允許返回地球。」

「誒,我嗎?我覺得沒有……」

如果那壞了,就徹底完了。

強烈執念產生的亡靈。我們現在正在追趕它。因爲沒有理性,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只是頭危險的猛獸。我們接下來就要與這樣的傢伙爲敵。

「是在夜之迷宮被《赤紅蠍》襲擊,被高壓電擊樁打暈的時候。大概有一百年沒做過夢了吧。夢見的是年輕時見過的光景。我還住在那個星球上的時候。正好和艾莉絲小姐差不多的年紀,住在鄉下的城鎮。那裏有家人,有朋友。作爲學生的我,運動不行,總是隻看書,是個有點陰沉的青年。」

「但是,那種像亡靈一樣的傢伙,事到如今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誒?不是嗎?」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不明其意。

克羅說,我們被判定爲非戰鬥人員。反過來說,傑克已經被虛擬人格支配——也就是說,傑克本來的自我已經死了。如果那是真的,現在的他,就類似於會走路的屍體——殭屍。

「克羅想回地球嗎?」

霍爾特難掩焦躁,點燃了菸斗。

因其過於巨大,我張大嘴仰望着上空。是浮在軌道周圍的巨大甜甜圈狀結構體。搞不好,比地上的管理樓建築還要大。過去兼具穩定軌道的配重作用,也作爲軌道艙車庫和維修中繼基地運作。其中,這個離地上最近的「01」,也擔負着地上管制塔的備份作用。備用服務器設備設置於此,也是出於這個理由。

管理樓地下也有武器庫,備有幾支蒙塵的步槍。沒有維護。子彈能不能打出去都成問題。但有總比沒有強,兩人各拿了兩支。武器就這些。前往決戰舞臺的裝備,或許有點靠不住。然後,在曾是軌道艙車庫的地方,還找到了加壓服。也就是所謂的太空服。考慮到一萬二千米的高度,豈止是高山病的問題。0.3個大氣壓,如果是血肉之軀暴露其中,即使是勞役者,也活不過幾分鐘。

但那平凡的幸福,突然被切斷了。那是再也無法得到的日常。

埃利奧特從牀上撐起身。他仍因疼痛而扭曲着臉,但臉色不算太差。

風越來越強。被兩根鋼絲繩吊着的我的身體,像鐘擺一樣大幅度搖晃。從右到左,劃出大大的圓圈轉動。這可不是在享受空中秋千。要是鋼絲繩在空中纏住就完蛋了。

不知該說幸運與否,射入埃利奧特體內的子彈偏離了要害。我們進行了應急止血,將他抬進了醫務室。近五個小時的手術後,連莎拉也筋疲力盡。與之相對,牀上的埃利奧特則發出了安穩的鼾聲。

這麼說着,克羅指了指自己的頭部。

我大喫一驚。但是,老技術員內心想必也有糾葛。這座他們親手——這麼說也許不對——精心修復的《豆莖》。這無疑是重大危機。不得不託付給外人,肯定有損技術人員的自尊吧。但此刻,能阻止那個兇暴勞役者的,只有一個人了。

內部是一個大型氣閘室,裏面連着雙重門。我看了看氣壓計。0.9個大氣壓,室溫十二度。與地上的環境幾乎沒有差別,讓我驚訝。

「真令人喫驚。封閉環境控制系統似乎還活着。」

克羅說道。我理解爲是生命維持裝置。在廢棄的設施裏,幾十年間機械一直持續運行。這怎能不讓人驚訝。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其實有人住在裏面。

穿着加壓服行動不便,所以我脫下了頭盔,將寬鬆的太空服當場脫下。發燙的身體,制服和裏面的內衣都被汗水浸溼,很不舒服。

現在沒時間沉浸於抵達目標的成就感和安心感。克羅單手拿起了步槍。從這裏開始,敵人在哪裏潛伏都不知道。全身緊張得僵硬。

我們走出氣閘,外面是細長走廊的一角。地板上,天花板上,都鋪着與這顆星球的大地形成鮮明對比的羣青色瓷磚。那裏只有天花板上小窗透入的微弱光線。甚至讓人產生自己漂浮在深海中的錯覺。

空氣很冷,但驚人地澄澈。走廊沿着甜甜圈的圓形大大彎曲,向深處延伸。途中,我們邊在走廊前進,邊發現了許多玻璃房間。排列着控制檯和監視器的房間,以及擺放着方形集裝箱般機械的房間。文件雜亂散落的辦公室。

這裏本應一直無人。但地板上沒有積一絲灰塵。管制室甚至有種隨時能啓動的氣氛。完全不像幾十年前就被廢棄的廢墟,所有設施都保持着昔日模樣。彷彿只有這個空間,時鐘的指針停止了。老實說,我從未想象過會這樣。

也許正因是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空間,作爲保存環境是最佳的。與持續暴露在戰火下的地上設施形成鮮明對比。我也明白了父親將數據轉移到這上空服務器的理由。在這人手無法觸及的天空,在隔離的時間膠囊中,數據一定能在未來繼續被半永久地守護下去。

只有我們兩人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回蕩。不知道傑克藏身何處。快要被緊張感壓垮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克羅停下了腳步。那裏是個天花板很高的、像大講堂一樣的空間。過去大概也是舉行重要會議的場所吧。圍繞着講臺,階梯狀排列着桌椅。講臺上出現了人影。是傑克。

「咕噢噢噢噢噢噢!」

肌肉和血管暴露在外的醜陋姿態。破裂的內臟噴濺出綠色的液體,但他的眼睛像獵人一樣閃閃發光。他壓低姿勢,滾動着野蠻的咆哮。

「艾莉絲小姐!請快逃!」

支配着受傷勞役者的,是無底的瘋狂。他單手握着巨大的加特林機槍。克羅瞬間抱着保護住我。剎那,如熱帶驟雨般傾瀉的跳彈向我們襲來。克羅挺身用後背爲我擋住了兇猛的子彈。但是,那堪比戰車的裝甲也並非完好無損。每秒射入數十發的子彈,洞穿、削去了鋼鐵的皮膚。

「請快逃……這樣下去,撐不了幾分鐘了。」

該怎麼辦。只要敵人的攻擊持續,我們就無法動彈。我思考着。一擊就好。敵人已經沒有能彈開子彈的堅固裝甲了。和普通血肉之軀的人類沒什麼兩樣。不,由於內臟和血管暴露在外,反而更脆弱。

「克羅。求你了。再堅持一下。那傢伙由我來打倒。」

「您在說什麼,艾莉絲小姐!太危險了!」

沒有商量的餘裕,我掙脫克羅的手臂,藏到桌子底下。我匍匐前進,迂迴繞到與克羅拉開距離。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肯定能成功。我確信,站了起來。

「克羅,看!這個基地好像有飛機!」

「這樣啊……」

「怎麼樣?操作有希望嗎?」

『艾莉絲。好久不見』

——空運。我搜索了相關信息。然後,找到了。文件名是「郵政滑翔機的運行管理和整備狀況」。似乎是電子化的日誌。如我所料,過去似乎存在連接這個配重和奧林匹斯山頂的航空郵件。

「七歲生日……我已經十七歲啦」

這裏過去大概是休息室吧。天花板和牆壁都是玻璃的,能一覽無餘地看到無限延伸的藍天。大廳裏,時髦的椅子和桌子也原樣擺放着。毫無遮擋的黎明光芒從天頂對面刺眼地灑在拼花地板上。

爸爸和媽媽,都能將話語傳達給我。但是,我卻做不到。話語也好,信也罷,都無法回溯時光。我只能單方面地接受父母的話語。我的話,永遠無法傳達到兩人那裏。

目的地是比這裏再高一萬米的上空。我再次在衣服外面穿上加壓服。嗯,有汗味。再次確認郵差包,在克羅旁邊的副駕駛席坐下。

『有好好喫飯嗎?睡覺前要刷牙哦』

其實有很多想說的話。正因爲是現在,必須傳達的事堆積如山。無處可去的話語,永遠迷途。

『克羅·梅爾先生。攝像機,這邊,這邊』

綠色的血跡一直延伸到休息室一端的雙重門。大概是從那裏連接到氣閘,然後出去了。我想追出去,克羅抓住我的手臂制止了我。

我哭倒在地,好一陣子站不起來。想到失去的與家人共度的時光,十幾分鐘的錄像留言實在太短了。

強行指揮攝影師這點,很像我媽媽的風格。按照指示,攝像機靠近癱臥的黑貓。這時,大概是察覺到了動靜,克羅慢慢抬起頭,興致勃勃地窺視着攝像機鏡頭。它骨瘦如柴,全身纏着繃帶。肉球的特寫映入畫面。已經完全不成體統了。

慌張的攝影師的聲音,我也很熟悉。

『艾莉絲。爸爸和媽媽,現在正在播種。播種名爲希望的種子。但是,爸爸和媽媽,無法培育播下的種子』

但是,所有嘗試都失敗了。這顆星球遭受了巨大損傷,爲爭奪有限資源的內戰也開始了。現在,他們只是相信和平時代會再次到來,併爲了那一天,一直守護豆莖免受戰火。這就是賦予父母的使命。

最後的最後,傑克朝這邊咧嘴笑了,我看出來了。那表情平靜得彷彿在做着幸福的夢。傑克也想回到故鄉嗎?說不定,他對豆莖如此執着的真正原因,也在於此——

「——克羅,你認識我父母呢。」

『不,我們纔要感謝。謝謝你們救了豆莖』

「媽媽……爸爸」

這句話之後,錄像切換成了漆黑的畫面。

『艾莉絲。現在的你幾歲了呢?在爸爸媽媽心裏,艾莉絲永遠是七歲。不過,也許已經長大成人了。長成什麼樣的大人了呢?艾莉絲總是,不太會說自己的心事,這點我有點擔心』

鏡頭的對面,父親的目光筆直地注視着我。

將這個包裏裝着的、許多人的思念,送達。那是我作爲郵遞員必須完成的工作。我對自己說着,再次面向前方。

「雖然需要維護,但燃料也充足,如果只是單程一次的飛行,我覺得勉強能行。」 握着操縱桿,克羅已經是迫不及待要飛的樣子了。

確實,戰爭結束了。但是,豆莖不動了。失去了歸鄉之路的人類陷入困境,文明正緩慢走向滅絕。即便如此,父母守護下來的東西,還留在此地。錄像信的最後,父親開口了。

「狡猾……太狡猾了……你們兩個」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時,無意識地,淚水從眼中湧出。監視器上投影出的,是一對男女。我認識那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十年前。不,是八十年前。

然後,玻璃牆對面看到的是觀景臺。瘋狂的勞役者來到了外面,站在了那裏。在吹襲的強風中,他如同亡靈般呆立不動。

寄件人欄吸引了我的目光。那裏是曾經在奧林匹斯山頂設立的研究設施,但從那裏寄出的郵件送到了這個配重。但是,到底是怎麼從海拔超過二十公里的山頂,將信送到高度十二公里的空中基地的呢?而最讓我喫驚的,是信件的種類寫着「航空郵件」。

以毫無裝飾的黑色牆壁爲背景站着的,是我的父母。

影像對面,父親非常開朗地說着話。毫無修飾的家庭錄像。大概是攝影師的手太抖,影像不斷細微晃動。

我想拉克羅的手臂。但是,克羅沒有動。他神情嚴肅地慢慢轉向我,靜靜地說道:

「誒?」 我大聲叫出來,克羅看向我的臉。然後,竟問出「剛纔你爸爸的話,是真的嗎?」這種極其失禮的問題。

雖然這麼說,但無線電對面的埃利奧特似乎非常興奮。光是知道放置了幾十年的服務器還完好地活着,就是巨大的收穫了。

我還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不完成它,就覺得無法前進。

『哇哇哇哇……鏡、鏡頭不要舔啊』

『艾莉絲。你變堅強了呢。隨時再來玩哦』

「莎拉小姐。還有埃利奧特先生和老爺爺。一直以來謝謝你們了。」

風在呼嘯。傑克高舉雙手,仰望着天空。

無線電對面,莎拉也似乎鬆了一口氣。我戰戰兢兢地按下控制檯的按鈕,監視器上出現了幾個顯示「警告」的鮮紅窗口,讓我有點慌張。但旁邊的克羅,用熟練的動作敲擊着鍵盤。

加特林的咆哮停止了。然而,傑克還活着。他用一隻手護着被刺穿的胸口,踉蹌地走着。油、冷卻液、泛着暗綠的循環液不斷滴落,將地板染成骯髒的褐色。我給與的是致命傷。他應該連用雙腳站立都很困難了。即便如此,他依然像活屍一樣,尋求着光明,彷徨而行。是失去自我的勞役者,到最後都殘留着的、強烈的意志。我追趕着他的背影,最終到達的地方,是屋頂的觀景空間。

「嗯」「好的」

『艾莉絲。現在是隕石雨大災難的五年後。爸爸和媽媽也都還精神着呢。艾莉絲的時代怎麼樣?說不定,是比現在更艱難的時代吧。但是,如果艾莉絲聽到了這段留言,我們會很高興的。大概,爸爸和媽媽,是活不到艾莉絲醒來的時代了』

「——」。

然後,最後霍爾特說:

兩人的聲音重疊。我本想對埃利奧特先生、莎拉小姐的關係說「請加油」,但還是算了。

「————」。

『現在是公元2195年8月17日。爲了艾莉絲再次康復時,留下這個』

配重屋頂有短跑道和彈射器,我們已經確認過。那裏似乎能用升降機上去。沒問題。能行。一定。我已經走到這裏,沒有猶豫了。

『艾莉絲。我們愛你』

「那個……不是我的生日嗎……」

擁有純白大翼的單翼機。雖然名字叫《滑翔機》,但樣子是架漂亮的軍用運輸機。機體上看不出大的損傷。駕駛艙裏,兩個座位並排。克羅坐進右邊的機長席,操作控制檯。這已經幾十年沒維護了。我以爲希望渺茫,但引擎輕易就點火了。

『艾莉絲。七歲生日快樂。那天沒能對你說呢。我們並不是忘了哦。但是,那天是那種情況』

系統管制室。令人驚訝的是,電源系統和系統主框架都幾乎完好無損,沒有任何障礙就啓動了。啓動用的代碼霍爾特也還記得,所以我們沒有任何阻礙,就訪問了服務器中儲存的古老記錄。但是,這些數據量龐大,而且憑我的水平,再怎麼看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數據。數量太多,用小型記錄媒體也帶不走。

去奧林匹斯山的郵筒。

然後,他鬆開了搭在柵欄上的手。失去平衡的上半身,像被湛藍的天空吸入一般,朝地面墜落下去。

「有東西想給艾莉絲小姐看。」

「傑克。即使爬上這豆莖,你也回不了地球的。」

「因爲是在密閉環境中,服務器的保管狀態似乎保持得很好。這樣的話,數據在接下來幾十年間應該都不會有問題。反而,轉移到地上,保存環境肯定會惡化。」

「煩、煩死了。可以吧,這是小時候的反作用,反作用。」

「嗯。謝謝……謝謝你把我帶到這裏」

「奧林匹斯氣象觀測所……?」

那也就是說,我們不該多此一舉。但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一無所獲也無聊。我在數據山裏翻找,看有沒有有用的信息。然後,找到了一個標記爲「郵遞記錄」的文件。打開一看,似乎是這個配重基地接收的郵遞物品的記錄。收件人和郵戳信息彙總在一起。

又把我當小孩。所以說,我已經十七歲啦。不過在他們眼裏,我大概永遠都是七歲吧。

『艾莉絲。克羅也精神着呢』

「沒把握。」

「但是,太好了。這樣我也了無牽掛了。」

——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我爸爸真是個笨蛋。時間這種東西,已經無法倒流了。我也好,如果真的見到你們,也想把那時候的不滿全都發泄出來。想告訴你們,那時候的我,真的好寂寞,好寂寞。雖然那時候的我做不到,但現在的我能做到。

『我知道哦。艾莉絲其實有想說的話,卻忍着不說。肯定是不想給爸爸媽媽添麻煩吧。嗯,艾莉絲是個好孩子。多虧了你,我們被你救了好多次呢。但是,爸爸媽媽是不是太依賴你了呢。其實,我們更想聽聽艾莉絲的任性。想多寵寵你。如果現在時間能倒流,艾莉絲說什麼我都想聽』

而且,我必須下定決心。接下來我要做的,是殺死有生命之物的行爲。無論對方是多麼十惡不赦的壞蛋,這點都不會改變。但是,我也有必須守護的東西。所以,我不會猶豫。右臂的刀刃刺穿了敵人的胸膛。

從階梯下的講臺上,應該也能看到我的身影。但是,傑克沒有任何反應。他的眼睛只捕捉着克羅。加特林的槍口甚至沒有轉向我。

但是,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緊張得說不出話。父親向來愛出汗,額頭上滲着汗珠。看不下去的母親出來幫忙。

父親身旁,母親淚如雨下,泣不成聲。我也被感染了。連自己都覺得表情難看地、皺巴巴地扭曲了臉。因爲淚水模糊了視線,中途連難得看到的父親的臉也看不清了。

我一直以爲他在認真找什麼。中央管制室的主監視器上,顯示着標記爲《letter》的文件。試圖啓動時,程序要求輸入開封用的安全密碼。是四位數的密碼。克羅輸入的是《0213》這串數字。我眼熟。

「其實,從安全角度來說,這樣不太好。但是,不這樣設定的話,我記不住八十年。而且,必須用收件人能知道的東西纔行。」

——抱歉,爸爸,媽媽。那個怯生生的我,現在也總是因爲多嘴被罵。周圍人都叫我「行走的舌禍」。

「艾莉絲小姐。能站起來嗎?」

配重的下層有個巨大的機庫。我們在那裏找到了《郵政滑翔機》的機體。

果然如克羅所說,是殘次品的

虛擬人格

。傑克不把我視爲戰鬥人員。作爲戰鬥用賽博格,這是致命的,但不依賴地球技術、自力準備的程序,也只能是這種程度的東西了。我儘量不刺激對方,緩緩走下階梯,從背後靠近。即使我走上講臺,他也毫無反應。此刻的我對他來說,不過是路邊的石子。

接着,我從設施的平面圖找到了像是機庫的空間。配置的機體上標記着「郵政滑翔機」。似乎是雙人座的飛機。如果這還能動,就能立刻前往最後的目的地,也能馬上回來。我的心雀躍起來。

「一直瞞着您,很抱歉。雖然只是在作戰時見過一次。這錄像信我也協助了。因爲聽說他們有個失散的女兒。他們拜託我,如果今後漫長的人生中遇到她,希望我把這段錄像留言給她看。」

我對錄像裏的媽媽單方面吐槽。

「不客氣。」

最後,我用無線電向留在地上的莎拉他們告別。

最先回應的是埃利奧特。接着莎拉說道:

他叫了什麼,隔着玻璃聽不真切。但聽來彷彿是悲傷的嗚咽。

我一直相信父母還活着。不這麼想,心就會崩潰。但是,其實早就知道。只是在欺騙自己。知道兩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所以事到如今,這與失去的感覺略有不同。但是,胸中如被撕裂般的疼痛,卻無法抑制。

一直是媽媽在說個不停。那個總是噘着嘴、只會罵我的媽媽。在這漫長的閒聊中,我得以知道父母從災難那天起是如何生活的。父母是豆莖的主任研究員,是能很早得知隕石雨徵兆的立場。當然,他們嘗試了各種策略來抑制損害,也執行了那些作戰。我也是這時才第一次知道,父母每晚晚歸的原因。

攝像機對面,媽媽不斷地對着我閒聊。鄰居院子裏開着的漂亮的花啊,昨晚的晚餐不好喫啊。完全沒有內戰的緊張感和悲壯感。旁邊的爸爸只是默默地「嗯,嗯」地點頭,黑貓那邊的克羅則無聊地打着哈欠。啊,我的家人,一直都是這樣的感覺嗎。

他倚在觀景臺的柵欄上,又喊了什麼。柵欄對面什麼也沒有。只有天空。他是想向我們傳達什麼吧。克羅理解了。

「嗯。所以……爸爸媽媽一直守護的這座豆莖,就拜託你們了。再次連接地球的道路。我也好想看看。」

克羅到底在說什麼?監視器畫面變黑。然後,稍微停頓了一下,顯示出的影像。那是我懷念的面容。

『現在的艾莉絲活着的時代,爸爸和媽媽肯定已經不在了。突然被拋進一無所知的時代,你也許很絕望。沒能陪伴艾莉絲長大成人的爸爸媽媽,希望你能原諒。但是艾莉絲。希望艾莉絲能代替爸爸和媽媽,培育那些我們勉強播種下的種子。然後,希望你能讓希望再次充滿這片大地』

「這樣啊……太好了……你們倆都沒事。」

母親的膝上,小黑貓小小地蜷縮着。

瞬間,纏繞全身的,是深不見底的厭惡感。臨終的慘叫與人類一樣淒厲,右手殘留着撕裂柔軟肉體的觸感。噴出了赤鏽色的潤滑油。

所以。大家,都寄信吧。在收件人寫上《奧林匹斯山的郵筒》。我抱緊了塞滿信件的郵差包。

「就算帶回去,地上也沒有讀取它的設備,沒辦法啊。」

「小姑娘。事先說好。那座山上等待你的,對你來說,肯定是痛苦的事實。但是,不要忘記羅伯特博士留下的東西的意義。絕對不要停止向前看。」

是老人意味深長的話語。而且,這也是對克羅說的。

「還有,克羅·梅爾閣下。一直以來,真的辛苦了。」

「老爺爺您也是,要一直一直健康啊。」

「那是當然。我還想看曾外孫的臉,可沒打算死。」

無線電對面傳來豪爽的笑聲。現在,莎拉和埃利奧特是什麼樣的表情呢,想象着覺得有點好笑。

「那麼,我們出發吧!目標是奧林匹斯山頂!」

螺旋槳驅動。隔牆打開,被彈射器射出的機體乘風而起,不斷向天空伸展。

我抓緊安全帶,凝視着眼前聳立的巨大山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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