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好了，我把化妝品擺到桌上。今天是假日，而且沒安排打工，是難得一整天都閒着的日子。

我把手機擺在鏡子旁邊，一邊看化妝視頻一邊練習化妝——

手機響起消息提示音。是一個沒見過的頭像，傳來了『給我出來』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簡短信息。

「哎，什麼……？好可怕……」

我暫停視頻，打開通知。頭像和名字都沒印象，也沒有加過好友。我不記得有把賬號告訴過不認識的人，但對方看到已讀後緊接着又發來『你看到了吧』，我只好回覆。

『你是誰？』

『倉田。一眼就能看出來吧』

我吐槽着「看哪裏才能看出來啊」，又確認了一次對方的賬號。

名字是『（彌裏）』。頭像是腳，是一張做了閃亮美甲的裸足泡在水裏的照片，大概是在泳池之類的地方拍的吧。

不過也是哦，就算校規禁止花哨的美甲，可學校又沒有游泳課，幾乎沒有光腳的機會，那腳上的美甲就根本發現不了啊。我下次也試試看好了。

『什麼事？』

『現在有空嗎？』

『有一點』

這麼回覆後，對方發來『來這裏』的地圖信息。好像是在稍遠一點車站的漢堡店。

我跟倉田同學根本沒什麼交情，但要是現在拒絕，感覺後果會很可怕。

我用表情包回了個『瞭解』，正要收拾化妝工具時——忽然想到一件事。

（……穿女裝去也行吧）

反正對方沒指定服裝，而且倉田同學也見過好幾次我的女裝樣子。幸好化妝已經到後半程了，趕緊收尾吧。

＊

換好衣服出門，搭上電車，到漢堡店時已經中午了。

正值午餐時間，店裏很擁擠。我看到倉田同學在四人座的位置上翻雜誌，就走過去，她說「先去點餐吧？」，我也沒來得及問什麼就先去點餐。

「啊，我不會問你們在哪兒認識的。問阿彩的時候，她打了個馬虎眼就過去了，我也沒打算從別人那兒打聽」

「邀請約會之類的」

倉田同學竟然興致缺缺地開始看雜誌，我以爲綾瀨同學要發怒了——

見過無數次的金髮映入眼簾。

「男朋友……？你有男朋友啊？」

「就是說，她馬上就來了」

「嗯、嗯……」

「反正那不是正題。正題就是，你最近和阿彩發生什麼了嗎？」

「總之，」

「週一。所以我還以爲她跟小博怎麼了，結果你自己沒意識到啊」

「她事無鉅細地問我平時跟男朋友做什麼之類的問題」

「那個角色呢？」

「哪個？」

「可愛的我——之類的。你平時不都那樣嗎？」

其實還說了別的。她還問我們有沒有在交往。

她頭髮隱約染了內層挑染，不過整體是黑色。妝也不濃，制服也沒有穿得很隨便，外表並不算華麗。

「…………是嗎」

「我只是問小博知不知道阿彩心情不好的原因而已」

「聽說你們以前就關係很好」

「……小露？」

「不是不行……」

「所以呢，你想幹嘛？」

「她……心情不好啊」

綾瀨同學似乎也決定把倉田同學當空氣了，只是瞥了她一眼，嘆了口氣。

綾瀨同學打開私信列表，滑了幾下，可能沒找到要找的人，就盯着手機不動了。

「……那之後，美子小姐有聯繫你嗎？」

倉田同學嘆着氣說道。

「可怕」

「我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她也不告訴我。你們吵架了嗎？」

倉田同學什麼也沒說，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在聽，只是毫無反應地翻着雜誌。

「你喜歡她嗎？」

「……真的？」

「是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沒事……？」

昨天在學校見到綾瀨同學的時候，沒覺得她有什麼異常啊。說起來，我們雖然在暑假裏知道了彼此真面目，但是在學校裏也不太說話。

太好了。要是她追問的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因爲你自己壓根沒打算說明吧。也替我這個被迫陪你折騰的人想想啊」

混亂到在同班同學面前這麼稱呼我。

「現在能哄阿彩開心的，只有小博了。你能想想辦法嗎？」

那時碰到了一個怪人，呃……回家路上她幾乎沒說話，一直都是一副凝神苦思的表情，我也猶豫着不敢開口說話。

「那我就跟小博過二人世界去了，可以嗎？」

「……你要是想找茬我就回去了」

「哎，嗯……」

「哎？」

「你、你好」

「…………」

哐，綾瀨同學一言不發踢開椅子，皺着眉狠狠瞪着倉田同學。

「要是拒絕過來，感覺會發生很可怕的事……不過她也就只是問了問我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事而已。沒做什麼奇怪的事——」

跟女生喫飯這種事，我和綾瀨同學也有過幾次，但這次不知道被叫出來的理由，而且跟對方也算不上多熟。在打起精神之前，困惑感先佔了上風。

「哈？」

明明穿着女裝，在倉田同學面前卻總覺得放不開。是那個嗎，氣場不合？猜不透她在想什麼，總感覺她有點無聊的樣子。

綾瀨同學猶豫了一下該坐哪兒，最後走到我旁邊，我給她讓出空位。

「對，現在」

「那當然了。我從來沒見她心情這麼差過」

「嗚噗」——薯條嗆進奇怪的地方了。

「……彌裏，你什麼意思？」

被她這麼一說，我現在也做不出來了。不，我只是太緊張了。

「指的是阿彩的事」

「是、是嗎？」

她苦笑着說，我就當是誇我吧。

綾瀨同學一進門，就徑直朝這邊走過來。發現坐在倉田同學對面的我之後，她奇怪地「咦？」了一聲。

「阿彩和你啊——」

倉田同學毫不在意椅子被踢開的事，揚起下巴指了指座位。她怎麼能這麼淡定？我都嚇到「咿呀!? 」叫出來了。

「……那個……」

「樣子和之前差太多，完全認不出來」

綾瀨同學雖然說了跟我以前就關係不錯，但並沒有公開自己也是御宅族的事情。我們除了興趣之外幾乎沒有交集，連說話的契機都沒有。

「想談就坐下」

說着，我打開SNS，把手機遞給她。「哎，可以嗎？」她驚訝地問，我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聊天記錄，所以回答「嗯」。

聲音好可怕。從剛纔開始我到底在被審問什麼啊。

倉田同學又翻開雜誌，開口說道。

「馬上就來……誰？」

「算了，沒事」

「啊——行行行。別說這些了坐下吧」

「這、這樣啊」

她是以爲美子小姐會私信找我約會嗎？不過，我只是因爲拍照那天她關注我所以就回關了，別說是私信，連個評論都沒有。而且她當時說過放棄了，所以我一點也不奇怪自己沒收到約會邀請——

「嗯、嗯」

「……你覺得美子小姐怎麼樣？」

「怎、怎麼可能！……你自己看」

「不行嗎？」

我們去過Only展，之後去了千刈小姐的攝影棚拍照。

被她這麼一問，我卻想不起什麼。

「我叫她來的，這裏」

剛好，自動門打開了——

「…………呃」

「我沒有心情不好啊」

「哎？沒、沒有啊……」

但她沒有，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我。

她跟小島同學關係最好，然後是綾瀨同學，所以大概算辣妹那一類吧，但跟另外兩人不同，她話不太多。直到前幾天去泳池爲止，我們同班的一年半里，說話的次數大概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端着托盤回到座位，倉田同學從雜誌上抬起視線，直直地盯着我看。

「…………現在!? 」

「……我猜也差不多」

「我覺得沒有……」

「沒、沒在交往，嗯……」

「嗯——？」

「那天之後，她一次也沒聯繫過我。怎麼了？」

咦，奇怪。她好像跟平時差不多。不過從她在同班同學面前叫我小露這一點來看，她現在可能還是不太平靜。

倉田同學從高一就跟我同班，但老實說，我並不瞭解她。

「被彌裏叫出來的吧？以小露的性格，應該不會想着有那種機會才跑過來的，不過她沒對你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聯繫？什麼聯繫？」

「啊……那就是阿彩自己在鑽牛角尖。我說，你們真的沒交往嗎？不是假裝沒交往吧？如果真是那樣，你們根本沒藏住，事到如今就別打馬虎眼了」

「……哎？」

「阿彩」

我秒答，結果她「噗」地笑出聲。還好沒在喝東西。

「哎，沒別的想法了嗎？那個，比、比如想跟她交往之類的……」

後半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倉田同學抬起頭。她有在聽啊。

「完全沒想過……」

「可、可是她不是說過，不會對你太過分嗎？」

「可能吧……」

「沒錯，然後呢？」

綾瀨同學一臉不安地看着我。

——她在擔心。

這裏不能答錯。也不能含糊其辭。

即使是我這種人際關係的門外漢，也是明白這點的。

「我本來就不會想跟不太熟的人，那個，交往，或者……或者做色色的事情的」

「真的？」

「嗯」

但是，可能還不夠，綾瀨同學的表情依舊沒變。

「你不想交女朋友嗎？」

「……倒不是不想」

「那當時爲什麼拒絕她？」

「爲什麼……」

這個我剛剛說過了。但是，不對。

「那應該會被阻止的吧!? 」

確實不像，我老實點頭。綾瀨同學「啊……」了一聲，把臉埋在桌上，嘟囔了一會兒。

「嗯？」

「好——的」

「哎、啊、那個意思是……」

「……卡拉OK！」

「就這樣吧。不知道阿彩是怎麼想的」

雖然分別之前感覺氣氛挺緊張的，但她們看起來沒問題。我可沒法跟有那種感覺的朋友再次好好聊天。

「OK，我也有空」

說着，倉田同學看向綾瀨同學。唔，沒反應。

「……就算你這麼問」

「這樣啊……」

「不都一樣嘛。吶，要去哪裏？」

「請說請說？」

本以爲這樣能讓她冷靜——結果反而更糟了。她的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

「小露啊……」

「是這樣嗎!? 」

「我是不在意，但你會不會因爲那樣……和倉田同學吵架？」

「所以，放心吧？就算有不認識的人邀我約會，我也絕對不會做那種事的」

「……不，雖然是那樣，但不對吧？」

「喫完午飯，要去逛逛嗎？」

我們進了附近的卡拉OK包廂，連續唱了整整6個小時。

「要去！」

綾瀨同學沉默着低下頭，我瞄了一眼（好像）有男友的倉田同學，她抬起頭。

這人居然讓朋友跑腿。

「嘖。好——的」

「沒排班」

「…………剛纔？」

她拼命移開視線!? 還有倉田同學，不要只說一句「回去了」就準備跑路啊！

「……爲什麼？」

我輕輕包住她放在膝上緊握着的拳頭，這麼說道——

「這、這樣啊」

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多半是出於前幾天我被美子小姐糾纏的事。綾瀨同學的不安，應該是擔心我會不會就那樣被美子小姐搶走吧。所以我覺得，不應該刻意掩飾，要老實回答她的問題。

我確實覺得她心情不好。

「嗯——就是被彌裏叫出來之後，我的態度」

「等等，明天還要正常上學吧!? 」

「不會啦，只要穿便服、不用學生優惠的話，就看不出是高中生了，也沒人會問的」

這麼一說，除了學生證，我好像也沒被查過年齡。哎，如果不拿出來，就能直接唱通宵嗎!? 雖然不能用學生優惠會貴一點——

該怎麼回答呢。

「漂浮咖啡。兩份糖漿」

「啊，是嗎？嗯…………」

咚，倉田同學把漂浮咖啡和糖漿放到桌上，綾瀨同學看都不看她一眼。倉田同學也沒再說什麼就離開了。

「那倒是……」

雖然和剛纔的不高興不一樣，但這個也需要應對一下吧，嗯。

綾瀨同學握着我的手想了一會兒，突然鬆開一隻手，從包裏拿出手機。馬上撥通了某人電話——

「……嗯，是啊」

她枕在我腿上，仰着頭「嗯啊」地張開嘴，我就一根一根喂她薯條。感覺像在投餵小動物一樣。

主語不明，我反問回去。

「今天沒有打工嗎？」

「你一直在擔心我，對吧？」

綾瀨同學繼續埋着臉說道。

「OK！唱通宵吧！」

「彌裏」

「剛纔那樣的，你怎麼看？」

「我覺得，能和綾瀨同學在一起……就很開心了哦？」

綾瀨同學突然恢復平靜，叫住站起來的倉田同學。

＊

「也有人會忍着去迎合對方，但我做不到。所以交往之後覺得不行就馬上分」

「我有點事想問你……」

「小露啊」

「哎？」

我沒能回答這個問題，綾瀨同學「你看……」了一聲，又開始嘟囔。

「看臉啊……」

「不過呢，看臉選的話，偶爾會抽到性格完全不合的下下籤」

「我翹課也行啊」

但綾瀨同學想問的是，我對那一點是怎麼想的。

她漏出的話語，比平時更沒有自信。

「不是『有空』而是『專門空出來』的吧!? 」

綾瀨同學一下子紅着臉看向我。

「那可不行！只能唱到高中生允許的時間！」

「……好好好」

「嗯？」

「是、是嗎？哎呀、啊、我放心了——」

「就是獨佔欲爆棚的女人」

啊哇哇，明顯狼狽起來的綾瀨同學雙手亂揮，我於是扣住她的手。

「擔心是擔心……」

「嗯——？」

「我的話，去哪裏都可以……」

她笑嘻嘻的。看起來心情總算變好了。

感覺從剛纔起手就被握得很緊。

她輕輕點點頭，頭伏到我胸口蹭來蹭去。是貓嗎？想要我摸摸嗎？摸摸。

肚子餓了之後，也就不唱了，我們一邊放着動畫主題曲的PV，一邊喫點的薯條。這時綾瀨同學突然把腦袋靠過來。

「幹嘛？」

「好好回答我」

「……這個」

綾瀨同學坐起來，像融化一樣趴在桌上，把臉轉向我。

「我是看臉選的」

美子小姐，老實說確實有點可怕。不過，綾瀨同學現在一定是在想，如果是跟美子小姐完全不同類型的人邀請我約會，我會怎麼做。所以上一個回答沒能讓她滿意心。

因爲是輪流點歌，所以還是有休息時間的，但一個人也唱了3小時。真的好累。

「對不起，真的。總感覺腦子裏一團糟」

「…………」

這是要翹班嗎!?

「不是在擔心我……嗎……？」

「很討厭吧，我這種女人」

「不可能吧，再怎麼想也不像吧」

「交往這種事，我沒經驗不太懂，但不是應該和那種、待在一起會開心的人交往嗎？」

「你覺得那是擔心一個人的態度嗎？」

「啊，那倒不用擔心。那種程度不會讓我們關係變差的」

「對不起店長，今天能請個假嗎？詳情我之後再說明……好的，非常感謝」

「……那個」

「不許咂舌！」

「……我啊」

她沒有抬起頭。所以。

——她應該沒注意到，我臉已經紅透了吧。

「我覺得，你很重視我」

「…………真的嗎？」

「嗯。因爲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像那樣生氣吧」

「…………可是，」

綾瀨同學好像想說什麼，但沒說下去。

「剛纔也說了，我想跟待在一起會很開心的人待在一起」

「……那個」

綾瀨同學想要說什麼，中間卡了一下，才慢慢地繼續說道。

「我可以認爲，你指的是我嗎？」

「嗯」

「……這樣啊」

綾瀨同學把臉側到一邊，開心地笑了。

「所以，那個，獨佔……什麼的？」

「嗯」

「如果是綾瀨同學的話，可以哦」

「…………那麼」

綾瀨同學突然坐起來，把手搭在我肩上——

嘟嚕嚕嚕嚕嚕嚕，房間裏響起的突兀聲音讓我們倆都跳了起來。

「……就算我是會順勢做這種事的女人，也可以嗎？」

「好！！！！」

「什、什麼!? 」

沒掛好的聽筒，晃晃悠悠地吊在那兒。

「這也太早了吧!? 」

但是……嗯。

綾瀨同學凝視着那塊招牌。

「不會問。不是開玩笑，真的。那兩個人，真的對我沒興趣」

我找到聲音的來源，伸手指過去，綾瀨同學把我當踏腳石，拿起聽筒。

這個提議，會導致什麼後果呢？

綾瀨同學突然停下腳步。

回去的路上沉默不語，和前幾天拍完照回家時一樣。

她保持着推倒我的姿勢，平靜地問出這種話。

我點了點頭，綾瀨同學的臉慢慢靠近。

「…………時間到了」

——片刻時間，流逝了。

「……人家不想回去嘛～」

當時的我，完全想象不到。

話雖如此，就這樣直接去車站然後說再見，未免太寂寞了。這點我也一樣。

「要去！！」

閉上眼睛，

走出卡拉OK包廂，我們牽着手默默走着。

【休息3800圓　住宿7900圓】

她似乎看到了什麼，把臉轉向那邊，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咦？」

「……不回去的話，至少會被問去了哪裏吧？」

「…………我聽見了」

「都說不會做了啦」

「喂!? 」

『自由歡唱時間結束』

就算是我，也知道那招牌是什麼意思。當然，我可從沒用過！

「……要來我家嗎？」

就算你像這樣鬧彆扭，不行就是不行。

砰的一聲，我被推倒在沙發上。

「不回去的話，爸媽會擔心——」

「…………那——」

咣噹，她把聽筒摔了回去。

「電、電話！」

不過，今天的理由和那時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