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要再來一發嗎?
《退休後的異世界種馬生活》 · 街のぶーらんじぇりー · 2.9萬 字
我們以超快速度處理完公國俘虜的各項善後事宜,回到了與帝國交戰的戰場。
令人意外的是,北部戰線比起我們離開時,大幅地……被推進了十幾公里。本以爲只要有女王陛下和身爲「英雄」的母親在,想要阻止魔法師素質較差、只能依賴步兵和騎兵的帝國軍並非難事。但實際上敵軍的支配區域每天一點一點地擴大,已經有大約十座大村莊落入敵手。
再後退十公里就是北部交易要衝,也是格蕾特的出生地──漢諾威侯爵領的領都。也就是說,情況相當不妙。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只要有弗洛伊登施塔特伯爵……英雄希爾德加德大人的火魔法……」
「希爾達在初戰施放過一次後,就處於無法施放火魔法的狀況了,貝雅特。」
面對貝雅特的疑問,女王陛下眉頭深鎖地回答,苦惱的模樣與平時開朗的她實在不相襯。但母親竟然無法使用魔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那個。」
大概是察覺到我懷疑的表情,陛下指向敵方的最前線。帝國軍在平原上排成橫列,緩慢地步步進逼。這種單調的陣形,照理說母親一擊就能燒燬……
貝雅特突然倒抽一口氣,我也看向帝國軍的前排,不禁皺起了眉頭。只見數百名男女老幼混雜的王國平民,被粗繩像佛珠般串在一起,在帝國兵的推擠下搖搖晃晃地朝這邊走來。
原來如此,這下母親確實無法施放她擅長的火炎殲滅魔法。當然,如果陛下命令,就算把平民捲進去,母親也會燒死敵人。但女王陛下愛民如子,甚至讓人想說她天真。敵軍拿數百名人民當盾牌,她怎麼可能下得了攻擊命令……原來如此,這就是帝國軍對抗母親魔法的祕策啊。
只要封住母親的魔法,士兵之間的蠻力較量就是帝國方佔壓倒性優勢。這兩週以來,貝爾森布呂克方除了靠陛下的土魔法到處豎立土塔、拖慢帝國軍的前進步調之外,無法進行任何抵抗。
「不可原諒。人民是該守護的對象,而不是拿來當盾牌。」
「我也是同樣的想法,貝雅特。但不能把那麼多人民捲進去。丟臉的是,我和希爾達無法突破這個局面……希望你們能借我力量,擅長近戰的『英雄再臨』格蕾特,以及如今已成爲最強魔法師的『水之女神』莉澤。」
「樂意之至!」「遵命!」
對我來說重要的兩人,眉宇間充滿決心地答應了陛下的請求。不是命令而是請求這點很有陛下的風格……也正因爲陛下是這種人,兩人才會打從心底仰慕,甚至願意爲了她拼上性命吧。
看着兩人跪下的可靠身影,貝雅特揚起嘴角,但白皙的臉頰上還是掠過一絲寂寞的神情。這也難怪……雖說她的屬性不適合戰鬥,但在這危急時刻,敬愛的母親依賴的不是自己而是別的少女,女兒的心不可能不留下傷痕吧。
「還有路茲。不,沃爾夫斯堡伯爵路德維希啊。儘管衆人只關注你是優秀的種馬,但我從監軍那裏聽說,你似乎擁有引導女性魔法師、讓她們發揮出最大力量的稀有才能。要依賴沒有從軍義務的你實在過意不去,但我希望你能作爲幕僚借予智慧。」
這樣啊,連我也得到賞識與依靠了嗎?溫柔無比的陛下讓我有些感動。明明這是國難當頭的時刻,只要下命令,我就會乾脆地遵從……陛下卻始終尊重我們的人格啊。雖然作爲國家領導者感覺不夠嚴厲,但她真的是位了不起的人。既然被期望到這種地步,身爲昭和男子的我也必須回應纔行。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之事。」
聽到我的回答,陛下原本帶着憂愁的表情變得明亮起來。不過母親和貝雅特臉上滲出的微妙神色讓我有些在意就是了。
因此我們今晚不勉強趕路,選擇野營。在空無一人的森林裏,除了我以外全是女性,要是能變成像後宮氛圍一樣歡樂的露營野炊就好了……但那是不可能的。畢竟在隱密行動中不能生火,輪班守夜也不可或缺。
「謝謝你的回覆魔法,格蕾特的治療果然效果超羣呢。」
「因爲我的長處,只有在森林才能發揮。」
陛下乾脆地接受了……到這裏還顯示出她的寬容與器量,但之後的發展就不太妙了。
喂,這種事應該多考慮一下再決定吧?如果對方不是女王陛下,我真想吐槽一百萬遍。叫我出主意這點還能接受,但我可是完全沒有實戰能力耶?爲什麼會覺得這樣的我能親自解決這種難題啊?
「看這表情,路茲大人似乎也不討厭嘛……畢竟她們是大小姐精挑細選的女孩。總之,四人都可喜可賀地懷孕了……而肚子裏一懷上孩子,她們的魔力就以駭人的幅度提升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
話雖如此,面對陛下給出的難題,就算擁有原本世界的知識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最後我只能提出「繞道避免敵人察覺,從背後施放魔法」這種一點也不精妙的方案。
喂,一來就直接要求這個喔?要我想主力軍花了幾個禮拜都沒能解決的問題?女王陛下用小孩子拆生日禮物般的期待眼神盯着我,她的思維似乎有點異於常人。
「沒問題,就算我死了,貝爾森布呂克的王室血統也不會斷絕。克萊拉姊姊應該能妥善整合貴族。」
被格蕾特硬塞了「一點點」多餘行李的我,正氣喘吁吁地爬上小山丘。光屬性S級的她對自己施加了常駐的身體強化魔法,本來就自願揹負相當於其他成員三人份的行李。她口中的「一點點」其實是普通人一人份的重量……到達丘頂時,就連有在鍛鍊的我都精疲力盡了。
我希望貝雅特能挺起胸膛向前邁進。抱着這樣的想法,我悄悄告訴她來這裏的途中一直在思考的點子。理解話中含義的瞬間,貝雅特原本就像人偶般的大眼睛看起來好像又變大了三成。
「既然未婚夫要前往死地,我自然要跟着過去。」
「這麼說也不算錯。這裏的草木受到魔力影響……稍微魔物化了。」
嗚,這點我心裏有數。至今跟我做了之後懷上的孩子,全都擁有相當強大的魔力。而且母親能自由使用腹中孩子擁有的魔力……就這樣度過十月懷胎的期間,親子魔力相互融合,生產後母親的魔力依然會維持增幅的狀態。簡單來說,我的「種」連母親也能鍛鍊變強。
我們揹着沉重的裝備,沿着只有獵人才會走的獸徑,在茂密的森林中悄悄前進。
聽了我的回答,大姊姊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然後「噗」地輕笑了一聲。
「是有這回事……」
「簡直就像草木有意志一樣呢。」
「所以我說『我不能讓心愛的人獨自前往死地』後,母親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三小時,最後答應了。她不想讓我體會到一樣的痛苦。」
嗚……果然是這樣啊。雖然非我本意,但我的「種」評價似乎已經爆漲了。
「唉……啊、嗯……對,我很優秀喔!要是被樹枝劃傷就馬上說出來,我會幫你治好的!」
「貝雅特!你怎麼在這裏?」
「感謝你,路茲。那麼事不宜遲……我想在不傷害人質的前提下,把那幫卑劣的帝國人燒死。你能不能幫我想個計策?」
啊,連貝雅特都對我說了這種話,總覺得我一直受到格蕾特、莉澤姊姊、彩香小姐,還有貝雅特的保護。感覺有點寂寥,但我確實沒有實力,看來必須接受「被保護」這件事纔行。被大家珍惜,本身也是件開心的事。
那位開朗溫柔的陛下,竟然有過那麼悲傷的戀愛故事。我差點忍不住同情她……但把這種強人所難的任務推給我的也是陛下啊,果然還是想抱怨。
翡翠色的眼眸睜得比平時更大,視線筆直地射穿了我。到頭來,我還是說不過這位變得異常能說善道的未婚妻。
「大姊姊,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真不愧是木屬性最強的那位大人。」
母親的殲滅魔法某種意義上是災害級的那種,如果沒弄清楚對手位置會極度危險,不能在夜間發動攻擊。而且其實我想瞄準的不是前線的敵人,而是更後方的目標。
沒錯,解決阿爾託納商會相關的陰謀時,暗之一族做出了巨大貢獻。作爲獎賞,貝雅特准許我對暗之一族進行配種,於是我便與彩香小姐選出的四位大姊姊夜夜勤奮努力。不過我覺得,那對我來說也是很棒的獎賞就是了。
「我已經取得母親的許可了。」
但是對於能輕描淡寫說出「不惜性命」這種話的大姊姊,有件事必須明確地告訴她。
「母親大人本來就是這種人,沒事先告訴路茲是我的失策。」
「唉唉唉?」
我不由得發出愚蠢的聲音,連忙捂住嘴巴。大姊姊面露苦笑,謹慎地觀察周圍,然後壓低聲音繼續說:
「所以說,大家都想着要是在這次任務中大顯身手,說不定也能得到路茲大人的『神之種』……包含我在內,一族的女人全都爭先恐後地報名。因此來到這裏的三個人可是幹勁十足,爲了路茲大人和貝雅特麗克絲殿下,我們會不惜性命效力的。」
什麼?女王陛下在搞什麼啊。除了你,還有誰能阻止貝雅特?
「是啊。對我們來說,比起在太陽底下戰鬥,在黑暗中悄悄接近刺殺確實比較拿手。就這點來說,這次的任務的確很危險……但這份工作有希望獲得吸引力無比巨大的報酬,就算勉強也要做。」
◇◇◇◇◇◇◇◇
即使我拼命勸說,貝雅特也沒有點頭。
「雖說是魔物,也不是隻有壞魔物。這裏的草木沒問題……但若進到森林深處,也有那種會吸取生物精氣並將其殺死的樹木。」
「哎呀,您可是貴族大人……而且還是『英雄』閣下的少爺。正如大小姐所說,真是個不擺架子的人呢。用不着跟我們客氣。」
「哼,路茲看起來還滿輕鬆的嘛。我把行李分你一點,給我過來!」
「嗯,路茲很努力呢。這樣就原諒你……因爲我也很努力嘛,偶爾也希望你理我一下啊。」
「爲此,必須快點打敗敵人,把他們趕回自己的領土纔行呢。」
「嗯,我會加油的。」
貝雅特之所以會被比喻爲陶瓷娃娃,是因爲她那白皙的臉龐上總是看不出情感。然而現在的她不一樣,那雙眼睛猛地睜大,翡翠色的眼眸中點亮了意志的火焰,櫻色的雙脣緊緊抿起,訴說着強烈的決心。我比較喜歡她這副模樣……
然而,當我準備好要出發時,看到從深綠色長袍兜帽下露出那頭奢華的濃郁金髮,以及如陶瓷娃娃般白皙臉頰的少女身影,我不禁大喫一驚。
「咦?我叫沙耶……」
啊啊,完了。
爲了擊潰敵方斥候,需要偵察術與暗殺術,所以我從彩香小姐的部下「暗之一族」中挑選了三人。再加上我,總共八人……大概就這樣吧。
「……那樣的話,我好像也做得到。好想快點試試。」
「哪有這麼簡單……立貝雅特爲繼承人可是陛下的敕命耶。」
受僱擔任嚮導的獵人們異口同聲地讚美貝雅特。被稱讚的感覺似乎還不錯,貝雅特白皙的臉頰染上些許櫻花色。雖然只有我看得出來,但她的嘴角確實放鬆了。
「那麼,沙耶小姐。我有個請求,不要輕視自己的性命。一定要活下來。」
「唔嗯,此計甚好。那麼這項作戰的執行指揮就全權委任給路茲。必要的戰力與資源無論多少我都給,拜託你囉。」
就在我如此心想並且露出色眯眯的表情時,背後刺來了有如殺人光線般的視線。我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眼前是我的青梅竹馬,她那一頭草莓金髮就像做了靜電實驗似地蓬鬆豎起。
「當然,作爲任務報酬,錢也很有吸引力。可是您想,上次任務的獎賞,我們一族有四個人得到了路茲大人的種對吧?」
我坦率地給予了讚賞,不知爲何格蕾特臉頰泛紅害羞起來,真可愛。或許是爲了掩飾害羞,她快步走在前面,實際上她可是扛着三人份的行李……我的青梅竹馬真是個厲害的傢伙啊。
總覺得最近的我又是讓莉澤姊姊的魔法開花結果,又是在西部戰線提出的陣形奏效,似乎有點太出風頭了。關於姊姊的那些事,基本上是運用原本世界的知識,稱不上是我的能力……但我還沒下定決心向陛下坦白。所以陛下對我抱持過度的期待,某方面來說是我自作自受。
在這種高大樹木叢生的森林裏,陽光通常會被樹葉遮蔽,灌木類很難生長。然而這座森林有不少耐陰的低矮灌木,爲了收集微弱的光線而努力將枝條橫向延伸,難走到了極點。
「你說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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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件事太危險了,所以沒有公開。但畢竟親眼見到了四個人魔力提升的樣子,因此這在暗之一族大概已經變成公開的祕密了吧。
「又給『暗之一族』添麻煩了,真對不起。」
「艾莉莎果然……」
沒錯,光屬性又被稱爲「聖職屬性」,最擅長聖職者使用的回覆魔法。相對於水屬性那種緩慢提升自我恢復力的溫和治療,光屬性具備無論受傷還是生病都能當場治好的驚人效果。特別是依靠格蕾特的S級魔力,就連被斬斷的四肢或瞎掉的眼睛都能治好。這樣的魔法用在我的肌肉疲勞上,可說是暴殄天物。
然而,貝雅特的低語隱約帶有自嘲的意味。身爲王族,在必須從外敵手中守護國家時卻無法做出貢獻,果然是一件難受的事。聽說歷代女王大都是適合戰鬥的屬性,雖然這可能只是巧合罷了。
太過純粹且直率的話語,猛地射穿了我的心臟,但我必須阻止她纔行。如果像前陣子出征西部戰線那樣、有護衛嚴密守護也就罷了,但絕對不能讓下任女王參加這種只有少數人的敢死隊吧。
「我的父親並不是王夫,而是種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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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着出乎意料的嬌羞發言,我的行李瞬間變輕了。與此同時,我的身體發出淡淡光芒,剛纔還喘不過氣的胸口頓時舒暢許多,堆滿乳酸的大腿後側肌羣也一口氣變輕了。
「不用擔心。路茲的安全,由我來守護……只要是在森林裏。」
「更重要的是,這次是要穿越森林吧。在森林裏,沒有比我更有用的女人了喔。」
「這次有可能會跟大量帝國軍直接戰鬥不是嗎?大白天的集團戰鬥對暗之一族來說應該不擅長吧?」
首先我僱用了兩名當地獵人作爲嚮導,剩下的人數則應儘可能精簡。作爲主炮的母親當然不可或缺,此外近戰實力在森林中至關重要,雖然會遭遇危險,但我還是希望格蕾特能跟來。
我跟一位年紀在二十五歲左右的大姊姊一起守夜,既然魔法派不上用場,至少得削減睡眠時間做出貢獻。我爲了驅趕睡意向她搭話,大姊姊的回應非常友善。她口中的大小姐,大概是指彩香小姐吧。
唉?貝雅特到底想說什麼?
直線距離只要前進十公里左右就能繞到敵人背後,但在樹木與下層植被叢生、到處起伏不平的野生原始林,根本不可能直線前進。即使貝雅特勤奮地用魔法排除草木障礙,也無法在太陽還高掛時繞到後面。
「這真是……太舒適了。沒想到森林裏的獸徑能走得這麼輕鬆。」
但我思考了一下。一般的旅人不可能穿越……不巧的是,我身邊的女性們全都不是「一般人」。於是我打算依靠她們的力量,設法穿過那片森林。
然而,對方是站在貝爾森布呂克絕對王政頂點的掌權者。既然收到命令,我也無法違抗……只能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詛咒話語,被迫制定執行計畫。
母親和貝雅特正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啊啊,把剛纔的感動還給我啊。
敵人進軍的平原東側是一望無際的平坦大地,那裏有斥候不間斷地巡邏。就算是少數人的隊伍,要不被發現繞到背後也很困難吧。既然如此,就只能突破西側那片茂密深邃的森林了。樹木鬱鬱蔥蔥,而且還有大型害獸與魔物徘徊其中,除了熟練的獵人之外根本沒人敢踏入,更別提想要穿越那裏前進了。
格蕾特一如預料給出了充滿男子氣概的回答。以我的昭和心態來說,其實比較想站在「守護對方」的那邊……沒辦法,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看到我嚇得提高警戒,貝雅特稍微放鬆了視線。
但只要貝雅特輕聲詠唱短促的咒文,那些找碴似地覆蓋在獸徑上的樹枝和高大的下層植被就會像動物一樣避開我們,讓出一條路來。而且回頭一看我們走過的路,雜草和樹枝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恢復原狀,遮蔽了獸徑。
「母親愛上的男性只有一人,就是克萊拉姊姊的父親、那位王夫殿下……他在二十幾年前與帝國的戰爭中身先士卒,不幸戰死了。從那之後,母親大人就沒有再立王夫。」
森林裏有野獸也有魔物,而且就算順利繞到敵人背後併成功施放魔法,到時我們周圍可沒有友軍……這是極有可能被包圍捕捉的任務。
「唉?」
會落得這步田地,全是因爲女王陛下把強人所難的問題推給我。既不能傷害被當作肉盾的平民,又要我想出辦法讓母親的殲滅魔法轟在敵人身上,根本是不講理到極點的要求。
「原來是這樣嗎……」
「交給我吧!路茲由我來守護!」
糟糕。原本世界的森林只要注意別迷路就好,但這個世界的森林似乎不太一樣。精氣被吸走可不是鬧着玩的,真想快點離開森林啊。
「是嗎?路茲少爺不明白啊……我們所謂的『吸引力無比巨大的報酬』就是能懷上您的種喔。」
「有那麼好的報酬嗎?不愧是女王陛下的敕令案件呢。」
「路茲大人真溫柔呢,連我這種身分卑微之人的性命也會感到惋惜。」
「不,不是這樣喔。」
聽到我的回答,大姊姊……不,沙耶小姐露出詫異的表情。
「不然是什麼意思?」
「因爲死掉的話不就不能做了嗎?我無論如何都想跟沙耶小姐做,所以……你得活下來纔行,這是約定喔。」
沙耶小姐又忍不住輕笑出聲。她低着頭偷笑了好一陣子,當她抬起頭時,我好像看到她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說得也是,我也很期待跟路茲大人『做』喔。我終於明白您爲何會被視爲王國最棒的種馬,不僅僅是因爲能賜予優秀的孩子……明明年紀這麼小,卻是個萬人迷呢。雖然不能保證,但我會盡全力活下去。如果能活着回去,我們就做到天亮吧。」
「好,我接受挑戰。」
明明我很認真回答,不知爲何又被笑了。沙耶小姐微笑着靠過來……最後在我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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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沙耶小姐並沒有對我做出什麼特別的舉動,但不知爲何貝雅特翻白眼盯着我,行軍中格蕾特還用殺人光線般的視線刺我背後。該怎麼說呢,女性對這種微妙的氛圍真的很敏感。對於在原本世界一直被說「你很遲鈍」的我來說,也只能佩服了。
雖然來到可以繞至前線敵人背後的位置,但我們穿過了森林,繼續向前推進。因爲暗之一族掌握到情報,敵人已在後方建立了大規模的前線據點,企圖正式發動侵略。就算打擊了前線,被那些傢伙追着跑也不是辦法……我認爲不如堵住他們回母國的路,對敵人造成的心理影響應該比較大。
然而接近敵方據點後發現,敵人的警戒範圍果然也延伸到了森林。
「路茲大人,前方有敵方巡邏部隊過來了。包含隊長在內有步兵七名、弓兵四名、魔法師一名。」
暗之一族一位名叫奈津的大姊姊,幹練地報告前方偵察的結果。她年約三十,有一身千錘百煉的肌肉。這位大姊姊該不會也是爲了跟我「配種」才志願參加這次任務的吧?要是被這身毫無贅肉的結實肉體抱住,感覺應該很舒服……不行不行,這裏是真實的戰場,作戰成功之後再來享受吧。
「連巡邏部隊都配置了魔法師啊。」
「恐怕是風魔法師吧。因爲探查人或野獸氣息的法術,存在於風與暗屬性之中。盧比安納帝國幾乎沒有暗屬性,所以肯定是風屬性。」
我稍微慌了手腳。照奈津小姐所說,原本打算躲在森林裏的我們一行人不就會立刻被探查出來嗎?雖說有戰力過剩的格蕾特在,打起來應該會贏,但動靜傳到敵方基地去就不妙了。
「沒問題的……請各位聚到這裏。」
在聚集起來的我們中心,奈津小姐雙手合十低聲詠唱,接着周圍的空氣似乎改變了。
「我已經消除了各位的氣息,只要不離開我身邊就不會被風魔法的探測捕捉到。」
「等、等一下,媽媽……再把他們引近一點,儘可能多解決一些敵人。」
「來了,先鋒五千,後面大約一萬。」
從補給、傷兵治療到兵員補充,負責支援一切的據點被破壞,這打擊肯定很大,但更讓他們感到不安的是回國的退路被斷了。即便至今連戰連勝,他們也心知肚明……只要王國的魔法師們認真起來,攻守逆轉的可能性很大。而且現在看似乖乖順從的人民,一旦帝國軍戰敗就會態度丕變,妨礙撤退、拒絕補給,甚至會獵殺殘兵,剝奪士兵的裝備乃至性命。
「那是……」
那是怎樣,好可怕。這麼說來,原本世界的電視節目必○仕事人好像也用過那種招式。但我想仕事人應該沒把脖子切斷吧。連骨頭都能切斷……果然是因爲注入了暗魔法嗎?
「大約一半!」
就在我腦中浮現這個念頭的瞬間,魔法師大嬸的表情變得僵硬,接着迅速轉變爲痛苦的神色。當週圍的士兵察覺異狀時,她的脖子已經從中間被切斷……頭掉到地上滾動着。
「只要解決掉魔法師,他們就沒有手段將異常狀況傳達給基地了,所以這部分交給那兩人。再來就是與步兵短兵相接,那是我們一族不擅長的領域,希望能請瑪格麗特大人負責近戰。」
「是的,這不是暫時的掠奪,而是以擴大領土爲目標的陣勢。」
聽到女性們紛紛讚美,貝雅特的臉頰微微泛紅,然而她的眼神筆直地盯着正被杯中熱氣搔弄下巴的我。我感受到一股無聲的壓力,啜飲了一口茶。
「他們大概會火速趕回來吧。要是被兩萬大軍追殺,就算是格蕾特也擋不住,我們先退回森林吧。」
「好驚人的規模。竟然在我國領土上建造了這樣的前線基地,真是失策。」
「貝雅特姊姊大人也好,沙耶也好……明明正在打仗還對女性甜言蜜語,路茲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男人呢。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是嗎?那還剩下七千左右。要是那些傢伙發現我們就麻煩了……他們爲了發泄同伴被大量殺害的怒氣,肯定會仗着人數優勢襲擊過來吧。母親施放的那種大規模魔法,射了一發之後會暫時無法再次施放……這在魔法師以外的人之間也是常識。想必大家都會認定一定要在魔法師再次積蓄魔力之前殺了她。
她紅着臉說出這句話,跟平常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不同,看起來相當可愛。要是平常都這樣就好了……這種想法大概是錯誤的吧。
「好久喔!」
感覺跟剛纔唸的咒文差很多,不過那股中二的味道是一樣的,而且顯現出來的魔法也跟剛纔完全相同。眼前的平原突然噴出火焰,無情地燒灼站在上面的敵兵。本來想靠這一發儘可能解決……但因爲母親的詠唱準備得太早,加上這次的敵人不像在基地裏的那些傢伙一樣密集,後方的敵人果然毫髮無傷。
不知是映照着燒灼平原的火光,還是因爲害羞,貝雅特白皙的臉頰染上了緋紅。總覺得我好像很不符合自己個性,竟然在享受青春啊。儘管內在其實已經過了六十歲就是了。
母親面不改色,一臉認真地念完了那些在我看來超丟臉的句子。
「沒辦法了,貝雅特……終於輪到你出場囉。」
◇◇◇◇◇◇◇◇
「很好,看來沒有帶『人肉盾牌』呢。」
於是我們稍微加快腳步,走了七、八公里後發現了目標物。從樹林縫隙間看見的是一座剷平麥田建設而成、被雙重木製防壁圍繞的巨大據點,裏面有數量龐大的士兵……而且已經建造了像樣的兵營與糧食庫,輜重車也接二連三地從帝國側抵達。
「那我們走囉。」
貝雅特說得沒錯。鬧得這麼大,帝國應該也察覺到前線基地淪陷了吧。雖然大概想不到會被燒得這麼幹淨,連灰都不剩就是了。
「……神意之火啊,將那些傢伙化爲灰燼吧!」
當然,那座規模龐大但只是臨時搭建的敵方基地也被猛火包圍了,畢竟牆壁和建築物全都是木造的嘛。而號稱兩萬數千名的士兵,有的被燒垮的木材壓在底下,有的被煙霧捲入……大多數人則是直接被蠻橫的火焰焚身,連骨頭都不剩,真的化爲了灰燼。
雖然我覺得努力的理由有點奇怪,但只要貝雅特有幹勁我就沒意見。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英雄』的魔法真是可怕。我明白爲什麼帝國方不惜使用惡劣的手段也不想讓她施放魔法了。」
「嗯,那就馬上動手囉!」
「奈津小姐,打倒多少了?」
「貝雅特,趁基地的士兵出擊前打垮他們吧。」
「嗯,我會努力。因爲這是路茲第一次依靠我。」
最近散發着一股好像沒大鬧夠氛圍的格蕾特,一副正合我意的樣子,握緊拳頭馬上回答。明明已經在西部戰線大顯身手了,不用這麼拼命大家也會誇獎你啊。
「要漏出來了!」
「三、二、一……可以射了!」
待在遠處毫髮無傷的士兵們指着我們。畢竟發出了那麼華麗的火焰,出處當然一下子就曝光了。
「路茲說得沒錯。希爾德加德卿,終於輪到你出場了,拜託了。」
「要是等太久,火焰會漏出來喔!」
「看來盧比安納帝國打算認真地長期駐紮並蹂躪王國呢。」
「沒關係啦,最近我開始學會放棄,接受『這就是路茲』了。」
「嗚……知道了啦。但我魔力已經凝聚好了,快點下指示喔,還沒好嗎?」
「我本來比較喜歡綠茶……但喝到這麼好喝的茶,都快變成紅茶派了呢。」
「好喝。能在這種荒郊野外品嚐到貝雅特泡的茶,真是奢侈啊。」
總覺得貝雅特的發言愈來愈有病嬌的味道了,是我的錯覺嗎?我們明明是基於陛下的政治考量才訂婚的……但最近她好像深深喜歡上我了,應該不是我自作多情吧。不過我也覺得很舒服……被這樣的美少女真心注視,沒有男人會不開心。雖然背後刺來的青梅竹馬殺人光線讓人有點在意……之後請她喫蛋糕,求她原諒我好了。
總之,我們躲進了森林。話雖如此,帝國軍已經沒有搜索森林的理由了……我們用簡易魔道具燒開水,一邊享受貝雅特親手沖泡的紅茶風味,一邊等待前線的敵人回來。
「殿下泡的茶真的很好喝呢。」
以心情愉快的格蕾特爲首,我們在森林中繼續前進。既然打倒了巡邏的士兵,時間便所剩無幾。只要他們沒在規定時間返回,駐守基地的人就會察覺異狀並提高警戒層級吧。
「大家儘可能迅速往森林深處撤退!暗之一族在前面引路。抱歉了,格蕾特,殿後就拜託你了!」
「雖然很佔空間,不過有把茶壺帶來真是太好了。」
◇◇◇◇◇◇◇◇
隨着青梅竹馬勇猛地宣告,劍如劈竹般揮下。看似敵方隊長的男人用來抵擋的劍脆弱地折斷,從頭到屁股被劈成了兩半。
「嗯,就這麼辦。路茲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我想也是。出現在前線與女王陛下和莉澤姊姊對峙的軍隊大約兩萬,而在後方支援的這座基地有兩萬五千……帝國將過半的軍事力量都投入到了這條戰線。要是後備兵力也上前線,因爲「人肉盾牌」而無法使用魔法攻擊的貝爾森布呂克軍,大概又會被逼得不斷後退吧。得趕快收拾這些傢伙纔行。
「是啊,母親的魔法很厲害。可是我比較喜歡貝雅特溫柔的魔法喔。」
「好,包在我身上!」
「是我族擅長的絲術。以施加暗魔法強化的蜘蛛絲捻成透明且絕不會斷裂的絲線,纏繞在脖子上然後向兩側一拉,就是這樣而已。」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是一樣的茶葉,貝雅特姊姊大人泡起來香氣就是不同……」
「好──!用紅蓮之火將那些不正之徒燒盡,在此展示吾之力量……燃燒吧!」
「畢竟是急忙趕回來的,應該沒辦法帶上腳步緩慢的人民吧。」
奈津小姐用客氣的聲音打斷了我們創造的兩人世界,我慌忙凝視敵人過來的方向。原本世界的我有近視加老花眼的雙重問題,但自從進到路茲小弟弟的身體之後,不管遠近都看得一清二楚。大約一百公尺前方,看似魔法師的大嬸被步兵和弓兵保護着,此時正一臉疲憊地走來……她慢慢停下腳步,舉起一把充滿魔法道具氛圍的杖。糟糕,要是她在那裏使用探索魔法,我們的存在就會曝光了。
沒錯,母親的魔法是獨一無二的。能以這種規模毀滅敵人的魔法師,恐怕大陸上只有她一個吧。但老實說,母親的魔法用途也是獨一無二,將這種開闊土地上的對象不分敵我統統燒光……僅此而已。民衆大概會狂熱地崇拜母親華麗的武勇,但我覺得……貝雅特那種靜靜培育野外草木與田間作物的魔法是非常美好的事物。
我猛然回神,只見青梅竹馬一臉傻眼地站在那裏。
「在那邊!」
母親的魔法又不是可以隨便連發的東西。難得敵人以最大勢力攻過來了,必須儘可能將多一點敵人捲進去纔行。
「交給我吧!」
◇◇◇◇◇◇◇◇
據說在暗之一族中視力最好的奈津小姐,正在樹上觀察從前線撤回來的帝國軍。我覺得光是看一眼就能知道大概兵力的能力很厲害,但據她所說,這對暗之一族來說只是基礎中的基礎。真是嚴格啊。
萬一發生那種情況,能保證自身安全的正是那個強大的前線據點。據點沒了對帝國士兵來說等同於「回不了家」,難免會感到不安。
「裏面有兩萬五千名士兵正等待出擊,而且已經運入了足以供養五萬大軍半年的軍糧。」
「是!」
陶瓷娃娃般的冰冷美貌崩解,露出了笨拙的笑容。在那一瞬間,貝雅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女孩子。
「接下來,這麼大的火勢和煙霧,前線不可能沒發現。」
伴隨着吶喊,母親將右掌對準帝國基地的瞬間,一望無際的平原整片染成了紅色。雖然不知道是以什麼爲燃料,但大地確實在燃燒……火焰從地面噴湧而出,將存在於那裏的一切燃燒殆盡。
「還沒,現在發射只能打中先鋒那些傢伙。」
對我這位可靠的青梅竹馬來說,十幾個敵兵似乎只是揮手趕走停在臉上的蚊子這種程度罷了。全身纏繞白金色的耀眼氣場、單手拿着長劍衝出去的格蕾特,轉眼間就斬倒了兩人,接着一記前踢正中慌忙拔劍的一人腹部,將對方踢飛十公尺遠。認知到她有多強大的敵人從三個方向一齊揮刀砍來,但她優雅地旋轉身體一圈之後,三個被攔腰斬斷的屍體便滾落在地。
平常工作總是急急忙忙的母親,在這種戰鬥時刻也是急性子。
彷佛在說「終於輪到我出場了」似地,母親幹勁十足地詠唱起咒文。與火屬性相符的鮮豔紅髮在風中飄揚,榛果色的眼眸充滿光芒。畢竟這兩週來一直被帝國的「人肉盾牌」戰術搞得想放魔法也不能放,因此陷入了窘境。性情直率的母親心中累積的鬱憤,想必相當可觀吧。
沒錯,這就是我的目的。得知後方基地遭到攻擊的敵人,一定會不顧一切想盡快確認狀況,並擊潰狂妄的對手吧。這種時候他們不可能帶着把老人小孩全都用繩子綁在一起的「人肉盾牌」過來。
雖然那些什麼都不知道就被帝國高層趕上戰場的下級士兵有些可憐,但作爲一個集團,他們做的就是侵略、殺戮與掠奪。如果不在此解決他們,王國的人民就會被殺、被搶、被虐待……我只能用這樣的想法,將心中那股鬱悶強壓下去。
「喝啊啊!」
「好,要上囉!」
「我想讓路茲看着我戰鬥的樣子嘛。」
格蕾特的聲音讓我回過神。對喔,現在不是懷念電視節目的時候。還剩下很多敵人啊。
「這樣就結束了!」
「抱、抱歉。」
「……路茲好狡猾。在這種時候說我想聽的話,我會更喜歡你的。」
「吾乃受火之精靈祝福之使徒……原始之炎啊,回應吾之呼喚……將罪業深重的吾之仇敵擁入懷中,啃食殆盡……」
悄悄會合的暗之一族男子跪着向貝雅特報告。這十年來他奉族長之命,僞裝成帝國人民潛伏探查情報。這次他特地誌願參加戰爭,儘可能收集敵方據點的情報後便逃了出來。願意做這種事的人非常珍貴……之後去拜託彩香小姐給予充分的獎賞吧。
就在我們一臉詫異地聽着奈津小姐說明時,沙耶小姐和另一位名叫美冬、大約二十歲的女性向左右散開。看來暗之一族的三人都會用消除氣息的術式。瞭解得愈多,愈覺得她們好像忍者啊。
「差不多要開始了。」
聽起來很中二的句子讓我有點不敢恭維,不過這一直是母親的魔法流派。她不斷編織着只有自己覺得帥氣的話語,藉此集中精神。雖然貝雅特和莉澤姊姊施展魔法時也會詠唱,但好像只有母親需要這麼冗長又羞恥的咒文。
而在稍遠處的沙耶小姐和美冬小姐精準地投擲飛刀,每一刀都確實地葬送一名弓兵。暗之一族果然是戰鬥專家……她們會配合任性大鬧的格蕾特,提供最大的幫助。
格蕾特誇張地垂下肩膀嘆了口氣。唔~我有那麼壞嗎?
「十一、十……再一下下!」
「唉……那在我數到二十之前,你要忍耐喔。二十、十九……」
格蕾特以興奮的聲音鼓足氣勢,她的身體與手上的單手長劍隨即閃耀着白金色的光輝。看她今天將草莓金髮紮實地綁了起來,大概也做好了肉搏戰的心理準備。無論如何都不能被敵人抓住……她之前這麼說過。
「格蕾特的出場還在後頭。我的工作就是讓你沒機會上場。」
貝雅特用低沉的聲音詠唱了一段神祕的咒文,周圍的景色隨即改變。森林面向敵人那一側的樹木,不知爲何全都將枝條橫向伸展,並開始互相纏繞。轉眼間便形成厚實的木格子,變成一道柔軟卻堅決阻擋人員進出的牆壁。
「這樣就能稍微爭取一點時間。但這和母親大人的土牆不同,木頭用斧頭就可以砍斷,也很怕火。」
貝雅特略顯自嘲的話雖然沒錯,但那些比人的腿還粗的樹枝重重交纏而成的樹木防壁,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打破的。貝雅特做出寬約一百公尺的防壁後暫時後退,在後方五十公尺左右再做一道牆。就像這樣,移動一點距離後製造牆壁,再往森林深處移動。
這就是我提議的、活用貝雅特木屬性魔法的戰法。
貝雅特的母親大人……女王陛下製造的土牆確實是強力的防壁。可是看見那個的敵人不會想着要去破壞它,而是會迅速繞過去吧。到頭來就需要把防壁不斷向左右延伸,對施術者的負擔很大。
然而,如果眼前的牆壁看起來只要努力一下就能破壞,又會如何呢?以人類作戰的心理來說,應該會想着打破它繼續前進吧?
考慮到這一點,我才向貝雅特提議設下這種乍看容易突破、其實很麻煩的樹枝防壁,而且還是好幾層。而最近經常露出嬌羞一面的施術者貝雅特,毫不猶豫地全盤接受這個方案……目前已經在我們與追兵之間構築了五道牆壁。
「殿下的魔法好厲害,這樣應該能逃掉!」
「這可難說,要是敵人自暴自棄……」
就在我和母親交談到這裏時,格蕾特驚慌的叫聲傳來。
「嗚哇!那些傢伙是笨蛋嗎?竟然發射火魔法!」
沒錯,通常沒人會在森林裏發射火炎魔法。一個弄不好,火就會延燒到森林的樹木,引發大規模的森林火災。到了那個地步,無論敵我都會面臨一起被燒死的危險。
然而,親眼目睹母親的超級魔法消滅了數千名友軍的帝國士兵,似乎陷入了某種被逼入絕境的心理狀態。那道魔法下次就會落在自己頭上吧……要活着回國就必須殺了那個危險的魔法師,絕不能讓她活下去。
對方大概是在這種恐慌的心理狀態下施放魔法的吧,帝國的火魔法燃燒着貝雅特構築的樹木屏障,持續削減防壁。而且能感覺到本該拉開不少距離的敵兵,正確實地逼近我們。
「既然如此……要不要再來一發大的?」
「不行啦!媽媽。要是用了你那個魔法,我們也會被燒死喔。」
我連忙安撫頭腦簡單的母親。母親的魔法雖然強力但敵我不分,搞不好會把整座森林燒光。
「路茲大人,恕我僭越,這裏能不能交給我們呢?」
「這麼說來,城牆頂端是不是長出了什麼東西?」
伴隨着病嬌度增加的臺詞,我那美麗的未婚妻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風屬性的人開始詠唱!」
她再次喝了一聲,幾乎同時,森林的樣子改變了。不,準確來說是飄散在森林中的煙霧流向變了。
那煙霧停止了擴散,彷佛本身擁有意志般重新聚集起來。接着煙霧濃密地籠罩敵兵所在的區域,奪走了他們的視野。簡直就是忍者操控的「火遁之術」那類的東西,讓我的中二之心不禁興奮起來。
「木屬性魔法竟然能做到這種事……」
「哼!」
◇◇◇◇◇◇◇◇
「不,這是爲了讓我們全員活下來的提案。因爲這個狀況,對我們暗之一族來說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我也不能原諒喔,艾莉莎。」
聽到莉澤姊姊的聲音,我舉起右手回應,並看向即將成爲今天主角的少女。
「第一射,放!」
而且原本是豐饒穀倉地帶的地區被帝國軍踐踏荒廢,今年冬天甚至不能指望收成小麥。爲了避免人民餓死,究竟需要多少開銷……光想就讓人頭痛,這點我可以理解。
「唔嗯。連號稱『水之女神』的莉澤都覺得困難嗎?我本來不想強攻,因爲損害會很大……但沒辦法,只能硬上了。」
「不,能取得如此輝煌的戰果,正是因爲有貝雅特麗克絲殿下的S級魔力啊!」
「拜託你了,美冬小姐。」
「好厲害,那麼巨大的塔,竟然被樹木弄垮了!」
看到回答的貝雅特臉上表情沒有絲毫痛苦,依然平靜如水,我放下心來。根據我在書上學到的,如果只是加速植物爲了生存與繁殖而花時間成長的過程,魔力消耗似乎很少。會大量消耗魔力的是像之前在森林撤退戰中她展示的那樣,讓樹枝往不可能的方向伸展、強迫植物做原本不想做的事情。植物也有意志之類的嗎?……這個世界的植物,果然有點像魔物啊。
莉澤姊姊明快地回答。爲了活用水刀魔法,她在工兵部隊學習了建設與破壞工作,在破壞構造物這方面已經是個像樣的專家了。無論是魔法還是學問都做到滴水不漏,這就是姊姊的作風。
姊姊太高估我了,感覺好沉重,然而陛下點頭同意了她的建言。
士兵們讚美貝雅特的聲音此起彼落。對於這份戰果的驚訝,似乎在魔法師部隊中更爲強烈。畢竟對她們來說,木屬性是能讓人民富足的屬性,卻並非能站在戰爭前線守護人民的力量。
◇◇◇◇◇◇◇◇
「……沉靜的生命們啊,吾將賜予汝等,約定之地!」
收到多個偵察部隊的報告後,女王陛下鬆了一口氣,同時抱頭苦惱。這次遭到佔領的村莊徹底被掠奪一空,爲了復興勢必得從國庫支出龐大的援助經費吧。
在這種事態下依然冷靜的聲音讓我回過頭,只見暗之一族的美冬小姐正以認真的表情注視着我。
弓兵隊一齊拉滿了弓。
「莉澤的提案很好,我們進軍帝國領土吧。」
其實這很合理。原本在魔法師的數量與素質上,貝爾森布呂克就遠勝帝國。帝國是靠大陸第一的陸軍戰力來彌補這點……然而他們喫了母親施放的兩發殲滅魔法就損失了超過三萬的兵力。
「你看,大家都在讚頌貝雅特喔。去回應一下吧。」
而在我們前方,一座帝國軍固守的厚重暗紅色城塞巍然聳立。不愧是被定位爲對抗長年宿敵王國的前線基地,城郭與瞭望塔複雜交錯,給人一種極難攻略的印象。
「那是什麼?城牆的顏色好像變了?」
接着,眼前的紅磚牆接連崩塌,最後被樹木吞噬。慌忙衝出來的敵人成了王國弓兵的絕佳靶子,什麼都做不了就紛紛倒下。經過兩小時,城內高於兩層樓的建築物都消失了……不,那裏已經變成一座連哪裏是城內都分不清楚的奇異叢林。
比起那個,陛下更是一位爲人民着想的人。對於帝國拿人民性命當盾牌的行徑,她是真的生氣了。
「我也能做到這種事……」
這種經驗在原本的世界也有過呢。以往完全沒在意的頭髮蓬亂眼鏡女,在期末修羅場熬夜修正了職場疏失時露出的表情,曾讓我忍不住心跳加速。不曉得那位眼鏡女現在是不是還披頭散髮地在加班呢。
看向女魔法師手指的方向,只見在暗紅色城牆頂端茁壯成長的樹木,結出了巨大的紅色果實……不,重點不在那裏,它的根終於崩解了原本蓋得堅固結實的牆壁,失去支撐的磚塊紛紛落下。原本從城牆上一派輕鬆地俯視我們、偶爾射幾支箭下來的敵兵,因失去立足點而驚慌失措。
「好,就差一步了。貝雅特,魔力還撐得住嗎?」
「貝雅特麗克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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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要對帝國降下制裁,我們的力量不足也是事實。雖然多虧希爾達削去了兩萬數千的兵力,對方暫時應該不會攻打過來,但還有那麼多兵力在附近徘徊,要攻進帝國領土有點危險啊。」
「嗚哇,快看那裏!」
「我討厭戰爭,但這次我也認爲不能原諒帝國。即使撇開侵略的是非對錯,爲了不讓希爾達施放魔法而抓無辜人民當盾牌這件事,絕不可原諒。」
「可是貝雅特,你的魔法是木屬性……」
沒錯。貝雅特的魔法讓敵城的城牆、尖塔、高臺各處,不分場所地開始長出苔蘚,接着是雜草茂密生長。王國射手向城堡撒下的顆粒狀物體是各種植物的種子和孢子,先由水魔法部隊給予滋潤,再由貝雅特用魔力促進生長……這就是能充分活用貝雅特魔法的戰法。
這就是水屬性魔法師大多都會的「祈雨」。要是在受乾旱所苦的地區發動,施術者大概會像聖女一樣被人感激吧。遺憾的是這十幾年來,這個國家並不缺雨水。姊姊將這招原本無用武之地的「祈雨」用在敵人的城堡上,已經變得像姊姊信徒般的水魔法師們毫不猶疑地一齊詠唱咒文,魔法之雨將城堡徹底淋溼。
「好了,輪到你出場囉,貝雅特。讓大家見識一下你那美妙的魔法吧。證明木屬性也是能爲了守護國家而戰的。」
「第二射,放!」
在旁人眼裏,大概搞不懂我們想做什麼吧。射手射出的箭矢全都空虛地被磚牆阻擋彈開,只是撒下了某種可疑的粉末或顆粒狀物體,不過這可是有重大意義的。
確認射完第八波後,莉澤姊姊對水魔法師下令。
「是嗎?帝國軍果然撤退到國境另一側了啊。」
「嗯、嗯。」
「貝雅特麗克絲殿下!準備完成了!」
我們沿着來時的獸徑一溜煙逃走了。
◇◇◇◇◇◇◇◇
仔細一看,齊射的箭矢的外觀有些奇怪。前端綁着小袋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殺傷用的。那些奇妙的箭矢在王國引以爲傲的風魔法部隊助力下,飛出了一般射程的三倍距離,撞上城牆與瞭望塔,將袋子裏的內容物撒在周圍。
沒錯,陛下討厭戰爭。自從二十幾年前擊敗帝國以來,貝爾森布呂克曾一度是大陸最強國。要是想奪取周邊國家,機會多得是,但她完全沒有向外征戰。
但也不能無視它直接通過,要是被繞到背後切斷軍隊與本國的聯絡道路,陷入險境的就會是我們了。
原本還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貝雅特,聽到我的聲音回過了神,接着登上指揮塔,活力十足地對着全軍揮手。那副模樣不再是平常的陶瓷娃娃,而是臉頰染上櫻花色、充滿少女氣息的樣子。
敵人用魔法點燃的火正燃燒着森林的樹木,不過生長在森林裏的樹木不像露營用的柴火那樣乾燥。因爲含有大量水分所以不易燃燒,就算火勢強勁燒了起來,也會吐出大量的白色煙霧。實際上煙霧正隨着木頭燃燒的氣味,從敵人前進的方向擴散。
「對城堡降下雨水!」
「沒問題。只是培育草木的話,不需要那麼多力量。」
放眼望去,什麼都沒發生。至少一開始看起來是這樣。
美冬小姐雙手手指複雜地交纏結印,充滿氣勢地大喝一聲。唔~那個結印方式好像是在原本世界看過的「九字」之一。我記得是叫……大金剛輪印之類的?總覺得暗之一族的文化真的很有古代日本的風格啊。
「如何,莉澤。要不要像在公國揚名那時一樣,用『水刀』試着破壞那座城牆!」
「等等,母親大人。請讓我來做。」
「沒錯!貝雅特麗克絲殿下萬歲!」
「真的耶,石楠花在牆上不斷綻放。」
帶着自信斷言的美冬小姐,雖然不像彩香小姐那樣是誰都會回頭的美人,也不像沙耶小姐那樣性感……但這一刻在我眼中,她閃耀着無比的魅力。
如黃金般色澤濃郁的奢華金髮因滿溢的魔力而飄動,被稱爲陶瓷娃娃的清冷美貌,魄力愈來愈強。翡翠眼眸中寄宿着強光的貝雅特,低聲詠唱了一段我完全聽不懂的長咒文後,突然語調尖銳地大喊:
隨着莉澤姊姊一聲令下,魔法部隊一齊開始準備。雖然姊姊以前被當成是廢材屬性的小丫頭,但在西部戰線引發奇蹟的傳聞轟動全國後,現在已經確立了無可動搖的魔法部隊總司令官地位,還附帶「水之女神」這個夢幻但有點羞恥的稱號。
「艾莉莎……你不會打算就這樣放帝國軍回家,不給予任何懲罰吧?」
「對方撤退的時候應該還有兩萬左右的兵力,現在在哪裏?」
「嗯……沒問題,只要路茲相信我,我什麼都做得到。」
堅定宣告的貝雅特看起來凜然帥氣……容易動情的我,又變得更喜歡她一點了。
該說不出所料嗎?面對跨越國境入侵帝國領土的貝爾森布呂克軍,帝國軍完全沒有出手。
朝着上方與側面肆意生長的樹木,自然會將根扎進其立足的大地……只要灰泥有些許縫隙,樹木就會將根尖鑽進去,不斷向深處滲透。無止盡生長的樹根逐漸撐開磚塊之間的縫隙,最後將磚塊本身當作阻礙試圖排除。
雖然也有人因爲太痛苦而到處亂竄,衝破異常濃密的煙霧現身,但那當然不是有組織的行動,只是個別士兵自己衝出來罷了。那些傢伙的首級,全都被幹勁十足的格蕾特瞬間收割了。只要不是一大羣人聯手攻過來,沒有人敵得過她用光屬性魔法強化後的近戰能力。從美冬小姐用忍者般的魔法操縱煙霧後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格蕾特對超過一百名敵兵各自賞了一擊,送他們下地獄。
終於,樹苗從下層植被中探出了頭。它們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向上抽高,接着橫向伸展枝條。不管是城牆頂端還是中段,大量植物緊貼其上迅速成長的模樣,就像新種魔物般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還沒死心,駐紮在距離國境約二十公里的城塞。雖然沒有餘力主動進攻,但只要我們退後,他們大概又會來搗亂吧。」
貝雅特的魔法雖然安靜溫柔,卻是那種會一點一滴確實生效的類型。看到她的身體被淡綠色的氣場包覆,我就確定作戰成功了。
因此,從國境進軍到這裏大約二十公里的路程,我們幾乎沒遇到抵抗。當然,我們沒有像帝國那樣做出掠奪村莊或把居民用繩子串起來等非人道的行爲。畢竟女王陛下是個溫柔的人,甚至可以說是濫好人。
正如預料,敵人的進軍戛然而止,四處傳來慌張的聲音以及吸入煙霧的咳嗽聲。沙耶小姐朝着那個方向接連射出約十支箭矢後,激烈的怒吼聲、金屬互相碰撞的聲音,以及痛苦的哀號聲傳來……看來士兵們在失去視野的狀態下遭到攻擊而發狂,開始自相殘殺了。效果跟預期的一樣,甚至比預期更好。
「平常這是在發動煙霧彈的地方使用的魔法,但今天正好瀰漫着濃濃的煙霧。」
哎呀,現在不是沉浸在這種無聊回憶的時候。我簡短聽完美冬小姐想做的事後,只思考二十秒就得出了結論。
嗚哇,還有煙霧彈,這下更像忍者了。話說回來,這魔法還真更實用,雖然沒有殺傷力,但藉由奪走追兵的視力,能大幅提高逃脫的機率。
「就是現在,一口氣撤退吧。」
就在陛下皺着眉頭、死心地嘆了口氣時,一道充滿決心的女低音傳入耳中。說話的人那翡翠色的眼眸中綻放出明確的意志之光,生氣勃勃的模樣讓人不敢相信那就是平時像是陶瓷娃娃的她。
「回稟陛下,那恐怕很困難。公國的城牆雖然堅固,但那是堆疊巨石的單層平整牆壁,結構上只要破壞幾個承受重量的關鍵石頭就會被自身重量壓垮。然而這裏的城牆不同,它是用灰泥將磚塊一塊塊加固堆砌起來的,強度很高,形狀也不是平板而是錯綜複雜的結構……就算除去底部的幾塊磚,也無法讓整體崩塌吧。」
短暫的沉默降臨,打破沉默的是莉澤姊姊沉穩的女低音。
解散軍方幹部後,母親在晚餐席上直接如此詢問。之所以用這麼隨便的語氣,是因爲這裏只有陛下和母親的親人──陛下、母親、貝雅特、我和莉澤姊姊,還有格蕾特。
「如果你們是要犧牲自己爭取逃跑時間之類的……我可不準喔。」
「喝!」
「進攻帝國領土吧。不管是否要奪取領土,我認爲有必要給予他們痛擊,讓他們暫時不敢再有侵略的念頭。如今戰力是我方佔優勢,只要攻過去,敵人很有可能會固守在城裏……而路茲一定能攻破它。」
最後,沒有敵人再穿越煙霧過來了。
「沒錯,木魔法被說是民生專用,對戰爭派不上用場。我當然也曾這麼認爲……但是路茲給了我提示。母親大人,希望您看着,我也能戰鬥。」
「不只塔喔,看那邊!」
幾乎在士兵指着城堡角落的同時,先是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音,最後則是轟隆巨響。那座原本時刻嚴密監視場外、若有敵人來襲便會射出遠距武器守護城堡的堅固磚造尖塔,被紮根在中段的樹木鑽破,從中間應聲折斷,接着崩落到城內。雖然隨着塔一起墜落的士兵很可憐,但既然是侵略他國、行暴虐之舉的傢伙,應該早就做好這種程度的覺悟……大概吧。

◇◇◇◇◇◇◇◇
儘管貝雅特已經不再對樹木注入魔力,但那宛如熱帶雨林般茂密的森林已經牢牢困住了帝國兵,能穿過那裏逃出來的士兵寥寥無幾。
直到剛纔都默默守望戰況的母親,下定決心開口:
「陛下,該如何處置呢?若您在此下令讓我使用火炎魔法,我保證不讓帝國軍的一兵一卒活着回去。」
沒錯,多達兩萬的帝國軍,現在被困在崩塌的磚塊與茂密樹木構成的牢籠中動彈不得。一旦遭受母親無情地燒盡一切的火炎魔法洗禮,肯定會一個不剩地被烤熟吧。加上前線造成的三萬損害,帝國軍想要重建恐怕得花十年以上。
「唔嗯,對方如此露骨地敵對,單方面發動侵略,甚至拿我們的人民當盾牌。照理說我也該斬草除根纔對,但是……」
女王陛下語帶保留。雖然心愛的人民受害讓她怒不可遏,但要屠殺失去抵抗能力的敵人,陛下性格上還是會感到猶豫。我覺得作爲統率如此大國的君主,這樣太天真了,但這份溫柔讓王國人民感到安心也是事實。總之,做決定是大人物們的責任,輪不到我出場。
陛下默默思考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
「唔嗯。這次攻城戰,立下大功的人是貝雅特。要如何處理那些傢伙,由貝雅特決定就好。你想怎麼對待他們?」
「由我……來決定嗎?」
「沒錯。如你所見,你的母親是個被個人感情左右、無法縱觀大局做出決斷的軟弱女王。但你不同,你是能冷靜看清事實、思考不隨波逐流的女兒。貝雅特麗克絲,作爲下任女王,去思考國家前進的方向並做出判斷吧。對於你的判斷,我不會有異議。」
貝雅特白皙的臉頰血色盡失,此刻看起來臉色鐵青。這也難怪,畢竟超過一萬條人命正懸於她的一句話。
面對過於沉重的決斷,她那白皙纖細的手指在顫抖。我不由得握住她的右手,用雙手緊緊包覆,接着貝雅特投來彷佛在訴說着什麼般、搖曳不定的翡翠色視線。我沒有移開視線,就這樣回望她……不知爲何,動搖逐漸平息了下來。大概是稍微平靜下來了,這樣她就能像平常一樣做出冷靜的判斷了吧……如此心想的我實在太天真了。貝雅特將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大,嘴角微微上揚,吐出了意想不到的話語。
「如果是路茲的話,你想怎麼做?」
「什麼?」
不,這不對吧。女王陛下是叫貝雅特作爲下任女王自己決定耶,我多嘴的話不就失去意義了嗎?聽了我的抗議,貝雅特解除陶瓷娃娃模式,露出燦爛的笑容繼續說:
「說得沒錯。決斷必須由我來下。所以只要路茲說想怎麼做,那我就這麼做。這樣應該沒問題。」
「不,問題很大吧,畢竟……」
「路茲,王夫的職責是什麼?」
貝雅特打斷了略顯慌張地反駁的我。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輔佐女王並給予建言。可是……」
「不過……我想要再多一點勇氣。只要想着重要的人站在我身後,我就能變得堅強……所以,你懂吧。」
真令人驚訝。這個男人似乎真的打算毫無防備、開誠佈公地進行談判。身爲我方主要談判代表的貝雅特也感到出乎意料,人偶般的嘴脣不經意地張開。
「所以說,並不是要虐待他們,而是以給予能保有人類尊嚴的待遇爲前提,讓他們儘可能長久地工作。待遇好的話,或許也有人會中意我國的生活……到時候只要解除這些人的奴隸身分,讓他們成爲貝爾森布呂克的人民就行了。只不過……僅限於南方的土地就是了。」
皇子輕輕嘆了口氣,面不改色地說出貶低自己國家的話。雖然我覺得這不是皇子該有的態度,但他說的話非常實在。
「要是你沒辦法閉嘴,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去。無論對方是年輕還是年老,我們都處於只能服從的立場,這點你不懂嗎?你會妨礙談判,滾。」
女王陛下急忙插嘴。即使對象是敵人也不願採取殘酷處置的溫柔……或者在我看來是天真,對這樣的陛下來說,這大概是她最在意的地方。我看向她的女兒貝雅特,只見她似乎正拼命忍住想說的話……既然說要交給我,她應該下定了決心不會多嘴吧。那副惹人憐愛的模樣讓我有點心動,忍不住湧起想抱緊她的衝動。可惜如果在陛下御前做出那種舉動,光是想像會有什麼下場就覺得可怕。這裏得認真應對纔行。
我看向身旁的貝雅特,只見陶瓷娃娃般的臉頰稍微放鬆,眼睛溫柔地眯了起來。嗯,這樣也滿幸福的。
「想不到他竟然親自來到了最前線。」
反觀現在,敵人已經喪失了組織性戰鬥能力,被囚禁在植物牢籠中。即使承認有必要殺死毫無抵抗的敵兵,貝雅特還是會迷惘吧。畢竟貝雅特是那位過於溫柔的女王陛下的女兒。
「在談判這方面,我肯定比母親大人擅長。」
「馬克西米利安殿下似乎擁有正確的見識呢。但是以您的立場,難道無法向皇帝陛下說明這個道理、阻止開戰嗎?」
「我決定了。向敵軍勸告投降,順從者將作爲奴隸,從事『魔之森』的開拓工作。」
「那乖乖投降的人要如何處置?」
「王女殿下暫且不論,周圍盡是這種乳臭未乾的小鬼……王國這是在瞧不起我們嗎?不可原諒!」
「……」
「是啊,正如王女殿下所言。我沒能阻止這場毫無意義的出征。關於這點,我只能說非常抱歉。」
「貝雅特,怎麼樣?」
「那就給我建言。如果我全盤接受了,那就是我的判斷。」
「是啊,由身爲第二王女兼下任女王的貝雅特坐上談判桌最爲合適。可以嗎?」
「算是吧。但我這個第一皇子終究是男人。我想貝爾森布呂克的情況也大同小異,不會用魔法的王族頂多被當作婚姻政策的棋子使用,就算插嘴國政也只會被嗤之以鼻。這次的戰爭我是真的覺得很糟糕,於是試圖勸諫……結果反而招致災禍,被罵是膽小鬼。這就是我被送來最前線的原因。」
在王國軍總司令部的帳篷裏,投降談判開始了。
貝雅特正要反駁那個女人,馬克西米利安皇子先一步語氣尖銳地制止了她。
「我知道了,貝雅特。聽聽我的意見吧。」
「您是說自己努力過了嗎?」
「陛下,您無論如何都不願將他們變成奴隸嗎?」
說這話時,這位看似樂觀的皇子眉間第一次深深皺起。原來如此,即使在不像王國那樣傾重於魔法、致力於培育陸軍的帝國,男人的地位也只有這種程度啊。啊啊,這真是個令人感傷的世界。
「殿、殿下,我好歹也是執掌一軍的將軍,您竟然對我說這種話……」
什麼叫做「你懂吧」,她是要把已經結束任務的我再次拖進修羅場嗎?雖然很想抱怨,但被那雙翡翠色的眼眸注視着,我也只能認輸。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垂下了肩膀。
「貝雅特……」
皇子身旁一位三十幾歲的胖嘟嘟女人突然大吼起來。先不說姊姊,我和格蕾特怎麼看都只是學生,難怪她會生氣。
剛纔還帶着玩笑神色的貝雅特,眼神恢復認真。察覺到那雙翡翠眼眸無助地搖曳,我感到不知所措。
我在原本世界受過將奴隸制視爲過去的污點並加以批判的教育,當然也會有抗拒感。雖然不敢說入境隨俗……但這個世界的戰爭與奴隸制是無法輕易切割的,那就只能妥善利用制度了吧。
就算是在撒嬌,這番話也太亂來了吧。怎麼可以把牽涉到這麼多人命的決斷,交給區區伯爵家的四男?
「是的,投降者全部貶爲奴隸。無論是貴族指揮官還是平民士兵,所有人一視同仁。」
沒錯。比起感情容易表露在臉上的陛下,總是維持陶瓷娃娃臉的貝雅特,談判對手將會搞不懂她在想什麼,更會覺得是個棘手的對手。而且她也已經在公務中處理過好幾件外交案件了……就交給她吧。
總之在這個情況下,知道皇子作爲談判對象值得信賴,這點很關鍵。
聽到氣喘吁吁跑來的傳令兵報告,陛下和貝雅特都瞪大了眼睛,我也很驚訝。就算這場仗帝國有很大的勝算,但會那麼輕易就把長子送往激戰區嗎?
「城內的士兵們聽着!我對諸君的英勇奮戰表示敬意,但如今勝機已失。如各位所知,我軍擁有『炎之英雄』,能將被樹木牢籠奪去自由的諸君一口氣燃燒殆盡。但是基於人道觀點,給予各位生存的選擇。若現在立刻拋棄武器投降,便不奪取性命……」
「放心吧,我沒有興趣欺負毫無抵抗的男人。」
「那個人沒撒謊,對我們露出的笑容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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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沒有格蕾特出場的機會了。但是既然對方派出了皇子,我們這邊也必須派出相應的人應對。母親大人……果然還是由我去吧?」
格蕾特用力點頭。她也是一名少女,對於奪走衆多人命不可能沒有抗拒心理……但已經有數百名敵兵喪命於她的劍尖之下。她在知曉那份沉重與悲傷的前提下,突破了心理障礙。而且她也在眼前失去了好幾位並肩作戰的夥伴……對於發起無謂戰爭的帝國,她的憤怒遠比陛下或貝雅特要大得多。
貝雅特雖然煩惱自己的木屬性魔法對國防派不上用場,但她擁有不同於魔法、身爲統治者最強的技能,我覺得她可以更自豪一點。不過這對身爲配偶的我來說就像是絕對束縛的鐵煉……代表我一輩子都不能外遇。
朗聲對城堡進行勸降的竟然是莉澤姊姊,多虧了在與公國之戰中立下的赫赫戰功,軍隊的魔法師部隊全都認可姊姊爲首領,應該說到了崇拜的地步……姊姊的指揮官頭銜看來要變成永久的了。魔法師的首領接近軍隊首領的地位……十幾歲就坐上這種地位的姊姊,看來會跟母親一樣走上飛黃騰達之路。
明明就能面不改色地痛扁幾乎沒有抵抗的我,她還真敢說。格蕾特基本上是依循騎士的價值觀而活,既然敵人都舉白旗了,她應該覺得自己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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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殺氣的聲音讓我回過頭,只見終於脫離近戰回來的格蕾特,正打算再次拔出已經收進劍鞘的劍。那副姿態帥氣凜然,就連流過頸項的汗水都很美……但別在這裏失控好嗎?再怎麼說都不能斬殺使者啊!
但在盧比安納帝國、列日公國,甚至是同盟國波茲南王國,奴隸制度仍一脈相承。而包含這些國家在內,在這個世界發生的戰爭中,俘虜的下場若非處刑就是淪爲奴隸,這是相當普遍的流程。聽說在遙遠的西方,甚至還有異教徒爲了獲取奴隸作爲勞動力而頻繁發動侵略。這麼說來我好像學過,這類事情在原本世界的中世紀也很常見。
「沒錯,就是對輕易讓那一軍全滅的無能指揮官說的。少廢話!快滾!」
「貝雅特,我的構想如何?」
沒辦法,這時候就讓內在六十幾歲的我來當壞人吧。
皇子殿下咧嘴一笑,清爽的表情中已看不出剛纔的陰鬱。
貝雅特聲音柔和,言詞卻很銳利。她的意思就是「身爲皇子該做的事都不做,少在那邊放馬後炮了混帳」。
「我是貝爾森布呂克第二王女,貝雅特麗克絲。這麼年輕的談判代表或許讓您感到驚訝,但我已獲女王全權委任,還請放心。」
當然,在與公國的戰爭中,貝雅特的命令讓莉澤姊姊以冰槍葬送了超過一萬名士兵。但那時候如果不打倒敵人,我們就會被蹂躪屠殺。那是你死我活的關頭,沒有迷惘的餘地。
貝雅特閉上眼睛沉思片刻。不久之後,她深深吐了一口氣,睜開那雙裴翠色的眼眸。
莉澤姊姊凜然的宣告,乘着部下操控的風屬性「擴音」魔法,響徹了整座戰場。這下可不能用沒聽見來當藉口了……那麼,敵人會如何應對呢?
「不過輸得這麼慘之後,大家也想依靠皇子的虛名了。城內能聯繫上的士兵,大都表示願意將命運交給我。好了,別在那邊感傷了,開始積極地談判吧?」
「吵死了,羅莎,給我閉嘴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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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說過。路茲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這次受你們關照了。我是盧比安納帝國第一皇子,馬克西米利安。如今憑我們的力量只能坐以待斃,於是來請求貝爾森布呂克大發慈悲。我不打算討價還價,請開出你們的條件吧。」
「第一皇子就是那個大放厥詞、要貝雅特姊姊大人嫁過去的傢伙對吧。」
「你說奴隸!」
「我……」
坐在桌子對面正中央那位留着茶褐色頭髮、紫色眼睛……原本的世界沒見過,原來還有這種瞳色啊……看起來二十歲前半的青年,應該就是傳聞中的第一皇子吧。明明有着讓人聯想到拉丁系、輪廓深邃的臉孔,卻是不知爲何散發着清爽氛圍的帥哥,而且臉上浮現着異常開朗的笑容,讓人難以想像是來商量戰敗事宜。我不太懂,難道這也是一種談判術嗎?
我趁着臨時的休息時間如此詢問。沒錯,貝雅特擁有的「精靈之眼」是貝爾森布呂克王室好幾代纔出現一人的稀有技能,可以分辨對方是否心懷惡意或說謊,是與人談判最強的能力。
一口氣把該說的都說完後,我轉向貝雅特。
陛下避開我的視線,看向地面。當然,她對奴隸制深惡痛絕的心情沒有改變,但既然已經說出口要將敵兵處置全權交給貝雅特……身爲君主的矜持讓她不能隨意翻桌反悔。
「我先說結論。」
「可是,面對這種人,怎麼可能好好談判……」
「如果放他們回國,他們肯定會在短時間內重新被帝國徵召,成爲擁有實戰經驗的精銳士兵,再次對貝爾森布呂克造成威脅吧。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我們這邊是貝雅特兩側坐着我和莉澤姊姊,身後站着格蕾特。要說爲什麼讓淑女站着……那是因爲格蕾特並非談判團的一員,而是作爲最強的護衛官待在這裏。
「很合理。也具備可行性。」
不過我早就想好了,既不是單純殺光,也不是寬大赦免的第三種選項。沒想到會有提出這個主意的機會,既然貝雅特都爲我準備到這一步了,就讓我實現它吧。
「嗯。無論路茲提出什麼建議,我都會認可。然後由此產生的罪孽,我會揹負一輩子。」
「拜託你,救救我。」
總覺得貝雅特的信賴異常沉重,其中可能也包含一點母女倆聯手把左右上萬條人命的決斷推到我頭上的內疚感就是了。
「首先對那些傢伙勸降。反抗者就包圍殺死,至於躲到最後都不出來的傢伙,就用媽……不,用弗洛伊登施塔特伯爵的魔法殲滅。」
接着,我們等了十分鐘左右……比預期的還要快很多,十名舉着白旗的使者撥開茂密的樹根爬了出來。裏面混了一個衣着非常豪華的年輕男人,不過這不重要。這下我的工作應該就結束了吧。
聽到貝雅特毅然決然的話語,陛下也不再提出異議。
「唔……確實。」
女王陛下表現出驚訝的反應。嗯,不出我所料。畢竟陛下非常討厭奴隸制度,而且貝爾森布呂克國內已經廢止了該制度,這可是衆所周知的事。
「嗚……」
沒錯。我一直看着貝雅特那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像陶瓷娃娃般不變的表情,心想真不愧是統領國家的王族,一般的小事根本動搖不了她。然而,她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啊。不像我莫名老成,會用「既然對方挑起戰爭,想必也做好了戰敗的覺悟,動手吧」這種冷漠的方式思考……對於屠殺兩萬名人類感到沉重的罪惡感而猶豫不決,也是沒辦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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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就讓他們透過勞動來償還對我國造成的麻煩吧。貶爲奴隸不過是一種手段罷了。南部不是有未開發的『魔之森』,因爲缺乏開拓人手而被閒置嗎?他們可以在那裏派上用場。」
某人「咕嘟」一聲吞嚥口水的聲音傳來。是嗎?沒想到我會直接從結論開始說……我在原本世界一直被念「在商業領域要先說結論」,也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啊。
「投降的談判團裏有第一皇子?」
「抱歉啊。帝國裏有很多不願正視現實的傢伙。而被那羣人慫恿發動這次戰爭的家母,大概是最愚蠢的吧。」
剛纔那悠哉的笑容就像是騙人的一般,在皇子嚴厲的眼神下,女人一步步向後退……最後逃也似地離開帳篷。
「好,那就來敲定具體條件吧,首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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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嗯,我這邊沒有異議。回去之後我會告訴士兵們這些條件,帶着願意服從的人投降。」
原本預想會是場艱難的談判,沒想到馬克西米利安皇子對我們提出的投降條件連一項修正都沒要求,直接全盤接受了。
「這麼簡單就達成協議,真的好嗎?」
「很遺憾,我不會那種複雜的談判技巧。再說,雖然我們是單方面慘敗的一方……但我認爲這條件很公平,甚至該說相當寬鬆。趁你們還沒改變心意,我想趕快締約比較好。」
沒錯,我們……應該說幾乎是由我起草的投降條件,「對士兵」來說相當優渥。反過來說,對貴族佔大多數的軍官則更爲嚴苛。
首先,「所有人一律」貶爲奴隸。無論貴族或平民、指揮官或一般士兵,毫無區別地貶爲相同身分。在這個世界的戰爭中,貴族俘虜通常能透過支付贖金的方式回國,但我們宣告一概不收贖金……也就是說,貴族或富翁出身的人也無法逃避成爲奴隸的命運。
然後他們將從事南方的「魔之森」開拓作業,那是一片廣大的未開發地,經過開拓就能成爲豐饒的領地,但那是「開拓後」的事。目前是連白天都顯得昏暗的深邃森林,各種魔物橫行、沒有任何貴族會想要的土地。爲了一口氣推進如此繁重的開發,正需要這麼龐大的人力。
雖說是奴隸,但王國會提供足以維持健康的食衣住與醫療,還會支付微薄的薪資。當然,既然現在的貝爾森布呂克沒有奴隸制度,也沒有相關法律,他們的身體與財產安全將與平民一樣,由國家與領主共同保護。跟平民的差別只在於沒有移動自由且身負勞動義務,可說是非常寬鬆的奴隸制。爲了讓他們心甘情願地進行開拓作業,這是必要的措施。
如果奴隸彼此心意相通,也准許結婚,奴隸之間若是生了孩子,那孩子將視爲貝爾森布呂克的平民。最終,只要十年間不反抗並認真勞動獲得認可者,期滿後可選擇回國,或是作爲貝爾森布呂克的平民永久居住。
此外,所有奴隸的「主人」皆爲第二王女貝雅特麗克絲,不承認所有權轉移。明言即使是奴隸也不會進行買賣或讓渡。這也是在宣告,直到解放爲止都不會改變提出的優渥條件。
「明明是被整批賣給西方異教徒,或是餓着肚子被鞭打、壓榨到橫死路邊也無話可說的立場,卻只要認真工作十年就能獲得赦免,未免太寬宏大量了吧。再加上連貴族也不例外、待遇相同這點評價很高,士兵們應該會欣然接受。但是……」
「您的意思是,貴族出身的軍官們可能會以此爲由拒絕服從對吧。」
面對語帶猶豫的皇子,貝雅特如此回應。
「沒錯。高級貴族的子女們理所當然地認爲,只要家族支付贖金,自己就能不受任何懲罰地悠哉回家……要是知道這件事,他們搞不好會大鬧一場。」
是的,我也擔心這一點。對那些貴族來說,平民出身的士兵受到什麼待遇他們根本沒興趣……只要自己能平安回到領地就好。要是被告知要跟平民一樣勞動十年,肯定會抓狂吧。
「那麼,您要求變更條款嗎?例如支付相應贖金者予以釋放。」
「還是算了吧。如果把這場戰爭視爲犯罪行爲,主謀是王族和貴族,平民只是奉命被捲入而已。我認爲至少該一起贖罪。」
「也就是說,馬克西米利安殿下也願意接受相同的處置嗎?」
驚訝的我忍不住插嘴,皇子愣了一下,隨即展顏一笑。
兩人的視線中浮現安心的神色。這也難怪……畢竟從那場戰爭算起二十幾年來,王國的存續幾乎都壓在這兩人的肩上。
「不、不!請務必讓我們支付賠償金!」
然而,佔高階軍官大多數的貴族們就沒那麼簡單了。他們理所當然地相信家裏的人會準備贖金,「只有」自己能回到故國。不管平民被屠殺也好,被賣給異教徒也好,只要自己沒事就行了。
站在這種談判前線的角色,本來應該是女王陛下才對……但陛下不只是對自己人,就連對敵人都無法狠下心。慈悲爲懷這個詞是很好聽,但說穿了就是太過天真。平時那種性格能吸引國民,可是在這種場合肯定會被帝國方利用。
情況之所以變得這麼悠哉,是因爲抵抗的敵人只有少數貴族。
一開始貝雅特那冰冷的雙脣就用毫無抑揚頓挫的女低音吐出這句話,帝國的談判代表不禁背脊狂冒冷汗。原本看到王國代表都是年輕人而氣焰囂張的那些傢伙,回過神才發現已經被牽着鼻子走了。貝雅特以「精靈之眼」看穿他們的焦急程度……只要抓準時機「勉爲其難」地撤回領土要求,提出經濟條件作爲替代,敵人就只能乖乖答應了。
「這次的戰爭,我國沒有任何過錯。作爲賠償,請貴國割讓接壤國境的三個州,這點程度是理所當然的吧。」
「雖然沒有王國那麼誇張,但也相差不遠。不過就算皇帝說要付贖金,我也不打算回去。要是上位者不負責任地逃跑,那就沒人會相信這份約定了吧。爲了將進行無謂抵抗而犧牲的人減到最少,必須讓一般士兵接受纔行。我需要對他們說『我也會流汗勞動,所以一起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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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結果而言,這成了最後的直接對決。戰死者加上俘虜,承受了超過五萬人損害的帝國,慌慌張張地派來談和的使者。
令困在城內的士兵們驚訝的是,皇子的勸告一結束,原本異常生長、將他們束縛得動彈不得的樹枝與樹根竟然迅速退去。剛纔看似魔物的那些植被,轉眼間就變成了樹梢指向天空、根部在大地呼吸的普通森林。
不過陛下是個聰明人,她很瞭解自己。
最後第四點是賠償金。要是給予帝國金錢上的寬裕,他們無疑會把錢投入軍備,必須讓他們窮上一段時間纔行。最終敲定爲每年支付五億金幣,爲期十年。聽說帝國的國家預算一年大約三十億金幣,這負擔應該超級重纔對。對方自然是糾纏不休,但是……
「看來我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呢。」
沒錯,貝雅特是最適合外交談判的人選。稀有技能「精靈之眼」絕不會漏看對方的惡意或謊言,而且想從她那如陶瓷娃娃般缺乏表情變化的美貌中讀取情感波動是極其困難的。硬要說唯一的缺點,頂多是因爲年輕而容易被對方輕視吧……但那種只看表面就想佔上風的對手,之後肯定會哭着後悔的。
王國方不會殺死士兵,身分雖貶爲奴隸但不會被轉賣,生活也受到保障。只要認真工作十年,還可以返回故鄉。若繼續躲在城裏,只會遭受貝爾森布呂克引以爲傲的「英雄」無情的火焰洗禮,全部被燒死……身爲皇子的自己認爲應該接受王國的提案,自己也打算與衆人一同勤奮勞動,償還犯下的罪過。服從者請拋棄武器至城外的河邊集合。
更遠處傳來高亢的悲鳴聲,那是莉澤姊姊用「冰槍」將魔法師的腳釘在地面的聲音。與公國的戰爭中,姊姊那招如水晶燈般裝飾整片天空的冰魔法……那時因爲有幾萬根冰柱,只能任憑重力自由落下,但如果數量不多就能精準地射向想要的方向。剛纔也是爲了「不殺死對手將其無力化」,特意貫穿敵人的腳,我也只能佩服地讚歎。雖然魔力量比母親略遜一籌,但她持續努力鑽研,如今魔力控制能力已是國內第一,不,稱爲大陸最強也不爲過。這就是我可愛的姊姊。
陛下投來壞心眼的視線,我只能縮起脖子。我有做什麼壞事嗎?沒印象自己做過誘騙她們之類的行爲啊……
皇子沒有收起笑容,但深深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這位皇子實在非常正派。因爲被作爲開戰的藉口,以及身爲向貝雅特求婚的對象,我原本對這位第一皇子沒什麼好感……但這個人不會說那種亂七八糟的話,應該只是名字被利用了吧。
當然,也有一些人品高潔的貴族說着「與士兵共存亡是指揮官的義務」這種帥氣的話,乖乖投降……但結果約有一半拒絕勸告,持續抵抗。不爲人民着想的貴族很難搞,直接燒掉也行,但這些傢伙都是相當厲害的魔法使用者。南部開拓不管有多少魔法師都不夠用,我想抓活的……於是向我們家的年輕王牌們提出了「希望能不殺死對方將其無力化」這種奢侈的請求。
總之……帝國方派出軍務大臣、國務大臣等擁有各種威嚴頭銜的大嬸們,爲了守護自身利益而拼命在條約各處添加難懂的但書,但貝雅特完全沒上當。
因此我們這邊也想在適當的時候收手。對方發動毫無大義名分、利慾薰心的戰爭,踐踏王國國土並傷害人民這點,我們也會讓他們付出豐厚的賠償就是了。
已經解決二十幾個人的格蕾特速度絲毫未減,朝敵人的太陽穴使出一記讓人不禁看入迷、姿勢柔韌又美麗的高踢,就此畫下句點。
第三,讓帝國的第二皇女到王國留學。當然,這實際上就是人質。只要扣住繼承權第二順位的公主,他們暫時應該會剋制不做蠢事吧。雖然也只是暫時就是了。
本來被視爲王國魔法師雙璧的母親和女王陛下,此時正悠閒地望着躍動的少女們。完全不擔心自己女兒的安全,甚至還一邊品嚐紅茶。
「這個嘛……是的。不過殿下回不了國也沒關係嗎?如果是爲了第一皇子,我認爲帝國應該會準備贖金。」
不過看着眼前朝氣蓬勃地發揮力量、接連解除敵人抵抗能力的她們,我的心跳忍不住加快了也是事實。撇開姊姊不談,一想到另外兩位女性將成爲我的……妻子,我就有種自豪又興奮的心情。
「這樣就是最後一個了!」
而在她前方,另一名魔法師正被樹枝和樹根纏繞,手腳不停掙扎着。這當然是貝雅特的傑作。用草做成陷阱絆倒對方,接着伸長的樹木從左右兩邊纏上去。樹木彷佛具有意志般捕捉獵物,那副模樣簡直是魔物……看着這一幕的一般士兵之中也有人嚇得腿軟。如果操控者不是貝雅特,我也會覺得毛骨悚然想逃跑吧。
第二,今後貝爾森布呂克對列日公國進行任何處分,帝國都不得有異議。那些趁火打劫的傢伙,不狠狠教訓一下不行啊。公國雖是帝國的同盟國……或者該說是半屬國,但這次帝國也不得不拋棄他們了。
「當然,繼續談判也沒關係。對貝爾森布呂克而言,領土擴大更符合我們的期望。」
「真是的,竟然擺出一臉色眯眯的樣子。」
第一,承認帝國約兩萬名俘虜成爲王國的奴隸。雖然那些傢伙堅持「至少把貴族女性還回來」,但怎麼可能還啊。隸屬軍隊的貴族女性全都是強力的魔法師……要是放回帝國,對方肯定又會圖謀不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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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殿下的手藝是最棒的呢。」
「我帶着俘虜先一步返回貝爾森布呂克。談判事宜全權委託給貝雅特麗克絲,請各位好好輔佐她。」
雖說我們這邊連戰連勝,但也無法持續作戰太久。與花費數年準備侵略的帝國不同,王國方只是遭到突襲而不得不應戰……根本沒有建立起長期抗戰所需的補給和人員支援體制。只要王國引以爲傲的美麗魔法師們奮戰,或許能在局部戰爭中持續獲勝,但在前往帝都的漫長路途上,士兵們無疑會捱餓。慈悲爲懷的女王陛下不可能允許現地徵調……也就是掠奪,所以繼續打下去就算一場都沒輸,未來也必定會陷入死局。
不,我覺得問題不在那裏吧。雖說我也陪着這兩位悠哉的人一起喝茶,算是同罪就是了。
照理來說,此時徹底擊潰敵人對未來比較有幫助。期待帝國高層講道義也沒用……一旦國力恢復,他們肯定又會爲了尋求豐饒的土地,將毒手伸向貝爾森布呂克。
「只要你們接受這個條件,我們就可以撤回領土要求喔。」
「喝啊啊!」
畢竟我們連戰連勝,而且帝國將擴大領土視爲最重要的國策,早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只要利用這點就行了。
「如果金額很小或許會付,但絕不會支付符合皇族身分的贖金。即便我是皇帝的長子,身爲男子就是沒有繼承人的價值啊。」
首先就試着相信這位性格直爽的皇子吧。我用眼神示意,貝雅特輕輕點頭……看來「精靈之眼」也判定沒問題。
「這、這……」
那場談判結束後……帶回投降條件的馬克西米利安皇子,藉助王國方指派的風屬性魔法師之力向整座城堡呼籲。
糟了,這可是在女王陛下御前。我連忙挺直背脊,將杯子湊到嘴邊掩飾害羞。
「是啊。只要有那三人在,今後三十年都不用擔心了。」
「如果是貝雅特泡的茶就更美味了。」
「啊啊,你就是傳聞中的……王女殿下的未婚夫閣下嗎?聽說你不僅是絕代種馬,還是王室的智囊。原來如此,這次的條件是你想出來的啊。」
「就連在帝國,男子的地位也這麼低嗎……」
「而且牢牢掌握住那三人的男人就在這裏。雖然是個壞男人……但我很依賴你喔。」
格蕾特氣勢十足地大喊,手中纏繞火焰正準備發射的女魔法師便被擊飛十公尺昏死過去。果然只要進入近戰,她幾乎是無敵的。爲了回應我「儘量不要殺死,活捉她們」這種奢侈的要求,她甚至有餘力控制在頂多造成骨折的程度。
貝雅特那安靜的魔法給予士兵們的驚愕,某種意義上似乎比母親那華麗的火炎魔法更爲強烈。因爲花費時間刻劃的恐懼深深滲入心中,而將其撤除之時,在他們的感覺中就像是神的作爲,這也很正常。就這樣,帝國的平民一般士兵,幾乎所有人都順從地拋棄武器,聽從皇子的指示。
真好搞定啊。我斜眼看着太陽穴流下冷汗的帝國大臣,在心中喃喃自語。
以此締結的終戰協定對我們非常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