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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魔N與X進行觀測

《永劫館超連續殺人事件:魔女與X共赴死亡》 · 南海遊 · 2.7萬 字

那裏直到幾天前都還是由親切和靄的老婦人獨自經營的糖果店。如今我眼前只剩下一片宛如化爲黑炭的瓦礫殘骸,附近一帶充滿燒焦的臭味。只有一根柱子沒被燒光,勉強留下這裏過去曾經有建築物的痕跡。

老婦人站在如同墓碑的遺蹟前,背挺得就像是用鐵絲固定一樣直,絲毫沒有因爲眼前的慘狀而感到失落的樣子。

我抱着疑惑從她背後問道:

「出了什麼事?」

「時候到了。」老婦人簡短地回答。「塵歸塵,土歸土。」

語氣跟平常一樣生硬。我從她的態度察覺到,是她自己放火燒了這家店。

「難不成……是警察?」

「目前還只是傳言。不過傳言也可能奪走一個人的性命。」老婦人冷哼一聲。「而且也待太久了。時間點恰到好處。」

我不曉得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裏做生意的。至少我在孩提時代和傑佛來鎮上玩的時候,這家店應該就在了。但是眼前的老婦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失去這家店的感傷。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教團正在準備。近期就會搬家。」

——只要有人需要,這種工作就不會絕跡。

這是我最早學到的事。

「……其他人呢?」

「有人要繼續,也有人要離開。你呢?」

我決定據實以告。因爲收到母親病危的電報,所以我打算回趟老家。她只是靜靜地聽,表情完全沒有變化。

「既然如此,就忘了我們的事。」老婦人以冷淡的口吻說道。「還記得規定吧?」

我默默頷首。確認這點後,老婦人只點了個頭。就這樣,我們的關係到此結束。

彼此轉身,就要各分東西時,我背後傳來意想不到的聲音:

「最重要的是——」老婦人在身後開口。「瞭解事物的『生命所在之處』。只要知道這點,無論碰上什麼場面,都能居於有利的位置。無論你想度過什麼樣的人生都一樣。」

有種奇怪的不協調感。但她的聲音剝奪了那樣的感受。

「……好吧。我奉陪就是了。」莉莉不情不願地承諾。「如果我不在你身邊,萬一真的碰上突發狀況就無法應對了。」

莉莉目不轉睛地凝視我認真的眼神,最後是她先敗下陣來。

我以堅決的口吻說道,莉莉再次嘆息。

莉莉有些意外地瞪大兩隻眼睛,下一瞬間又詫異地眯起。

「……好的。」

「我只是想表達,我不會讓妳在寇蒂死後單獨行動。以防萬一遇上什麼狀況時,我沒辦法跟妳一起『死亡迴歸』。」

「一次又一次殺害妳的犯人,恐怕有三個人以上。」

「這樣啊。」

我拿起放在房間一隅的便箋,從胸前口袋拿出筆,寫下過去八次的死因。

或許是從表情讀懂了我的心思,莉莉輕輕搖頭。

「既然如此,基本方針還是不變。對漢娜與傑佛提高警覺,而且要慎重提防不要助長他們的殺意,好讓我能夠活到明天晚上。」

最糟糕的情況是我當場死亡後,莉莉與犯人對上眼。屆時就無法讓「攜伴同行」的作用發生在我身上。

聽到我這麼說,莉莉思考片刻後也點點頭。

第五次是被割斷頸動脈的割頸。

「你的根據是?」

「我也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是以現狀來說,他的確是最接近真相的人。既然如此,直接問他不就好了。」

我臉上浮現苦澀的表情。的確,我無法以言語明確定義出嚴謹的差異性。

「……既然如此,我就守在館外,潛伏在寇蒂房間的窗邊。那個房間的窗戶在案發時是開着的。只要監視那扇窗戶,或許就能掌握到什麼線索。」

「別急嘛,我有我的想法。」

第四次是與寇蒂一起被切下頭部。

「凡事都要試了才知道。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行不通呢……」

「……討論一直在原地打轉呢。我再說一次,第四次的時候,我與寇蒂同時遇害。而且是當場死亡喔。待在同一個房間太危險了。」

「別忘了這點啊,小鬼。」

只要不是馬上死掉,在斷氣前與莉莉四目相望,就能避免最糟糕的情況發生。因爲只要莉莉立刻舉槍自盡,然後帶着我「同行」,一起進行「死亡迴歸」就行了。就算我當場死亡,臨死前能與莉莉的眼睛相望的話,就有機會發動「攜伴同行」。

「魔女啊……還真是敏銳啊。」

「要怎麼問他?對方根本不是能好好溝通的正常人。」

「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在這個時間點我跟你還沒有發生肉體關係喔。至少現在還沒有啦。」

「什麼如何?」

「第一次和第五次從背後割斷頸動脈的殺害方法,和第四次在密室裏與寇蒂一起被切下頭部的殺害手法,應該都不是一時衝動就能辦到的事。該怎麼說呢,能感受到精確洗煉的殺意。」

「總比妹妹被殺要好。」

我開始思考。然而,截至目前爲止的各種資訊都在腦海內縱橫交錯,整理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我只能搖搖頭。

「那要怎麼做?」

由於我死都不肯放棄,莉莉的臉上滿是錯愕。

「試着回頭想想截至目前爲止殺害妳的方法。」

「你聽好了。」莉莉再三叮嚀。「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千萬不能比我先死。就算受了致命傷,也絕對要避免當場死亡。不,就算當場死亡也無所謂,但最後一定要看着我的雙眼。」

「所以呢?」莉莉一臉嚴肅地問我。「你那種感覺如何?」

「你真蠢。那纔是最糟糕的死棋好嗎。」

我點了個頭。

「不管怎麼說,上一次的收穫很大呢。已經知道漢娜和傑佛會動手殺我。這次只要提防這兩個人,活到遺囑公開……」

「不對。」我搖搖頭,豎起三根手指。「至少有三個人。」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但此時此刻的我說不出這種話來。只不過,要是連那種超自然現象都要考慮進去的話,簡直沒完沒了。

「……欸,莉莉。」我開口。「假設我死了,只要妳能看到犯人是誰,事情不就能解決了嗎?妳可以藉由下一次的『死亡迴歸』回到已經鎖定犯人的階段,再重新開始不是嗎?」

我對她投以疑惑的視線,莉莉不慌不忙地開始說明。

第三次是被繩索勒住脖子的絞殺。

「纔怪。怎麼可能。」

我反芻莉莉說的話,進入思索。

「妳以爲靠色誘就能騙倒那個懷疑與警戒心的化身嗎?」

這時,某段記憶極爲鮮明地亂入我的思考。是上一次世界的傑佛在懸崖給我看「莉莉雨衣裏的東西」的記憶。想起這件事,我感到有些錯亂。「那個」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卻留下很不對勁的感覺。

……五點八分?

「——有看到犯人的長相嗎?」

「不行。」我不由分說地駁回這個提議。「不管行不行得通,我都不會同意這個做法。」

——有道理。萬一事情演變成那樣,等於是創造出一個帶着未來的記憶,窮兇極惡的殺人犯。

莉莉目瞪口呆地說。

「在這種狂風暴雨中?你是認真的嗎?」

「……你的意思是,漢娜與傑佛屬於後者嗎?」

第七次是被人從身後開槍射殺。

「……這句話對我而言無疑是這世界上最具傷殺力的狠話喔。」

我說得合情合理,莉莉一臉無奈地嘆息。

莉莉沒似乎什麼特別的感觸,點點頭後就喝起咖啡。我斷斷續續地說明我追到懸崖邊時,傑佛是什麼樣的精神狀態。他已經喪失了理智,認定莉莉是魔女,也深信是莉莉利用名爲紅帽子的妖精去殺死寇蒂。

第二次是被人從身後往心臟一刀刺進去的刺殺。

「再怎麼不按牌理出牌,骨子裏終究還是男人喔。古往今來,能讓男人瘋狂的還是女人吧。」

「沒錯,他說寇蒂的死『是他殺、是意外、是自殺、或者是上述多重構造所帶來的結果』。」

莉莉半開玩笑地撇下嘴角。但見我低着頭,一句話也不說,便百無聊賴地嘆了一口氣。

睜開眼睛後,我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可想而知,眼前是抱着胳膊、正低頭看着我的莉莉茱蒂絲。望向掛鐘,果不其然,時針指着五點八分。是第一天莉莉來到永劫館又過了幾分鐘後的時間。

「……不知道。」

我錯愕至極,嘴裏自然而然地吐出這句話。

萬一碰上突發狀況,就是指我有生命危險的場合吧。

「——如果犯人的兇器是『詛咒』呢?」

「怎麼啦?」

「還『詛咒』咧……」

「假設真的有第三個人物——『X』存在的話,這個人和殺害寇蒂的犯人是同一人嗎?」

開口第一句話,她便以冷酷的語氣問道。我把手肘撐在膝蓋上,低着頭,用指腹揉揉眼角,然後吐出一口鬱悶的大氣,同時回答:

「以上大致可以區分爲兩種,分別是精確洗煉的殺人與衝動性的殺人。」

「我去色誘傑羅•戴斯。」

「從我們看到犯人的那一刻起就有風險了。萬一我與犯人對上視線後,我們其中一人立即死亡,遊戲就結束了。」

「我要徹夜不眠,守着寇蒂的房間。這樣就解決了。」

第六次是後腦勺遭人用鈍器毆打致死。

第一次是被利刃割斷頸動脈的割頸。

「等一下。」我瞪着魔女。「那殺害寇蒂的犯人呢?妳該不會覺得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就好了吧……」

他們是突發的犯罪,漢娜是出於嫉妒心、傑佛則是因爲失去理智。這點在上次的「死亡迴歸」已經釐清了。槍殺和毆打致死、又或者是用刀子刺進心臟大概是出自於這兩人之手吧。但除此之外還有截然不同的殺害方式。

出乎意料的提議令我瞠目結舌,整個人都僵住了。她是說色誘嗎?

我忍不住冷笑一聲。

但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他故弄玄虛地羅列了一堆自相矛盾的詞彙。若說這只是那個男人爲了迷惑我們的惡意,我大概也會相信。

「……什麼意思?」

「……他確實說過已經解開密室之謎了。」

——如此這般,我結束了三年的流浪,回到永劫館。

莉莉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換上妖豔的微笑。

「……是傑佛哥。」

「哦,你嫉妒啦?」

「但願雨衣在那之前已經幹了。」

老婦人一臉無趣地丟下這句話,便從我眼前揚長而去。我確信,這輩子恐怕不會再見面了。

「感受到……」莉莉重複我說的話。「這只是你的感覺吧。」

「無論如何,只能提高警覺去應對了。」莉莉死心似地說道。「真是的,正常人才不會在這種大風大雨的深夜在外面守株待兔呢。你是不是愈來愈像那個私家偵探啦?」

「聽好了,在上次的世界已經知道傑羅•戴斯掌握到了某種能解決事件的關鍵。」

第八次是在黑暗中被人一刀刺進心臟的刺殺。

「別說傻話了。」

莉莉一臉陰鬱地說,用手輕輕拍掉掛在暖爐旁邊的雨衣上的水滴。

但情況會是我死掉,然後無法在她的「攜伴同行」作用下一起去到下一個世界。不過,能知道殺害莉莉的犯人是誰絕對更加重要。要是能在接下來的世界救寇蒂一命,就算要以我的生命爲代價,我也在所不惜。就算那個世界的我不是現在的我也沒關係。

真是亂來的要求,但事實上,那的確是我們的救生索。

「因爲我隨後就會被殺,所以在我死前與我對上眼的,十之八九是那個殺人犯。這麼一來,犯人將帶着記憶與我『同行』再『死亡迴歸』。到時候就別奢望要解決問題了。」

「我不會死。」

見我突然默不作聲,莉莉問道。我含糊地點點頭,顧左右而言他。

「不……沒什麼。只是有點累了。」

「振作點。漢娜和寇蒂就要拿衣服來給我了。必須在守靈夜開始前決定這次的對策。」

聽了這句話就感到頭暈目眩。又要喫那頓晚飯、又要進行那些對話、然後又要發生殺人案……一切的一切都要重來一遍。感覺就像她所說的,被困在命運的監牢裏。

「考慮到漢娜的心情,這次最好別謊稱我是你的未婚妻。既然如此,就跟上次一樣,由你向大家介紹我是夏洛特的朋友……」

但是我搖搖頭打斷她的話。

「——不,這次我不參加晚宴。」

「你不參加?」莉莉的眼睛都瞪圓了。「這是你母親的守靈夜喔。你在想什麼?」

「還沒試過這種做法。」

莉莉的手託着下巴思考,似乎是在評估我的提案。上上次,漢娜因爲我和莉莉的關係,對她萌生了殺意。難保這次不會再發生類似的情況。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想法,莉莉臉色凝重地微微頷首。

「好吧。找出其中的差異也是不錯的方案。」

坦白說,這其實是表面的藉口。我單純只是需要自己一個人整理思緒的時間而已。

「根據傑羅的說法,寇蒂遇害的時間大約是深夜十二點到凌晨一點之間,所以我們晚上十一點在一樓的後門會合吧。在那之前我們不要有任何交集。」

「這次不是未婚妻,而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呢。」

我沒有餘裕對她這句調侃回嘴。

接着就跟先前一樣,寇蒂和漢娜進來會客室。莉莉也像上上次那樣,告訴她們自己是夏洛特的老朋友。

「非常感謝府上的盛情款待,寇蒂莉亞小姐。還有漢娜小姐。」

莉莉說出她們的名字並道謝,但漢娜有些疑惑。

「您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呢?我還沒自我介紹……」

「剛纔聽希斯克利夫先生提起過。他說妳是這個家最值得信賴的女性。」

布拉德貝里家,不,父親西奧多施行的嚴苛教育足以摧毀不到十歲的孩童心靈。

——對不起、對不起,哥哥……!

走出會客室的前一刻,我回過頭對魔女說:

然後跟那個時候一樣,這次我又緊緊抱着眼前已經十四歲的妹妹。

「寇蒂。」

——沒錯,無論要使出什麼手段,我絕對會保護她。

漢娜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看了我一眼,立刻低下頭去。

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要我依照自己的心意決定要不要繼承布拉德貝里家的家主地位吧。可是聽在我耳中,卻捕捉到截然不同的意義。

她口中的「觀測」與「現象的成立」。

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我還以爲是莉莉來了,沒應聲就直接開門。不料站在門外的卻是意想不到的組合。

爲什麼這個孩子……這麼善良的孩子要面對如此殘酷的遭遇呢。

我似乎花了很長的時間蒐集這些不着邊際的假設,並確認那些假設的觸感。不知不覺間,懷錶已指向晚上九點。

魔女莉莉茱蒂絲的詛咒。「死亡迴歸」和「攜伴同行」。

「……寇蒂,還有傑佛哥?」

——感覺這一切環環相扣,又彷彿各自都是獨立的存在。我在腦海中反覆連結或切斷那些理論,感覺自己像是迷失在每次踏進去都會出現變化的迷宮裏。

看到這樣的妹妹,我在內心深處燃起熊熊鬥志。

想起當時的誓言,我在寇蒂身旁蹲下。

——妳錯了,寇蒂。我只是看起來沒有變。這三年來,我做了一堆見不得人的工作。

「因爲打從你回來以後,我們三個都還沒有好好聊過呢。可以進去嗎?」

——直到十歲以前,我都很討厭妹妹。

「那真是……我的榮幸。」

可以的話,我甚至希望是自己猜錯了。

各式各樣的線索就像無數亂舞的蝴蝶,在我的腦袋裏自由自在地飛舞。我讓心情平靜下來,一隻一隻滴水不漏地觀察那些蝴蝶。

「我都知道。我大概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眼睛看不到的東西。」

開始認爲都是因爲有這種妹妹,父親纔會這麼嚴格地培育我;認爲眼睛看不見的寇蒂肯定不知道我有多麼辛苦。

招呼兩人進房後,極其自然地開始聊起以前的種種回憶。

「這點小事不過是舉手之勞。」

「不只,我覺得哥哥也變得非常可靠喔。」寇蒂說道,臉上是溫柔的微笑。「哥哥纔不軟弱。你從以前就一直是我仰賴的兄長。」

意料之外的展開令我不知所措。

「倘若失去爲他人着想的心就能稱爲『強悍』的話,那我覺得自己的確變強了。或者,我只是變得善於不去看自己的軟弱罷了。」

——最重要的是瞭解事物的「生命所在之處」。

還有,母親夏洛特的遺囑。

偵探口中既是他殺、又是意外、也是自殺的密室殺人。

不過,當我放開寇蒂時,心中也做好了決定。

我要守護寇蒂到底,不讓這個世界上任何不人道的魔掌出手。

我自虐地說道,嘴角浮現有氣無力的微笑。

傑佛裝瘋賣傻地開玩笑,我冷漠地回答,寇蒂則是覺得很滑稽似地咯咯笑了起來。以前傑佛和愛德叔叔一起來訪時,我們三個都會像這樣聚在一起談天說地,聊到夕陽西下,總有說不完的話——

殺害莉莉的犯人。

妹妹一直看着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耳朵、用肌膚、還有心靈在看着我。在這年僅六歲的孩子心中,哀憐的並非眼不能視、腳不能行的自己,而是耳聰目明、手腳健全的我的際遇。

自己現在應該做的事——無非是看清這一連串事件的「生命所在之處」。

「希斯。無論過了多少年,你還是你喔。」

我甩甩頭,用雙手拍了自己的臉頰兩下。

「太好了。」寇蒂面向我的方向說。「哥哥還是跟三年前一樣,都沒變。」

儘管寇蒂一頭霧水,還是慢慢把手繞到我背後,輕輕地回抱我。細聲說:

我太不甘心了,氣憤到淚流滿面,忍不住用力抱緊寇蒂。

感覺有一塊沉甸甸的鉛被塞進了心靈深處。那是與罪惡感相去無幾,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爲了尋求逃脫的通道,我的嘴裏自然而然地吐露出坦承之詞。

我有氣無力地對憂心忡忡的寇蒂與漢娜笑着說聲「沒事的」,就用不穩的腳步站了起來。當然,這是在演戲。

「請在晚餐時與大家一同悼念亡母,莉莉茱蒂絲•艾雅。」

她的微笑強烈地撼動我心中最古老的記憶。那時候的我要比現在還要稚嫩許多,也比現在更不解世事、比現在更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別迷惘。

「好,謝謝……可是寇蒂,妳是怎麼上來二樓的?」

絕對不會再讓這個孩子被剝奪任何權利。

「我請傑佛哥抱我上來。他還幫我把輪椅也扛上來了,所以他一共跑了兩趟呢。」

「哥哥,你還好嗎?」

但我現在的確覺得「生命所在之處」就在這個假設的前方。那非常接近我過去三年來體會過無數次的感覺。

然而,寇蒂卻留意到我的啜泣,大喫一驚地把臉轉向我這邊。六歲孩子的小手似乎無法順利操縱輪椅,結果她就從輪椅上摔下來,接着手腳並用地爬到我身邊。然後,她的雙手像是摸索似地觸碰到我的臉後,開始大聲哭泣。

我用指腹揉揉眼頭後,便開始思考。

這個詞彙不經意地掠過腦海。

——我在年幼的內心起誓。

有一天,我爲了逃離父親的叱責,躲進寇蒂的房間裏,抱着膝蓋坐在角落,無聲地哭泣。我以爲躲在這裏一定不會被父親找到,也以爲眼睛看不見的妹妹一定不會發現我的存在。

殺害寇蒂的犯人。

「啊……沒什麼,只是頭有點痛。或許是長途旅行太疲憊了。」我努力裝出累壞的樣子回答。「對客人們很不好意思,但我想留在房間裏休息,晚餐就不出席了。因爲我不想在明天的喪禮上缺席。」

這句話靜靜地束縛我內心的某個地方。

「別擔心,寇蒂。我一定會保護妳。」

「爲了改變軟弱的自己,我一直以爲只有那種生活方式。」

我聽寇蒂的,把右手伸往她的方向。我的手,被她那纖細的雙手溫柔地包覆住。

原來,一直以來我都只想到自己。

我受到強烈的衝擊,彷彿腦袋被揍了一拳,頓時失去了言語能力。

實在太懷念了,我的雙頰也自然地放鬆了不少。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仔細回想,自從我離家出走後,就一次也沒有真心笑過。

「嗯嗯。」她露出人造花般的微笑。「我一定會這麼做的。」

看到兩人的臉,我整個人放鬆下來。

「哥哥的手比以前大好多喔。」

「——可是哥哥,比起我的事,現在請你只想着自己應該做的事。因爲我無論如何都相信哥哥。」

——都怪我沒有用……我是個失敗的孩子……纔會害哥哥這麼辛苦……真的對不起,哥哥……!

傑佛推着輪椅,坐在輪椅上的寇蒂憂心忡忡地看着我。這還是截至目前爲止第一次碰上的情境。

目前這種場合的「生命所在之處」究竟是哪裏呢?發生在這棟永劫館的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還有,這些現象又將往何處靠岸?

或許是從我深鎖的眉頭察覺到內心的苦澀,傑佛輕拍我的肩,然後用鄭重的表情對我說:

傑佛面露爽朗的笑容。站在他的角度,能抱寇蒂上樓不僅一點都不辛苦,根本是求之不得好嗎。然後他接着說:

「因爲我離家時才十五歲啊。」我苦笑。「三年過去,肯定會長大的。」

「——哥哥,手給我。」

在此之前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積壓了三年的憾恨,如今竟然會向他人吐露,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或許是我的精神狀態已經被逼到極限了。

傑佛在懸崖給我看的東西。

「……這樣啊。」

「哎呀,哥哥。你居然在嘆氣,有什麼煩心事嗎?」

從我懂事到迎接十歲生日的這段時間,我的生活從起牀到就寢就好比活在地獄裏。父親盲目地相信逆境會讓人成長,每天爲我接二連三強加的課程多到連大人都會叫苦連天。從歷史學、數學、經濟學、劍術、社交舞到餐桌禮儀,父親徹底鞭策我年幼的身體。父親隨時站在我身邊,我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能讓他罵得狗血淋頭。

我獨自回到自己的寢室裏,坐在牀上,拿出掛在腰間的隨身酒壺,喝了一口威士忌,含在嘴裏。會隨身帶着並不是嗜酒,而是爲了提神醒腦或止痛。我不太喜歡喝酒,但是爲了放鬆疲憊不堪的神經,現在只能藉助酒精的力量。

另一方面,生下來身體就有諸多不便的寇蒂總是和溫柔的母親待在一起。我實在太羨慕她了。甚至還曾經真心認爲,要是我也戳瞎眼睛或把腳打斷,或許就能逃離這個地獄了。那種羨慕的心情,不知在何時變得扭曲,轉爲憎恨。

即便如此,我心中的猶豫卻沒有消失,大概是因爲屆時被這個推理傷得最深的不會是別人,而是我自己吧。

魔女那張能言善道的嘴令我敬謝不敏地嘆出一口氣。或許是聽見我的嘆息,寇蒂擔心地望向我這邊。

「……噢噢,當然可以。」

寇蒂和傑佛是在晚上十點左右離開我的房間。在那之後的一個小時,我再次沉浸在思緒裏,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檢視在腦海中組織起來的假設。不過到處都是縫縫補補,有太多不確定的空白。要是傑羅知道了,說不定會對我嗤之以鼻。

「……這三年來,我做了很多不足爲外人道的事。」

「肚子餓不餓?我請戈登做了三明治。」

「寇蒂……」

「哥哥?」

什麼都還不確定。一切都還在異想天開的假設階段。

「……謝謝妳。」

在寇蒂耳邊輕聲說出口的,是我的誓言。

可是看到在地上爬行,用手摸索我的位置,還爲我哇哇大哭的妹妹,突然就爲自己的不中用湧起猛烈的怒氣。

剛剛不是才發過誓嗎。

無論要使出什麼手段,我絕對會保護寇蒂。

當時間迎來十一點,我下定決心,走出房間。傑羅•戴斯大概正從對面的房間盯着我吧,但不管怎樣都已經無所謂了。接下來開始,是那個私家偵探就算絞盡腦汁也無法介入的領域。

我在二樓的走廊上前進,在樓梯前停下腳步。

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做好覺悟。

——開始爬上通往三樓的樓梯。

敲了敲管家房間的門,門立刻就打開了。凱恩身上還穿着管家的制服,見我突然來訪,表情有些驚訝。

「希斯克利夫少爺,有什麼事嗎?您的身體還好嗎?」

「嗯嗯。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我從打開的門縫觀察他的房間。房間裏收拾得很整潔。除了衣櫃和牀、書桌以外,幾乎沒有其他的東西。書桌旁邊有個沉重的鋼鐵材質黑色保險箱。不是轉盤式的,而是沒有鑰匙就打不開那種類型。

「我可以進去嗎?」

「噢噢,當然可以。不好意思,沒有茶壺,無法招待您。來,請坐。」

凱恩招呼我進去,請我坐在書桌那邊的椅子上。確定我坐好後,凱恩纔在牀邊坐下。他還是老樣子,一絲不苟。

凱恩看起來跟平常一樣冷靜沉着,但對於我的突然來訪,顯然還是感到有幾分困惑。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狐疑的感受。

「那麼,您要談的事情是?」

「——凱恩,你侍奉布拉德貝里家幾年了?」

聽到突如其來的問題,凱恩眨了兩下眼睛。

「服務的年資嗎?我想想喔,從西奧多老爺獲得爵位開始,一直到現在,剛好三十年了。」

「還真久啊。你來我們家工作以前是在西大陸從軍吧?」

我的視線望向房間一隅。那裏立着一把年代久遠的軍刀,簡直就像是一頭等待主人歸來的忠犬站在那邊。

「好不容易能下牀時,就連戰爭後的收尾處理都已經結束了,我連報酬都沒拿到。再說,我本來就是跟日薪勞動者無異的傭兵,完全不會留下任何從軍的證據。只要軍方斷然拒絕,也無可奈何。換句話說,我那兩年的出生入死都成了無償的義務奉獻活動。住院費用就用光了我的積蓄,所以我連祖國都回不去,陷入不知所措的局面。連麪包都買不起,還曾經與街頭的流浪兒一起到處找殘羹剩飯充飢。」

如果是爲了這個目的。

我必須救寇蒂。

「小少爺。」凱恩說出了這個懷念的稱呼。「這下您明白了吧。不過,您到底在想什麼……」

「愧不敢當。」

凱恩自嘲似地微微放鬆了嘴角。

「可是啊,作爲一個劍士,您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我勸您在受傷前先放下武器。只要告訴我原因,我就不會追究。」

「凱恩,你對布拉德貝里家的忠義總是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希斯克利夫少爺,我深知您與老爺的心結。可是啊,西奧多老爺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恩人。當人墜落時,地獄可是摸不到底的。人生在世,只要不小心跌了一交,就會永無止盡地一路滾下去。我在那個時候,無疑身在人生的谷底。把我從那裏拉上來,就跟拯救了我的人生是同樣的意思。」

「——可以現在就讓我看看母親留下的遺囑嗎?」

我簡短地道歉後,就朝他的心臟追擊。凱恩立刻拿起立在牆邊的那把軍刀,從拔刀出鞘的動作一路行雲流水地出手,彈開了我的劍。

他以岩石般的意志回答。

「有時候是爲了消滅與人民爲敵的狡獪獨裁者。」

「救寇蒂小姐一命?」

「沒錯。」

「所以,我想冒昧地拜託你。」

或許是這個動作喚醒了他過往的記憶。動搖的情緒慢慢地、靜靜地從他臉上消失無蹤。重新面向我時,雙眼已經蘊含着令我背脊發涼的銳利目光。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大氣,就像是要刻意表現出來。

因爲我認爲這是對他的禮數,也是唯一能讓我自己接受的方法。

我站了起來,以平靜的口吻對他說: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剎那間,我用雙手握住的機關杖有如受到雷擊。那是在意識到凱恩揮出的軍刀將我的劍彈開的瞬間所發生的事。我用右手勉強抓住,以避免它脫離我的手,但凱恩已經朝我不設防的左肩釋放猛烈的一擊。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轉身躲開,但凱恩並未停止攻擊。他的軍刀就像是擁有自己的意志,自由自在地變換軌跡,不斷地朝我襲來。我一一用機關杖的劍身防禦、想截斷那些軌道。狹窄的室內,摻雜在風雨聲之中的金屬聲持續響徹。

「——你看過深淵嗎?凱恩。」

「沒有軍人那種稱頭的頭銜。只不過是個靠着賺取日薪餬口的傭兵罷了。」

讓心中化爲無。

「您也曉得,西奧多老爺把自家的家世看得比什麼都還要敬重。我從受僱的那一天起,老爺就經常對我耳提面命,要我發誓對布拉德貝里的血統效忠,而不只是侍奉他而已。他很嚴厲,但也是一個確實貫徹自己原則的人。」

他的語氣比平常更重、更冷。

語氣很平穩,但凱恩的眼神中寄宿着銳利的鋒芒。看來最好放棄想等他自己露出破綻的念頭。

他是不容置疑的忠臣,但效忠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布拉德貝里家族的血脈。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他都絕對不可能違背布拉德貝里家的代表,也就是家主的吩咐。

我以真摯的眼神直視凱恩的雙眼,如此請求。但他毫不留情地搖搖頭。

現在沒有時間了。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死都不行嗎?」

我離家出走後也繼續練劍,但是像這樣親眼看到實力的差距,還是有點受到打擊。不是過度自信,也不是自戀,但直至交手前我都真心以爲,如果是現在的我應該有辦法贏過凱恩。

然而,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我身體前傾,切入正題。

因此,我開始轉變。

這也是早就預料到的結果。

但,已經太遲了。

「我不明白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就算是這樣,也不能提早讓您過目。但明天必定會準時公開,在那之前請耐心等待。」

凱恩以平靜的表情搖頭。

「我剩下的人生全都是這個家的財產。」

可以的話,我想堂堂正正地用劍術殺死他。

將靈魂送進黑暗裏。

「——我明白了,那就受死吧。」

「這是曾爲布拉德貝里家家主的夫人最後的交代。即使是希斯克利夫少爺,我也不能在約定的時間到了之前先給您看。」

「您的臂力似乎比三年前強了一點呢,希斯克利夫少爺。看來沒有少鍛鍊,身爲老師,我覺得很欣慰。」

「或者,有時候是爲了——替孩子慘遭殺害的父母們報仇。」

「還有另一件讓我不解的事。」凱恩繼續追問。「——希斯克利夫少爺是真心想致我於死地。」

我放下利刃,讓那個名字只在瞬間來到燈光下登場。

他說完就解開襯衫的鈕釦,露出胸膛給我看。上頭有一個特別大的傷痕,相當觸目驚心。

「被逼到山窮水盡時,就讓我老爸乘虛而入了嗎?」

神經彷彿被烈火燒灼。專注只要稍微被擾亂,凱恩的軍刀大概就能輕易地讓我倒地不起。然而,不同於拚命防禦的我,凱恩的表情遊刃有餘。不僅一滴汗也沒流,就連呼吸都很順暢。

——一切都是爲了憑藉剎那的一擊刺穿「生命所在之處」。

所謂的暗殺,就是專門針對「察覺」的破綻趁隙攻擊的技術體系。

「救贖永遠都會向受虐者伸出援手。那是以暴制暴,世上最殘忍也最公平的機制。三年前,我成爲其中的一部分,。」

此時凱恩思考了一下。但思前想後得到的答案還是一樣。

「沒有。」

凱恩以不曉得究竟發生什麼事的表情回頭看向我。那張變得蒼白的臉上,嘴巴正在開開闔闔,以嘶啞的嗓音提出最後的問題。

我撇開視線,用左手拭去額頭的汗水。確實沒錯,我身爲劍士的身手就算再怎麼拚命掙扎都贏不過他。一整晚像這樣小打小鬧根本無濟於事。

我無法表示同意,但也只是表情扭曲了一下。無論凱恩再怎麼尊敬父親,那個人對我來說依舊是我永遠的仇敵。凱恩沒有在意我的心情,接着往下說。

他想也不想就回答。音色無比冷酷、頑固。

但我也沒打算停下來。就算被污衊成瘋子,只要有一絲拯救寇蒂的可能性,再怎麼背離人道的事我都會去做。我已經做好這樣的覺悟了。

「希斯克利夫少爺,您這是……」

「……你沒想過要辭職嗎?」

「我拋棄祖國,搬來這個國家是在一八四○年的時候。」他的目光飄向遠方,開始細說從頭。「當時剛好是鴉片戰爭開戰,我參加了那場海上戰役。不是正規軍,而是受僱的遊擊部隊。如您所知,戰爭在兩年後以我國的勝利告終,但我在終戰前被流彈擊中,受了重傷。」

「是的。」

凱恩稍微壓低重心,將軍刀的尖端指向我。

——無論是再怎麼卑劣的技術,我下手時也絕對不會有任何猶豫。

「什麼意思?」

「——有時又被人們稱爲『紅帽子』。」

「類似你剛纔說的,人類的絕望是深不見底的。但是在那樣的深淵,還有最後的救贖。」

儘管如此,我仍抱着一絲希望問他:

「是接受了老爺的幫助。」

「就算這樣能夠救寇蒂一命也不行嗎?」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您這麼做的用意。您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是因爲夫人的死失去了理智嗎?」

讓身體變成空氣。

我嘆氣的同時也筋疲力盡地放下機關杖。對手見狀也慢慢解除了架勢。

「沒有交涉的空間嗎?」

「沒有辦法。」

看來決裂是免不了了。因此,我用冷酷的決心之刃斬斷自己的迷惘。

「等到明天就太遲了。」

我沒有回答。這種事就算說了,對方也無法理解。真要說的話,一連串的行動都是根據我腦海中的預感。要是被解釋成瘋了也沒辦法。

「——我有兩個問題無法理解。」

「抱歉,凱恩。請原諒我這次。」

他的眼神中沒有迷惘。對布拉德貝里家絕對的忠誠,大概就是這個男人生存的理由吧。正因爲如此,他纔會如此徹底堅守亡母的交代。就算讓自己的雙手沾上血污也在所不惜。

他困惑地與我拉開一步的距離。

他的用劍技巧十分了得,我從小就接受他的劍術訓練。雖然是父親嚴格教育下的一環,但至少與凱恩練劍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快樂雀躍的。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前傭兵。我小時候經常向他討教劍術,但仔細想想,我的劍從小時候到現在,就連一次都沒有碰到他的身體過。

凱恩的臉上浮現苦笑。

當手臂肌肉開始到達極限,我往後跳了一大步,拉開彼此間的距離。凱恩也沒有繼續追擊,只是拿着軍刀維持架勢,雙眼像是瞪視般看着我。

「希斯、克利夫、少爺……您到底是……」

凱恩挽起袖子,露出留在右手臂上的無數傷痕。不難想像他全身上下應該都刻滿類似的痕跡。

「十分抱歉,真的沒有辦法。請您等到明天。」

下一瞬間,凱恩眼裏看到的應該是踩裂的地板吧。當以上的視覺情報傳達到腦內時,我的利刃應該已經正確地砍中他的頸動脈了。一切都結束後,鮮血之花將在空中綻放。

我拿起偷偷帶進來的機關杖,從手杖裏抽出利刃揮舞。那一瞬間,凱恩臉上充滿驚愕的神色,但還是以說是反射動作也不爲過的身手躲開我的第一擊。

人們所謂的無法繼續對話,就是像現在這種情況吧。但我不願放棄。

「……您要保持沉默嗎?」凱恩像是死心似地嘆了口氣。「好吧。既然如此,爲了自衛,我也不得不抵抗了。我下手不會太狠,但您還是要有在牀上躺一陣子的心理準備。」

「我就是那個深淵的救贖者。」

或許是察覺到氣氛非同小可,凱恩再次舉起了軍刀。

「有時候是爲了制裁社會無法制裁的犯罪者。」

這三年來,我的身體爲了習得這門技術,經歷了多次的生死關頭。

我低着頭,靜靜地問他。

那扇小小的密門就藏在糖果店後面,位於褪色磚牆的包圍下、爬滿藤蔓的一角。我彎下腰,鑽進那扇門,從後門進入店裏,通往地下室的樓梯立刻映入眼簾。再前面的小房間是我們的集會場所。

說是集會場所,但幾乎沒見過其他人。因爲我們的老大把我們叫來的時候原本就會先協調好,不讓大家碰到別人。

我們稱老大爲「老婦人」。

「這次的工作有點費勁喔。」

老婦人挪了挪眼鏡的位置,給我一張寫了字的紙。我看了三次後,用眼前的蠟燭將那張紙燒成灰燼。

「是我在今天的早報上看到的名字。」我說。「瑪麗•塔布斯。專門鎖定小孩下手的連續殺人魔。記得她應該已經被警方逮住了。」

「所以纔會說是有點費勁的工作嘛。」

老婦人不耐煩地說。她說話的時候總是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

「委託人有三個。而且其中一人的條件是挖出那個女人的心臟交出來。可見真的是恨之入骨了。」

「難怪報酬這麼可觀。」

想起剛纔看到的金額,我不禁竊笑。如果是三個人合資就可以理解了。但也因爲這個緣故,工作的困難度也是與其呼應。犯人已經被警方逮捕,今晚就要隱密地用馬車護送入獄,當然也會有警官同行。換句話說,這次的工作是趁着夜色跳上馬車,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挖出她的心臟。

「……妳該不會只把這種麻煩的工作交給我吧。」

忍不住脫口而出的埋怨,被她一臉無趣地一笑置之了。

「嗯,這是我信賴你的證明喔,要心懷感恩。」

「不能交給其他人嗎?」

「風聲有點緊。現在不能有太大的動作。」

她惱怒地皺着臉,憤恨說道。老婦人難得出現這麼露骨的情感表現。看樣子是真的很不爽。我判斷再繼續交涉也沒用,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

「……小子,你做這行幾年了?」

突然拋過來的問題令我眨了眨眼。這是她第一次跟我提起工作以外的話題。

「三年了。」

確定的同時,我也嘆了一口大氣。這聲嘆息夾雜了放棄掙扎與莫名其妙的成就感。莉莉臉上寫滿困惑,往後退了一步。

我坐在沙發上,眼前站着莉莉茱蒂絲。望向掛鐘,時間是傍晚五點八分。這裏是莉莉剛來到永劫館幾分鐘後的會客室。

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回過那個地方。作爲暗殺組織的掩飾、在老街開了許多年的糖果店在歷史的夾縫中靜靜地化爲灰燼,消失無蹤。

「真短啊。纔剛陷到腳踝左右吧。」

我猛然抓起機關杖回頭看去,魔女就站在那裏。

莉莉的眼神是認真的。我沒回應,一直凝視着她的雙眼。只見她眼裏流露出懇求之情。

告訴我這一連串事情的「生命所在之處」就在這裏。

以見不得光的殺人爲業的直覺這麼告訴我。

我沒應聲,決定照她的希望去做。

有氣無力地笑着,淚水同時沾溼了臉頰,我伸出食指指向她。

魔女正面接受我的指控,說話時夾雜着輕輕的深呼吸。

確實如她所說,這麼一來,一切就結束了。

「我好不容易纔得到這個結論。」

我照她說的打開保險箱。裏頭有一個信封,大概就是母親夏洛特的遺囑吧。

我心中的推理還不完善。但是重要的解答,一定就在這個保險箱裏面。藏在我的母親,夏洛特的遺囑之中。

低頭看着凱恩逐漸變冷的身體,我深深垂下頭。感覺內心受到擠壓,碎成一片片。親手殺害從過去就一直信賴有加的人,要是還能保持正常才奇怪。

——這起事件由始至終的一切真相,就呈現在我面前。

雖然她這麼說,但是對我而言,這三年十分漫長。其中也包括前往大陸,在遙遠的東方異國之地日日夜夜接受與死亡爲鄰的訓練,長達整整一年的時間。返回祖國後,我也從未休息過一天。不過我本來就在父親的要求下接受過地獄般的教育,忍耐力與勤勉遠遠凌駕於常人。比起父親有如詛咒的高壓,一切由自己對自己負責的暗殺者訓練還更好受點。

慢條斯理地打開那封信,確認寫在紙上的文字。

我終於找到真相了。

「——什麼意思?」

莉莉臉上掠過驚愕的神色。比起這個事實,讓她受到衝擊的似乎是我竟然看穿了這個事實。

「希斯,回答我。」

「……在妳扣下扳機之前,我會先砍掉妳的腦袋喔。」

「希斯,你爲什麼……」

「意思是你可以放假了。」

我嚥下唾沫,把鑰匙插進保險箱的鑰匙孔。一轉動鑰匙,手中傳來紮紮實實的感受。我深呼吸,把手放在保險箱的門把上,用力。就在這一刻……

不過,我還是握緊鑰匙站了起來。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在凱恩的遺體上翻找,從上衣的內袋取出鑰匙。心想以他的習慣必定會隨身攜帶,果然不出我所料。換言之,如果不做到這種程度,我就無法拿到這把鑰匙。

我頭也不回地複誦,離開集會場所。

剎那間,我從機關杖抽出劍,轉身鎖定目標,斬裂眼前的空間。

「可是,還不行。太早了——請你等到接下來打了三次雷以後。」

「真是出乎預料……不,是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喔,希斯。」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但莉莉沉默以對。雖然表情裝得十分冷靜,但我可以猜想到,她大概正在腦海內不斷思索着好幾種辯解的說詞。所以,我不讓她有插嘴的餘地,接着開口。

「——塵歸塵,土歸土。」

「咦……」

「你的意思是——」莉莉抱着胳膊。「我是殺害寇蒂莉亞的犯人?」

魔女問道。

「——果然啊。」

「——拜託你,希斯。」

「你的意思是說……我打開寇蒂房間的窗戶,只把兩隻手伸進鐵窗的網格,從屋外設置了那個機關嗎?」

「在密室裏切斷她的脖子,將其殺害——那種殺人手法並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而是隻有妳才能使出的魔女技倆。」

「可以了,打開吧。」

「省着點花啊。或許暫時得靠以前賺的錢過日子了。」

「……這是什麼意思?」

沒錯,就是真相。

「別問這種沒意義的問題。妳心裏也有數吧。」

我不禁潸然淚下。

就在這段沉默過了五分鐘左右,如同莉莉所說,連續響起了三次震耳欲聾的雷聲。有如大地爆炸的重低音縈繞耳邊,地鳴般的震動搖晃永劫館。我也記得這一串雷聲。上上次是還沒回神時,上次是和莉莉一起在牀上的時候,都聽見過這一串雷聲。

莉莉茱蒂絲以冷若冰霜的視線俯視着我,反手將門關上。然後以平靜的態度輕輕搖頭。

也就是說,並非剛纔莉莉死掉的二十四小時以前。

信封沉甸甸的。裏面除了厚厚一疊應爲遺囑本文的信紙外,還有一封把像是從手帳裏面撕下來的紙張對摺後放進去的信。

所以我——

老婦人揮揮手,推了我一把,我難以釋懷地轉身。接着,老婦人在我背後說出那句口頭禪。

魔女莉莉茱蒂絲追尋的東西。

不一會兒,莉莉的雙眼失去光輝,我的世界只剩下她的雙眼,其餘的一切都向後飛逝。這是「攜伴同行」發動的感覺。顯然接下來就要被帶到下一個「死亡迴歸」的世界了。

「攜伴同行的魔女,莉莉茱蒂絲•艾雅。」

「——塵歸塵,土歸土。」

「嗯,馬馬虎虎啦。」

各式各樣的要素宛如暴風雨般在腦海中吹掠。但我已經決定要讓自己順勢而爲了。無論前方有什麼樣的真相在等着我。

我的記憶在轉瞬之間串聯起來,一個真相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嗎?」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腦海化爲一片空白。

不理會她潛藏在眼睛深處的疑問,我毫不遲疑地將利刃的尖端刺進她的左胸,給了她致命一擊。

我繞到她背後,從後面抱住緩緩倒下的她,用指尖扳起她的下顎,讓自己的雙眼確實映照在她的雙眼裏。

我不再堅持,放開了保險箱的把手。

「——犯人就是妳。」

「實際打開窗戶,把鋼琴線拉進室內,然後再纏在自己脖子上的……是寇蒂自己。」

簡直就像閃電竄過,一束光刺進了我的思考。

「好了,快去工作吧。」

隔了一拍,魔女雪白的頸子開出鮮紅的血花。我的右手確實有切斷她頸動脈的觸感。那是我至今已經體會過好幾次的感覺。

耳朵捕捉到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母親在生前告訴她「到時候妳最需要的東西」。

震動平息,只剩下再度籠罩永劫館的暴風雨聲,此時莉莉開口了。

「理由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釋。」

至今所有的謎團都被震碎,電流在各種事件之間穿梭來去。

那一瞬間,我因爲無法理解而皺起眉頭。

「沒錯——你必須成爲最初的觀測者纔行。」

——不讓任何人知曉,就連私家偵探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像是以莉莉爲中心點,開始在室內踱着方步。每踏出一步,都抽絲剝繭地一一解開堆疊在腦海裏的推理方塊。

「不過,你應該賺了不少錢吧。因爲我給了你很多工作。」

「你回答我,上頭寫了什麼——這麼一來,一切就結束了。」

她似乎有點後悔自己說了太多,敷衍地說:

沒錯,結束了。

「不是。」我立刻回答。「別裝傻了。妳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鋼琴線一端藏在窗邊的灌木玫瑰叢裏。」

這一切都是爲了得到從今以後能不依賴任何人活下去的強悍——亦即身體面、精神面、還有經濟面的能力。

「到時候再從頭來過就好了。兩個人一起。」

莉莉心懷警戒似地看着我,慎重地吐出話語。

「就是那個。」莉莉以深信不疑的語氣說道。「別給我看,你先看。」

——右手握着左輪手槍,槍口對着我的頭。

真相。

我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因爲要接受接下來的推理,對我來說也很艱辛。

「沒錯。」

漫長旅程的盡頭。

「首先是用來殺害寇蒂的鋼琴線。」我說。「妳在來到這裏之前就事先在鎮上買好鋼琴線,抵達永劫館之後,先偷偷繞到庭園那裏,在寇蒂房間的窗邊設置好機關,再若無其事地裝成訪客,敲響玄關門。」

視野從外圍染上白暈,在一切都消失以前暗了下來。我撐開眼皮想眨眼,下一瞬間,眼前開啓的是如同預料的光景。

「鎖上房間的門閂,將房間變成密室的也是寇蒂自己。爲了讓鋼琴線不會被頭髮纏住,她綁起自己的頭髮,然後將輪椅推到三角鋼琴前,放下煞車,再把從窗戶拉進來的鋼琴線繞成一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等到時機來臨,自然會有一股強大的外力從外面拉扯鋼琴線,切斷她的頭。」

我不由得按住胸口。寇蒂究竟是懷抱多麼強大的覺悟與決心,纔有辦法採取這種行動呢。光是想像,胸口內側就有種被割裂的感受。

「我說我要在寇蒂房間裏盯梢時,妳堅決反對。那是因爲妳心裏明白,萬一待在同一個房間裏,我馬上就會知道殺人的方法。也就是說,妳說自己在第四次的世界裏跟寇蒂同時遇害,其實是爲了擾亂我推理的謊言。」

或者,就連每個不同世界的經歷也都是如此吧。因爲能觀測那一切的人,就只有莉莉。話說回來,就連現在是否真的是第十次的世界都很難說。

「先等一下。」

至此,莉莉首次以強硬的語氣反駁。

「就算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密室是出自寇蒂本人之手,那麼足以讓鋼琴線切斷人頭的強大力量要怎麼實現呢?傑羅•戴斯也指出過這一點喔。」

「……對。正因爲如此,我才能想通。」

傑羅明明是在調查寇蒂的命案,爲什麼會突然找到三年前西奧多之死的真相,並且指出我就是犯人呢。這就表示,除了這兩起命案的殺人手法有某種共通點外,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爲了創造出能用鋼琴線切斷頭部的強大力量,妳用了跟我打算殺害父親時同樣的原理——重力。」

莉莉閉口不言,嚥下即將說出口的話語。當然,水井現在已經被填平,無法使用了。但沒有反駁就表示她也心理有數。

她知道自己的詭計真的被我看穿了。

「妳用的是『紅豆杉』和『瀑布』,還有『閃電』。」

當我追着傑佛跑去瀑布懸崖邊時,那裏只有燒焦的樹木和紅豆杉樹幹折斷後的基部。此外,寇蒂遇害當晚,曾連續打了三次很大的雷,發出地鳴般的巨響。將這些組合起來,答案便呼之欲出。

「纏在寇蒂脖子上的鋼琴線,它的一端一路拉過樹林,綁在懸崖邊的紅豆杉樹幹上。閃電打中那棵紅豆杉的樹幹,樹幹基部以上的部分因爲雷擊而燃燒,最後承受不了本身的重量後斷裂,掉進瀑布底下。重力加速度產生了強大的力量,扯動鋼琴線切斷寇蒂的頭。」

鋼琴線恐怕是經過庭園水井留下的鋼鐵製拱形架和滑輪拉進森林裏。這樣就不會在窗外的鐵窗留下傷痕。另一方面,長在折斷的紅豆杉附近的樹木上則是留下被鋼絲之類的東西摩擦的痕跡。可見是把鋼琴線從樹木間拉過去,再綁到紅豆杉上。

想也知道,腳和眼睛都不方便的寇蒂是不可能設置這些機關的。

然而,案發現場的密室卻是隻有被害者,也就是寇蒂本人才能完成。

還有,我們人類不可能操控閃電打中那棵樹。

傑羅•戴斯當時就已經注意到這些了。

聽我這麼說,莉莉以別有深意的表情點頭。我知道那是什麼方法,至於莉莉也意識到我已經明白了。

「——她是身處在這裏的另一個『魔女』喔。」

我在晾在暖爐旁衣架上的雨衣裏翻找,從口袋裏取出剛要開花的玫瑰花苞給她看。這就是當時傑佛在懸崖上要給我看的東西。

「——所以,妳就向她提起了那個提案嗎?」

「忘了是第幾次『死亡迴歸』時,我聽寇蒂提起這件事。當然,一開始是我先坦承一切的,關於我身上的詛咒,還有你們的母親也受到相同詛咒的事,以及夏洛特好像有什麼方法能解開那個詛咒。我本來是想問她對那個方法有沒有什麼頭緒,結果寇蒂竟然告訴我:『我好像也遭受那個詛咒了。』我非常震驚,但她本人似乎也很驚訝。可是看起來更多如釋重負的情緒。她大概一直覺得很不安吧,因爲完全不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出了什麼事。」

我在腦海中構圖,整理這些訊息。寇蒂避開橋的坍塌意外是今天的深夜十二點左右,母親應該是在昨天上午去世的。有道理,只要能回到昨天的深夜十二點,就能見到還在世的母親。

「是他殺、是意外、是自殺、或者是上述多重構造所帶來的結果。能籌劃以上三點,與神明無異的人物就只有一個。」

病死也好,衰老離世也罷,每一次都會回溯到死亡的一天前。

我鎖上會客室的門。就算寇蒂和漢娜在談到一半時過來,也無法打擾我們。坐在沙發上,將父親的機關杖立於一旁後,我開始說了起來。

莉莉前去救援時,母親已經身在教會地下室的祭壇那邊了。根據查里斯貝爾村的傳說,祈禱三天三夜後,女先知就會受到忒伊亞的祝福,但事實上是詛咒。總之,滿足這個條件所需要的時間或許並沒有那麼久。

「以目前的時間軸來說,可以說是昨天。所以恐怕……不,幾乎毫無疑問,就連夏洛特都沒有察覺吧。」

「三十年前,妳在查里斯貝爾村阻止了母親的儀式。但妳把人救出來的時候,母親已經中了三個詛咒裏面的其中兩個。也就是『死亡迴歸』和『攜伴同行』的詛咒吧。」

「關於發生在這棟永劫館,對你我而言的『連續殺人事件』。」

「然後,母親在逃離教會時失去了一隻眼睛的視力。」我繼續說。「這就表示,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與家母四目相望了。最後與她對上眼的,莉莉,就只有妳而已。妳是這三十年來唯一能滿足與我母親發動『攜伴同行』詛咒條件的人。」

風雨聲在這間密室中迴盪,莉莉的雙手置於膝上,靜靜地聽我說。

「寇蒂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受到詛咒的?」

我不知不覺握緊拳頭。不願想像寇蒂被捲進坍塌意外死亡的事實。

「……妳沒想過可能是母親找到了某種活下去的方法嗎?」

「真的讓人無計可施,簡直像是被丟進死巷裏。我想盡辦法要去見夏洛特一面,但糟糕的是察覺詛咒的時候,我人在海外。那是就算再怎麼趕路都得花上七天的距離喔。即使我把『死亡迴歸』發揮到極限,也見不到她最後一面。話是這麼說,但夏洛特的右眼根本看不見東西,所以就算見到她,我也無法擺脫與她『同行』的命運就是了。」

「不是想到,而是遇到……嗎?」

而且,私家偵探絕對無法看穿那個人是誰。

魔女以若無其事的語氣承認自己殺害寇蒂,其中絲毫沒有罪惡感。我覺得火大,但同時也覺得她很可憐。她的生死觀肯定比正常人崩壞得更嚴重吧。

莉莉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檢視那些過程的順序,疲憊的笑容在嘴角浮現。

爲了不讓那個狡猾的傑羅•戴斯注意到任何關於三年前事件真相的蛛絲馬跡,母親交代凱恩把自己留下的日記、筆記、信件之類的東西全部燒掉了。

魔女說到這裏,彷彿發現同伴似地露出開心、同時又帶有幾分放心的溫柔微笑。

「嗯嗯……沒錯。」

四百次這個數字令我啞口無言。母親因爲患病而過世,如此悽慘的人生尾聲竟然得持續不斷地重複這麼多次。光是想像,我就陷入無比絕望的情緒。

見我不發一語地瞪着她,莉莉自嘲地說:

「我做夢也沒想到,詛咒竟然會遺傳給孩子。」

「對,妳活到喪禮結束,看了家母的遺囑。反過來說,第一次的世界根本沒發生過任何命案。」

「——因爲妳曾經被我母親『攜伴同行』,然後進行『死亡迴歸』。」

「首先,妳來永劫館的契機並不是因爲在報紙上看到家母的訃聞。妳是經由別的方法得知了我母親的死訊。」

「那麼,來對答案吧。」

——那正是永劫的地獄。

莉莉頷首。來永劫館的路上,會經過架設於德克里河上的石橋。在母親出殯後的回程經過那座橋時,幸虧寇蒂說要繞道而行,一行人才沒有出事。

「嗯嗯,你說得沒錯。」

莉莉恢復認真嚴肅的表情,點了個頭。

我點頭回應後,莉莉就以手勢示意我坐到她對面的沙發上。是爲了與我交涉接下來的事,要求與我對談吧。

「沒錯。說不定也遺傳了『攜伴同行』的詛咒。不過,因爲她生下來眼睛就看不見,所以也無從確認。」

然後,重複度過走向死亡的那一天。

「不可能。因爲報上刊登了訃聞,更重要的是,就算有什麼方法能活下去,夏洛特應該也會放棄纔對。這種感覺大概只有受詛咒的人才能理解吧……我們魔女最大的願望,就是不會再次醒來的死亡。」

「所以我得用絕對不會被揭穿的方法來殺害寇蒂,而且還要趕在那天夜裏。否則寇蒂就無法透過『死亡迴歸』回溯到那座橋垮下來以前。」

她說完後彎起嘴角——簡直就像個與外表年紀相符的十七歲少女那樣——露出歡喜的微笑。

我立刻理解了莉莉的言下之意。

說到時間軸,我想起一件事。

我找不到能回覆的話。只不過是跟她一起「同行」幾次的我,不可能理解徘徊在生死關頭多達四百次的心情。莉莉對無言以對的我接着說:

「……問這個應該也是徒勞。」她說。「你應該找到我設置這個機關的證據了吧。」

「這是種在寇蒂房間窗戶底下的灌木玫瑰。大概是妳處理鋼琴線時不小心從枝頭脫落,掉進妳的口袋裏。後來的風雨把玫瑰花全部打掉了。所以這個能掉進雨衣口袋的機會,就只有妳正式來到永劫館之前。」

「這麼一來只能直接問夏洛特本人。可是任憑我把自己的『死亡迴歸』發揮到極限,也無法在夏洛特生前見到她。這個事實擺在眼前,我也不得不放棄。但就在那一刻,我遇到了那個方法。」

「於是就想到了嗎?」我這時打岔。「就是那個詭計,對吧?」

「我數一數就中途放棄了。感覺將近有一年左右,所以大概快四百次吧。」

「……原來如此,是那座橋的坍塌意外嗎?」

莉莉雲淡風清地回答。

「母親她每次因病死亡時,『死亡迴歸』的詛咒就會發動,回到二十四小時前。妳也得奉陪吧。」

莉莉說到這裏,表情厭惡地扭曲。

然後,她說出對我而言最爲殘酷的真相。

「我心中一直有這樣的假設,但直到剛纔看了母親遺囑裏的那封信,才真正確定。」

魔女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沒錯,寇蒂之所以能避開那起坍塌意外,其實是因爲已經被捲起那起事故,先死過一遍了。」

「沒錯——寇蒂莉亞•布拉德貝里。」

「看到那封信才真正確定,也就是說,你也看穿我的目的和藏在這裏面的真相了,對吧。」

我的逼問讓莉莉盯着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像是放棄掙扎,嘆了一口氣。

「——夏洛特終於死了。也就是說,她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了。」

羞愧難當的情緒在我心中湧了出來。逃離這個家以後,我一直想着要爲了保護寇蒂變得更加強悍。可是再怎麼強大,在「詛咒」面前顯然都極爲無力。

「可是,」我搶在她之前開口。「裏面什麼都沒寫,對吧?」

「永劫館本來根本不會發生命案。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我。」

我認爲這個分析很合理。萬一生下遺傳到「不老不死」詛咒的孩子,那個孩子將永遠維持在小嬰兒的狀態。不對,照理來說,是根本不會出生,這個邏輯更有說服力。

「因爲我沒遇過生育小孩的魔女。或許,夏洛特沒受到『不老不死』詛咒的影響就是最主要的原因也說不定。因爲說得極端一點,『不老不死』就是拒絕身體的變化。照理來說是沒辦法懷上孩子纔對。」

「夏洛特的『攜伴同行』明明每次都在我搭的船抵達港口的前一天發動,結果有一天不曉得爲什麼,我竟然順利上岸了。所以趕緊去翻看報紙確認,結果嚇了一跳。因爲報紙上刊登了夏洛特的訃聞。看到的瞬間,我高興得差點哭出來。」

魔女閉上雙眼,專心聽我說明。接着,她先抬頭仰望天花板,再全身無力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然後疲憊地撩起頭髮,開口說道:

「你們『同行』過幾次?」我這句話的語氣很嚴肅。「母親她到底體驗了幾次病死?」

我不禁咬牙切齒。因爲這個魔女的意圖,竟然讓寇蒂以那麼殘酷的方式死了一次又一次。

每次死亡後,都會回到一天前。

莉莉說道。

這是莉莉最早提到的詛咒條件。最後一個與自己四目相望的人,就會被自己「攜伴同行」,並且一起「死亡迴歸」。這是條件一旦成立就會強制發動的機制。

「……沒錯,你居然能察覺到這裏啊。」

聽到我的問題,莉莉臉上瞬間浮現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不過,隨即轉變成理解的神色,搖了搖頭。

無視我的反應,魔女一臉厭煩地接着說下去。

「遺囑裏的確有提到夏洛特要給我的遺產。可是我想要的纔不是那種東西。你應該無法體會我當時有多麼失望吧。」

莉莉點頭,以坦率的眼神回望我。沒有絲毫愧色,彷彿只是將嚴峻的事實推到我面前而已。

「……你連這點都看穿啦。」

魔女一如既往地面露妖豔的微笑。

那就是當時的她「最需要的東西」吧。

「有辦法知道那天晚上會有閃電擊中那棵紅豆杉的,就是已經在這個世界重複回溯好幾次的人——就只有妳了,莉莉。」

「——你的推理是對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靠着『死亡迴歸』回到夏洛特臨終前,直接問她解除詛咒的方法。館內有個唯一能做到這件事的人。」

「——什麼時候發現的?」

嗯,沒錯。我也發現了。至今每一次的「死亡迴歸」,莉莉都會在晚餐之後到「她」的房間去,兩個人私下談話。在那之後,甚至還協助「她」完成密室殺人的機關。這些事實所指向的,都是我心中最糟糕的真相。

「最棘手的莫過於私家偵探傑羅•戴斯。我曾試圖直接用手槍殺死寇蒂,或是把槍交給她,讓她自殺。但總是馬上就被那個男人看穿,限制我的行動。那傢伙好像從早到晚都在監視館內的人。尤其我又是突然上門的客人,或許他也因此對我更加提防也說不定。」

能知道那個人是誰的,只有因爲她的詛咒,被她「攜伴同行」的我。

「那個無限輪迴,」我在這時插嘴。「——突然就中斷了。對吧?」

「難就難在寇蒂無法自殺。因爲雙腳不方便,沒辦法上吊自盡。而且總是有傭人隨侍在側,也不能自己推着輪椅去懸崖跳崖。就算去廚房拿刀,因爲眼睛看不見,想找刀子也沒辦法找。」

「我立刻趕向永劫館。因爲夏洛特和我約好了,說不定會在遺囑裏寫下解除詛咒的方法。」

「……嗯,正是如此。」莉莉點了個頭。「不瞞你說,我也是在她病死時才發現的。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成爲被『攜伴同行』的那一邊。」

「即便如此,我也無法放棄。喪禮結束後,我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迴歸』,也曾在這棟宅邸內進行地毯式的搜索,心想會不會在哪裏留下什麼線索。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找到。」

被我這麼一問,她老老實實地點頭。

永遠,沒有終點。

「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因爲有夏洛特的前例,可以肯定寇蒂身上應該沒有『不老不死』的詛咒。也就是說,寇蒂跟夏洛特一樣,註定要在萬劫不復的痛苦中輪迴。若是想擺脫那樣的命運,無論如何都得向夏洛特問出解除詛咒的方法纔行。」

「以下是我和寇蒂的作戰方針。先由我殺害寇蒂,讓她『死亡迴歸』到一天前。寇蒂再主動葬身於那座橋的坍塌意外,繼續『死亡迴歸』到一天前,也就是夏洛特即將離世,依舊活着的那天。接下來就是從夏洛特口中打聽出解除詛咒的方法,並請她附加在遺囑裏面。」

「寇蒂……」我開口了。「遺傳了我母親『死亡迴歸』的詛咒嗎?」

莉莉點頭承認。傑羅曾經說過「手法本身成謎,但這麼做的用意是更大的謎團」,但是倒過來看,其實是除此之外就別無選擇了。

「但我不明白。」我不解地側着頭。「在妳眼中,傑羅應該是絆腳石纔對。可是第二次,就是對我而言的第二次時,妳卻不准我打昏他。這又是爲什麼?」

「因爲殺死寇蒂後,我被殺了好幾次。」

莉莉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覺得如果傑羅•戴斯還在,或許能利用他阻止我遇害。再加上剛發生命案,他的警覺心應該會逐漸增強纔對。」

原來如此,她是爲了保命纔想增加防範事件再發生的遏止力啊。回到剛纔的話題,以這次的事件結構來說,無論那個偵探再怎麼調查,都無法鎖定殺害寇蒂的犯人。知道閃電會打在什麼地方的人就是犯人,那個由理性主義構成的偵探絕對無法理解如此離奇難解的邏輯吧。

「我還有一個疑問。」我開口。「爲什麼要把解除詛咒的方法一起放進遺囑裏呢?只要請家母寫下來,藏在館內的某個地方不就好了。這麼一來,妳就不用非得等到宣讀遺囑不可了吧。」

「我也想過這種做法。可是那個私家偵探搜遍了宅邸的每一個角落。要是那封信落入那個男人手中,肯定再也不會回到我手上。所以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跟遺囑一起鎖進保險箱。」

我皺了皺眉,但也能理解。傑羅因爲三年前的那起事件,還在懷疑館內的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恐怕也在館內走來走去、到處尋找線索吧。

「——還有,解除詛咒的方法不能轉述,一定要寫在紙上纔行。」魔女補充說明。「因爲必須要由我以外的人第一個觀測。」

沒錯,這纔是最令我百思不解的問題。

爲什麼是我?

她沒有把「詛咒」的真相告訴過去六次與她「同行」的人,那爲什麼唯獨向我坦承呢?

模糊難辨的假設,此刻終於在我腦海中出現了輪廓。

因此,我向她求證。

「莉莉,妳殺了寇蒂後,曾經有一次活到遺囑公開,對吧?」

「對。」

「可是,遺囑裏並沒有『寫了解除詛咒方法的那封信』。」

「……嗯嗯,沒錯。」

莉莉點頭,然後對我說:

下一瞬間,我用手裏的杯子碎片割開她的脖子。鮮血在這個世界飛散,然後逐漸遠去。「死亡迴歸」與「攜伴同行」的詛咒再次將我們帶走。

沒錯——當我回答到這裏,一切就結束了。

「沒錯——這個世界是由兩個以上的可能性交織而成。我在上一個世界殺害了寇蒂,這點無庸置疑。也就是說,現在這裏同時存在『初次死亡的寇蒂存在的世界』與『死亡迴歸後的寇蒂存在的世界』。然後,唯有透過『觀測』這個行爲才能確定是這兩個可能性中的哪一個。」

「當時我遇到了最大的障礙,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

我沉默不語。也就是說,她是爲了萬無一失才選擇殺死寇蒂的嗎。理解這個邏輯後,我忍不住用力地握緊拳頭。

「從今以後,不管是你妹妹,還是我,都能從這個詛咒解脫了。」

「因爲寇蒂在那個時間點還活着。」魔女直截了當地回答。「啓動殺害寇蒂機關的契機是那棵紅豆杉因爲被閃電擊中而倒下,原因則是那天夜裏連續三次的落雷。我擔心在還無法確定寇蒂已死的情況下,『寫着解除詛咒方法的信』說不定就不會出現了。」

「可是,我還有一點不懂。」我拋出疑問。「在上次的世界裏,妳一度阻止我打開保險箱,理由是什麼?」

利刃再次精準地割開魔女的頸子。

「我再說一次。」我瞪回去。「放棄吧,莉莉。」

世界重啓。

完全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從她的表情可以清楚感受到那種混亂的情緒。但是不一會兒,那張臉開始顯現憤怒。

「……你不打算放過我是嗎。」

她的眼睛深處已經看不到謊言。

這纔是魔女選擇我的最重要的理由。

我觀測到這些訊息。

現在的我是什麼表情呢。

「那是發生在距今四次前的『死亡迴歸』,也就是後腦勺遭到鈍器重擊的那次。當時我奇蹟似地撿回一條命。問題是,我是直到寇蒂遇害的兩天後才清醒。」

《永劫館超連續殺人事件:魔女與X共赴死亡》全一冊 〈四〉魔N與X進行觀測插圖(1)
《永劫館超連續殺人事件:魔女與X共赴死亡》 · 全一冊 · 〈四〉魔N與X進行觀測 · 第1張插圖

「咦……」

於是,我殺害她。

「——剛纔觀測到那封信內容的我還在這裏。」我凝視着空中開口。「這就表示,這個世界的寇蒂是『死亡迴歸後的寇蒂』吧。」

「我不會放棄。所以拜託了,請妳放棄吧。」

至少,肯定會是欠缺冷靜的神情吧。

「嗯嗯,沒有錯——所以我不用再動手殺人了。」

一切又在下一個世界重演。

寇蒂必須經由被殺,才能透過「死亡迴歸」回到母親還在世的過去,問到解除詛咒的方法。然而,最初把寇蒂殺掉的人是莉莉。也就是說,只要莉莉持續不斷地殺死寇蒂,在莉莉認知的世界裏,「死亡迴歸後的寇蒂」就不存在。

「既然觀測信的人是我,與妳觀測的世界發生的現象應該無關吧?」

「換句話說,」我回應。「能夠將『寇蒂進行死亡迴歸,向母親問出解除詛咒的方法』這個現象,以『寫着解除詛咒方法的信』確實存在的形式觀測到的,就只有我而已。」

而且,也知道這個世界存在「死亡迴歸」的現象。

莉莉閉上雙眼,做了個深呼吸後開口。

我咬緊下脣。可是,我已經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思考那封信意味着什麼——不,是思考那個意義將會對今後帶來的影響。

我靠着沙發,大口深呼吸。

「……現在是在比誰比較有耐心嗎。」

「妳說過,產生認知的那一刻,現象才得以成立。因此妳選擇我作爲『另一個觀測者』。告訴我『死亡迴歸』與『攜伴同行』的事。」

目前的我沒有除此之外的「交涉手段」。

「放棄吧。」「不要。」「放棄吧。」「不要。」「放棄吧。」「不要。」「放棄吧。」「不要。」「放棄吧。」「不要。」「放棄吧。」「不要。」「放棄吧。」「不要。」「放棄吧。」「不要。」「放棄吧。」「不要。」「放棄吧。」「不要。」

「——放棄解除詛咒的念頭吧,莉莉。」

「——既然如此,我也不會放棄。」

我什麼也沒說。

「沒錯。」我像是要補上關鍵一擊似地說。「我已經很習慣殺人了。」

莉莉厭煩地說,但我什麼也沒回答,依舊用碎片的尖端抵着她的脖子。

我盯着魔女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莉莉點頭,又接着說下去。

「恢復意識後,我立刻趕向永劫館,問了關於遺囑的事,但是裏面並沒有我想要的內容。仔細想想,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因爲我當時所處的世界是『我殺了寇蒂的世界』。」

「我先說結論。」

傍晚五點八分,兩人獨處的會客室,風雨聲,暖爐的火光。

世界開始的瞬間,莉莉立刻就想逃離房間。但我用咖啡杯碎片抵住她脖子的動作快了一點。莉莉停下腳步,以冰冷的眼神瞪着我。

魔女伸出雙手,溫柔地捧住我的臉,並凝視我的雙眼。然後,她以充滿慈愛的聲音問道:

仰望天花板,同時回想剛纔看到的「信」的內容。

莉莉一瞬也不瞬地凝視我的眼睛,以蘊藏決心的表情靜靜搖頭。

那裏只有希望與安心,以及喜悅泛起的漣漪。

「不光是我而已。只要知道解除詛咒的方法,也能拯救寇蒂喔。這麼一來,這個無間地獄就能結束了。」

「——所以妳決定利用我。」

透過兩位觀測者,同時確定疊合的兩個世界。

「……我不能告訴妳。」

「不要。」

我打斷她的話。

這就是上次「攜伴同行」之後,我感到不太對勁的地方。傑佛墜下懸崖時,我看到從他口袋掉出來的懷錶。盤面上的指針明明指着五點整,但是我與她一起「同行」後的世界卻是五點八分的世界。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才察覺到莉莉在說謊。

「所以,希斯……」

莉莉的眼裏充滿了至今不曾見過的疑惑。

然後,我的身體與決心一起採取行動。

飛舞的鮮血、魔女消逝的生命、眼前加速的視野。

「寫了什麼?」她以鎮定的語氣問道。「希斯,回答我。那封信裏面到底寫了什麼?」

聽到我的回答,莉莉的表情開始恢復冷靜。

但我心中已經有答案了。

世界加速。

我其實也意識到這一點了。關於傑佛失去理智,殺害莉莉的這件事。如果當時不是傑佛,而是我在雨衣裏找到那個玫瑰花苞的話——失去最愛的妹妹,喪失理智的我,或許會衝動地認定莉莉就是犯人而殺死她。運用我那已經烙印在四肢百骸裏的殺人手法。

——然後,世界再次迎接了終結。

「嗯嗯,就是這樣。所以倒推回去——」莉莉接着說。「『寫着解除詛咒方法的那封信』只存在於『死亡迴歸後的寇蒂』存在的世界裏。這就是我遇到的困境。」

「——如果不放棄的話,我就殺了妳。」我努力以冷酷的語氣宣告。「不管多少次,直到妳放棄爲止。」

「當然也可以這麼思考。但『完全沒發生過死亡迴歸,還活着的寇蒂』與『寫着解除詛咒方法的信』恐怕無法同時存在於我的世界。感覺這種想法對我而言比較有說服力。我想要避免的情況,是隻有我無法觀測那封關鍵信件的內容。」

魔女的目的,就是要強行成立如此矛盾的世界。

「——告訴我。那封信裏寫了什麼?」

莉莉似乎鬆了一口氣,柔和地放鬆嘴角。接着她站了起來,坐到我旁邊的沙發上。

下一個世界開始的瞬間,我拿起眼前的咖啡杯,直接在桌子上砸碎。我的視線沒有從莉莉充滿懼色的雙眼移開,立刻用右手抓起咖啡杯的碎片,抵住莉莉的頸子。維持着只要出手一劃,就能確實取她性命的姿勢。

「抱歉,莉莉。」我對她說道。「——我,做不到。」

我從放在旁邊的機關杖抽出劍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出一劍。

我在至今爲止的世界得知寇蒂遇害這件事。

「仔細想想,你可是過了三年殺手生活的人呢。」

「所以,」我點了個頭。「從那個時間點最多隻能回溯到七十二小時前,就是現在這個時間。」

她對我的要求露出困惑不已的笑容。

「因此,」我承接她的話繼續往下說。「在妳認知的世界裏,『寫着解除詛咒方法的那封信』永遠不存在。是這麼回事吧。」

「你、你在說什麼啊,希斯……」

「我終於明白了。連續殺害我的第三個人……『X』想必就是你吧。」

依照莉莉的說法,四次前就是第六次的「死亡迴歸」。我記得是漢娜被選爲「攜伴同行」的對象那次。既然如此,當時襲擊莉莉的犯人大概是傑佛吧。

憐愛地握住我的右手,臉上浮現幸福笑容的她說道。

「如果是普通人,像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動手殺人,早就精神崩潰,叫苦連天了,但這套理論顯然無法套用在專業的暗殺者身上呢。」

我咬緊下脣,用一個呼吸的時間整理思緒。

「還有很多不確定的要素,老實說,我也無法確定。比較像是一種賭注。」莉莉一臉認真地說。「不過,看樣子我賭贏了。當你打開那個放着遺囑的保險箱時,現象就確定了。因爲夏洛特那封先前一直不存在的信,第一次出現了。」

「……這是怎麼回事?希斯。」

「嗯嗯,現在的我沒有那些記憶,但我也有同感喔。」

一來一往,重複了十次左右後,魔女坐在椅子上,嘆了一口氣。

魔女立即回答。

我的太陽穴突然出現類似痙攣的跳動反應。我沒對她提起過這件事。大概是我殺害凱恩時,她在門外聽到了吧。

我最多隻能回答到這裏。

莉莉以堅強的意志瞪着如此懇求的我。

「——我不可能放棄吧。你覺得我是爲了什麼才堅持到現在的?」

於是,我再次割開魔女的頸子。世界再次終結,然後迎來重啓。

下一個世界也是一樣。

我懇求、魔女拒絕、殺戮與終結。

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都是如此。

在血沫與殺戮交錯飛舞、世界與世界的夾縫間,我們兩個反覆着斷斷續續的對話。

「解除這個詛咒的方法,我可是找了一百三十年喔。」

我知道。我點點頭,又殺了她。

「這一百三十年來,我一直都孤零零地活着。」

我知道。我點點頭,又殺了她。

「這麼漫長的時光,我從未與任何人互相理解。」

我知道。我點點頭,又殺了她。

「我已經無法跟其他人站在相同的角度看這個世界了。」

我知道。我點點頭,又殺了她。

「我的生命所在之處已經扭曲了。」

這點我肯定也一樣。我點點頭,又殺了她。

「在擁有這種自覺的情況下活着是一件多麼寂寞、悲傷的事,你懂嗎?」

我不發一語地殺了她。

我比誰都理解,但還是殺了她。

「如果妳很寂寞,我就一直殺死你。」我邊說邊動手。「我會一直跟着妳『同行』,走向下一次的『死亡迴歸』。所以,妳死心吧。」

重複了幾百、幾千次的過程中,我感覺自己似乎稍微能理解莉莉的孤獨。孤身一人留在束手無策的死巷裏,這是多麼寂寞的一件事啊。在至今的一百三十年間,不只,要是加上「死亡迴歸」的次數在內,她已經活了無比悠長的時間了。

唯一能終結彼此孤獨的方法。

「爲什麼?」莉莉在邁向死亡的過程中問我。「寇蒂已經不需要死了。」

不知不覺間,我流着眼淚殺了她。

她在我耳邊溫柔、哀傷地說道。

她在瀕死之際面露微笑,用染血的雙手抱緊我。

她回問,漸漸踏入死亡。

「你不相信任何人呢。」

這種強烈的共感動搖了我的決心。

拭去我流到臉頰上的淚水。

不知不覺間,她靜靜地落淚。

「……妳可以答應我嗎?」

我其實已經察覺到了。

——我還沒有堅強到足以相信。

不是這樣的,莉莉。「解除詛咒的方法」是……我在險些就要脫口而出時打住了。

「我不明白。」莉莉邊問邊迎接死亡。「你爲什麼那麼哀傷?」

「跟我一樣——」

魔女溫柔地微笑。

「……這樣啊,我懂了。」

「不可以,莉莉。」我邊動手邊告訴她。「我發誓要保護寇蒂。」

我也同樣懷抱着無法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獨。

我點頭,再次動手。

爲此,我必須先告訴她「解除詛咒的方法」。

「我已經受夠這種孤獨了。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嗯嗯,我知道了。」

「我會與你共赴死亡……直到你願意告訴我爲止。」

「……已經,夠了吧?」

懷抱着無法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獨。

可是,我不曉得告訴她以後,她會採取什麼行動。

逃離這個死巷的方法,就只有一個。

一旦說出來,一切就結束了。

我不敢相信她。

我邊問邊用利刃貫穿她的心臟。

「——讓我一直殺死妳,直到我能相信妳爲止。」

「……答應你什麼?」

魔女看着我的臉。

然後,終於無法忍受的我,向她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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