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賣火柴的小N孩
《Lucky girl》 · Kirakiralovelove · 1.8萬 字
8.
獨自躺在房間裏的地板上,我盯着天花板,漫無邊際地發着呆。
天花板上有着許多黑色的斑痕,是被蟲咬的還是說單純地受了潮呢?壞掉的理由,好像要多少有多少。
透過敞開的窗戶,耀眼的光亮灑了進來,在地板上照出晃動的陰影,我挪動着身體躺在上面,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
窗外不遠處的樹幹上,昆蟲先生們也正湊在一起,唱着聒噪但整齊的歌曲,那片藍天的顏色也無限地接近於透明,漂亮極了。
雖然這樣躺着是很悠閒,可是,我卻還是來回地在地板上打着滾。
我很無聊。
自從去拜訪光君那天起,我的生活又重新變得單調無趣。
下午的時光,我也只能像這樣躺在地板上,靠着想一些光君的事情度過。
童話書已經看過無數遍了,想要跑出去玩的話又沒有目的地,我完全失去了尋覓樂趣的手段。
家裏倒是有臺電視機,可是它的位置在客廳裏,而客廳早就被父親給佔領了。
失業後,也不管白天夜晚,父親幾乎一直都呆在裏面,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麼。
我很少有和他碰面的機會,上一次看見他,還是在某個深夜。
那晚我因爲想要上廁所而起夜,但在經過廊道時,卻聽見樓下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聲音。
鼓起勇氣到下面去查看情況,結果就發現噪聲的來源其實是父親。那時他正站在廚房裏,用手裏拿的菜刀,啪嗒啪嗒地切着什麼東西。
但實際上砧板上什麼也沒有放,他只是單純地再用刀刃去砍板子罷了,聲音正是由此而來。那副背影看上去很落寞也很可怕,就像是妖怪一樣,嚇得我立刻逃回了房間。
我第二天就將這件事告訴了母親,結果母親卻說那些只不過都是我的幻覺,轉頭又投身於那些志願活動,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介於那晚的經歷,我覺得父親變得比以往還要可怕,所以,和他相處什麼的,我是絕對不想的。
想着這些事時,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來。
今天中午因爲太餓所以喫了點母親留下的藥片,可是肚子卻完全沒有飽腹感,小腹處傳來一陣有一陣的怪痛,我咬住牙站起身,決定去下面接杯水。
呆坐在商業街前的長椅上,我注視着眼前來往的人羣。
我緊緊地閉上眼睛,光君的臉浮現在眼前。
「幸子,你覺得,哪匹馬會贏呢?」
父親用手擦了擦鼻子,他又接着說道。
「現在,來當爸爸的新娘,好不好?」
「我不知道」
這麼一想,我好像也掌握了自來水很好喝這一真理,等到下次見面的時候,把這點也分享給光君好了。
「幸子?能來陪爸爸坐坐嗎?」
從小到大我都只在這座鎮上生後,年假後同學們都在說着拜訪親戚之類的事,但我卻完全沒有過類似的經驗,一直一直都只是和父親母親待在一起。
「是在你幾年級的時候來着?具體的時間我記不太清了,總之,那時的你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一直不退,就算送到醫院去醫生也只是搖手說恐怕沒救。我和你媽媽都傷心的不得了,每天晚上都以淚洗面,但是,某一天你的媽媽卻神叨叨地拿着一些奇怪的藥片回來,還給你服下了——我之後才知道那是那個宗教裏的人給她的,哎,要是早點知道的話,我根本不可能讓她餵你那些奇怪的東西的。但巧合的是,服藥的隔天,你的病狀就減輕了,但講真話,我一直覺得那根本不可能和那些藥有關,完全是你媽媽和我的悉心照料起了作用,但你媽媽卻傻乎乎地認爲是那個東西救了你的命,從那之後就變得不可收拾,到現在就成了這個樣子… 這個樣子!」
父親陰森地笑了幾聲,又不再開口。
我下意識地躲開了她朝我伸過來的手,但又馬上因此而懊悔。各種各樣的情緒摻雜在心中,讓我感覺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
「不,不知道」
「要是我早點制止她就好了。事情肯定不會落到現在這種地步,可我沒有出手也是有苦衷的,那段時期的我,也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你能理解嗎?那時我啊,負責處理一個很重要的業務,明明事先把所有事項全部準備好了,可等正式交付方案時,卻出現了致命的錯誤。現在想起來的話,肯定是有誰動了手腳吧?但那時候的我太單純太傻了,我自作主張地替下屬着想,一個人承擔了所有責任,還天真的以爲靠自己的才能,肯定不會就此徹底失敗。但是,我想錯了。自那之後我的職場生涯就急轉直下,我馬上就被貶職,昔日的下屬成了我的上司,還對我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我在公司裏也處處遭到針對,完全被那些高層放棄,只能重複着最簡單最低能最弱智,哪怕派條狗坐在那裏都能完成的任務,薪水也少的可憐… 我一直都想換工作,可時候已經晚了,我出了那種大錯根本沒有人願意要我,我就只能一直重複着過着那種日子…」
我選的六號在最開始表現優越,一度跑在最前方,但在半途開始就出現了失誤,甚至還倒在了地上,被其他選手一個一個超過,最後甚至連全程都沒有跑完。
可是時隔多天再次走進來時,撲鼻而來的卻是一股臭味,地面上也堆滿了許多垃圾,煙盒和酒瓶被丟的到處都是,能落腳的地方都沒剩下幾處。
我,大概會壞掉吧。
我搖了搖頭,父親的話太過難懂,我連風口是什麼都不清楚,可父親卻只是自顧自地說着。
雖然是詢問的語氣,可實際上父親卻完全沒有給我留任何回應的餘地。我拼命地搖着頭喊着「不要」,可即使如此父親卻依舊低下了頭。
我的一切在他所展現出的蠻力之下變得毫無意義,雙手被死死按住,即使用腳努力地蹬着,可是卻依舊無法改變父親的想法。他眼神空洞地壓在了我的身上,甚至用手開始剝去我的衣服。
完全沒有在意我給出的理由,他只是以命令的語氣重複地訴說了第二遍。那聲音裏充滿了危險的味道,我只好咬住脣,走進了客廳。
我完全搞不懂了…
「所以我馬上就對你媽媽發起了追求,因爲我也很優秀嘛,你媽媽也馬上就喜歡上了我。但是,你媽媽家裏的情況太奇怪了。他們在那個小地方屬於是很有名望的大家族,結果就完全看不上我,哦,對了,說到這點,你其實是有外婆也有小姨大姨,以及一大堆親戚的,你應該一直都不知道吧?」
但父親卻沒有注意到那些雜音,他好像喝醉了一樣,只是繼續,一直,單調地用痛苦的聲音說着。
而彷彿是在回應我的期待一般,在我上身的睡衣即將被完全褪去時,客廳外,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但我已經不想再去管那些事情了,不管是什麼,只要一和父親扯上關係,都已經成了可怖的存在,如同一種詛咒。
「肯定的呀,幹嘛要這麼猶豫呢?我——至少是那時候的我,完全就是同輩中的佼佼者。我大學學的是計算機,完全趕上了那時候的時代紅利,我相信自己不管在哪都能大放異彩,實際上也的確如此。即使是在這個有些偏僻的地方,我也馬上就入職了一所公司,還當上了部長,備受信賴和期待。那時候你的母親也還正常,我每天下班回來都能看到熱氣騰騰的飯菜,還有正躺在媽媽懷中眯着眼睡覺的你,啊呀,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了呢」
廚房裏的景色一如往常,冰箱裏還是空蕩蕩的,母親最近也完全不買菜,也完全不在家裏喫飯了。
說到這裏,父親鬆開了手,他淚流滿面地看向我。
父親對我做的,肯定是很惡劣的事吧,就和以往一樣。我已經不是單純的小孩子了,我也是知道的,親人之間做這種事情,肯定是很奇怪,很糟糕的吧?父親也是大人,他爲什麼會不知道呢?是因爲我們家實際上全都是來自外星的外星人,所以不用遵循人間界的法律呢?我又要怎麼去面對呢?父親所說的話也是,到底是要我怎樣去對待呢?我搞不懂了。
「那六號?」
「幸子,你猜錯了呢 」
「我,我在上面有些事」
明明是父親主動將我叫進來的,可是過了好久他都只是盯着電視,一句話也不說。半晌,才指着電視屏幕,問我。
我並不知道要去哪,也不清楚到底要幹些什麼。
背部傳來一陣潮溼的感覺,父親居高臨下的俯視着我,燈光被他那高大的身子完全遮住了,我能看見的,就只有他那雙發紅,但內裏卻又好像是一片黑色空洞的眼睛。
但是,如果只是靜待着什麼也不做的話…
「不,不知道」
父親突然流出了幾滴眼淚,淚水順着眼角下流,滴落到他的嘴巴里面。但他全然沒有在意,只是繼續講着他的事情。
父親並沒有追我,他只是呆坐在原處,用一陣失了魂一般的眼神盯着地板——那裏是我之前躺下的位置,而後,他用力地打了自己兩個耳光。
而電視上,比賽也正式開始了。
講到這裏時,電視裏卻傳來一陣歡呼聲,時第二場比賽結束了,觀衆們在爲勝利的那匹馬歡呼。
父親以躺着的姿勢向外探出半個身子,似乎已經好久沒有洗過臉整理過儀容了,他的嘴邊長滿了胡茬,頭髮也亂蓬蓬的,看上去很邋遢。
他直直地注視着我,然後,對我說道。
「真是的,到底爲什麼啊?爲什麼我們家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我完全搞不懂啊!我身邊的人全是瘋子!你的媽媽是癡迷於弱智宗教的瘋子,你的外婆是死板又惡毒,連一點援助都不願意給我們的瘋子,公司裏的那些傢伙,全都是些低能卻不知,讓人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爲何還能恬不知恥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瘋子——他們全都是瘋子」
「但是,只有你不一樣,幸子」
「那其實是因爲你哦」
「呃,嗯… 」
「你還說過,[長大以後要當爸爸的新娘],對吧?你還記得嗎?」
從家裏逃出來後,我就完全失去了方向,只是一味地跑着,結果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這裏。
「幸… 幸子… 」
電視里正播放着賽馬的比賽,我對這些不是很瞭解,但據說會扯上一些金錢的交易,換而言之就是賭博,所以沒什麼好印象。
「呃… 是的,對不起」
沒有任何徵兆,父親突然用手抱住腦袋,肩膀也顫抖個不停,但他的訴說卻沒有停止。
拿起杯子,擰開水龍頭,可等了好幾秒也沒有接到一滴水,我又用力地拍了好幾下,水管纔像是如夢初醒一般開始正常工作。
「是,是的」
此刻正是下午太陽光最旺盛的時候,就算上方有着茂密的樹幹作爲遮擋,火辣的陽光卻還是照在臉上,有些難受。
鏡頭切換到了那匹馬躺在跑道上痛苦呻吟的樣子,啼叫聲聽起來十分可憐,但父親卻又呵呵地笑了起來。
還沒有來得及答覆,或是給喫任何反應,在那之前我的身子就被重重地推倒了。
我伸出手,輕輕地拍着父親的背,他鼻中噴出的熱氣撲打在我的肩膀處,又熱又癢。
或許會遇到母親吧,但那也無所謂了,我的腦袋暈沉沉的,身體也還在反覆地回憶着被壓在身下的那份痛楚。
「要是能一直那麼下去的話,大概我們會成爲非常幸福的家庭吧。可是,你媽媽卻突然信了那種奇怪的宗教,什麼輪子教啊?居然把整個世界當做輪子,真是讓人覺得搞笑… 對了,你知道你媽媽爲什麼會信那個教嗎?」
「呵呵,幸子,你知道嗎?爸爸我啊,之前也是個很厲害的人哦,我沒怎麼學習就考上了東京那邊的大學,輕輕鬆鬆就混的風生水起,我就是在那時候碰見你的媽媽的。啊呀,那個時候的她呀,真是漂亮呢,我看見她的第一眼就對她一見鍾情了,現在想起來也還是覺得很美好,美好的不得了」
「沒必要對不起,因爲我也猜錯了,又輸了一大筆錢呢」
「幸子?你怎麼啦,怎麼哭成這樣,發生什麼了?」
「我,我不知道… 」
父親就躺在電視的正前方,在我走進來後,他搖搖晃晃地起身,轉爲了跪坐的姿勢,還拍手示意我坐在他的身旁。
「在這個狗屎,糟糕,和垃圾場沒有區別的世界裏,只有你,一直一直都是爸爸的太陽。爸爸只有你了,真的… 只有你了」
「是啊,說到底,世界上能賺到錢的事情根本就不多。只有抓住機會上纔有機會發大財,不是有那種老話嗎?站在風口上豬也能起飛… 幸子,你覺得下一個經濟風口是什麼?」
我再也聽不進她所說的話語,只是側過身,向着街道的另一側跑去。
在我還小的時候,客廳曾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夏天的時候我會躺在朝院子那邊的廊道,看着廊檐上掛着的風鈴晃動,而母親則一邊說我不夠淑女,一邊爲我切好西瓜。冬天裏就更加開心了,暖桌會擺放在正中央,我們一家人都縮在裏面,一邊喫年糕一邊看着電視上放着的搞笑綜藝。父親有時還會學着裏面的藝人,擺出滑稽的表情,逗我和母親開心。
光君,光君,光君——就像是將那當做某種奇妙又值得信賴的魔法,我不斷地在心中呼喚着光君的名字。
在我小的時候,每逢新年的初夜,我們一家人就會一起熬着夜,等待着第一聲鐘聲。而每次鐘聲響起後,父親都會合上眼,露出沉重的表情。
是不是那些被人們認爲不好的東西纔是好的呢?就像是課本上曾經看到過得那句名言一樣,真理總是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嘛。
「猜一個吧」
「果然,是Ai吧?幸子你知道ai是什麼嗎?Aritificial intelligence, 也就是人工智能。未來世界人工智能肯定會普遍存在,啊呀… 到時候人類會不會被機器人取代呢?總感覺好可怕啊,但是,可怕也無所謂,我們的目的是賺錢… 但問題在於,我們該如何去利用這個賺錢呢?幸子,你有什麼看法?」
她的手上正拿着一個夾板,大概是來傳回覽板的吧,在看到我後,平常那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突然睜得很大。
父親突然用手抓住自己的頭髮,緊緊地向下扯,隨後又用手捂住臉,發出嗚咽的哭聲。
童話故事裏,時常也會有這種恐怖的場景吧?比如說白雪公主被毒殺什麼的,每到那時,應該有王子大人出現,帶來拯救纔對。
我搖了搖頭。
在我走過一樓的廊道,打算重新返回房間時,一直禁閉着的客廳的卷門卻突然被打開了。
「我都不知道的問題,你怎麼可能會知道呢?迄今爲止的人生,我已經錯過無數風口了,怎麼可能又能抓住下一個呢?已經完蛋了,徹徹底底完蛋了,完全墜下去了,墜落到遙遠遙遠的奈落底了」
他將臉徹底地埋在我的肩膀上,痛哭了起來。
「要是,能回到過去,回到最幸福的時候的就好了,那時候我們經常去遊樂園,還記得嗎?你最喜歡喫的冰淇淋,所以我總是揹着媽媽給你買,然後你就會坐在我的肩膀上,一邊揮舞着冰淇淋,一邊說[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還說了什麼… 哦,對」
這一定是比之前那些還要更糟糕的事情,只是想着或許會有的結果我就已經頭疼欲裂。我用力地咬住父親的肩膀,嘴中甚至品嚐到了鐵鏽的腥味,但馬上卻又被父親按住了腦袋,他強硬地將我抵在身下,我已經動彈不得。
父親突然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腕。
迄今爲止接受到的信息,讓我感覺有些無法思考,但至少有一點我還是能明白的,那就是父親,很痛苦。
「不知道?呵呵,也難怪,你肯定會不知道嘛,你纔多大啊,怎麼可能會知道呢?我也真是的,我到底,到底在幹些什麼啊?」
父親露出了很燦爛的笑容,但我卻覺得有些詭異,我向後微微退了幾步,手碰到了被壓扁的煙盒,而父親依舊繼續着訴說。
父親輕描淡寫地說着。
他輕輕伸出手,撫摸起我的臉頰。
推開門時,我和站在門外的女人對上了眼。她是我們家的鄰居,以前和母親關係很好,我還記得我每次喊她阿姨時,她都會笑着從給我遞幾顆糖。
而現如今,在那敲門聲響起後,父親的動作也停止了,他雙手撐着地板,懸在我的上方,茫然地看着我,臉上再一次浮現出了類似的表情。
「來陪我坐坐吧」
自來水似乎是不可以直接飲用的,據說流過管道時難免會粘上管壁上面堆積形成的顆粒物 而且水源本身可能也不是那麼幹淨,但我喝起來卻還是覺得冰涼涼的,很舒服。
「果然,賭博是不靠譜的吧?根本賺不到錢啊」
「沒,沒有什麼」
他呆滯地呼喚着我,但我卻完全沒有去回應他的心情。我抓住他鬆手的空隙,嗖地從他身下鑽了出來,逃向玄關的方向。
明明是在用極快的語速說着奇怪的話,可說着說着,父親卻又眯起了眼,像是突然回憶起什麼甜蜜的事情一樣笑了起來。
「是呀,畢竟我和你媽媽是逃… 用這詞不太好聽,還是用私奔好了。我和你的媽媽還是偷偷私奔的,也不可能去跟那些傢伙聯繫嘛!哎呀,你要知道,私奔可是件大事啊,我因此放棄了在東京已經找好的工作,跟着你媽媽一起來到這座小鎮,這個房子也是那時候買的,那時候我們還有些存款,我大學時賺了不少錢,怎麼樣?這麼一聽,其實我很厲害吧?」
突如其來的怪力讓我嚇了一跳,我下意識地將手向後拉,可是卻完全拉不動,甚至連背部都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壓迫感,是父親緊緊地抱住了我。
要是光君在就好了,我想。
「六號… 呵呵」
如果他在我的身旁的話,我一定能向他坦白一切,然後等着他給予我溫柔的安撫的吧。
不對,也許根本不需要他做些什麼,光是待在他身邊,我的所有煩惱就已經會自覺地飛走了。
「光君… 」
我捂住臉,腦海裏全是光君的身影。
爲什麼明天才是祭典呢?
我想要現在就見到他,想要在像之前那樣抱住他,那樣我肯定會露出笑容的。
「呀,小妹妹,你怎麼在這裏哭呀?」
在我回憶着光君時,有些深沉的聲音從前方響起。
我抬起頭,發現眼前正站着一個男人。
他的頭髮統一地向後梳着,臉上帶着眼鏡,身上穿着藍色的西服,看上去和車站附近能見到的那些上班族沒什麼兩樣。
「是迷路了嗎?還是說是和爸爸媽媽走散了?
學校裏教過我們不要隨意去理會陌生人,老師也說過世界上有很多可怕的專門以拐賣兒童爲生的壞人,所以我搖了搖頭,沒有答應。
可這卻反而讓眼前的男人起了勁,他蹲下身,笑眯眯的視線和我持平的同時,他又從口袋裏拿出一顆棒棒糖。
「能和叔叔我說說,發生什麼了嗎?」
他朝我微笑着,臉上的肌肉全彷彿全都堆在了一起似的,看上去很是奇怪。
「不,不要… 」
「誒?那我就很苦惱了,我可沒法看着一個小孩子在路邊大哭特哭呀… 嗯… 該怎麼辦呢」
他一邊旋轉着手中的糖果,一邊端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樣子,過了幾秒後,他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點着頭。
「不和我說的話,就去和警察叔叔說好不好?」
「警察叔叔?」
「嗯… 」
母親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變成了大晴天,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麼高興的樣子。
但母親並沒有急着帶我離開,相反,她坐在位置上,雙手撐在桌上,用很嚴肅的語氣對我說。
原因倒也很簡單,母親打算在今天向父親坦白離婚的事,她希望我能陪在她的身邊。
「血 ?」
「就是,嗯… 就是你尿尿的地方」
「我,打算和你爸爸離婚」
「這家餐廳也好久都沒來了,不管什麼時候過來都還是能聞到奇怪的氣味呢,產品太劣質了,不過你應該喜歡吧?」
在我的耳邊,她如此地低語着。
我和母親坐在桌子靠近門的一側,而父親則是正坐在我們的對面。此刻他正用手撐在桌上捂着臉,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接近崩潰的氣息。
雖然心情很糟糕,可是看到熱氣蓬蓬的蛋撻和披薩時,我還是忍不住地露出了笑容。我不知道母親爲什麼會帶我來這裏,可是,甜點的美味是真實的。
「快給我滾開!」
可那可能是我想錯了。
在我將桌上的甜點全都喫完,肚皮也變得圓滾滾的時候,她拿起紙,替我擦了擦嘴,那讓我久違地感受到了母親原本的溫柔。
而做完一切的母親則是轉身,蹲下,並將我溫柔地抱在懷中。
我坦誠地搖了搖頭,母親也舒了口氣。
因爲那之後,母親並沒有讓我去做些什麼,反而牽着我的手,帶着我去了車站邊的一家家庭餐廳。小時候,我們一家人經常會在這裏喫飯。
但今天我們一家人又久違地齊聚在了這裏,對於餐桌先生來說,這肯定是件天大的喜事吧,要是我能變成它就好了,真的。
「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沒多少好人的。你可以信賴的,就只有媽媽我呀。只有母愛是最偉大最無私的,父愛都不行呢」
「幸子,你爲什麼會在商業街那裏?」
可就在我準備牽住男人的手時,一陣響亮的聲音卻突然傳入耳中。
「你, 真的想好了嗎?月子?」
「當然啦」
他的狀態比昨天還要糟糕,整個眼窩凹陷下去,血紅的眼珠凸起,臉上還留着一些不知是什麼液體的痕跡,看上去格外滄桑。
男人似乎也愣住了,他呆在原處,沒有動彈,直到母親趕來時才露出笑容。
「對呀,商業街的盡頭不是就有個派出所嗎?我帶你去那裏,你去和警察叔叔說明情況好不好?」
不過母親對我的表現似乎很滿意,她也咧開嘴笑了起來。
「爸爸他,沒有真的對你做些什麼吧?」
「看來是沒有呢… 呵呵,就算來了也不要怕哦,那是很正常的事」
「不過,沒關係的。到時候我會去搶你的撫養權,你肯定也會選擇媽媽的,對吧?」
「唔… 」
「可我真的只是——」
那毫無疑問是母親,可是,爲什麼會是在現在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母親一邊將我護在身後,一邊大吼着。
「我不是來說那些事的」
「呀,別直接用手抓呀,那樣不乾淨,起碼也要用筷子吧?你這孩子,一點都不淑女呢,沒有經過系統的調教,果然是沒辦法當個好女人的呀」
這麼說着,母親咕嚕嚕地喝完了第二杯水。
可是母親的態度卻很決絕,她強硬地拉着我,在那天下午拉開了客廳的卷門。
「我知道… 可是我真的愛着幸子,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一定,一定不會再去做那些事」
「很難受嗎?」
「那邊那個男人,別碰我的孩子!」
「哎,我倒是希望你說不喜歡,你馬上就要上國中了,也應該要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垃圾食品了。總是長不大是不好的」
「等離婚之後,我們就搬去新家,你不用擔心會搬到多遠的地方,還在這鎮上,而且住的地方也會變得很高級哦」
「幸子,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訴你」
看着母親推過來的菜單,我搖了搖頭。
母親冷聲打斷了父親的話。她皺着眉,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說道。
「到時候,幸子你也就可以接受,神明大人的祝福了呢」
「那你的下面,有開始流血嗎?」
良久,父親抬起頭,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紅色了。
我並不知道到底要如何回應,老實說我連離婚這一現實都完全沒有接受,我只是順着母親那嚴厲的目光,本能地點着頭。
那上面反常地勾選了很多甜品… 明明母親之前都將那些稱爲垃圾的。
在揉了揉眼睛之後,他才終於回過神,露出愧疚的眼神盯着我,又看向母親。
警察叔叔的話,肯定是很厲害的吧?肯定能幫我解決現在這種問題的吧?
「是嗎?你果然越來越調皮了,也不是說不讓你出去萬,但是,至少也不該給我添麻煩吧?今天要不是我剛好在商業街活動,那事情肯定就糟糕了… 搞不好,你會被那個怪男人拐走呢」
「爲什麼,非得做出這種痛苦的事呢?是嫌棄我沒有工作嗎?我,我有在找啊,我一直都有在找… 我肯定能找得到的,找到一份薪水豐厚的,足以養活你和幸子的工作,所以——」
「這些夠了嗎?還需要在點些什麼嗎?」
「我會做出這個決定,是出於多方面考慮的。你難道自己不清楚嗎?你作爲一個父親,有多麼不合格」
母親突然從對面轉而坐到了我的身邊,她一邊將果汁遞給我,一邊小聲地問道。
「哎,要是能早點帶你去接受洗禮就好了,現在也不會變成這種調皮搗蛋的樣子。不過,現在也還來得及 」
「是,是什麼?」
「不,重點不是那些」
在將菜單遞給服務員後,母親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她一邊喝一邊說問我。
「離,離婚?! 」
男人咬住牙齒,面部的表情也開始顫抖起來,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他沒有在反駁什麼,只是拎起公文包,唰唰地跑開了。
她的嗓子一如既往的出色,那聲音馬上就吸引了行人的注意。無數道視線嘩啦啦地刺向了男人,他的笑容也逐漸變得僵硬。
「就是說,他沒有… 真的插進去吧?」
一杯水下肚後,母親意猶未盡地倒了第二杯。
廚房裏的那張餐桌,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發揮原本的功能了。它的表面還鋪着一層很可愛的桌布,但可惜上面也沾上了些許灰塵。
「那個,你誤解了,我不是——」
「快點給我從我孩子面前離開!你這誘拐犯!」
明明整個暑假都幾乎處在無人在意的狀態,可是偏偏在祭典這天,我卻被母親嚴格地限制了行動。
說到底,其實我還是無法想象那種沉重的事情,而且很有可能無法參加祭典這點也讓我十分不安。
「真,真的嗎?」
「已經沒有關係了哦,媽媽我,現在就在你的身邊哦」
「嗯… 」
「我是來通知你的,我,準備和你離婚了」
「呃… 嗯」
母親笑着摸着我的頭髮。
母親還在嘰裏咕嚕地說着什麼,可我又累又餓,只是一直帶着塑料手套,喫着披薩。
男人將手心遞了過來,那上面放着那根棒棒糖,我小心翼翼地牽住拿起糖果。
「對不起」
母親花癡地笑着,那笑容比今天之前的任何一個笑容都要溫柔,美麗。她還眯起眼睛,似乎已經在開始幻想到時候的生活。
母親捏着鼻子,嫌棄地將他喊醒後,他才慢一拍地坐起身。
「不過,如果出血了的話,一定要馬上告訴我哦」
「誒… ?什麼?是指什麼?」
「對了,幸子」
「喜歡… 」
在她用紙巾擦拭着嘴角時,一些菜品端上來了。
母親的話於我而言無疑是晴天霹靂,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們家早就變得很奇怪,可是… 父親和母親分開的畫面,我還是難以想象。
「然後呀,你的繼父,他也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們一家之前都是靠着他的接濟才能過上快樂的生活的。你也不用擔心他會對你不好,我從沒見過比他還溫柔的人呢!你們肯定能處得來的」
「是這樣啊… 幸子,你和媽媽說了啊。呵呵… 月子,我其實沒想對幸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一切結束之後再知道這些,我的腦子還是亂亂一片。
長椅的不遠處,一個穿着白色長袍的女人正一邊呼喊一邊朝我跑來。
我感覺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起來,爲什麼就沒能想到這點呢?我在心裏斥責着這樣的自己。
「我… 只是想要出來玩」
母親果斷地打斷了父親的話,對着皺起眉一臉不知所措的父親,她宣告了更沉重的事實。
拉開門時,父親正躺在榻榻米上,呈「大」字型的睡着覺,他的身邊已經完全成了垃圾窩,不管是人還是房間,都散發着一股惡臭。
「沒關係,今天是我帶你來的,所以放輕鬆點好了。我又不是什麼特別惡毒的母親,我看網上有很多家長,他們不是從小就嚴格對待孩子嗎?我可沒法和他們一樣嚴厲」
在我喫飯的過程中,母親就這樣一直髮着牢騷。
「哪裏?」
「那些事只是引子,最讓我厭惡的,其實是你這個人啊,貴志」
我一直以爲撞見母親就絕對會被拉去一起參加那些活動。
母親繼續用那雙彷彿能殺人的冰冷視線,直直地刺激着父親。
「我們之間,早就沒有愛了,不是嗎?沒有愛的家庭,到底要如何持續下去?你總是隻知道去上班,明明薪水根本沒有多少,還完全不去體會我的感受,我的想法,甚至還貶低我的信仰,光是最後一點,我就沒法忍受你了」
「什麼啊?什麼叫沒有愛啊?」
父親的聲音,音調升高了很多,他痛苦地皺起眉,額頭上的皺紋也扭曲着。
「我難道還不愛你嗎?當初因爲你的一句話就跟你私奔,來到這種地方,還一直一直忍受着你那種奇怪的宗教信仰… 我,還不夠愛你嗎?」
「我的信仰纔不奇怪!」
母親突然站起身,用力地拍着桌子。
「你這種庸俗的人是沒辦法理解我的!我們永遠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相愛了!沒有愛的生活,我無法接受!」
「說到底,你不是還是隻是因爲那個宗教嗎?哈哈,哈,搞笑,真是搞笑」
父親趴在桌面上,一邊笑一邊捶着桌子。
「月子,你這個人真是搞笑的不得了啊」
「我搞笑?至少沒有你這一無是處還自以爲是的傢伙搞笑吧?」
「我纔不是一無是處!我當時,當時是爲了你才放棄了留在東京!」
「別拿我當藉口了,你只是自己待不下去而已吧?一直說過去的事又有什麼意義?我就是討厭你這一點啊!」
母親激動地跺着腳,身後的椅子因爲她那劇烈地行動而倒下,發出了轟的聲響。
「總之,我就是要離婚!已經不是在和你商量了!現在只是在通知你而已!」
「早就?」
父親的笑聲消失了,他緩緩抬起頭,直勾勾地盯着母親。
「那你是,早就做好了決定?」
「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他的上身只是套着一件很簡單的白色短袖,雖然在我來看那也很適合他,可是問題並不在於衣服,而是裸露出來的手臂。
「現在,一起去看祭典吧」
「對不起!但是,我忍不住… 」
不能親自握住握把,這點的確讓我有些不安,可是,坐在後座架上,抱住光君的腰時,一起吹着清爽的夏風時,我卻又覺得,就算就此摔倒,受傷,甚至是死掉都無所謂了。
「不過,我真的沒關係哦。比起那些事,更重要的是現在吧?」
我踮起腳,輕輕地用臉蹭着光君臉上的傷痕。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替光君分攤所有的疼痛,我想讓他一直露出笑容,那樣才最適合他。
「光君,你等很久了嗎?」
明明這麼重要的日子,卻打扮的醜兮兮的…光君他,是否會對我失望呢?不,一定不會吧?如果是光君的話,不管我是什麼一副樣子,他都會笑着摸我着頭髮,說着很可愛吧。
「幸,幸子。你,你去外面等着,別過來,接下來媽媽我要單獨和爸爸聊一聊」
我其實很不習慣這種熱鬧的場面。從小到大參加祭典的次數都少的可憐,對祭典的印象也就只有甜甜膩膩的蘋果糖。
或許是因爲明天就要開學,學校的門正敞開着,向裏面看的話,依稀可以看到正在走動着的人影。
「那你就說出來啊,看看我到底敢不敢啊!」
獨自站在廊道上,我望着眼前那習以爲常,可是又覺得陌生無比的景色。
「嗚啊,幸子,真是嚇我一跳耶」
「別,別在孩子面前做這種事!」
「幸子,像個小狗狗一樣呢」
不管是哪個角落,只要盯着看,我都可以想起,曾經發生過的快樂的事情。
一旁的樹幹上,火紅色的焰火在燈籠裏閃爍起舞,是被那火光映照的,還是說是別的原因呢?光君的臉頰看起來有些緋紅。
我要去找光君。
——我只想去見光君,只想和他一起去逛祭典,然後明天再迎來新的學期,再和美雪她們成爲朋友。
「什麼他媽的叫與我無關啊!」
不過好在光君似乎對這份熱鬧很是熟悉,他說他小時候母親經常會帶他來玩,所以一切都已經深記於心。
「你,要和誰結婚?和那個教主?」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這一時刻能永遠地蔓延下去。我們就這樣一直在暗藍色的天空下騎着腳踏車,前往遙遠的,沒有任何人能知道的遠方…
「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叫什麼名字啊?告訴我啊!」
「回答我,你是不是早就做好了決定?」
可在我小心翼翼地聞着他的氣味時,手臂處卻感受到了,直接相接的肌膚的溫暖。
「啊… 」
他牽起我的手,眯起眼,朝我露出笑顏。
「誒?有嗎?我沒有穿漂亮的衣服,也沒有梳頭髮打扮… 」
「幸子,感覺你今天好像更可愛一點呢」
「像你這種懦夫,怎麼可能敢殺人啊?」
高舉起椅子又猛的往下砸,似乎這樣還不解氣,父親又打開壁櫥,一股腦地將裏面的餐具拿出,又一股腦地砸向地面,整個房間裏只剩下玻璃破碎的聲音。
「開,開什麼玩笑啊?! 」
像是分散在畫板上的小點,它們溫柔地將懸在角落裏的月亮包圍着,今晚的月亮小姐,一定不會孤單吧。
光君就站在校牌旁邊,他正低着頭盯着腳尖。他很聰明,一定是在想着我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情吧。
和光君約好的地方,自然是學校的門前。
努力地踩着踏板的同時,光君又向我科普着這一美麗的奇觀。這似乎是日落之後,天黑之前纔會出現的,僅有幾分鐘的美麗黃昏。
雖然那些活動也很快樂,但要提到祭典的話,重頭戲果然還是最後的煙火。光君說他很知道最棒的觀賞位置,拉着我的手,帶着我往山上走。
只是抱着光君,聽着他的聲音,感受着他的心跳,心裏的那些煩惱就全都飛走了。
父親嘶吼着將一旁的木椅踹倒,又一腳踢歪了桌子,還是母親將我提前拉起,我纔沒有被桌子一併帶倒。被這樣對待,桌子先生也真是可憐。
換好鞋後,身後又傳來了什麼東西被推倒,被破壞的聲音。
我這時候才發現,今天的光君,並沒有穿外套。
「不,其實也沒什麼關係啦」
到底是什麼時候出了什麼錯,纔會讓父親和母親變成如今這種關係呢?
平日裏的光君總是表現得很成熟,成熟到了讓我覺得他是個大人的地步。可在玩遊戲時,他也會表現的很單純。
搭乘電車的話會有些麻煩,所以光君提議騎腳踏車去。可我是從家裏一路焦急地跑過來的,最後就變成了光君帶我一起騎。
光君摸了摸我的頭髮。
他牽着我的手,興奮地在人羣中穿梭着。我們一起喫了冰涼涼的刨冰,品嚐了有些辣的炒麪,雖然冷熱交替的飲食讓我有些擔憂,不過光君卻笑着說這纔是夏祭該有的模樣。
將我耳邊的碎髮夾着放到耳後,光君輕輕撫摸着我別在劉海處的髮夾。被誇獎的感覺難以言喻,我也激動地將臉貼在光君的鎖骨上。
蹲在地板上,我捂住了耳朵,身後的廚房裏,激烈的爭吵還在繼續着。
抵達祭典的會場時,藍調時刻已經消失了。
「是又怎樣?」
就算被母親斥責也無所謂了,就算被罵不夠淑女,沒有教養也沒關係了。
我最喜歡的蘋果糖當然也沒有少,但因爲光君說要留着錢去玩那些遊戲,所以我們只買了一個,咬着光君喫過的痕跡時,我感覺有些害羞。
我們家,在過去,明明是那麼的幸福。
他會在套圈差一點成功時大聲地嘆氣和店主抱怨,也會在打氣球十發十中時吹着槍口,裝作一副神槍手的模樣,能看見他不一樣的一面,就連這點也讓我很心動。
光君依舊溫柔地笑着,我抬起頭想要去好好看看他,可卻發現,他的左臉也殘留着腫脹的淤青。
「光君!」
正上方又傳來了我最喜歡的聲音,明明才只有幾天沒有見而已,可卻讓我產生了一種懷念的感覺。我是不是太過依賴光君了呢?不過,也無所謂吧?
和打氣球十發子彈空了九發的我不一樣,光君就算是在這些小遊戲上也表現得很出色。我撈不起來的金魚他輕輕一滑就能成功,我投不中的飛鏢他只是眯着眼認真一投就精準命中紅心。
我不想聽,一點也不想聽。
「沒有哦,我也纔剛到呢。能在這裏再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呢」
父親猛地揮刀,砍在了木桌的邊緣,木桌先生現在應該難受地想哭吧。
雖然嘴上的語氣依舊強烈,可是母親的身體卻好像在輕輕顫抖。
光君的語調越來越低,也越來越深沉,他的眉毛抽搐着,嘴角也一抖一抖。
我抹去眼淚,站起身。
走起路來也很不方便,只是稍微向前走了幾步,就馬上因爲肩膀相碰而差點摔倒。在我慶幸着還好沒有穿木屐時,光君牽起了我的手。
在將一切視線能及的東西全都粉碎後,父親又抽出菜刀,他將刀刃對準着母親。
「我要去把那傢伙殺了」
這種行爲大概是違規的吧,畢竟老師好像三番兩次在課堂上強調過很危險什麼的。
遙遠的天空上,漂亮的橘紅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取而代之地染滿一切的,是柔和的暗藍色。雲朵們像是被壓扁了的棉花糖一樣散開,向着未知的遠方漂浮。
陶瓷碎了一地,還有一片飛到了我的腳邊,本就枯萎的花也可憐地躺在地面,父親一腳踩在了它的屍骸上。
「現在又提孩子了?說我父親失格,那你呢?你又有什麼做母親的自覺啊?! 你又管了幸子多少,愛了她多少啊?! 」
雖然很想換上漂亮的浴衣,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人會替我細心地繫好腰帶了。
石子街道的兩側堆滿了小攤,商販們的吆喝聲也此起彼伏。穿着浴服的男女們來來往往,他們的身影幾乎要將我的視線完全遮擋。
「就算不去做那些,也已經很可愛了。而且,髮卡戴在你身上,果然很適合呢」
準確來說那裏實際上鎮與鎮之間的交際處,臨近羣山,離我們所在的地方有些遙遠。
明明知道應該要表現的更合適一點的,可是許久未見,在腦袋決定出正確的舉措前,身體就先一步跑了起來。
「與你無關」
可是,我已經不想再去在意了。
「光君,你… 」
光君的笑聲跟着風聲一同吹過耳邊,在這最溫柔的藍調時刻裏,我也緊緊地將臉貼在他的背脊。
祭典的舉辦地點,位於小鎮的邊緣。
「啊呀,不要擺出那種驚訝的表情啦,我真的沒關係的… 真的… 沒關係的… 」
「嗯?這些啊,沒關係哦。只是摔倒了而已呀」
我走向玄關,母親沒有關門的習慣,敞開的門外,夕色灑了進來。
抵達時已經是黃昏時分,自那橘黃色天空上灑下來的暖光,溫柔地將整個十字街道包裹。
「我也很開心!超級開心!這是我這麼多天以來最開心的時候了!」
那臂膀上多出了許多新的還在發青的傷痕,疊加在那些尚未痊癒的舊傷之上,數量遠比我之前看到的要多,看上去有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夜空已經變成了我習以爲常的暗沉,但不同以往的是,今晚的星星似乎出奇的多。
「幸子,你知道嗎?這就是藍調時刻哦」
「你是出軌了吧?你早就出軌了吧?和你那個所謂的教主大人?我… 我受不了了!我完全受不了了!搞什麼啊這個狗屎一樣的世界?! 少給我開這種玩笑了啊!」
母親將手懷在胸前,她想要俯視父親,可父親卻唰地一下站了起來,他隨手拿起旁邊的花瓶,用力地向地上砸去。
我不想在待在家裏了。
似乎是因爲地理位置太過出色,祭典的會場內格外火熱。
「這也是一天中,最安靜,最溫柔的時刻呢」
我只是,向外走去。
簡直就像是看到了主人的小狗一樣,我用力地抱住了光君。他的身子很瘦,可抱起來的感覺卻是如此的柔軟,令人安心。
這些傷口,一定很痛吧?我只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幻痛,更無法想象光君的感覺。
我的體力很差,所以爬山對我來說實在是件苦事。可是,等抵達光君所說的那個位於半山腰的涼亭,向下俯瞰將會場的一切都納入眼底時,那份喜悅已經足以將所有的疲憊衝散。
母親輕輕地推着我的背,而我也聽話地小跑着離開。
我們肩並肩着靠坐在山崖邊,晃着腳等待着最後煙花升空的景象。
我抱着光君送我的玩偶,將臉靠在他的肩膀,夏夜的山間彌散着一種淡薄的清香,從上向下俯瞰,山下祭典的會場彷彿一片連綿的火海。
光君則是抬着頭,一直眺望着那片夜空,他先前買下的赤鬼面具還帶在臉邊,他說那和他很像,可是不管怎樣我都沒法將他們放在一起進行聯想。
「幸子,你知道嗎?只要在煙花升空的時候許願,願望就會成真哦」
「和流星一樣?」
「差不多,但是也有一點不一樣。流星是會直接幫你實現,但是煙花的話,是會給予你,去實現願望的力量」
這種傳說我還是第一次聽,我再次誇讚起了光君知識淵博,但光君卻只是抓了抓臉,不好意思地說這些都是他媽媽教給他的。
「那光君,我也能許嗎?」
「當然呀,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因爲,生日的時候我已經許了兩個了,現在又許一個,是不是有點太貪心了呢?」
「你真是個笨蛋誒」
光君輕輕地彈了彈我的額頭。
「人啊,有時候就是要貪心一點纔好」
「好厲害,感覺光君你總是能像大人一樣說一些,很有哲理的話」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哲理啦,你要快點想纔可以,馬上就要放煙花了」
「我早就想好了哦」
「誒?這麼快?」
「因爲我在平常就會一直想嘛,那光君你呢?」
「我?我當然也是早就想好了」
從這裏幾乎可以將整座小鎮的景象都納入眼底,光君捏緊拳頭,凝視着那片昏黑中的某一點。
彼此間的距離早已縮短,光君的嘴脣就在前方,他的眼睛閃閃發光,脣上也沾染了淡淡的月光。
「怎麼可能討厭?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感覺到了,只要看着你傻傻的表情我就覺得很輕鬆… 我絕對沒有討厭你」
光君將頭埋在我的肩膀上,他呼出的鼻息也順着我的鎖骨向下蔓延,灼熱又酥癢。
「幸子,你爲什麼不說話?你是覺得我瘋了嗎?我沒瘋,我現在腦子很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
「唔… 是,是的」
說實在的,殺人什麼的,我連想都不敢想。
一直享受着那片於鳴響中璀璨綻放的美景,結束後再去看那片夜空,我突然感覺有些落寞。
「幸子… 你,會討厭我嗎?」
「光君,我,不會討厭你的哦」
「我們,一起去做吧」
光君撫摸着我的臉頰,他靠了過來。
「沒關係」
現在,還在我那昏昏沉沉的腦袋裏徘徊的,就只有一個想法。
光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要殺掉我的媽媽」
「那如果我要去做些什麼,你,願意幫我嗎?」
光君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輕輕地撫摸着我的臉頰。
「你能懂嗎?幸子?我的處境真的很糟糕。雖然你看着我很正常,但我很清楚,我肯定早就患上了什麼心理疾病,不過具體是什麼我也不知道,因爲那個女人壓根不帶我去看醫生… 現在的我大概纔是真正的我吧,你會討厭我嗎?要背叛我嗎?求你了,不要,好嗎?」
「是想和我成爲戀人,永遠也不分離的那種喜歡?」
光君的問題實在是太過直白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感覺整張臉都在發燙,但還是弱弱地答覆了句「是的」。
「當,當然了!」
在我拼命地將這份感覺銘刻在心裏時,那份柔軟卻逐漸遠去了。我睜開因爲害羞而閉上的眼,光君和月亮一起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但是,那些都無所謂了。
「一起像童話故事裏描繪的那樣,去把壞人殺掉吧」
突然提到這種粉色的話題,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扣弄着手指,美雪她們是怎麼聊這些事的呢?要是她當時能多教教我就好了。
「嗯」
「因爲,不管你表現的怎樣,你永遠都是我最喜歡的光君嘛」
我很想去悄悄地打聽一下光君的願望,可是山腳下卻突然傳來了「砰」的聲響,是煙花升起了。
「唔…爲什麼?爲什麼你願意答應我呢? 」
如果惡毒的王后派人送來的蘋果上渙散着的是這種味道的話,我肯定也無法拒絕的吧?
「呃,是有關於殺人的那個?」
「準確來說,不是我真正的媽媽,而是我的繼母」
「怎麼可能呢?我絕對不會討厭光君的,我最喜歡… 呃,最想當光君的朋友了!」
「真的!」
光君斷斷續續地說着,而我則是點着頭。
他反覆地說着「喜歡」這個詞,在重複了好幾遍後,才恍然大悟似的看着我。
「是呀,再也不會分開了,我會一直待在光君的身邊的」
這次,輪到我了。
「幸… 幸子?」
「唔… 那,那我們,現在就是戀人了?」
在連彼此的呼吸都聽的一清二楚的距離,他露出平靜的笑容,對我說道。
我握住了光君的手。
這一突兀的問題,讓我有些困惑,但還是馬上就給出了答覆。
「幸子,你,你喜歡我?」
「嗯,我會一直陪在光君身邊的」
「嗯… 因爲」
我輕撫着光君的頭髮,又撫摸着他的臉頰。
我輕輕伸出手,繞過脖梗,將顫抖個不停的光君攬入懷中。
「是呀,很喜歡。就像是公主對王子的那種喜歡」
有些灼熱的鼻息,拍打在我的臉頰。而跟着一併襲來的,是一股輕輕的,甜甜的柔軟,就像是在對待珍寶一樣,那柔軟溫柔地觸碰着我的嘴脣。
沒有任何遲疑,光君回答着。
「真的?」
光君的發言,實在太過沖擊性。
可雖說如此——
火紅色的亮光筆直地飛向夜空,又在頂點綻放,此起彼伏的彩虹光亮,將那片夜空點亮。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在她第一次帶着新男友回家的時候就想這麼做了,明明我的爸爸還在國外好好活着,她有什麼臉做出這種事,還一不高興就毆打我啊?對了,不僅是她,她喜歡的那個男人我也要殺了,要用最殘忍,最痛苦的方式殺了。你能理解嗎?幸子?他們完全就是垃圾,蛆蟲,下水道里的渣滓,活着一點價值也沒有… 而且,如果我不去把他們殺了的話,被殺的就會是我吧?再這樣下去我要麼死掉要麼瘋掉,我兩個都不想,唯一的選擇就只有把他們兩個都給殺掉了」
光君輕輕低頭,他的臉離我越來越近,就像整個人被一個粉色的泡泡包裹般,我有種飄飄然的感覺,但那種不安又很快便隨着光君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而消散了。
一句話大概是無法概括全意的,他又像是害怕我逃跑一般緊緊握住我的肩膀,接着訴說。
明明先前還一直保持着從容的態度,可現在光君的身子卻軟掉了。
「唔… 」
光君的味道,也悄悄地潛入我的鼻子裏,明明之前已經嗅過很多次,可現如今卻感覺那是世界上最甜美的香氣。
一直以來,都是光君在給予我溫柔。
因爲,打從一開始,我就下定過決心。
我感覺腦袋裏一陣迷糊,殺人這種事,實在是超出了我的想象範圍,但這卻被光君誤會了。
雖然已經和光君抱過了很多次,可是一旦想到我們已經成了戀人,我就感覺光君的身體比之前還要柔軟,溫暖,簡直像是軟棉棉的漩渦,我一點也不想離開。
良久,他才重新抬起頭,扶着我的肩膀,直視着我的眼睛。
「肯定的呀」
最直白的原因,其實簡單,我也早就在持續不斷的思考中想過了。
臉不紅氣不喘,光君清晰又語速極快地訴說着。
「雖然說是要你當我的同夥,其實也不用你去做什麼可怖的事的。我只是,希望有你能陪在身邊。如果你拒絕了的話,我恐怕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但是… 真好,你喜歡我,現在我們是戀人了…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
比起同伴,我其實更像我們的關係能更親密一點… 最好… 最好能變成美雪說的那種關係… 呀,羞死人了。
我在腦袋裏做着不切實地幻想,可光君卻突然將我拉入懷中。他緊緊地抱住我,力度壓得我背部都有點痛。
「那… 那是怎樣啦?」
「光君你,想和我… 成爲戀人嗎?」
煙花的盛典,持續了很久才結束。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罪與罰的事嗎?」
究竟是在心中積攢了多大的情緒呢?光君的表情雖然還一如既往的冷靜,可從那雙發紅的眼睛來看,他絕對其實很痛苦很難受吧。
「沒錯哦」
「真的嗎?幸子?真的嗎?你真的願意支持我嗎?真的會一直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嗎?」
「那光君你呢… 你,討厭我嗎?」
——我要和光君在一起。
在我準備站起,喊着光君一起下山時,光君卻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眼睛裏,似乎閃爍着透明的光芒。
如果這是祈君所做下的決定的話…
但是,要說出來的話,實在是太羞恥了。我絕對會害羞到想哭的。
看着光君那份困惑又期待地表情,我還是忍住羞恥感,認真地說出了那句話。
「太好了,幸子… 」
「因爲,我很喜歡光君你嘛」
「因爲什麼?」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光是看到血就會被嚇得跳起來,看恐怖片時更是剛看完片頭就會哇哇大哭,殺死誰什麼的,是我完全無法想象的。
肯定很奇怪吧?兩個小孩子談論着殺人什麼的。要是真的做成了,搞不好會成爲轟動全國的大新聞,還和賽馬節目一樣登上電視機吧?到時候也會有人指着我們的照片說可怕可怕吧?
被繼母如此對待,簡直就像是童話裏描繪的情節一樣惡劣。我不敢,也不想起想象那有多麼難受。
我有些害羞。
「現在在做的,也是,戀人之間的擁抱?」
「嗯,我願意哦」
「那不管我做出了什麼事,你都不會討厭我,一直都會陪在我的身邊?當我的同伴?」
我學着光君的樣子,一邊努力地將那片景色刻在眼底,一邊雙手合十,誠懇地許下願望。
他冷靜地訴說着。
「幸子,真的謝謝你 」
與此同時,他撲上前,將我緊緊地抱在懷中。
我會支持。
努力地回憶着,美雪教過我的事情。
「喜歡?」
光君的臉,也紅透了呀。
「嗯。幸子,雖然你可能沒有察覺,但我們的身邊,的確遍佈那種毫無存在價值,甚至會讓人詫異爲什麼還有臉恬不知恥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蛆蟲。我真的很討厭他們,討厭到了不得不去將他們清除的地步」
「這是,約定的吻」
光君有些緊張地說着。
「王子和公主在接吻之後就會過上幸福生活,再也不分離。我們也會一樣的,對吧?」
「嗯!」
光君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而我則是又靠在他的肩膀上,撫摸着自己的嘴脣。
在那之後,光君又還對我說了很多很多其他的話,比如說計劃會在之後再告訴我啦,比如他之前沒出來是被打的很慘啦…
但如果要將那些全都總結一下的話,其實只有一點。
那就是,光君需要我陪伴在他身邊。
那與我的願望幾乎一致,所以,看着光君那激動地模樣,我也下定了決心。
——我也要,永遠陪在光君身邊。
因爲,我們已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