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魔N與X共赴死亡
《永劫館超連續殺人事件:魔女與X共赴死亡》 · 南海遊 · 8369 字
守靈夜的晚餐平靜地結束了,除了傑羅以外,所有人都聚在會客室聊天。他們接下來大概會繼續舉杯共飲、暢談故人的往事吧。傑羅一看到我,立刻把我拉到樓梯後面的陰影處,盤問我突然出現的莉莉茱蒂絲是什麼來歷。但莉莉在這個時候突然闖進我們之間,不由分說地拉着我的手,帶着我離開現場。背部感受到傑羅那惹人厭的視線,我和莉莉走向寇蒂的房間。
敲門後,房間裏傳來開朗的回應。我打開門,裏面只有寇蒂一個人而已。貼身服侍的漢娜似乎還在進行晚餐的收拾整理。
「我正在等你們呢,哥哥,還有莉莉小姐。」
我們一走進去,寇蒂就開心說道。我忍不住衝上前去,用力抱緊她那纖細的身體。寇蒂瞬間有些疑惑,但隨即把手繞到我背後,溫柔地抱回來。
接着,她這麼說:
「——你們兩個會一起過來,就表示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呢。」
「嗯嗯,已經結束了,寇蒂。」
我得知了母親留下的「解除詛咒的方法」,然後人在這裏。
——也就是說,這裏的寇蒂是已經經歷「死亡迴歸」的寇蒂。
「寇蒂,真的非常感謝妳。」
莉莉也蹲了下來,溫柔地握住寇蒂的手。
「害妳承受那麼多痛苦的回憶。」
「別這麼說,莉莉小姐。」寇蒂把手疊在莉莉的手上。「真要說的話,若不是莉莉小姐救了母親,我們根本就不會存在喔。」
確實就像寇蒂所說的一樣。三十年前,如果莉莉沒有把母親從那個村子救出來,我們根本不會出生。
「更何況,」寇蒂有些哀慼地補充。「託莉莉小姐的福,我才能再和母親相會。因爲母親離世前我實在太難過了,只能哭個不停……」
「這樣啊。」
「多虧有妳,我才能與母親道別。告訴她我今後沒問題的,請放心……所以,應該道謝的人是我。」
寇蒂緊閉的雙眼縫隙冒出了些許淚水。
「寇蒂,妳有跟媽媽說——」說到這裏,我不禁慾言又止。「就是,妳有跟她說嗎?自己也受到『詛咒』的事……」
但寇蒂搖頭。
我和莉莉臉上都冒出了錯愕的表情。寇蒂閉起的雙眼像是已經看透一切,嫣然微笑。
「你說什麼?」愛德叔叔皺起了眉頭。「可是你已經是侯爵了喔,多少要有點自覺……」
我和莉莉互看一眼後,彼此都略帶諷刺地微微揚起了嘴角。
「怎麼這樣,也就是說……」
沒多久,我們眼前出現兩輛原本似乎被擋在坡道前、動彈不得的馬車。大概是來接貝瑟妮女士和切斯特頓牧師的吧。
我伸出手,傑佛用力反握。看到我們的樣子,愛德叔叔似乎也放棄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貝瑟妮女士行了一禮,正要告辭時,就被我叫住了。她詫異地回頭,我請她跟着我到與其他人有段距離的地方,然後換上嚴肅的表情,開門見山地開口。
「寇蒂的事情就拜託了,傑佛哥。她雖然很堅強,但也很怕寂寞呢。」
沒錯,母親留在信裏的內容只寫了這麼一句話。
他一臉意外地抬頭看了我好一會兒,不敢置信地挑眉。
「那當然。」
莉莉也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表情變得柔和許多。
聽到這句話,寇蒂臉上浮現出驚愕的神情。大概是腦海中已經理解其中的道理了吧,只見她以夾雜着困惑及些許膽怯的表情轉向莉莉那邊。
「——喫下魔女的心臟。」
「啊?」
「咦……借嗎?」
「傑羅•戴斯,等一下到三樓的書房來。我要跟你聊聊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嗯,你願意繼承家主的重責大任,我也放心了。」
「我會等你。會一直等下去……啊,不過……」
看到那個私家偵探苦着一張臉、滿頭大汗的樣子,實在太痛快了。我對着引以爲傲的西裝沾滿泥巴、氣喘如牛的傑羅說:
不過,莉莉也沒打算放棄。無論被我殺死多少次,她依舊打定主意要忍耐,堅持等到我告訴她爲止。簡直沒完沒了。很明顯,像這樣重複僵持的問答,永遠也解決不了問題。所以,我們經歷了次數多到快讓人昏厥的連續殺人,最後決定相信彼此。
「……貝瑟妮女士應該知情吧。關於我母親身上那個特殊的狀況,也就是所謂的『詛咒』……」
「……然後呢,您是怎麼提出暗殺委託的?」
貝瑟妮女士的表情頓時僵在臉上,像是完全沒預料到似地往後退。她的反應就是最好的答案。而且感覺她自己也察覺到了,放棄掙扎似地把頭低下。
「咦?」
「謝謝叔叔。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真是巧妙的說詞。這麼一來,母親既不會發現寇蒂曾經歷「死亡迴歸」,也能讓母親知道莉莉要來。再加上「最後」和「請教」這兩個詞,也能暗示母親,莉莉被她「攜伴同行」,進入「死亡迴歸」,所以想知道「解除詛咒的方法」。以母親的冰雪聰明,一定馬上就能反應過來吧。
「她囑咐我絕對不要告訴別人……沒錯,我知道喔。我去探望她的時候,她就找我商量。據她所說,自己已經重複經歷病死的瞬間無數次了。還說那是她故鄉的『詛咒』呢。」
「全部都照着莉莉小姐教我的說法,果然很順利呢。」
「請放心。」我對她微笑。「我沒有打算報警。因爲殺死瑪麗、挖出她心臟的不是別人,正是我本人。」
「當然沒關係,哥哥。那種事我一點也不介意。而且就算哥哥將莉莉小姐的心臟拿到我面前,我也絕對不會喫喔。要是你真的這麼做,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哥哥的。」
莉莉不會奪走寇蒂的心臟。
「……太好了。」
傑佛瞪着傑羅的背影說。
「我是這麼告訴母親的。有位名叫莉莉茱蒂絲的小姐聽說母親的病情,正往我們家趕來。她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在最後見上一面,想請教母親,所以請母親務必撐到她過來。於是母親立刻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些字,然後交給凱恩先生,要他一起放進遺囑裏。」
「抱歉啊,寇蒂。」我握住她的手。「又要丟下妳一個人了。」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
「最初是我去見了被害者的遺族。剛好報上登出犯人被捕的消息,所以原本我還以爲可以在傳喚等場合接觸到犯人。」貝瑟妮女士有些難以啓齒地說道。「沒想到,遺族好像認爲我和他們一樣都是受害的這一方,哭着跟我說了很多事……其中有一段就是『委託殺手去暗殺犯人』。於是我拚命懇求他們把殺手介紹給我。」
「嗯,解除詛咒的方法是……」
聽到我這麼說,傑佛噗嗤一笑。
「——把瑪麗•塔布斯的心臟送給家母的人,就是您對吧。」
「有什麼關係嘛,爸爸。」傑佛這時幫我說情。「希斯還年輕。正是多出去走動,增廣見聞的時期啊。西奧多伯父年輕時不也走遍世界各地旅行嗎。」
我告訴切斯特頓牧師,爲了答謝他這次的幫忙,要把館內的傢俱送給他,結果他的動作靈活得完全不像高齡七十歲的人,當場開心地跳了起來。我們一羣人苦笑着目送大喊大叫「願神祝福布拉德貝里家」的牧師逐漸遠去。
「沒問題啊。反正我又不會遵守約定。」
「所以,有件事想跟妳商量。」這次換莉莉開口了。「希望妳能把妳的哥哥希斯借我一段時間。」
寇蒂顯得一頭霧水。我皺着眉頭補充:
一旦把這個解除詛咒的方法說出來,莉莉或許又會動手殺死寇蒂。我擔心她會這麼做,所以死都不肯告訴莉莉這個方法。
「夏洛特的筆記本記錄了非常深入的考察。我在大學研究考古學,因此根據那本筆記本蒐集資料並不困難。畢竟我身處於文獻一應具全的環境嘛。我花了一天的時間建立假設。南尤納里亞大陸的部分民族好像存在一種喫下被詛咒者的心臟,藉此解除自身詛咒的儀式。我認爲值得一試。就在這個時候,我想起報紙上炒得沸沸揚揚的殺人魔。」
「沒問題嗎?希斯。」
不過,還真沒想到我的妹妹居然能想出這麼高明的說詞呢。我正要佩服,寇蒂就面向莉莉笑着說:
「所以,是家母拜託您的嗎?」
◆
愛德叔叔眉飛色舞地說完,還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真是的,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啊……」
「叔叔,有件事想拜託您。」我開口。「我得暫時離開家裏去辦點事。這段期間可以麻煩你們幫忙照顧寇蒂嗎?」
「欸?」
「不,寇蒂。」莉莉以嚴肅的語氣開口。「我不會再殺妳了。也沒有打算喫掉妳的心臟。」
「嗯,來接我們的馬車應該也快來了。」
……看來都是魔女給她出的主意。
這點一直令我相當在意。一般人絕對看不到糖果店的另一張面孔。照理來說,她是不可能提出暗殺委託的。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貝瑟妮女士說這段話時,臉上的表情十分沉痛。
果然很像寇蒂的理由。
接着,寇蒂把我們兩個的手,拉到自己的腿上交疊。
「只是爲了答謝你的幫忙,稍微跟你透露一點回憶而已。如果不想聽的話,可以不要來。」
我也不會奪走莉莉的心臟。
喪禮結束的隔天,暴風雨就像騙人似地停歇了。天空萬里無雲,遠方還掛着彩虹。我和凱恩、傑佛、愛德叔叔、再加上傑羅等五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條通往鎮上的坡道,清理堵在那邊的崩落土石。五個大男人揮汗如雨、合力用鏟子開挖,好不容易清出一條可以讓馬車經過的道路。這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不不不。」傑羅凹陷眼窩中的雙眼散發光輝。「願聞其詳,愈詳細愈好。」
寇蒂堅強地搖搖頭。
「於是我就推測,莫非那個殺人魔也碰上了跟夏洛特相同的詛咒,是爲了解除詛咒纔會犯下殺人案的。只要能把那個殺人犯的心臟送去給夏洛特,說不定就能解除她的詛咒。」
聽到這裏,我總算明白了。糖果店一向是直接找上墜入絕望深淵的人,得到委託。貝瑟妮女士大概是問出了委託的方法吧。
「是的,她一開始給我一本厚厚的手寫筆記本,說是這個國家各地『詛咒』的相關資料,全部都是她自己調查的。因爲她一直臥病在牀,也不曉得她到底是怎麼調查的,但無疑是夏洛特的筆跡沒錯。她希望我根據這些資料,找出能在剩下的三天內解除詛咒的方法。」
「——太陽要打西邊出來啦,希斯克利夫。」
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喔。我補上這句後,只見貝瑟妮女士呆若木雞,含糊地點頭。這時我才切入正題。
「——你們兩個,不可以吵架喔。」
永劫館前,貝瑟妮女士和切斯特頓牧師正要坐進馬車。傭人們和寇蒂、莉莉在門口送他們。
我也以堅定的語氣宣言。莉莉接着說:
母親是把內容寫在紙上,寇蒂看不見,所以目前她還不曉得解除詛咒的方法。
她似乎放棄堅持了,嘆出一口氣後便小聲地說:
愛德叔叔抹去額頭的汗水說道。我對他說:
「不要緊。而且哥哥一定會回來吧?」
沒錯——這就是我和魔女在經歷了數千次的「死亡迴歸」以後,所立下的最終契約。
沒錯,最後母親在遺囑裏面寫下要把家主之位傳給我的交代。她肯定已經料到我會回來了吧。當着所有人的面,我也不好拒絕,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半推半就地答應了。
嘴角浮現一如既往的惹人厭笑容,傑羅朝着永劫館的方向走去。
「這是和我的約定,好嗎?」
「起初我也不相信,但她屢次準確地說中我的未來。像是靴子的鞋帶會斷掉,要我小心點。諸如此類的細節說中了好幾次……起初還以爲她在變什麼魔術,可是當她說出『妳過來的途中,街上有個賣花的紅髮女孩向妳搭話吧』後,我實在無法不相信了。」
「唔嗯,可是啊……」
「纔不是。只是要暫時一起行動。我要跟這個傢伙到各地去尋找有沒有其他解除詛咒的方法。」
「寇蒂,對不起。」我低下頭。「所以,現在還沒有辦法解除妳的詛咒。」
「我不會讓她這麼做。」
寇蒂表示理解地頷首後,瞬間浮現了有些寂寥的神情。但下一刻又換上像是要掩飾的笑容。
我和莉莉面面相覷,然後默默頷首。
「對了。」寇蒂問道,表情有些緊繃。「你們知道了吧。就是,解除詛咒的方法……」
母親恐怕是利用「死亡迴歸」的法則,每次病死就連續嘗試兩次自殺,每次製造出三天的空檔吧。同時,也每次都會拜託貝瑟妮女士蒐集資料。
「我和希斯約好了。我不會拿走妳的心臟,同時,他也不會拿走我的心臟。」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把臉轉向莉莉那邊,伸出了右手。莉莉露出不解的表情,但還是用自己的右手握住她的手。
也就是傳聞中殺害六個小孩,喫掉心臟的殺人犯,瑪麗•塔布斯。
「太好了。」
然而,寇蒂卻露出就此安心的柔和表情。
「沒有。我不想到了最後還讓母親擔心。」
我下定決心後開口。
在寇蒂這番宛如斥責的表態前,我忍不住面露苦笑。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或許也可以這樣想。老婦人突然決定要把店收起來,原因可能是接下了這種正規管道外的委託。
貝瑟妮女士繼續說下去。
「我在回家的路上立刻打電報到指定的號碼,把錢匯過去。結果第二天就收到小包裹了。我趕緊寄給夏洛特。」
「爲什麼……」
「嗯?」
「您爲什麼要爲家母做這件事呢?又不能保證這樣就能解除詛咒。雖然我沒立場說這種話,但委託殺手暗殺是貨真價實的犯罪行爲。而且還要支付並不便宜的委託費用……」
「——因爲我們是好姐妹啊。」
她浮現了笑中帶淚的表情。
「要是沒有遇到夏洛特,我的人生會更加悲慘。只要能救她,就算要我付出自己的生命也無所謂。過去是這樣,往後也是如此。」
戴着眼罩的眼睛筆直地朝着我,這位中年女性自信滿滿地說道。對於她這副身影,我有點懷抱着近似羨慕的情緒。
「……您和母親互相信賴呢。」
我邊說邊不由自主地撇開視線。
「希斯克利夫先生。」貝瑟妮女士用溫柔的語氣對我說。「我雖然是個軟弱的人,但我認爲真正的強悍,其實是能與他人互信到什麼程度。當然,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相信,但至少身邊要有值得信賴的人——也就是有某個人願意相信自己的話,就能讓自己變得比想像中還更堅強喔。」
「……我會銘記在心。」
說完,我微微低頭致意。
貝瑟妮女士最後跟寇蒂打完招呼後,便坐上馬車離開了。
◆
整裝待發,把館內的事託付給凱恩與戈登後,我就走出玄關。也沒忘了鄭重提醒戈登:「別再賺零用錢了。我全部都知道喔。」只見戈登鐵青着臉,不停地猛點頭,所以應該能就此放心了吧。
「路上小心,主人。」
凱恩站在玄關,以始終如一的角度向我鞠躬道別。我拍拍他的肩膀,附在他的耳邊說:
「……真是抱歉啊,凱恩。」
「是偶然吧。」
「……活了一百三十年的結局,居然是成爲沒落貴族的一員啊。」
「……妳爲什麼這麼高興?」
「——漢娜,我不在的時候,寇蒂就拜託妳照顧了。」
「察覺到妳深受詛咒的——不對,是深受詛咒帶來的孤獨所苦。」
「——話說,妳說過妳來這裏之前是待在海外。」
「聽說那個國家有個能預知未來的聖女,我想去找她。心想說不定她跟我一樣,都是受到詛咒的人。剛好又聽說她要去伊克斯拉哈參加獨立祭。」
「快點走吧。」我嘖了一聲,開始往前走。「我想在太陽下山前抵達鎮上。」
「欸!」
雖然有些猶豫,但我還是決定要告訴她。
莉莉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我們想來送你。」
漢娜發出我從來沒聽過的怪聲,全身緊繃。我在她耳邊說:
不等她把話說完,我就一把抱住她。
或許是跟我想到同一件事,走在我身邊的莉莉窺探我的表情。
「我會遵守約定。只不過,我絕對不會原諒妳在多不勝數的世界裏連續殺害寇蒂的事實。」
我也不由得停下腳步,凝視着她的側臉。
「她爲將來解除詛咒後的妳準備了歸宿。」
「是你拯救了夏洛特呢。」
「——好久沒有跟別人並肩同行了。」
「都道別完了嗎?」
「——如果只是一頓晚飯,我可以請客喔。」
不過,我這麼告訴自己。
「雖然待在那邊時沒有見到她,但說來也巧,我們居然搭上同一艘開往隆德的船。她因爲外出旅行,正好要來這個國家。所以我沒有規劃,就這麼達成目的了。」
「你覺得是命運嗎?」
莉莉看着我,臉上盡是困惑。
「——呵呵,那我可期待了。」
「你在說什麼啊?從現在開始的伙食費和住宿費當然都算在你頭上啊。」
走出永劫館,暮色已徹底籠罩大地。仰望橙色的天空,感覺竟有幾分懷念。
莉莉說道,但還是嘆了一口鬱悶的大氣。
「聽好了,就算是與這裏不同的世界,我也絕對不會讓妳殺死寇蒂。」
「——嗯。」
「我還沒有完全相信妳。」
我搖頭。
「下次回來的時候,可以請你陪我練劍嗎?我想應該至少可以贏你一招喔。」
「對呀,現在還沒有。」
「不過,妳爲什麼要去尤納里亞呢?」
爲了將這個魔女,又或者是——
我站起來,輕撫她惹人憐愛的栗子色頭髮後,就轉過去面向漢娜。她也跟平時一樣,面帶穩重的表情恭敬地低下頭。
母親肯定當下就參透一切了。
「想去找她……」我聽得瞠目結舌。「所謂的聖女是國家級的重要人物吧,哪有那麼簡單就能見到的道理。」
似乎留意到什麼,莉莉回頭,用那雙充血的眼睛看着我。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裏跟這個國家——隆德•維爾法斯間的距離,搭蒸氣船最快也要花上近七天吧。就算加上母親「死亡迴歸」的三天極限和她自己「死亡迴歸」的三天極限,依舊來不及抵達這裏。
「母親她一定是在聽了『死亡迴歸後的寇蒂』說的話之後,就修改了遺囑的內容。」
「……我知道啦。我們已經訂好契約了不是嗎。你不會奪走我的心臟。我也不會奪走寇蒂的心臟。我就這麼不值得信賴嗎?」
莉莉無奈地嘆息。
她,莉莉茱蒂絲•艾雅看到我,有些嫌麻煩似地站起來,然後毫無感慨地開口。
「光是我和別人四目相望,你就會落入不利的處境喔。」
「——不。」
凱恩的嘴角勾起,流露出幾分喜悅。
「欸,那跟妳有什麼關係……」
那無疑是母親留給莉莉最後的訊息吧。
明明至今與我「同行」多少次了,真虧她說得出口。就在我錯愕嘆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將那張有些哀傷的臉抬起,仰望黃昏的天空。
莉莉有一瞬間露出表情扭曲,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模樣。爲了掩飾,她立刻轉過頭去,擦拭眼角。
「我在船上聽她說了很多,結果只知道她的能力與我的詛咒完全無關。跟我不一樣,她擁有的好像是純粹的超能力喔。真是的,害我白跑一趟。」
漢娜眨了好幾下眼睛後,點頭如搗蒜。
「咦……」
我想起母親以前握着我的手,爬上這個坡道時的事。因爲父親的關係,我對老家留下了太多不愉快的回憶,但也確實存在不少愉快的回憶。
我之所以與她並肩同行,不就是爲了阻止這種事發生嗎。
「這個世界的我和妳並沒有那種關係吧。」
「啊?」我發出有些兇狠的聲音。「我沒有答應這些吧。」
我對一臉狐疑的凱恩露出無畏的笑容。
「……嗯嗯,以構圖來說,或許是吧。」
「嗯,因爲我已經得到想要的東西了。」
我也努力以平靜無波的聲音回答。這時莉莉露出充滿魔女風情的妖豔微笑。
「因爲睽違已久啊,有旅伴同行的旅程。」
「母親她也留了遺產給妳。」
我無視魔女魅惑的口吻,逕自往前走。聽到身後傳來第二聲嘆息後,接着是莉莉從後面跟上來的腳步聲。我們以瀑布的水聲爲背景音樂,不發一語地順着黃昏的坡道往下走。
只要這個魔女拋下我,自己進入「死亡迴歸」,我追尋目標一事就到此爲止了。
爲了將這個魔女的孤獨全部殺盡。
「我站在比你更有利的立場喔。」
「……昨晚宣讀家母的遺囑時,妳不在場。」
也因此花了很多旅費,導致現在阮囊羞澀。她愁眉苦臉地猛嘆氣。見她難得露出如此憂鬱的表情,我忍不住說出一個很不像自己的提議。
我只是依照組織的命令完成任務。但那個結果剛好解除了母親的詛咒,也因此把這個魔女喚來永劫館,引發了那起事件。然而,另一方面,如果沒有那起事件,我也不會發現寇蒂的詛咒,妹妹或許將在遙遠的未來墜入死亡的無間地獄。而我也不會爲了迴避那樣的未來,像現在這樣跟魔女一起踏上旅程吧。
「嗯嗯。」她點了個頭。「橫渡珍珠海後,我去了尤納里亞合衆教皇國。被夏洛特『攜伴同行』,隨她一起『死亡迴歸』時,我正待在格蘭約克州一個名叫伊克斯拉哈的城市。」
「好,路上小心,哥哥。」
「我一定會回來的。」
不知爲何,她一臉詫異地看向我。
「母親爲妳準備的是——布拉德貝里家的戶籍。」
「就結果來說——」
順着蜿蜒曲折的坡道往下走的途中,就遇見了坐在行李箱上的魔女。
——妳並不孤單。
「嗯嗯,好像是呢。」她像是這時纔想起似地說。「無論如何,都要感謝她讓我的錢包更飽滿了。畢竟不曉得這段旅程要持續多久……」
即使我的語氣再冷淡,莉莉也絲毫不在意的樣子,踩着輕快的腳步追過我。這時我不禁皺眉。
「因爲你不是靠暗殺賺了很多錢嗎。」
「希斯,難道你繼承侯爵爵位的原因是……」
「……從你的語氣還真難以想像我們已經是在被窩裏恩愛過的交情呢。」
「哎呀,態度還真冷淡啊。這麼快就忘了寇蒂說的話嗎?」
「那我走了。」
我皺着眉頭提出異議。
「好,我會等你。」
寇蒂一如往常地對我溫柔微笑。因此我也同樣蹲了下去,給她一個離別的擁抱。
莉莉露出魔女的微笑。
寇蒂的聲音多少令我依依不捨,但我還是朝她們揮手,離開了永劫館。
她剛纔應該有聽到我和貝瑟妮女士的對話吧。
擡出「攜伴同行」的話,確實對我很不利。
手裏提着跟回來時相同的行李,走到正門口,寇蒂和漢娜在那裏等我。
這個魔女臨時起意,現在就返回永劫館挖出寇蒂的心臟喫掉的可能性絕非沒有。要是她瞞過我,透過「死亡迴歸」回到過去,此時此刻的我將無法前往那個世界阻止她殺害寇蒂。尤其是目前這個時間點,離開永劫館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不對,是還不到七十二小時,一定要提高警覺。
「……嗯?您是指什麼呢?」
「一路順風,希斯克利夫少爺。請千萬要保重身體……」
聽到我這句充滿怒氣的話,莉莉則是用嚴肅的表情瞪了回來。
我加快腳步,魔女也跟在我後面開始往前走。我無法承受降臨在我們之間的奇妙沉默,隨便找了個話題開口。
「直到妳喫下其他魔女的心臟,解除詛咒爲止——」
我再次宣誓。
「我的視線都不會離開妳。」
「——可以呀。」
魔女面露笑容,任由黃昏的風吹亂她的長髮。
然後,感覺有些愉悅地開口。
「凝視我的雙眼,直到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