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3話

《名偵探的證明》 · 市川哲也 · 5273 字

過了兩天。

我和龍人一起坐在他開的轎車裏去靜岡。從秋葉原出發後,我們一直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車內的暖氣很足。我解開了夾克的扣子,還解開了襯衫上的兩個紐扣。龍人的長大衣放在後座。車載立體聲裏播放着激情四溢的演歌。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覺得這樣的歌曲很悅耳。

龍人隨着旋律,輕快地操控着方向盤。而我在一旁,又重新審視着恐嚇信。信上是從雜誌上剪下的字母,排列不整齊。

「將蜜柑花子叫到別墅。如果不叫,災難將降臨。日期是12月29日。」

內容簡潔。

「畢竟,還是要報警嗎?」

我摘下老花鏡,放回鏡盒。

「那傢伙很固執,還很好鬥。說來就來。」

「最大限度的讓步就是我和蜜柑了嗎?」

有偵探在場應該有抑制事件發生的效果。如果是我,知道有九成以上的機會會被抓住,就不會犯罪。

然而,我的周圍的事件接二連三地發生,這也有一定的原因。例如,推遲時間會導致詭計無法執行,事件是突發性的,甚至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是名偵探等等無法避免的情況。

儘管如此,這次恐嚇信的寄件人指定要叫蜜柑過來。抑制作用可能並不大。

「爲了減輕千佳子的擔憂。而且她兒子好像是蜜柑花子的粉絲。一舉兩得。」

蜜柑的粉絲嗎。

我也應該已經告訴過他們我會同行了。儘管如此,好像沒有提到我。對年輕人來說,我只是過去的人。不,我甚至不是過去的人。我就像不存在一樣。

「不過,啓次郎,你的決定真是太及時了。要是晚一點,就沒有蜜柑的直接對決了。」

「對決……我可不是那麼想的。」

「讓他們見識一下屋敷啓次郎的實力。讓蜜柑啞口無言吧。」

龍人熱情高漲地挑釁。但我無法應聲。

「誰說一定會發生事件了。」

草太用手勢解釋着。

「我也沒什麼好回憶。這樣的地理位置。」

千佳和藹地搭話。點頭,準備了拖鞋。蜜柑盯着自己的腳尖,

他似乎並沒有完全明白。還需要再說說他纔行。原本和諧的氛圍已經變得沉悶了。我並不是想說他像年輕人那樣不解風情,但是他情緒太過激動,讓人感到不必要的緊張。

我會全力以赴地投入調查。

一個不合時宜的嚴肅聲音響起,原本和諧的氛圍瞬間消失。龍人表情嚴肅地看着桝倉,同樣嚴肅地看向千佳。千佳微微低下了頭,眼神避開了他的視線。

從旅行車上下來了一對二十多歲的男女。棕發男子應該是桝倉的兒子,草太。他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羽絨夾克。女性的姓名尚不清楚,但應該是被稱爲和奏的女性。她留着長髮,穿着一件長大衣,褲子上扣着一個大釦子的皮帶。

和奏雙手合十,跳到草太面前。她真是個充滿活力的孩子。在這種場合,她的明亮氣氛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有時是因爲天災而被摧毀的。最典型的就是暴風雨和洪水。有時也會因爲老化而崩潰。還有時候是人爲地被排除掉。被燒燬或者被炸成碎片。行兇者的目的各式各樣,但從來沒有爲了善行而進行的。他們或她們根據自己的邏輯,將犯罪現場變成陸地上的孤島。

「是這樣的。」

「請不要太拘束了。我們比您還小十幾歲呢。」

我沉浸在從座位上解脫出來的感覺中,拍打着因爲多年不出遠門而疲憊不堪的腰部。暖氣不再保護我們,空氣變得刺骨寒冷。扣上西裝的紐扣。呼出的氣呈白色。就像呼吸都快被凍住了一樣。

我敲了敲龍人的二頭肌,表示責備。

就在我要繼續責備的時候,桝倉回答了。他看着散發着銀光的手錶。我錯過了開口的時機。

「當然,最好沒有事件發生。但我還是想看看啓次郎的表現。」

「既然這樣,那我就稍微放鬆一點吧。」

「歡迎您的到來。一定很冷吧。真抱歉,讓您跑到這麼遠的地方。」

他擺出一副隨和的姿態。看起來他善於與人交際。

草太好奇地打量着我們。他的臉上露出了半笑的表情,好像被我們全體迎接的場面打破了平靜。

龍人用充滿親切感的問候向她打招呼。脫下披在身上的大衣。

龍人尷尬地嚥了口唾沫。

將轎車停在跑車旁邊。熄火後走出車外。龍人從後座拿出長大衣,披在身上。將波士頓包挎在肩上。

「請這樣做。我們也覺得跟屋敷先生太拘束了,坐立不安。畢竟,我們經常在電視上看到您。」

「好久不見,千佳小姐。」

但是,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

「你的支持讓我很高興。」

龍人正視前方。龍人複雜的情感充斥在車內,刺痛着我的心。

「我知道啦。」

門廳是開放式的。正面有一個Y字形的樓梯。二樓可能是各自的臥室。一樓左邊是一個大房間,裏面有電視、椅子和觀葉植物等。那裏看起來像是客廳。右邊的門是關着的,可能是餐廳之類的地方。還有一些像是通往廁所或浴室的門。

另一方面,我想起了當初龍人爲了保護我與大黑谷發生衝突的事情。龍人緊張的原因也許是因爲他的性格使然。他爲了我而感到焦慮,這種心情過於強烈纔會這樣。

這個別墅的主人,桝倉敏夫。在東京居住的資產家,繼承了父親的遺產,擔任建築公司社長。

橋。

「他們回來了嗎。」

「龍人,這樣說很失禮的。」

從橋上可以看到別墅。穿過吊橋後直行,不到一分鐘就到了。

「啊……對。我太冒失了。」

「我之前也說過,這座懸崖和河流好像把別墅包圍起來了。」

三人從窗外消失,千佳搶先開了門。

即使中途休息了一下,腰部的鈍痛仍在累積。我不得不不斷地扭動和按摩腰部。

「這座吊橋是通往別墅的唯一道路嗎?」

千佳露出瞭如花般的笑容,雙手握住我的手。

「歡迎回來,草太、和奏醬。歡迎來到這裏,蜜柑小姐。」

沒想到,我的腰會痛得如此厲害。

僅僅因爲這個小動作,心臟都快要砰砰跳了出來。上下跳動的胸骨看上去都快要被看到了。緊緊握住心愛的旅行箱的手中也湧入了力量。

「我是屋敷啓次郎。這次受您照顧了。」

「直到最後一刻還在處理案件?」

和在電視上看到時的裝扮相比沒有變化。粉紅色的運動夾克上彆着徽章,褶皺短裙,靴子,大黑框眼鏡。金色的頭髮依然如故。只是她的視線不太穩定,似乎有些不安。如果在繁華街,她可能會被警察盤查。電視上的超然氣質和這種變化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是屋敷啓次郎。打擾了。」

轎車繼續向密林深處前進。

客廳裏有一箇中年男子。整體看起來身材較好,但並不是很胖。從外表上看,給人的感覺不是邋遢,而是健壯。他穿着毛衣張開雙臂向我們走來。

「等了很久,武富先生。您就是屋敷先生吧。」

別墅位於光禿禿的樹木構成的圓心部分,巍然屹立。外觀上像一個大型的木屋。和橋一樣,使用的木材也有些年頭。別墅周圍有一種異質感。可能是因爲它位於鄉下更深處的地理位置。

「這麼說來……讓我更加害羞了。」

蜜柑花子。年輕的名偵探就在那裏。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紮起了後發的中年女性。她身穿開衫和長裙。據龍人介紹,她今年43歲。氣氛沉穩,笑容迷人。

桝藏的臉上瞬間露出不悅。好像在說,如果晚了怎麼辦。

即便如此,我還是需要說出應該說的話。

正當我這麼做的時候,龍人翹起下巴。

桝倉張大嘴笑了起來。

龍人望向窗外。一輛旅行車和一輛輕型車正試圖停放。

「怎麼了,大家都來迎接?」

我向桝倉和千佳再次致敬。

面對面這麼說,讓我臉紅了起來。情不自禁地想要遮住臉。不知道她對我變了樣的容貌有什麼看法。奇怪的氣氛讓羞恥心愈發強烈。

「話說回來,蜜柑花子到底在哪裏?」

「真是對不起啊。但我們可不是在玩耍。蜜柑醬又大顯神通,所以就晚了一些~」

「過了那座橋就是別墅了。」

桝倉雙臂交叉。也許是因爲龍人的臉色不好,他的臉色變得陰沉。

草太、穿着大衣的女性和蜜柑依次進來。

我並不期待事件發生。如果沒有發生任何事,那樣纔是最好的。

「如果萬一橋坍塌了,這裏就成了陸地上的孤島了。」

這都是因爲我無能。

門發出輕微的響聲,打開了。

「歡迎光臨,屋敷先生、武富先生。請進,請進。請進入裏面。」

龍人揉着肩膀轉動着脖子,朝着別墅走去。我拿着行李箱跟在他後面。龍人按下門邊的門鈴。接着我們聽到了腳步聲。

但是,讓龍人變得如此緊張的原因,歸根結底還是因爲我自己的無能。如果我像以前那樣有餘裕,龍人也會更加從容地表現。正是因爲我變得無能,才讓龍人揹負了額外的負擔。

自從在東京巨蛋看巨人比賽後,他和龍人一直保持着家庭式的交往。當然,龍人還是單身。

「謝謝。」

「啊,實在是太讓人害羞了。」

轎車駛過加固過的木製地板。纜繩和主塔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結構看似堅固。山谷深得令人眩暈。即使不是高處恐懼症患者,也會感到腿發軟。谷底傳來不斷的轟鳴聲。急流擊打着岩石,形成漩渦。

千佳像酒店服務員一樣敏捷地動作,主動幫我脫下夾克。我因爲寒冷而婉言謝絕了。於是,她幫龍人拿起大衣。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了引擎聲。不止一個。有兩個。

我深感他支持我的心意。但是,這讓我承擔了太多壓力。

「因爲你們回來得太晚了。」

「我只有不祥的預感。」

爲了我自己。爲了支持我的龍人,和歌森,以及那些支持我的人們。

「我們還看過您的明星照片和寫真集呢。屋敷先生真的很帥。」

我低下頭,走進玄關。千佳露出燦爛的笑容。她像太陽一樣燦爛的笑容熱情地邀請我進來。隨着溫暖的空氣,傳來了一股芬芳的香氣。可能是在做晚餐吧。千佳爲我們準備了兩雙拖鞋。

我伸手摸了摸後腦勺。好久沒被當年的觀衆直接提起了。現在在街上被人認出來的幾率已經很小了。當然,這也和我活動範圍變小有關。

小聲回答。左手拿着旅行箱,右手從袖子裏伸出,搓揉着手指。

龍人只聽說過桝倉家的人。這個女人是草太的戀人還是朋友?還是說她是桝倉的手下?無論如何,對我來說,她是一個出乎意料的角色。但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名偵探登場了。」

但是,眉毛呈H字形的微笑模樣,稍微中和了沉悶的氣氛。

從東京到這裏的時間大約四個小時。別墅就在不遠處了。雖然幾乎是按照預定的時間到達,但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我們在她歡迎的笑容中被邀請進入。

在我們前方是一座吊橋。寬度足夠讓一輛卡車通過。

「草太和和奏正去接他們。」

「對了對了。我們剛好在事件解決後到達。蜜柑醬因爲接受警察的詢問什麼的馬上去了警察局。這裏沒有固定電話,手機也收不到信號。因爲無法聯繫,所以我們一直等到事件結束。這樣一來,時間就花得很長,所以回來得這麼晚了。」

光禿禿的樹木瘋狂地伸出它們的枝條。周圍一片漆黑。冬日的陽光已經消失。儘管剛剛過去19點,前照燈卻全力運轉。也許是因爲離城市太遠,甚至在進入樹林之前,我就沒有看到一個人影。

那時候。

龍人推了推我的背,讓我站到前面。

在開車的時候……不,從來到辦公室開始,龍人似乎對蜜柑的敵意就一直在加強。他對我提供支持的心情可能已經升級,朝着奇怪的方向發展了。

「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啊。時間過得真慢。我估計他們應該快回來了……」

然而,我也有過經歷,很多案件都能在看到現場的瞬間破解。蜜柑可能也解決了許多這樣的案件。如果解決了幾十起案件,那麼在警察局的滯留時間大概也可以計算出來。所以,她在解決案件時認爲不會有太大的延誤。我是這麼認爲的。

「唉……嗯。」

蜜柑沒有任何辯解,一絲不掛地顯得漫不經心,完全沒有被打擾到,一直低着頭。

「喂喂老爸。這麼偏遠的地方你還叫她來處理這種雞毛蒜皮的事。至少要感激她來了吧。」

「可是啊。」

「蜜柑醬可是個天才啊。她肯定知道一下子就解決了,所以纔敢這麼趕時間呢。」

和奏彎下腰,湊近蜜柑的臉。

「那個……這個……比起這個,這裏有……」

「嗯?什麼?怎麼了?」

和奏湊近她的耳朵。

「這裏有,那個。」

這時,蜜柑終於抬起了頭。她試圖向和奏傳達她的話語,儘管只是一點點。

抬起頭的黑曜石般的黑眼睛與我的眼睛相撞。黑眼睛明顯地膨脹。皮膚白裏透紅。

正當我感到驚訝時,

「呀啊!」

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發出聲音的蜜柑猶如『黑鬍子危機一發』的玩偶一樣跳了起來。和奏驚訝地向後倒,我們也後退了一步。這就像是休眠火山突然爆發。到底發生了什麼?

蜜柑的牙齒磕磕巴巴地哆嗦着,但還是努力擠出了幾個字。我的目光如同鑽孔般凝視着她。我做錯了什麼嗎?

「那個……」

看來蜜柑的異常是因爲我。但是,我想不起來。於是,在詢問原因時,

她總是沉着冷靜,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不慌不忙地應對。這就是蜜柑的形象。我甚至有些競爭心。

「啊,我!一直很崇拜屋敷先生!」

蜜柑慌張地絮叨着。

她放下旅行箱,伸出雙手。手在顫抖。沒有拒絕的理由。我的手自然地伸了出去。

「那樣的事件,我是無法推理的。這個包也是和屋敷先生一樣的。啊,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終於見到了。那個。」

「她昏過去了!」

我以爲又是奇怪的聲音,蜜柑的手變得軟軟的。握力消失了。就像被麻醉槍射中一樣,蜜柑的身體鬆弛下來。

我用雙手握住蜜柑的手。握手。

天空城事件。被譽爲昭和史上的大事件。雖然是我解決的,但是年輕一代知道的人應該非常非常少。她竟然知道這個事件,真令人喫驚。

「自從讀了《名偵探的證明》,我就一直、一直崇拜你。從高中時期開始,你就成了我的目標。啊,特別是天空城事件,真的太厲害了。」

「啊,握手……握手吧!」

不知是誰尖叫起來,然後在玄關處開始照顧昏倒的蜜柑。

「咿呀。」

足以震動別墅的大聲。這是出乎意料的告白。不僅我,連龍人和桝藏也都目瞪口呆。

然而現在呢。蜜柑拼命地向我傳達她的好意。我心中湧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情感。雖然無法捉摸其真實面目,但絕非令人不快的東西。這是肯定的。

「啊。我也請你了。」

就在那一刻。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