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的力量
《男爵无双 关于厌恶贵族的青年转生为乡下贵族这回事》 · 水底草原 · 5.7万 字
「路修斯,你那样不行。」
父亲罗贝尔用木刀抵住路修斯的咽喉。
「……我认输。」
路修斯说着,将手中的木刀垂落地面。
时值上午,路修斯与罗贝尔正在宅邸后的空地进行剑术训练。
「总觉得,该怎么说,缺乏霸气。你要想着『咻』地一声,动作要更俐落才行。」
「……嗯。」
路修斯跟着父亲罗贝尔进行剑术训练至今已超过五年,但他认为,罗贝尔实在不擅为人师,他的教法全凭感觉。
路修斯重新振作精神,用袖子擦去额上的汗珠。
路修斯今年十岁。
自『鉴定仪式』归来后,他为了成为一位出色的男爵,向父亲请益各式各样的学问。
剑术、枪术与弓术也是其中一环。
这个世界不仅有魔物,也有许多人因收成不佳而抛弃田地,沦为盗匪,处处充满危险。
光靠沟通与规范无法捍卫领地。
由于许多时候都需要诉诸实力,因此贵族相当重视武力。尤其在中央权威鞭长莫及的偏乡地方,这种情况更为显著。
若以前世的概念来比喻,龙骑家几乎一手包办了警消、急救、公所、税务、农会与法院等所有业务。当然,这里并不像日本具备无微不至的行政服务,比较类似龙骑家与领民共同经营村庄的形式。
不过,每当发生冲突时,罗贝尔总是一马当先。
「哎呀,路修斯今天也这么有精神啊,要成为一位了不起的领主喔。」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父子俩停下动作。
路修斯回头一看,见到一名银心村的村民。
那正是统治王国北域的大贵族——史卓司·诺黎士·温莎侯爵本人的姓氏,他不仅是爸爸罗贝尔的上级贵族,也是在『鉴定仪式』上主持大局的贵族。
尽管说是乡下的贵族,但因公务前来拜访爸爸的人并不少见。或者该说,正因为是乡下使然吧。
罗贝尔点了点头。
「好吧,算了。」
多年来,玛蒂达面对路修斯的表情依旧僵硬。
人类虽身怀魔力,却不具备术式。
他循着初次听闻的声音回过头,只见一名年龄与路修斯相仿的少女,正伫立于门前。
「不过,至少也该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能缔结契约吧。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也能做好各种准备了。」
爱蜜莉似乎被玛蒂达的气势震慑,只得让她盛了少许餐点到盘子上。
路修斯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能呆愣在原地。
晚上待在自家书房看书,却突然被一位素未谋面的少女挑衅。尽管这状况莫名其妙,但也确实是事实。
「呵呵,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随着路修斯长大,那份突兀感或许减少许多,因此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疑虑,但她对路修斯的言行举止似乎仍无法全然信任。
「惊喜?」
「为什么非得问才会知道!我们在『鉴定仪式』的时候不是见过面吗!」
村民之所以送来慰问品,都是为了爱蜜莉。
「原来如此。」
与魔物缔结契约,是他引颈期盼已久的事。为了成为一位出色的男爵,式魔的存在终究不可或缺。自从那天起,路修斯便一直期盼着能像父亲罗贝尔那样,役使魔物。
「………………」
她的双眸与发色恰恰相反,呈现鲜艳无比的绯红,正毫不掩饰敌意,瞪视着路修斯。
「不,我刚才想起来了。话说回来,请问您为何会来我家呢?」
村民的来访也成了近来训练结束的信号。
书名是《阿瓦隆提斯王国的发展与法典之关联》。
「莫非您是史卓司侯爵的千金,奥丽薇小姐吗?」
「真是的,今天就到这里吧。」
尽管路修斯拥有的前世记忆,能清楚记得,但那毕竟也是七年前的事了,他不可能记得所有见过的人。
隐约能听见罗贝尔与爱蜜莉正在与某人交谈的声音。
「欸,路修斯,小麦差不多也到收成的时候了。」
「路修斯·诺黎士·龙骑!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缔结契约的魔物将成为一生的伙伴,并称之为式魔。
路修斯伸手,正打算拿出另一本书。
餐桌上的成员一如往常,有父亲罗贝尔、母亲爱蜜莉,以及侍女玛蒂达。
「不是,因为……那是在我三岁时,而且只见过一次……」
尤其是姓氏。
一般人对三岁时的记忆,根本不会留下多少印象。
「嗯?诺黎士·温莎?」
「嗯。」
「啊啊啊,我果然无法原谅你!你为什么不记得我!我是奥丽薇·诺黎士·温莎啊!」
「不行,现在对肚子里的孩子来说是重要时期,多少都得摄取一些营养才行。」
路修斯闻言,心领神会。
「夫人,也请用面包。」
「路修斯少爷,请用。」
「毕竟已经是盛夏时节了嘛,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无论是在书中,或是在随同父亲处理政务时,他都曾数次见过、听过这姓氏。
「谢谢妳,玛蒂达姐姐。」
虽然她完全不属于路修斯会喜欢的异性类型,但年仅十岁便已出落得标致动人,令人预感她将来必定会成为一名万众瞩目的倾城佳人。
正如他所料,自己的房门应声开启。
五天后。
「我哪知道!」
「今年的小麦收成很好嘛。」
「这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正当这时,他听见了某人走上楼梯的声音。
「……你真的……忘了?」
「冲出去?」
他对眼前这名水蓝色长发的少女毫无印象,这名字却有几分耳熟。
她一头水蓝色的长发飘逸,双手扠腰摆出威风凛凛的站姿。
「罗贝尔小子,这不是给你的啦,是特地烤来给爱蜜莉和路修斯的。」
路修斯回想起,史卓司侯爵的女儿也曾参加过『鉴定仪式』。
罗贝尔与爱蜜莉互相交换了眼神。
用玛蒂达的话来说,这是一本只要翻三页就能引人入睡的魔性之书。就在路修斯刚把需要项目整理到笔记本上时,一楼便传来了吵杂声。
「对吧?所以呢,下周的训练取消,我们要一起去森林里获取式魔,还有个小小的惊喜喔。」
对身怀魔力的孩子而言,拥有式魔也是一种迈向成人的成年礼。因此可以理解,为何会有孩子等不及而抢先行动。
他时常因访客到来而被传唤,尤其是那些知道路修斯是史上首位拥有四颗魔核的人,更是乐于前来见他一面。
待众人盘中都盛满了汤,玛蒂达也入座后,罗贝尔便一脸严肃地开口道:
「说得也是。」
于是,两人冲去汗水,换好衣服后,便来到餐桌前。
奥丽薇闻言,更显烦躁。
式魔。
最近一到午饭时间,就会有村民送东西过来。
「玛德琳婆婆,我很感谢妳,但我不是说过不用这样了吗?」
而且,能冠上诺黎士·温莎之名的人,唯有史卓司侯爵的直系血亲。
「不过,这跟小麦的收成时节有关吗?」
老妪手中握着一条用纸包的烤面包。
「那个……请问妳是谁?」
夜里,路修斯独自在房内看书。他一边翻页,一边废寝忘食似地将重点抄录至笔记本上。
「不是,所以说妳到底是谁……」
蓝发少女闻言,大受打击。
奥丽薇「砰」地一声用力甩上门,随后走下了楼梯。
「不,我就不必了,我不太能接受这味道。」
玛蒂达为他分好面包与汤,这面包想必就是方才那位老妪烤的吧。
「喂喂喂,你不是要成为一位出色的男爵吗?所以也要为领民的生活着想啊。孩子们不可能独自去见魔物,他们的父母也不可能在收成期间放下工作。再者,负责管理收成税收的贵族们也抽不开身。」
——是玛蒂达姐姐吗?
为了将魔力显现于世,就必须与生来便具备术式的魔物缔结契约。
「啊,我这就过去。」
「啊,关于这件事啊,那是因为会『冲出去』嘛。」
母亲婉拒餐点,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就在路修斯正要起身时,一道陌生的嗓音响起:
「不是,所以说,叫妳留着好过冬啊。」
罗贝尔笑得像个期待着恶作剧的少年。
——这种时间会有访客?
然而,他始终未能获得父亲的应允。
「每年总有好几个孩子,一觉得自己到了能缔结契约的年纪,就不顾后果地独自冲去找魔物,无论贵族或领民都一样。所以,我们通常不会说得太明白。」
自路修斯之后,他们长年未能盼得子嗣,如今爱蜜莉的腹中正孕育着新的生命,因此双亲与村民都为此显得忧心忡忡。
「意思就是,差不多也到了你该考虑拥有式魔的时候了。当然,等到明年的收成时节也无妨。」
「式魔!」
——嗯?
甚至,就连究竟何时才能与魔物缔结契约,父亲也从未透露分毫。
也记得他女儿的名字,就叫奥丽薇。
「别太勉强了。」
路修斯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是一位住在村子中央、宅邸后方附近的老婆婆。
老妪无视罗贝尔的话,迳自朝着宅邸正门的方向走去。
无论商人、官员抑或其他贵族,每当有事发生,他们都会直接前来拜访身为领主的罗贝尔。
由于地处偏乡,此处绝大多数皆为领民的房舍。
隔天一早。
他抱持着昨晚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梦的微薄希望,走下楼来到餐厅。
——怎么可能呢。
一打开门,三张平时不会出现在家中的脸孔映入眼帘。
果不其然,奥丽薇正坐在餐厅的餐桌旁,恶狠狠地瞪着路修斯。
她身后站着一名眼神锐利的魁梧男子,大概是护卫吧。
最后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名气质高雅、散发着非凡气势的老妪。
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
「您是举行『鉴定仪式』时的那位!」
「哎呀呀,你还记得我呀。真令人高兴呢,四重奏者小弟弟。」
老妪脸上绽放出笑容。她就是在『鉴定仪式』之际,役使赛莲的那位老妪。
「那当然!」
对路修斯而言,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目睹式魔,是件冲击性十足的大事,不可能会忘记。
「你不就忘了我吗?」
奥丽薇忍不住插嘴道。
「毕竟您也长大不少了嘛。」
路修斯随便找了个借口,姑且算把场面圆了过去。
「老婆子我的脸倒是没什么变吗?」
役使赛莲的老妪闻言,咯咯笑了起来。
尽管如此,奥尔朗思家也没那么闲,能随时随地替人鉴定。想必会将届龄缔约的孩子们聚集一地,再统一鉴定吧。
「我已把家主之位让给我那个蠢儿子了,现在不过是个隐居的老人罢了。本以为接下来只能静待死亡,没想到你这小弟弟却出现了,人生还真是变幻莫测啊。」
相较于心满意足的桂菲,四名孩子精神萎靡。
「该缔约的魔物?」
第一级骑手魔核
「你们是村子的孩子吧,我等你们很久了。」
「可、可是,契尔,你那么大声,不就暴露我们来了吗?」
怀有魔力的孩子,会在三岁时接受赛莲的鉴定。
此时,耳边传来桂菲的嗓音。
银心村的双胞胎契尔与保罗,他们与路修斯交情甚笃。
——『你感觉真可口』,原来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喔。
早餐过后,宅邸内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以贵族宅邸而言相当简朴的门厅里。路修斯、他的父母、侍女玛蒂达、侯爵千金奥丽薇、负责鉴定的老妪桂菲,以及奥丽薇的护卫骑士一字排开后,导致空间显得相当拥挤。
第五级骑手魔核
老妪用宛如水晶般散发着幽微光芒的视线打量着路修斯,简直就像在看一只珍贵的实验白老鼠。
「那当然了,三岁时接受的,是为了确认有无魔核的鉴定。而这次的,则是为了确认该跟何种程度的魔物缔约的鉴定喔。」
在这个世界中,式魔不仅是军事力量的代名词,也会对生活造成莫大影响。
既然对方干脆地道歉了,爱蜜莉也不好再多加劝谏。
奥尔朗思家族。
母亲爱蜜莉见儿子一脸为难,便开口为他解围。
「好了,那么就开始缔结和式魔的契约吧。」
因此,式魔研究被视为国是要务之一,奥尔朗思家族担纲其核心,地位亦十分崇高。至少,远非偏乡贫穷男爵家所能比拟。
赛莲的歌声会撼动闻者的心神。
「那件事还是等用完餐再说吧,不然饭菜都要凉了。」
路修斯挥了挥手。
桂菲说着,望向路修斯。
「嗯,对啊。他说有要事,要我们在这个时间来拜访领主大人家。」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子的鉴定结果还是一样教人难以置信啊。全部的魔核都是一级,你是有被虐倾向吗?」
「有、有人在吗……」
总之,鉴定结果如下。
众人就在不甚热络的表面对话中,用完了早餐。
「魔力的增长会在十岁左右停止,到那个时间点,能缔约的魔物等级就大致决定了。魔物的强度也分为六级到一级。虽然有个体差异,但普遍认为,跟自身同等级的魔物缔约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嘛,就算拥有一级的魔力,也是能和六级的魔物缔约就是了。」
「原来如此。」
「路修斯……我、我爸叫我过来。」
第一级白眼魔核
「喂,保罗!站起来!」
昔日路修斯在首府接受鉴定后,王室派遣前来调查的一行人,亦为奥尔朗思家族的旁支子弟。
路修斯曾在书中读到,那是一支负责记录与研究式魔的古老家族。
「「「「咿!」」」」
路修斯回想起在『鉴定仪式』时,曾听见赛莲那优美的嗓音。
奥丽薇
爱蜜莉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叹了一口气说:
随后,她举起那只覆满岁月风霜的左手。
第二级骑手魔核
接着,他总算理解桂菲特地远赴这边境的理由了。
「是我不对,龙骑家的丫头,别摆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嘛。毕竟是我们奥尔朗思一族自创族以来,第一次遇到拥有四颗魔核的人,也难怪我会如此在意啊。」
契尔
「真没想到人生中居然得接受两次鉴定。」
保罗
第一级咏口魔核
三人偶尔会一起玩耍。尽管实际上,多半是路修斯在照顾他们。
契尔兄弟身为村民,虽然在和路修斯他们不同的地方接受鉴定,但鉴定方法并无不同。
第一级炮手魔核
哥哥契尔虽然出声斥责双胞胎弟弟,双腿却不住发抖,而奥丽薇白皙纤细的指梢也微微颤动着。
这更让人感到局促不安。
保罗见状,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趴倒在地。
对于桂菲的话,路修斯心里有戚戚焉。
罗贝尔一面对桂菲使眼色,一面向她默默点头。
路修斯
路修斯捂着头,向桂菲搭话:
「这样一位大人物,为何会来我家呢?」
「是啊,不过是奥尔朗思家无足轻重的一员罢了。」
「你们长得很好呢。」
门扉仅开了一道小缝,从中探出一张男孩的脸。
「请问桂菲大人是奥尔朗思家的人吗?」
他不知该如何反应,无论回答变了或没变,似乎都不妥。
「出来吧,赛莲。」
「是吗?」
因为他判断不出来,哪种说法才不算失礼。
众人在意识朦胧之际,竭力苦撑过来。
「哇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魔物会受魔力吸引,我的式魔也被你那极致的魔力引出了魔物本性啊,你没被吃掉还真是万幸呢。」
他自己也感觉到,最近魔力的增长确实渐趋和缓。
是为了不让孩子们在缔约时,选错对象。
「路修斯,桂菲大人是奥尔朗思家的前任家主喔。」
据说,凡生于该家族者,无一不是式魔狂热分子,会为调查式魔奉献终生。
路修斯向双胞胎中的哥哥契尔确认道。
赛莲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
「保罗,讲话大声点!有人在吗!我爸叫我们过来!」
「好了,那差不多该开始鉴定了吧。」
桂菲见状,用沙哑的嗓音开口道:
「前任家主!? 」
老妪的双眼闪过一道精光。
「桂菲大人,能请您别太捉弄我儿子吗?」
路修斯曾在『鉴定仪式』中见过的那只人首鸟身魔物现身,伫立于桂菲身旁。
——这对孩子来说,恐怕算是心灵创伤等级的经历了吧。
「嗨,契尔、保罗。」
看来是父亲罗贝尔奉了桂菲之命,才找来这对双胞胎。
侍女玛蒂达一反常态,并未入座,而是恪守礼节,随侍于主人身后。
当众人到齐后,玄关门环随即发出铿锵声响。
——拜托,哪有人偷偷摸摸进别人家里的啊。
…………
保罗忐忑不安地走近路修斯,仿佛在寻求帮助。
第六级骑手魔核
在桂菲的招呼下,众人开始用餐。
前来造访宅邸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这对双胞胎,正是过去曾与路修斯一同参加『鉴定仪式』的兄弟。
「咦、不,那个……」
「……是。」
「式魔什么也不会做喔,不过嘛,你倒是个例外就是了。」
即使没有留下清晰的记忆,那份恐惧想必也已深深刻印在心底了吧。
桂菲似乎乐不可支。
「不,我的性癖正常得很。只是,我曾在书上读到,要成为一名出色的男爵就必须拥有魔力,因此我从未懈怠过训练。」
「嗯,你说得没错。魔力的多寡对贵族来说至关重要,对龙骑家来说更是如此。我倒想看看,你这小弟弟到底会和什么样的魔物缔约呢。」
桂菲双眼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一点也不像一名龙钟老妪。
当众人目光全集中在路修斯身上时,唯独奥丽薇不服气地开口:
「哼!我还没输呢!我父亲也说过,重要的不光是魔力的多寡!」
路修斯闻言,斟酌用字遣词后,语气郑重地开导道:
「奥丽薇小姐,贵族之间的胜负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否拥有能让领民安居乐业的力量。」
「这、这我当然知道!」
被路修斯言之成理地这么一说,奥丽薇顿时心慌意乱。
贵族是特权阶级。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承担责任,而非拿特权当作安逸享乐的借口。
毕竟在这世上,光是活下去就不是件易事。
正因为贵族能保护领民免于魔物、天灾、罪犯、饥荒与疾病的威胁,才能受人敬重。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差不多该进入实地演练了吧,接下来就交给龙骑男爵了。」
罗贝尔笑了笑,心想总算轮到自己出场了。
「那么,明天一早就要去森林,今天你们就好好休息吧。」
随着父亲罗贝尔一声令下,众人便就地解散。
当天下午,路修斯与奥丽薇两人在村子里散步。
「请问您见过银珀吗?」
「应该没关系吧?」
奥丽薇闻言,那双闪亮眼眸中的光芒霎时黯淡了几分。
一名四十岁左右、蓄着胡子的男子,坐在雕刻台前应了声。他正是村里手艺第一的宝石雕刻师,也是这间工房的老板。
「与魔物共存……」
「是的,我会像爸爸一样,和一只能为村子尽一份力的式魔缔约。」
奥丽薇独自一人表示理解。两人聊着聊着,目的地便映入眼帘。
这番话,路修斯也是第一次听说。
只见老板手上有一颗小指指尖大小的石子。那石子会依观看角度不同,时而散发银色光辉,时而状似半透明的淡蓝宝石。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是家里的贵客。」
奥丽薇轻轻地垂下了头。
「不,我想由奥丽——由您来拥有会比较好。作为交换,还请妳务必向大家宣传,这就是银心领地的名产。」
男子埋首于工作中,依旧持续着手边工作,并问了路修斯。
「别太勉强了喔。话说回来,这位像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姑娘是谁呀?该不会是你的情人吧?」
「……她是你的未婚妻吗?。」
「咦?咦咦!? 怎、怎么突然要订婚了!? 」
奥丽薇猛然撇过头,避开了路修斯投向她与老板娘的微笑。
工房老板爱理不理地抚着胡子应道,随即再度埋首于工作中。
路修斯一边回答奥丽薇的问题,一边打开了门。
「……嗯。」
宝石雕刻师将托盘上的银珀放到路修斯的手中。
路修斯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觉得立刻拒绝似乎很失礼,但就这样让话题继续下去也有问题。
「你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男子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望向那名红眸灿烂的少女。
路修斯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自己才刚满十岁,而且这是在他出生前就采集到的东西,怎么会和订婚有关?
「路修斯小少爷,你今天怎么没去训练啊?」
看来,自己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似乎是求婚了。
「有魔物的地方……那不危险吗?」
待老板娘的身影消失在建筑物后方,奥丽薇才抚着胸口,开口道:
「他的孩子,是指路修斯吗?」
路修斯指着村庄外围一栋小屋,那是一栋用切割得像砖块的岩石砌成的屋子。
「这里的环境很严苛,正因如此,身为贵族的罗贝尔才会受到村民敬重,你们等我一下。」
奥丽薇见状,惊讶地睁大双眼。
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路修斯。
「……真的可以吗?」
「不,啊,咦?」
贵族——尤其是高阶贵族——的穿戴之物,其本身便具有品牌价值。更何况,奥丽薇将来想必会出落成一位绝世美女。
「喔,这不是路修斯吗?」
「……您想要吗?」
路修斯感觉她的耳朵似乎泛起一抹微红,但必须在话题变得更复杂前导回正轨。
路修斯与奥丽薇坐到雕刻台旁的圆凳上。
奥丽薇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拉尖了嗓子喊道:
「不是的,是因为明天要去寻找式魔了。」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喔。」
一双绯红眼眸抬眸凝睇着路修斯。
路修斯心想,再怎么说,这「前阵子」的定义也太奇怪了,但他选择充耳不闻。
「好美……」
「比刚才那颗还大。」
「不是的,她是贵客,是爸爸要我带她来看看银珀的。」
「我、我去跟我爸确认一下!」
两人慢慢走着,一名路过的村民向他们搭话。
奥丽薇看得出神,似乎完全没听见路修斯的声音。
宝石雕刻师说着,双手往膝盖上一撑,站起身来,消失于店铺深处。
「如、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坚持的话,我、我可以和我父亲商量看看……」
奥丽薇的绯红眼眸闪闪发光,整个人像是要被那颗宝石吸进去似的。
他心想,由那样的人佩戴,想必更能为领地带来助益。这东西若由路修斯持有,也只会被束之高阁。既然是父亲罗贝尔拚命带回来的,那比起为己所用,更应该用于领地上。
「这就是我的……」
「那也是当然,毕竟这可是银心领地的名产。」
「路修斯,你搞懂状况了吗?我刚才不是说了?这是为了订婚带回来的,是要交给你未婚妻的东西。」
「你、你跟领民的距离也太近了吧!?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就碰你了耶!? 」
「这银珀啊,是栖息着魔物的银树密林中,由银树的树液凝固后形成的。」
奥丽薇是统治包含银心领地在内的北域大贵族之女,将来,她有责任以从事外交的身分,将银珀介绍给其他地区。因此,父亲罗贝尔才会要路修斯带她来参观加工现场,亲眼见识实物。
「这就是银珀,是我们银心领地的名产。」
托盘上放着一枚银珀,看来已经加工完毕,被打造成泪滴的形状,并做成了项链的坠饰。
路修斯与老板娘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后,便道别了。
路修斯刻意不说明奥丽薇的身分,也尽可能不提她的名字,因为大贵族千金的身分不适合大肆宣扬。
老板娘说着,理所当然地将手贴上路修斯的额头。
反观奥丽薇,她似乎立刻就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但终究只是理解了而已,她本人似乎也相当混乱。
「果然还是该来地方看看呢,这在首府无法想像。」
「午安,因为我爸说今天休息。」
奥丽薇闻言,身躯颤了一下。从刚才开始,她就一脸尴尬,眼神飘忽不定。
听见路修斯含糊其辞的回答,宝石雕刻师叹了一口气,对他说道:
「能让我们看看您加工银珀的过程吗?」
「要说的话,我有看过一下母亲拥有的……」
奥丽薇探头望向路修斯掌中的宝石。路修斯心想,她那雀跃不已的神情,看起来就像个符合她年龄的寻常少女。
「这样啊。」
「欸?」
奥丽薇满脸通红地说。
结果,这件事远远超出路修斯那近乎于零的恋爱经验所能负荷的范围,他索性将所有问题都抛给了父亲罗贝尔。
「才、才不是呢,怎么有可能嘛!!」
「哎呀,你已经到这个年纪啦。孩子长大得还真快,明明前阵子还在地上爬呢。」
「好,你们爱看多久就看多久。」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托盘走来。
「就是那栋建筑。」
那是一颗闪耀着苍蓝色光芒的特大号宝石。
「好美的颜色……」
「哎呀,可是贵族不都很早就订婚了吗?我听罗贝尔大人说,路修斯小少爷魔力很高,是个前途无量的金龟婿,不是吗?」
「没错,这是过去罗贝尔拚了命,从森林最深处带回来的。这么大的货色相当罕见,他一共带回两颗,其中一颗送给了爱蜜莉,作为订婚信物。至于另一颗,他说要留给自己的孩子。」
路修斯正奉父亲罗贝尔之命,为奥丽薇导览村庄。或许护卫也认为没必要跟着探索小村庄,因此并未随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共处。
路修斯文,搔了搔头,重复了刚才对老板娘说过的说词。
「当然危险,至今已有好几个人进去采集后,就再也没回来了。正因为如此,这份光芒才别具价值。」
「打扰了。」
宝石雕刻师并未在意一旁观看的两名孩子,迳自用细长的棒状锉刀打磨着银珀。
「是吗?不过我觉得你们俩很相配喔。男女之间的缘分虽多,但光阴可不等人,没办法让你们白白蹉跎呢。那阿姨我先走啦。」
大部分村民一直对路修斯相当亲近,甚至还有更加亲昵的人。毕竟这是一座小村庄,有很多与领民共同合作的机会,实在不可能凡事都毕恭毕敬。
「比想像中还近呢。」
「就是这么回事。」
屋内是一间工坊,工具与雕刻台井然有序地并列。
「订婚?」
他当然不认为村民会对她不轨,但身分尊贵者光是待在那里,就会使周围的人感到拘谨,而且凡事总有万一,这对奥丽薇或村民都不是好事。
「因为这是座小村庄嘛。」
「当、当然有。」
对方是村里唯一一间杂货店的老板娘。
「这里可是和魔物栖息的森林为邻的村庄,不是好恶或道理能说得通的。与魔物共存,就是这么一回事。」
「……比人命还重要?」
之后,两人默默地看完了加工过程,又默默地离开了工坊。
傍晚时分,少年与少女沉默地走在村里。两人之间,总有股说不出的疏离感。
「欸,那不是路修斯吗?」
路修斯抬起头,看见一群村里的孩子,双胞胎兄弟也在其中。
「大家在做什么?」
「我们刚才在讨论,要让契尔和保罗跟什么样的式魔缔约。」
其中一名孩子答道,但另一名女孩却像完全不在意这件事似的,望着奥丽薇高声嚷道:
「好漂亮的女生!是哪里的贵族千金吗?」
「真的耶!」
「好像我姐姐的洋娃娃!」
奥丽薇被一拥而上的孩子们吓了一跳,悄悄躲到路修斯身后。
「嗯,差不多啦。」
奥丽薇一脸尴尬,沉默不语。
此时,一名男孩向路修斯搭话道:
「对了,路修斯,你也来劝劝他啦。保罗那家伙,居然说他跟弱小的式魔缔约就好了。」
「为什么?不强也没关系吧?」
「不行啦!」
男孩用强烈的语气反驳。
「因为!保罗可能会死掉啊!? 」
——话题突然变得好吓人。
「……我们追求的目标,看来确实很不一样呢。」
奥丽薇的眼神充满了力量。
「……嗯,说的也是。」
「……这话说得可真幼稚。」
「咦?」
翌日,路修斯一行人来到村外的森林边缘。
这个国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王室。
「我想要速度很快的魔物。」
「别跟过来!」
「这座银树密林愈往深处走,魔物就愈强,我们先在外围找只六级的魔物吧。」
唯有在赌上性命的政争中获胜的那一人,才能够登基为王。
自从在『鉴定仪式』的回程路上见过父亲的式魔后,他就一直打算子承父志,选择骏鹰。
路修斯搞不懂她语气为何转变,甚至感觉有些不悦。
「我很久以前就决定了,我要和爸爸一样,选择骏鹰。」
「要用这个『骑兽义手』。」
奥丽薇语毕,便转身离去。
「我、我想要外表看起来不可怕的魔物……」
契尔与保罗一听路修斯这么说,也点头如捣蒜。
保罗慌张地环顾四周。
那即为四大贵族。
罗贝尔提醒完所有人后,继续说:
正当路修斯想安抚他时,一直默默待在路修斯身后的奥丽薇开口道:
「我要与王兽·狮鹫缔约,我正是为此而来。」
「等一下。」
男孩的表情严肃无比。
该说是臂铠吗?其造型能完全覆盖手肘以下的部位。
罗贝尔闻言,搔了搔头。
「没有,老实说,我也不太懂。」
「可是,我的目标是成为国王。为了展现为王的资质,我需要狮鹫。」
有孕在身的爱蜜莉自不待言,玛蒂达为了照顾她也留在宅邸,年迈的桂菲则因怕自己碍手碍脚而未同行。
奥丽薇闻言,狠狠地瞪了罗贝尔一眼。
「妳怎么突然这么说?」
那是他转生以来从未见过的形状与材质。
奥丽薇毫不掩饰敌意,用她那对绯红眼眸望着路修斯,说:
那是一只由类似陶瓷的物质与金属制成的左手。
对路修斯而言,这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有魔物出没嘛。不过,今天要是遇不到魔物,那可就没戏唱了。」
眼前的奥丽薇·诺黎士·温莎,正是统治北域的诺黎士·温莎一族,亦即王之氏族。
「妳等一下啊。」
保罗垂着头,这么回答。尽管昨天经众人劝说一番,但保罗的想法终究没有改变,而路修斯认为那样也好。
「我会善尽身为贵族的责任,恋爱或宝石之类的东西,等以后再说。」
奥丽薇接着说:
路修斯虽然在意奥丽薇的骤变,但与村里孩子们的对话尚未结束,而且自己也对式魔的话题很感兴趣。于是,他将被退回的项链塞进口袋里。
「没错,路修斯,我和你所见之物不同。所以,我绝不能输给你这种人。」
她将刚才路修斯送的银珀项链硬塞了回来,眸中凝聚着强烈的意志,已不复见方才那同龄少女的模样。
四大贵族分别统治东西南北,皆为王之氏族,全数拥有登上国王宝座的权利。
奥丽薇虽是罗贝尔的上级贵族——史卓司侯爵之女,但罗贝尔曾受国家正式授予爵位,地位更高。两人之间身分有异,因此她本不该如此轻率发言。
「我的目标是成为一名出色的男爵,而爸爸你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标。所以,我也要选骏鹰。」
「好了,先从保罗开始,把这个戴上。」
「你是不是误会了啊?」
罗贝尔接纳了双胞胎的期望。
「区区一个乡下男爵懂什么?」
虽然前世也没见过这种东西,但总觉得它散发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样感。
「为什么是速度呢?」
「国王……」
路修斯原本身为日本人,对他而言,这有些难以理解。这个国家并没有肩负王室身分的姓氏,但另有承继王族血脉的氏族。
——打仗?他在说什么啊?
路修斯转向罗贝尔问道:
「真奇怪。」
「狮鹫啊,妳还真敢说呢……」
路修斯也跟在双胞胎之后回答:
「是吗,是吗?」
「大小姐,万万不可。」
双胞胎中的哥哥契尔,担心地上前询问。
奥丽薇厉声喊道,独自一人消失于斜阳余晖之中。
「……没错,我们非得变强才行,因为现在的北域状况就是这样。」
罗贝尔解开了手中那块布。
路修斯就这样和村里的孩子们待了一会儿后,才独自返回宅邸。
「不,可是——」
「我住在首府巴伦底的表哥,之前跟一只很弱的魔物缔约,结果去打仗后就再也没回来了。虽然我妈说他只是搬到其他地方住,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死掉了啦。」
不过,路修斯回避了那份敌意,他现在可没时间陪着公主耍任性。
「话说回来,大家想和什么样的魔物缔约啊?」
男孩的脸色沉了下来,看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般而言,所谓的王室,多半指的是当代国王的家族。
最后,奥丽薇举起了手。昨天她后来都窝在客房里,并未与路修斯见面。
然而,登上王位之路似乎充满了残酷的斗争。
「很稀奇吧,这是古代遗物。虽然出土的数量不少,但只有『魔塔』那群人能修复,可别弄坏了喔?」
「欸?咦!? 」
「这是什么意思?」
「路修斯,这个还你。」
罗贝尔笑着问道。
此时,待在后方的护卫连忙走近奥丽薇劝道:
成员只有罗贝尔、包含路修斯在内的四名孩子,以及奥丽薇的护卫骑士。
「我不知道妳这大小姐背负着什么,但是,我对生命的重要性可是有切身之痛。我所说的『幼稚』,指的是妳那种『只要不用负责,就算有孩子死在眼前也无所谓』的想法本身。」
契尔不同于弟弟,他的想法很具体。
「是吗……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先回去了。」
奥丽薇闻言,也不服输地用力反驳:
路修斯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这样好吗?我的魔力是三级,所以骏鹰就是极限了。你可是一级啊,大可把目标放在更高等级的魔物上喔。」
「我不是敢说,而是势在必得。」
这座森林被称为银树密林。
「和路修斯不一样,我跟保罗的魔力都很普通,没办法和强大的魔物缔约。所以,我想要一只另有长处的式魔。如果要当骑兽的话,我想果然还是速度最重要吧。」
「你们吵架了啊?」
从这里回宅邸很近,根本不可能迷路,她一个人回去应该不成问题吧。
罗贝尔怀里抱着一个用白布覆盖、看起来别有深意的物体。
罗贝尔一脸「伤脑筋」的表情。
而银树密林与村庄交界之处,大人总三申五令,告诫孩子们不得靠近。
「所以说,爸爸,到底该怎么和魔物缔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爸,你不是一直说不准我们靠近这里吗?」
「这是什么意思?」
「才没有!因为,我之前去找他们的时候,半夜里,阿姨他们一直在哭!还一直说,对不起,不该让他拥有什么魔力的!!」
「这一切,我全都了然于心。我也已经交代下去了,万一我被狮鹫杀死,一切责任也绝不会追究到你身上。」
「如果那不叫敢说,就叫有勇无无谋了。狮鹫是货真价实的一级魔物,性情暴躁,自视甚高,而且还拥有庞大的魔力。如果能将其收为骑兽,自然是再好不过,但牠们极少向人类臣服喔。」
『骑兽义手』就这么被套在了泪眼汪汪的保罗左手上。
大概因为是成人尺寸,那对十岁的保罗而言显得太过宽大,看起来随时都会滑落。
「好了,要上啰,我已经有目标了。」
罗贝尔脸上挂着笑容,领着一行人走进了森林之中。
不过,他已经拔出平时从不离鞘的军刀,为随时可能发生的袭击做好准备。
罗贝尔乍看之下神态自若,实则并未怠忽警戒。
这个事实,使路修斯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已踏入了非人领域。
路修斯也将手搭上剑柄。
他没有拔剑,但为了能随时出鞘,他慎重地警戒着四周,跟在后方。
刚踏入的森林,像树林一样长满了及腰杂草,但走了约十分钟,巨大的树木逐渐增多后,地面上便只剩下枯叶。
从植被来看,他们想必是抵达了古老的森林。巨树的枝叶遮蔽天空,阳光无法照进地表,杂草也无从生长。
他们在昏暗但视野良好的森林中前进,不久后,便察觉到前方有人正窥伺着这里。
大概有三个人。
对方早已察觉到路修斯一行人的存在,显得焦躁不安,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
「是哥布林。」
路修斯低声呢喃。
他向罗贝尔投以视线,只见父亲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是要我上场的意思吗?
路修斯静静地拔剑出鞘。
「这、这样没问题吗!? 」
「不合就没办法和魔物缔约吗?」
远近感似乎有些错乱,那东西以云来说太小,距离地面也太近了。
路修斯用布擦去剑上的血渍,走了回来。
「……我从没听过。」
——她好像讨厌死我了,但这是为什么啊?
「喔!有了。」
奥丽薇与她的护卫发出了惊叫出声。
「没错,那是一种叫鹿鹰兽的魔物。」
当他们再次将视线投向保罗时,骏鹰早已飞入绵云羊群之中。
「我、我会加油的。」
骏鹰双翼下产生一股气流,仅仅一次振翅,便翩然飞上天空。
途中虽然传来了保罗的叫声,但有罗贝尔陪着,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里是魔物森林,当家父不在时,要是有魔物出现,就必须由我来应付。啊,不过,我还不够纯熟,能请您也随时准备好应战吗?」
「路修斯,既然是牠们毫无防备的时候,你应该要能打倒两只。只解决一只是下策,要是让哥布林逃了,牠们可会去叫同伴来的。」
牠们的模样不如哥布林那般丑陋不堪。
「好,下一个是契尔。要找五级的魔物,我们走吧。」
「这样啊,真希望有和我投缘的骏鹰在呢。」
只见双胞胎两人的神情自若,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时近正午,罗贝尔低声道:
转眼间,乘风飞回的骏鹰拍打着翅膀,降落到地面上。
父亲罗贝尔正强行抓着哭喊不止的保罗左臂。
「好了,差不多了。」
三只哥布林立即成了无声的肉块。
罗贝尔先将保罗抱下,自己也跟着从骑兽身上跳了下来。
「要那么久!? 」
路修斯迅速闪过斧头的攻击,活用武器的长度优势,将剑尖送进其中一只正高举斧头的哥布林咽喉中。
「爸,你刚才让他碰了好几只,是在做什么?」
路修斯在训练过程中,已多次参与讨伐出没于城间道路上的魔物。
罗贝尔随即从左手唤出骏鹰。
罗贝尔指的前方,飘浮着一朵小小的云。
罗贝尔将骏鹰收回左臂,一行人再次迈步,继续在森林中前进。
「妳将来不是要当国王吗?要是想管理银心领地也就罢了,但我认为身处政治核心的人,应该没必要亲自讨伐魔物吧?」
「不可能!他还是个孩子耶!? 」
「领主大人,是那个吗?」
罗贝尔说着,用力地揉了揉路修斯的头。
小小的手脚与头埋在羊毛之中。
「说得也是……」
在那之后,他们在森林里大概走了两个小时左右吧。
「好了,保罗,你觉得那个魔物怎么样?就跟牠缔约吧?」
「……嗯。」
罗贝尔从林边仔细观察着草原。
可是,总觉得有些奇怪。
「……我明白了。」
他不过是为了获得与父亲同样能守护领民的力量,才会持续训练。
「那个啊,我是在找和保罗投缘的个体。魔物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个性,所以难免会有合不合的情况。」
「喂,保罗,对贵族要讲敬语。」
在接近四处逃窜的绵云羊时,他似乎正让保罗用『骑兽义手』去触碰牠们。
「保罗不是希望找只不可怕的魔物吗?绵云羊因为外表长那样,在特定族群里很受欢迎。而且,牠们的术式也不错。」
「……这样或许就不可怕了。」
契尔指着问道。
「叽!!」
路修斯目送罗贝尔远去后,理所当然似地拔剑出鞘。
「闲聊到此为止,这里是魔物的领域,前进时要安静。」
「没想到银树密林里居然有草原呢。」
「是绵云羊。」
「保罗和绵云羊的缔约完成了。」
「找到了。」
路修斯心领神会,悄然无声地接近三只哥布林。
「罗、罗贝尔大人,要用飞的吗!? 」
在这块与国内数一数二的魔物栖地——银树密林为邻的领地上,若不具备对抗魔物的力量,便称不上是出色的领主。
他半强迫地将吓坏的保罗弄上骏鹰,自己也跟着跨了上去。
原来是飘浮于空中的羊群,看起来就像云朵一般。
仔细一看,那看起来像云朵的白色物体,也像一团团的毛球。
奥丽薇的护卫察觉到一丝肃杀的气氛,将大小姐护在身后。
路修斯之所以锻炼出足以讨伐魔物的实力,是为了子承父业。
他早已累积了实战经验,面对弱小的魔物时,并不会感到紧张。
「什、什么状况!? 」
绵云羊四处逃窜,宛如羊群遇上了牧羊犬一般。
奥丽薇恶狠狠地瞪了路修斯一眼,迳自朝前走去。
他随即拔出剑,往上剖开最后一只哥布林的胸膛。
「没问题。」
「没错,因为这契约说到底是对等的。就算我方愿意,只要对方不点头,契约也无法成立。」
下一秒钟,一只绵云羊化为点点光粒消融于空中,随后被吸入了保罗的手里。
罗贝尔充满自信地回答。
大概在触碰到四、五只后,路修斯感觉到『骑兽义手』与魔物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就这么决定了。」
罗贝尔在空中盘旋一圈,接着让骏鹰朝路修斯他们所在的方向飞去。
「是啊,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要等小麦收成结束后才能来缔约。」
一棵巨树上停着一只类似黑鸟的生物。
「我知道。我的剑术果然还是不够纯熟吗?」
「嗯?路修斯一直都是那样啊?」
他话音方落,便拉起双胞胎弟弟保罗的手。
「为何拔剑?」
彼此不过是在三岁时,于『鉴定仪式』上见过一面而已。
护卫骑士闻言,一脸不是滋味地点了点头。
「罗贝尔大人,那是什么?」
「不过,你后来的动作倒是很不错。」
他似乎没料到,自己竟会被一个孩子提醒要提高警觉。
他无声无息地缩短距离,踏入攻击范围后,一剑便砍倒其中一只。
「……确实是羊的魔物。」
「绵云羊很胆小,要是正常地走过去,牠们会逃到天上去,所以要先骑飞遁飞过去接近牠们。」
罗贝尔原本走在前方,此时用手向众人打了个信号。森林深处树木稀疏,前方是一片草原。
——羊?
奥丽薇虚张声势地逞强。
「即便如此也一样!」
而且,当时也没直接说过话,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被讨厌的理由。昨天银珀遭她退回,他也摸不清其中原由。撇开订婚与否不谈,他只觉得奥丽薇是突然心情不好。
护卫也默默地拔出了剑。
「这里到处都有像这样的地方。」
「那真的只能看运气了,和式魔缔约,有时甚至得花上好几个月。」
「这、这种事我也办得到!」
路修斯难以释怀,依旧跟在父亲身后,继续朝森林深处前进。
奥丽薇的护卫仓皇问道。
剩下两只哥布林后知后觉,举起手中铁锈斑驳的斧头砍了过来。
「只要抓稳就没事啦。等靠近之后,只要用『骑兽义手』碰一下绵云羊就好,很简单吧?」
保罗看起来快吓哭了。
「因为牠不怎么有名嘛,不过,牠的脚程可是一流的喔。」
「那我选牠。」
契尔低头致意,左臂上早已套上了『骑兽义手』。
他正扶着那副感觉快要滑落的臂铠。
「不过,真奇怪啊。鹿鹰兽是五级的魔物,平常应该会待在更深入的地方才对。」
罗贝尔一脸不解,但仍与刚才一样,静静地从左手唤出了骏鹰。
契尔听话地跨上了骏鹰。
一如方才的场景,骏鹰随即展翅,飞向高空。
路修斯心想,大概会和对付绵云羊时一样,飞近后让契尔去触碰吧。
罗贝尔他们飞到鹿鹰兽栖息的巨木高度,但和刚才不同,他们没有迅速靠近,而是静静地、缓慢地飞着。
——嗯?他们不靠近吗?
他们似乎正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
此时,鹿鹰兽或许是察觉到有骏鹰接近,展开漆黑双翼,振翅高飞。
然而,牠才刚起飞,便立刻顺着重力急速俯冲。与其说是俯冲,或许用「坠落」来形容更为贴切。
骏鹰也不服输,方才的缓慢动作仿佛假象一般,紧跟对方急速俯冲而下。
鹿鹰兽与骏鹰展开双翼,双双笔直地朝地面坠落。
待在树下的路修斯一行人,也能清楚地看见鹿鹰兽的身影。
那是一只拥有漆黑雄鹿身躯与双翼的魔物。
头上还长着一对如驼鹿般气派的犄角。
「要撞上了!」
「天底下哪有父母会同意让自己的孩子去做会送命的事啊,不只如此,信上甚至还写着要让路修斯去和狮鹫缔约。那个大叔到底把别人的儿子当成什么了?想害死他不成?明明还有其他更温驯的一级魔物吧!」
就在地面上众人散开的下一秒,两头野兽猛地冲向地面。
父亲罗贝尔之所以让村里的孩子们与式魔缔约,并非全然出于亲切。
「好了,大小姐,妳先冷静一点。我承认妳的行动力的确惊人,竟然还特地跑到我这片离狮鹫栖息的森林最近的领地。史卓司侯爵想必也是认同了妳这份强烈的决心,才会允许妳留到现在的吧?」
骏鹰与鹿鹰兽的距离逐渐拉近,但地面也已近在咫尺。
不过,由于事发突然,奥丽薇似乎还没能理解状况。
「好,包在我身上!领地上要是有能将鹿鹰兽收为骑兽的人,对我也大有助益。」
路修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罗贝尔·诺黎士·龙骑男爵,你同为冠上『诺黎士』之名的贵族,理应明白北域已久未有人登基为王,和这代表着何种意义。」
的确,倘若再继续深入下去,恐怕便无法在天黑前赶回去了。
「请等一下,我们不是要找狮鹫吗?」
奥丽薇一整天都没抱怨半句,仅默默跟着队伍,此时终于忍不住提出抗议。
「是为了让妳亲眼看看缔约的过程。魔物的阶级愈高,拥有的魔力就愈庞大,也愈危险。我想妳看了也明白,要缔约,就必须亲手触碰狮鹫。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要像刚才那样载妳过去碰一下,是绝对不可能的。」
式魔的力量五花八门。
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瞳孔也完全放大了。
「唉,这就是所谓的天下父母心吧。」
他与方才的罗贝尔相同。
——原来如此,爸爸之所以带队,也是为了领地着想啊。
奥丽薇泫然欲泣,逼近路修斯,质问道:
「既然如此,龙骑男爵,还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将背负北域所有贵族的命运,挑战国王宝座,这就是我身为诺黎士·温莎一分子的职责所在。」
所谓政治力,即为派阀势力。
「大家快逃!」
「确实,就速度来说,是相当不错的魔物呢。」
奥丽薇与罗贝尔的视线笔直交会。
领导者将一切托付于他人固然不可取,但也没有必要凡事都亲力亲为。
「对,鹿鹰兽能潜入自己的影子里,逃到远方去,牠们的逃跑功夫可是一流的呢。」
「真是的,摆出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我可是收到了妳父亲史卓司侯爵的书信,上头写着要我让妳打退堂鼓呢。」
罗贝尔不理会独自寻思的路修斯,开始朝下一个地点前进。
罗贝尔将契尔放回地面,但他似乎站不稳,直接瘫坐在地。
奥丽薇被抱着,却仍不停挣扎。
随后,护卫骑士也尴尬地别开了脸。
然后,每当他们找到鹿鹰兽,就得重复上演同样的戏码。
契尔平时不怎么表达自己的意见,此时却难得双眼发亮。
「啊,咦?不……」
至少,在过去『鉴定仪式』的回程路上,假使契尔当时就与那只魔物缔约,应该就能独自回村请求支援了。
是骏鹰与鹿鹰兽。
「父、父亲他……不是要我……而是要路修斯……?」
想必他也从史卓司侯爵那里接获到同样的密令了吧。
「喂!你、你做什么!」
虽然不晓得刚才的绵云羊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想必父亲另有用意吧。
「大小姐,这边!」
路修斯不理会她,只顾着尽快远离着陆点。
此时,奥丽薇的神情转为严肃。
第五只没能碰到,第六只虽然碰到了,但终究没能成功缔约。
「……父亲他?为什么?这明明是为了家族好。」
路修斯听了罗贝尔这番话,心中一惊。
虽有国王,但这个国家非采绝对君权制。尽管如此,倘若能拥立国王,该家族的政治势力也会随之壮大。
「哎呀,真是惊险。要是飞遁没有做出风垫缓冲的话,我们早就变成蕃茄糊了。」
罗贝尔豪迈地笑着,抚摸着骏鹰的喉咙。
他一时语塞。
罗贝尔在路修斯身旁懊悔地说道。
「不了,今天之内不可能走到有狮鹫栖息的深处。」
就在来到相当近的距离时,鹿鹰兽察觉到从背后悄悄逼近的骏鹰,开始急速俯冲。
听见喊声的护卫骑士,以及早已习惯逃跑的保罗迅速采取了行动。
受惊的奥丽薇则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
罗贝尔见状,搔了搔头。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我明明这么努力……父亲、母亲,还有其他贵族,每个人都路修斯、路修斯的。四重奏者就那么了不起吗!? 一级的魔核就那么厉害吗!? 」
原以为鹿鹰兽会撞进地面之中,牠却像被吸入自己的影子一般,倏地消失无踪。
罗贝尔则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四只,虽然是第一次成功碰触到,却拒绝缔约,又让牠给逃了。
才刚缔约的鹿鹰兽,将鼻子凑近了瘫坐在地的契尔脸上。
契尔名符其实地紧抓着骏鹰不放,气喘如牛。
待扬起的尘土逐渐散去,只见两头野兽已安然立于地面。
罗贝尔闻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第二、三只,都在他们碰触到之前,便察觉到有人接近,因而逃走了。
「好了,走吧。鹿鹰兽多半会停在银树上,这座森林也因有银树而得名,我们就在这附近找找银树吧。」
「领主大人,我无论如何都想和牠缔约。」
「我当然知道,这代表我们在中央的势力会愈来愈弱。」
骏鹰也同时垂直俯冲而下。
路修斯也表示同意,道:
不过,鹿鹰兽却丝毫没有减速。
路修斯此刻总算领悟了史卓司侯爵的意图。
不,或许早已荡然无存。
就这么笔直地朝地面冲去。
然而,北域已久未拥立国王,其话语权想必已相当薄弱了吧。
「不过,缔约进行得很顺利。契尔,你小子挺有骨气的嘛。而且,牠待在比平常更外围的地方,也帮了大忙。」
课本之中绝不会有记载政治权力平衡的章节,因此路修斯终究难以窥知全貌。
史卓司侯爵想必计划让身为麾下贵族的路修斯担纲武力的部分,而非自己的女儿。
「……我才不会输给你这种人,绝对!我绝对会和狮鹫缔约给你看!」
即便一个人无法拥有全部的力量,只要由村民或战友们来分担就行了。
「是!」
于是,路修斯单手抱起被独自留下的奥丽薇,拔腿就跑。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带我来!? 」
就在罗贝尔脸上浮现一丝放弃的神情时,契尔伸长的手臂擦过了鹿鹰兽的翅膀。
「……我早有觉悟。」
路修斯他们方才站立之处,刮起了一阵宛如爆炸般的狂风。
若能与那种能潜入影子、迅速移动的魔物缔约,想必是危急时刻传递讯息的最佳人选吧。
「所谓的『国王』,值得让一个孩子做到这种地步吗?」
「可恶,失败了吗?」
——他想必是吓得魂飞魄散了吧。
契尔发出「呵嘿」一声傻笑,鹿鹰兽便被吸进了他的左手。
身处着陆点附近的路修斯顿时大喊。
「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
途中虽也遭遇了魔物,但几乎没有路修斯出场的机会,罗贝尔与护卫骑士轻轻松松便将牠们收拾掉了。
接着,罗贝尔与契尔骑着骏鹰,从背后接近第七只鹿鹰兽。
察觉到这点的罗贝尔,在应该煞停的时机点也并未减速。
那已不是方才属于同龄人的鲁莽,而是一张贵族的脸孔。
抢先一步逃开的护卫骑士伸出了手说:
只要让领民拥有有益的式魔,便会成为整个领地的力量。
之后,他们在森林里走了一阵子,四处寻找着银树。
罗贝尔与路修斯的视线交会。
就在离地面仅剩些许距离时,骏鹰浑身笼罩旋风,紧急煞住速度。
「……消失了?」
太阳已经西斜,阳光也染上一片赤红。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既然如此!」
「总之,妳先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晚——」
就在罗贝尔试图安抚激动的奥丽薇时,一股臭气弥漫四周。
罗贝尔当下环顾四周。
待回过神来时,他们已被一层淡紫色的薄雾所笼罩。
视野本身并不算太差。
尽管如此,这片森林方才明明一切如常,如今却突生异变,令人难以理解。
「别吸气太深,这雾恐怕有毒。」
罗贝尔一手掩住口鼻,同时唤出骏鹰,准备脱离现场。
「呃喔!」
突然间,响起了一道男子的惨叫声。
猛地回头,只见护卫骑士痛苦地表情扭曲,紧按着自己的肩膀。
「您没事吧!? 」
路修斯连忙奔至护卫骑士身边。
「我肩膀上!有什么东西!」
视线移向他的肩膀,只见一根巨大的针状物正刺在男子身上。
就在路修斯想拔出那根针时,罗贝尔连忙出声制止了他。
「上面可能有毒,别轻举妄动。」
护卫骑士伸手握住那根深深刺入的针。
「无须担心,唔唔……呃!!」
尽管如此,路修斯仍将他当下最强的力量灌注于剑中。
这是威吓。
灿烂的光辉在须臾之间,驱散了所有暗影。
「快上来!」
牠正频频地甩动着尾巴。
此时,被称为佩鲁达的巨蛇魔物,扭动着牠的脖子。
抬头一看,只见一条巨蛇正张着血盆大口,逼近路修斯。
牠浑身覆满长毛,牛首无力地垂向地面,或许无法支撑那对异常巨大的角。
奥丽薇脸色苍白,因中毒而行动迟缓的护卫骑士则拚命地端起长剑。
倘若方才选择向后逃窜,路修斯恐怕早已被射成蜂窝。
「喂,那样根本就失去毒的意义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左右两侧则是覆满毒针的身躯。
当闪光消逝之际,被光灼伤皮肤的巨蛇从树上掉落下来。
路修斯重新握紧因汗水而险些滑脱的剑,再次疾驰而去,朝着佩鲁达那有如成年人般粗壮的身体砍去。
「这、这孩子真是惊人……让人难以置信。」
他旋即砍向附近的佩鲁达躯干。
剑身的光芒在一瞬间增强,闪光笼罩四周。
「真不愧是路修斯。」
此招并无名号,只是将原本向四方迸射的光芒,尽可能地压缩凝敛而成。
此时,路修斯朗声呐喊,借此鼓舞自己。
佩鲁达用长长的蛇躯围住奥丽薇与双胞胎,断绝了他们的退路。
几片树叶从头上飘落。
他几乎从未用过这招。
然而,剑身在切入约莫一半时停了下来,看来他的力道不足以断骨。
环顾四周,却只见树木林立。
注入足以笼罩四周的光芒,并加以维持。
接着,罗贝尔对护卫骑士大喊:
「哈哈……真的假的?」
路修斯没有放慢脚步。
双胞胎也面露安心的神情望向路修斯。
他立刻举剑防御,却仍旧承受一股身体仿佛要四分五裂的猛烈冲击。
「在上面!!」
「之后再说!趁现在快逃!快点!」
全身覆满了针毛,从远处看,与其说是蛇,或许更像一只长毛的巨大蜗牛吧。
路修斯摇了摇头。
护卫骑士大为惊愕。
「路、路修斯,我还以为要被吃掉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被吃掉!
「是佩鲁达!?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外围的地方!? 」
身处佩鲁达另一侧的罗贝尔大声喊道。
佩鲁达或许察觉到有不速之客接近,朝路修斯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啸。
佩鲁达宛如镰刀似地摇晃牠的蛇首,发出吼叫,仿佛在展露满脸笑容。
不对,不是森林在动,是自己正在移动。
这无异于任凭魔力不断流失并战斗。
路修斯下意识地将魔力贯注于剑上。
光芒凝聚于剑上。
是他倾尽全力的无双一剑。
随后,只听见一道沉闷声响。
护卫骑士的左手立时发出光芒,仿佛应和着路修斯的呐喊一般。
见护卫骑士神情紧绷,路修斯也举剑摆出架式。
路修斯此举,等同于跳进了巨蛇盘绕的圈中。
路修斯赶紧望向原来的位置,只见一只绿色的庞然大物。
当他重整态势后,便朝奥丽薇他们的方向奔去。
他的双脚顿时僵住。
虽然能强化斩击,但魔力的消耗过于剧烈。
路修斯确实伤了佩鲁达,但牠还活着,尚且无法安心。
这次换护卫骑士制止了正要上前处理伤口的路修斯。
路修斯连忙抽回长剑,奋力跃过大蛇的身躯。
这使得路修斯险些失去意识,连忙确认状况,只见周遭的森林正剧烈摇撼。
路修斯倾尽全力的一剑甚至未能触及牠的皮肉。
抛下领民的孩子逃跑,这与理想中男爵应有的样貌相去甚远。
——不,不行。
后方是山峦般的甲壳。
「呃啊!」
「立刻带孩子们快逃!这是在二级魔物中也特别危险的家伙!」
就在那时,罗贝尔大喊:
「……我要成为出色的男爵!」
那是一条巨蛇,牠有着巨大针壳,且全身覆满深绿针毛。
——在哪里!?
肩膀顿时被鲜血染红。
——这就是我的全力了!
光芒凝敛至极限,化为一线。
「得快点止血!」
但这道光芒却不像方才那样能照亮周遭。
路修斯的视线落往剑尖,只见剑身停于没入佩鲁达针毛之处。
那道光线沿着剑身循环流转,仿佛仅在剑刃边缘燃起光线。
不过,受创的巨蛇仍开始躁动。
一头灰牛随即现身。
一声沉闷的巨响响彻森林,让人以为是有巨岩坠落。
——糟了!
牠视线的前方,正是奥丽薇一行人。
前方是血盆大口。
——我是被尾巴打中的吗?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总算与被大蛇围困的奥丽薇等人会合。
——好可怕。
牠有着比成年人还粗的身体,背上还有长针的甲壳。
然而,情况却没有任何好转。
「比起那个,现在先注意周围。」
这是灌注了全身重量,再加上助跑力道的一记斩击。
就在他出声时,佩鲁达的针毛倒竖而起。
路修斯在地上翻滚几圈后,总算撑起身体,迅速地站了起来。
在手无式魔的情况下,与上级魔物对峙。看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有勇无谋的行径。
正当路修斯想与坠落的佩鲁达拉开距离时,有什么东西闪过眼前视野。
他慢了一拍才察觉到,自己受到强大撞击,导致整个人弹飞出去。
「不要啊啊啊啊!」
双胞胎骇然惊恐,他们频频向路修斯投来哀求的目光。
「路修斯,不准去!快逃!」
剑刃几乎悄然无息地没入肉中。
——二级魔物!?
少女的惨叫声随之响起。
他靠自己的力量拔出那根针,将其扔到地上。
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嘶——」一声,宛如气体泄漏的声响。
毒针宛如霰弹枪射出,贯穿周围的树木,消失于森林深处。
下一刻,数十根毒针齐发而出。
面无血色的护卫骑士硬将奥丽薇抱了上去。
双胞胎也自行爬上异形魔物的背,跨坐其上。
契尔与保罗才刚缔结契约,还无法骑乘自己的式魔。
正当此时,满腔怒火的佩鲁达摇晃着蛇首,狠狠瞪向路修斯一行人。
「你们先走!这里我来挡着!」
路修斯架起长剑。
护卫骑士依循路修斯的话,跨上牛背,策骑奔驰而去。
他的判断果决。
对护卫骑士而言,应优先守护的想必是奥丽薇的性命吧。
路修斯再次将所剩无几的魔力灌注于剑上时,一头骏鹰从他头上俯冲而下。
是罗贝尔。
他不容分说地抱起路修斯,将他扛上骏鹰的背。
骏鹰又倏地振翅急升向天。
「……别太让我担心了。」
当急升之际,罗贝尔气势慑人地责备路修斯。
「……抱歉。」
佩鲁达恨恨地瞪视逃向高空的路修斯,开始晃动牠的身躯。
牠全身的针毛倒竖,齐发迸射。
宛如箭矢的毒针自地表接连射出,袭向空中的路修斯父子。
「飞遁,用那招。」
然后,就在距今两年前,奥丽薇八岁那年。
父亲紧拥着兄长冰冷的遗体,不住地呜咽哭泣。
兄长之死令她悲痛不已。
这一切,赤裸裸地揭示了北域在王国政坛上正逐渐失去话语权的现状。
是佩鲁达的狂吼。
——讨厌。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父亲落泪。
父母与兄长都劝她无须勉强,但每当她的魔力增长时,他们便会夸奖她。
而其他地区的贵族们,都怎么称呼北域的贵族呢?
年幼的奥丽薇听闻此事,怒火中烧。
这让双亲的期盼益发高涨。
那不似蛇类的怒号,令人不禁背脊一寒。
第一级的魔力量,足以与骑士团的团长相提并论。
北域已是风中残烛。
「寻找式魔一事暂且中止,我禁止任何人进入森林,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我知道你中毒很痛苦,但再撑一下!这时候如果停下脚步,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吃掉!」
她比寻常人更早学会走路,也比寻常人更早学会说话。
「是……」
试图让子女植入多颗魔核——只因北域实践禁忌之举的家族络绎不绝,便蔑称他们是蛮夷之辈。
父子俩朝村庄飞行片刻后,便发现了在地面奔驰的灰牛。
「咦?」
而奥丽薇之名,除了自我介绍以外,几乎无人挂齿。
世人将魔骸石奉为能起死回生的神秘之石,然而,即或在紧要关头,它也几乎从不发动。
然而,罗贝尔却仍旧一脸凝重。
阿瓦隆提斯国法
就在某一天,她偶然邂逅了一本书。
经她一番调查,才发现女性为王的案例并不少见。
因为路修斯出现了。
『何时会造出下一个四核之子?何时能派上战场?』
『北蛮杀子求荣』。
他感到困惑,难道深及骨头的伤势,对高阶的魔物而言,也仅能绊住脚步而已吗?
路修斯创造出这种局面,更让她难以原谅。
「嗯……没有……问题……」
——我绝对不原谅你。
北域的贵族们本就长年遭中央冷落。为求功勋、免于被时代遗弃,他们争先恐后地尝试替子女植入多颗魔核。这样的家族层出不穷。
她打从心底这么想。
而路修斯的存在,更是火上浇油。
护卫骑士脸色惨白,仿佛全身的血液皆已流尽,但仍策动着身下的骑兽。
奥丽薇燃起炽烈的对抗之心,比以往更加勤奋地学习,也持续进行着『增魔试炼』。
在『鉴定仪式』上,对于那名初次谋面的少年,父亲竟投以过去未曾对自己与兄长以外之人流露的期盼眼神。
「要逃了!」
一行人全神贯注,满心只想逃出森林。
无论父亲、母亲与兄长,抑或家臣们。
他域贵族在背地里嘲笑北域植入多颗魔核之举,却又积极地将所有风险强加于他们身上。
罗贝尔随即降低高度,与那头气喘吁吁的灰牛并驾齐驱。
一问之下,发现诺黎士·温莎一族由于长年未有人登基为王,早已被排挤于政治中枢之外,即便贵为四大贵族的继承人,兄长似乎也未曾受到应有的礼遇。
狂风席卷四周,形成一道通天长线,耸入云霄。
第一条,第四项,第二款——
拔地而起的龙卷尽数吞噬佩鲁达与牠射出的毒针,并卷起周遭的林木,呼啸肆虐。
不仅如此,父亲也十分信任龙骑家族,他们代代负责管理国内首屈一指的险境·银树密林。龙骑家体恤领民,因此陷入长年的财政困难,父亲为了减轻他们的重担,便以补偿魔骸石为名目,代为接管银树密林的管理权。
众人随后急忙将抵达村庄便昏倒的护卫骑士送往村医处,所幸保住一命,但医嘱仍需静养一段时日。
她很快便被誉为才女,而她本人也努力迎合周遭的期盼。
父母面带喜色地告诉她,那名少年便是粉碎传家之宝·魔骸石的人。
结果,每年参与『鉴定仪式』的人数显著锐减。
那一刻,奥丽薇才明白,自己同样拥有王位继承权。
北域的贵族们,以及许多拥有魔力的领民,都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贵族减少,能治理的人便随之减少,土地因而荒芜。土地荒芜后,领民便会离去。而领民离去后,土地便更加荒芜衰颓。
如今早已无暇顾及寻找式魔一事。
——好不甘心。
而龙骑家的儿子,竟是史上首位拥有四颗魔核之人,其中一颗甚至已达一级。
或许会发生在奥丽薇的子辈,甚至是孙辈。
只因他成功植入了四颗魔核,其他地区的贵族总将此事挂在嘴边:
方才他倾尽全力释放出如此庞大的魔力,周遭的魔物恐会蜂拥而至。
护卫骑士意识朦胧,仅一心一意地驱策着状似牛只的式魔。而他身后孩子们的脸庞,也因恐惧而扭曲抽搐。
路修斯曾听说,魔物的恢复力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
然而,若不能思虑百年之后,便不配为政。
罗贝尔一脸倦容地返回宅邸,神情严肃地对路修斯与奥丽薇说:
「……不,那顶多只能拖住牠的脚步,你刚才那一剑也是。」
两股强风相互冲撞、反弹、融合,最终描绘出螺旋的轨迹。
自兄长死后,父亲仿佛泄了气的皮球,锐气尽失,整个人更显苍老。
那份喜悦,对她而言无可比拟。
——是龙卷风。
——这还不都是你们害的!
遑论北域的贵族,就连与其他领地的贵族交谈时,众人挂在嘴边的尽是路修斯之名。
与此同时,望着父母那伤心欲绝的模样,她也感到椎心刺骨之痛。
那是一本罗列国内法条的法典,任何贵族家中都会拥有,但她却被其中的一句话震慑住了。
明文规定:「前款所定之王位继承权者,无男女之分。」
情况最糟的一年,甚至只有三人参加。
正当骏鹰调转方向,朝佩鲁达的反向翱翔离去时,一阵轰然咆哮响彻四野。
不过,这一切却在她三岁那年戛然而止。
后来她才得知,兄长据说被当成一名普通军官,派往最为危险的前线。
罗贝尔仅交代完这句话,便转身与领民们商议要事去了。
岂止是兄长。
她直觉地这么认为。
「你还好吗?」
痛失子女的贵族与领民,更是不在少数。
规模虽小,但那确实是龙卷风。
于是,自『鉴定仪式』后,再也无人提及奥丽薇的魔力量。
因此,她持续进行着『增魔试炼』。
而她的心智,也比寻常人更早萌芽。
尽管众人吹捧此石会自行择主,但双亲曾言,无法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道具,其价值与摆饰无异。
魔物有受大量魔力吸引聚集的习性。
待众人拚命奔驰,抵达村庄之时,四周早已染上一片暮色。
奥丽薇,以四大贵族长女之身分,诞生于世。
尽管如此,据闻仍有许多贵族为了国家、为了建立勋功,暗地里让子女尝试植入多颗魔核的『授魔仪式』。
纵使是痛苦难当的『增魔试炼』,她也咬牙忍耐。
这并非现在。
佩鲁达本身固然也是威胁,但路修斯释放的魔力同样危险。
她有一位为人高尚且深谋远虑的父亲,以及一位严厉却仁慈的母亲,在双亲的呵护下茁壮成长。
罗贝尔与骏鹰仿佛竭尽全力,释放磅礴风势。
「打、打倒牠了吗?」
她那本该拥有王位继承权、身为北域统治者大贵族的继承人、总是为她的成长感到欣喜的兄长,竟如区区一名小卒,命丧敌手。
一纸噩耗传来,被派往东域纷争前线的兄长捐躯成仁了。
然而,双亲为何对此绝口不提,理由亦显而易见。
争夺王座的斗争惨烈至极,宫廷染血之事更是屡见不鲜。
在痛失爱子之后,双亲只希望让仅存的独生女,远离这条悲剧的命运之路。
没错,她的父母早已放弃了让家人成王的念头。
现任国王在位已久,执政超过三十年。
父亲虽具帝王之才,却始终无缘施展抱负。
这个国家并不乐见王位频繁更迭,因此在挑战王位的传统中,也同样看重年纪。
待现任国王驾崩之时,父亲恐怕也早已错过被推举的时机。这一点,父亲比谁都清楚。
长此以往,在不远的将来,四大贵族之中,恐怕只会剩下三家。
届时,那些依附诺黎士·温莎家族的贵族们又将何去何从?多半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名存实亡,任由他域贵族蚕食鲸吞。
而众多领民的未来,更是不言自喻。
——我必须成为国王。
为了兄长未竟的遗愿。
为了拯救性情丕变的父母。
为了不再让北域贵族将子女送上前线。
为了守护那些未来可能无法承受仪式而夭折的孩子们。
以及,为了北域所有的人民。
必须由我来拯救众人。
然而,登上王位之路崎岖险阻。
金钱、权力、人脉、气运、机智、谋略、人望——无论拥有多少,都还远远不足。
但这句话,却只换来对方劝慰般的回应。
那一夜,她辗转难眠。
然而,他却致函龙骑男爵,命路修斯与狮鹫缔约。
当她一到能够拥有式魔的年纪,便不顾双亲反对,毅然决然地表示自己不会去首府巴伦底近郊的魔物栖息地,而是要远赴银心领地,近乎离家出走似地夺门离去。
能与负责记录与研究式魔的奥尔朗思家前任家主同行,实属幸运。
假使拖延过久,父亲肯定会派人来接她回去。
还说什么要成为国王。
翌日,她压抑着焦躁与急切,踏入了银树密林。
倘若失败,自己恐怕会被大卸八块。
「寻找式魔一事暂且中止,我禁止任何人进入森林,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这、这种事我也办得到!」
——果然还是无法原谅他。
然而,她却不认识那并非身为竞争对手,而是作为同龄少年的路修斯。出乎意料的是,尽管他天赋异禀且受尽万众期盼,却待人随和,深受村民喜爱,奥丽薇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坦白说,那模样有几分吸引人。
然而,路修斯却理所当然般地一一斩杀袭来的哥布林们。
奥丽薇彻夜未眠,不断地思考着。
这令奥丽薇忽感自己悲惨至极。
当她一联想到死亡,双腿便忍不住开始颤抖。
然而,对方却早已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倘若现在放弃,一切就都结束了。
接着,她与那可恨又让人百般在意的路修斯久别重逢。
在紧要关头能以武力制敌——这固然可能助长对方的气焰,但只要有狮鹫在,有的是应对的筹码。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雨丝落在那头水色秀发上,但她并未撑伞,迳自向外走去。
他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只见远方烟雨濛濛中,有道人影没撑伞走着。
父亲坚持不肯承认她与狮鹫缔约。
奥丽薇独自一人,朝着银树密林走去。
甚至可说,他比自己至今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公子,都更具贵族风范。
或许是因昨日遭遇高阶魔物,神经仍处于亢奋状态,远方的雷鸣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村里没有第二个人有那样的发色。
——没错,我必须成为国王,我不是一直都为此而努力吗?
她原先打算在与狮鹫缔结契约后,才风光地回去。
期待着那个备受吹捧的路修斯,或许早已堕落。
他明明是个同龄的孩子。
奥丽薇甚至听说,若意图降伏比自身阶级更高的魔物,除了魔力以外,还必须具备某种能让魔物认同的特质。
倘若现在离开银心领地,恐怕就再也等不到与狮鹫缔约的机会了。
他的四颗魔核竟已全数达到一级。
然而,就在回程路上,偶然遇见的村民孩子说,表哥因为和弱小的式魔缔约,而战死沙场了。
奥丽薇独自快步走回宅邸,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她必须封印方才那抹稍纵即逝的情愫,重新点燃那份推动自己向上的对抗之心。
一抵达龙骑家,奥丽薇觉得若不对路修斯说上几句,实在难以泄心头之恨。
她心中其实抱持着一丝期待。
——再这样下去不行。
她原以为自己能拯救日渐凋零的北域。
隔天的鉴定仪式。
就在那时,一行人遭受名为佩鲁达的蛇型魔物袭击。
然而,现实中的她,却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只能在森林里任人领着团团转罢了。
那人长发飘逸,发色如水般淡蓝。
正因人人都拥有式魔这种浅显易懂的力量,优胜劣败才更一目了然。
然而,事实上必须亲身接近、甚至触碰魔物,才能完成契约。
外头正下着小雨。
拂晓之前,天色仍旧阴沉。此时,路修斯醒了过来。
意即,她的成王之路将就此断绝。
最初遭遇的魔物,是随处可见的第六级魔物哥布林。
「咦?她要去哪里?」
——这样才二级?那一级的狮鹫又该会是……
——假如触碰了狮鹫,却被牠拒绝缔约的话……
但这句话,却被对方以言之成理地驳了回来。
事实上,先前那名村民尝试缔约时,虽然触碰了魔物好几次,却也没能立刻成功。
尽管如此,奥丽薇不愿示弱的心仍让她虚张声势地喊道:
她走在寂静的宅邸中,来到门厅。
——等等。
「哼!我还没输呢!我父亲也说过,重要的不光是魔力的多寡!」
还谈什么要拯救众人。
虽说奉王室之命,得让前任家主亲自前往会见路修斯,这点令她颇为不快,但借此同行,也顺利解决了悬而未决的交通问题。
之后,一行人如逃命般地逃离了森林。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银心领地是离狮鹫栖息之森最近的地方,也是路修斯的所在地。
王兽·狮鹫。
接着,在途中看见他人与魔物缔约的过程,更让她逐渐丧失自信。
她得成为足以拯救所有北域子民的不凡之才。
拥有强大的式魔,便能提升话语权与存在感。
而好不容易逃回宅邸,龙骑男爵却宣布:
况且,魔物那一方也会倾尽全力。并非只要触碰,就保证能缔结契约。
即便直接与龙骑男爵交涉,自己也求助无门。只因他本人重情重义,表里如一,且打从心底认为天下众人皆如此。正因如此,他往往低估了人性中的恶意。
她拿起放置于玄关橱柜上的『骑兽义手』,打开了大门。
「奥丽薇?」
不枉她忍受痛苦,呕心沥血地进行『增魔试炼』,魔力量已增至二级,她为自己扎实地朝目标迈进而欣喜。
「路修斯·诺黎士·龙骑!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我会善尽身为贵族的责任,恋爱或宝石之类的东西,等以后再说。」
——我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了。
然后,就在当天午后。
而即便对方偷袭得猝不及防,自己实力坚强的护卫依然轻易地被毒牙所伤,就连龙骑男爵也判断无法取胜,决定撤退。
百闻不如一见,即便只是把生锈的手斧,只要被砍中,人一样会死。
不过,路修斯却又更胜一筹。
当她还因恐惧而颤抖时,路修斯却独自一人果敢地奋战。
纵使仅是个小姑娘,只要能收服狮鹫为式魔,在谈判桌上也不会轻易被人轻视。
她原先有些掉以轻心,自许只要魔力量充足,缔约便不成问题。
狮鹫的利爪据说能轻易撕裂钢铁。
从他当时那不知所措的模样看来,奥丽薇便知他并无订定婚约之意,但由于她始终将这名少年视为竞争对手,如今却意识到他是一名同龄男子,霎时间,奥丽薇产生了一股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奇妙情愫。
甚至是在没有式魔的情况下。
她再也无法忍受,只能嘴硬地说出不服输的话语。
或许他早已忘却努力,抛弃了身为贵族的责任与义务。
奥丽薇与路修斯两人单独外出。她还记得三岁那年与他见面,毕竟那时他可是吸引了双亲,不,是包含国王在内,在场所有贵族的目光,自己想忘也忘不了。
——我跟路修斯,究竟有何不同?
这番话,让她脑海中顿时浮现殒命归来的兄长,以及父亲紧抱着兄长亡骸痛哭的背影。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她便起身更衣。
她仿佛听见了讪笑声,嘲笑着她只能付出这点程度的努力,轻易就败给了对手,又怎么可能成为国王?
而那个路修斯,甚至想将龙骑男爵赠予他的美丽宝石转送给她。
尽管如此,对贵族而言,仍有一种力量深具意义,并且尚有选择余地——式魔。
奥丽薇当下的目标便成了狮鹫。
而焦躁不安的心与这份恐惧同等。
『恐惧』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睡醒的脑袋还转不过来,在床上一时有些呆愣。
不过,随着时间过去,意识逐渐清醒,他察觉到方才那幅景象的诡异之处。
一大清早,大贵族的千金小姐竟独自一人,连伞也没撑在外游荡,这显然不寻常。
一经思考,答案便呼之欲出。
她肯定要去森林。
毕竟,她就是为此才来到银心领地。
——爸爸说不准去,所以她就打算一个人偷偷跑去吗!
路修斯的脑袋猛然清醒过来,连忙换上一套便服,抓起长剑便冲出了房门。
当他在走廊上奔跑时,正好撞见了起床准备晨间事务的玛蒂达。
「路修斯少爷,这么一大早您要去哪里?」
身穿睡衣的玛蒂达向他问道。
「奥丽薇一个人往森林去了!我得赶快把她带回来才行!」
「呣唔?」
玛蒂达刚刚睡醒,似乎还无法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然而,时间已不容许他多做解释。
「总之请帮我转告爸爸和妈妈!我这就去把她带回来!」
路修斯抛下这句话,便在濛濛细雨中,朝着森林飞奔而去。
方才在床上那段发呆的时间,究竟是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他不禁懊悔自己方才为何没能立刻察觉。奥丽薇恐怕早已进入森林,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昨天,奥丽薇并未佩剑。
奥丽薇头也不回,呢喃般地回答:
路修斯滑身介入奥丽薇与那群山怪之间。
一想起玛蒂达的脸,路修斯的脑海中,便闪过当年『鉴定仪式』归途中,一行人遭受哥布林袭击的景象。
正当路修斯打算即便得诉诸武力,也要将奥丽薇带回去时,一阵雷鸣轰然作响。
在森林中前进了一段时间后,一道少女的尖叫声划破寂静,仿佛震荡整片树海,直钻入耳中。
若方才选择不进入森林,或许就赶不上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再继续前进的话,恐怕就真的连来时路都找不到了。
他真心希望能尽可能地节省魔力与体力。
山怪们停下脚步,口中频频发出「咕啰」怪叫。
或许是因雨水浸湿的缘故,那群毛绒绒的山怪身上,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我叫你们退下!」
——可恶,没用吗?
玛蒂达当初被哥布林们压制在地,面容因恐惧而扭曲,此刻正与奥丽薇的身影重叠。
他并非对奥丽薇说话。
奥丽薇的俏颜上满是泥泞,却有着某种令人感到高贵的气质。
「妳没听到我爸说的话吗?这座森林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栖息在更深处的强大魔物,现在都跑到村庄附近来了。这种时候单凭小孩子自己跑来找,跟送死没两样!」
不过,这件事侍女玛蒂达应该已经去做了。
「那就免谈。」
「不行。」
她身上果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平时即便绕着宅邸跑上十圈也不会喘气,但此刻,当喉咙深处干渴得阵阵刺痛,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时,他才总算见到少女的身影。
——没赶上……
那句话听来,并非对着路修斯,而仿佛在告诫自己。
「妳在说什么?」
他一面任凭奔跑产生的热能温暖着发抖的身躯,一面抵达了森林的边界,然而,途中却未曾与奥丽薇错身而过。
奥丽薇瞪视路修斯后,一面捂着肩上的伤口,一面默默地站起身,再次迈步前行。
若有父亲同行,便不会那么害怕。
管理,并非只有杀戮一途。
牠们身高与成人相仿,全身覆盖着绿色的毛发,仅能从毛发深处见到发亮的双眼,以及肮脏的爪子。
不过,凡事一码归一码。
他心惊胆颤,深怕下一秒就有魔物从身旁的树丛中窜出。
但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等一下!」
踏入了那座大人们再三告诫,绝对不准靠近的银树密林。
倘若此刻用尽全力,往后便难以应对突发状况,因此他只将魔力维持在最低限度。
「你或许自以为是英雄救美,但你根本什么也没救到。路修斯·诺黎士·龙骑,如果你想帮助我、帮助北域,现在就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怎么可能照做。」
追赶于奥丽薇身后的,是四只浑身长毛的人形生物。
昨日遭受魔物袭击的记忆犹新。
——太好了。
——是山怪吗?
「呼,太好了。」
龙骑家族,是为了管理这座银树密林而存在的家族。
「喂!妳要去哪里!? 」
这是他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方案。
路修斯见状,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怒不可遏。
魔物并非野兽,牠们多半拥有高度智慧,甚至能与人类沟通。
只不过,牠们的价值观与道德观迥异于人类,因此交涉鲜少顺利。但也绝非因其闯入视野,便能随意杀害。
路修斯跟在奥丽薇身后,一面劝说,一面在森林中走了一段时间。
——得快点才行!
路修斯扬声喝斥,将更多魔力灌注于剑上,光芒顿时又增强了几分。
如今有孩子踏入这片森林,他除了前进,别无二途。
她一面奔跑,一面用力按着肩上的伤口,流淌的鲜血滴落在她左手的『骑兽义手』上。
奥丽薇发出了意想不到的惊呼。
她的表情虽然骇然惊惧,却同时也带着强韧的意志。
奥丽薇语毕,再次迈步前行。
妇女被当作繁殖的器皿,孩童则被视为鲜嫩的肉块。
牠们的力量固然会招来灾厄,却同时也为人类带来助益。
尽管如此,驱使他前进的并非勇气。
而是让其遵守界线。
「退下!」
他将魔力注入剑中,剑身随即泛起淡淡光芒。
其中一头山怪亮出獠牙,发出低吼。
『哪怕早一秒都好,想尽快离开这座森林』——这个念头,每前进一步,便增强一分。
危急关头,罗贝尔总会出手相救。
他颓然垂首。
路修斯转过身,只见奥丽薇瘫坐在地,双腿发软。
虽说目前形式上,此处已是史卓司侯爵的领地,但实质上仍由龙骑家管理。此地乃是险要之处,过去曾短暂由盖登子爵管理,却因管理不善,旋即被收回了权限。
他望向森林交界处的泥泞地,一串刚形成不久的小巧脚印映入眼帘。
——这简直是自杀行为。
「……去找狮鹫。」
「我…………」
魔物之中,不乏专挑妇孺下手的存在。
「妳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想死吗!」
像哥布林那样几乎必会呼朋引伴前来报复的情况,为了将对整个群体的影响降至最低,有时也得不分青红皂白地处理掉少数个体,但那终究是特例。
奥丽薇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玉帝,向路修斯伸出了手,却又旋即缩了回去。
路修斯无法理解奥丽薇的话。
阴雨绵绵的天色,使朝阳迟迟未现。尽管云层厚重,周遭却已渐渐明亮,看来旭日早已在远方升起。
「……没时间了,以小孩的脚程,应该还没深入森林才对。」
回家向父亲罗贝尔求援。
路修斯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他再次握紧从方才便紧握至今的长剑。
此时,山怪那长长的毛发上,冒出了阵阵白烟。
「呀啊啊啊!!」
正当路修斯将剑锋转向前时,那头低吼的食人魔转身消失于树荫之中。
「欸?路修斯?」
路修斯下定决心,踏入森林之中。
剩下三只也随后跟上,一同消失在雨中的森林里。
路修斯根据过往的经验,深知无论是哪一种,下场都将凄惨无比。
而是喝斥那群山怪。
罗贝尔曾说,人类与魔物是共存的。
她正拚命地逃离着什么,衣袖与短裙的裙䙓已被撕裂。
但路修斯不理会她,迳自举起了剑。
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必须独自应对。
路修斯所向往的出色男爵,其职责也包含了管理这片森林。
路修斯用尽全力,朝声音来源狂奔。
在这座森林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但她还活着。
「……早就有很多人死了,而且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不能独自一人躲在城堡的深处。」
然而,目前只有他独自一人。
他究竟跑了多久?
她恐怕手无寸铁地进入了那座魔物栖息的森林。
虽说是夏天,但在黎明前淋雨,身体依旧感到寒冷。
倘若没有魔物,人类将失去式魔的力量,同时也将失去生存的力量。
式魔便是其中最显著的例子。
一道落雷不偏不倚地劈中两人身旁的大树。
于烟雨濛濛中,熊熊火焰自树干上窜起。
「危险。」
毕竟是雨天。
火势应该不至于延烧整座森林,但仍有可能引燃周遭的草木。
路修斯牵起奥丽薇的手,为了躲避火焰而拔腿奔跑。
他明白在林中胡乱奔逃相当危险,但眼下必须先确保自身安全。两人跑了好一阵子,直到完全闻不到烟味才停下脚步。
正当他气喘吁吁,稍作歇息之时,一道蓝白色的物体「咻」地一声,从两人身旁掠过。
路修斯挺身护住奥丽薇,并拿起了剑。
——有什么东西在!
他仔细地搜索着四周的森林。
此时,附近的一处树丛晃动了一下。
他重新握紧因雨水而险些滑脱的剑柄。
下一刻,一名女子身穿黑白相间的女仆服,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啊?」
仔细一看,那人竟是侍女玛蒂达。
「玛蒂达姐姐?」
「太好了,总算找到路修斯少爷和奥丽薇小姐了。」
玛蒂达如释重负地抚着胸口。
在玛蒂达的身旁,有个闪闪发光的物体飞舞着。
玛蒂达朝着方才所指的方向迈开步伐。
首先,一个大前提是,路修斯自己也几乎没进过这座森林。
「我吗?可是,请玛蒂达姐姐的妖精带路不是比较好吗?」
看来她也手无寸铁地进入森林,但与奥丽薇不同的是,她除了衣服脏了些以外,身上并无任何伤口。
「路修斯少爷,请脱下衣服。」
「您也还只是个孩子!孩子独自一人进了这座森林,大人怎么可能不追上来呢!」
人类唯有透过式魔,才能感觉到体外的魔力。原因无他,只因人类体内并无感知魔力的器官。然而,魔物却天生保有感应周遭魔力的术式。
「是的,毕竟妖精是非常弱小的魔物,对于比自己强大的魔物气息,总是特别敏感。」
「不,老爷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没有回来。我向夫人禀报后,就立刻追着您过来了。」
玛蒂达答应了,但能清楚地见到她满脸疲态。
经她这么一说,倒也是理所当然。
「我们往那边走吧。」
在四处搜索了约莫十分钟后,他在一棵银树上,发现了一个只要弯下膝盖,就能供三人容身的大树洞。
若在睡梦中遭魔物袭击,后果可不堪设想,有个能稍微藏身之处总是比较好。
她恐怕是从「强大魔物已出没至森林外围」这番话中,产生了一丝希望,认为即便距离村庄不远,也可能遇见狮鹫吧。
奥丽薇频频环顾四周。
雨,依旧下个不停。
那由某种能量构成的小人儿飞了出来。
「为什么是玛蒂达姐姐来?」
而且,还是在这座魔物蠢动的森林里。
奥丽薇毕竟才刚遭受魔物袭击。
路修斯在四周来回探查。
时至傍晚,周遭的光线逐渐黯淡。
路修斯前世曾在图鉴上看过,树洞经常被小动物们当作藏身之处。
森林中可作为路标的东西极少。
「妳还在找狮鹫吗?」
「……总不能直接睡在地上嘛。」
眼下能想到的最糟情况,便是等到太阳完全下山后,才开始准备露宿。
三人间顿时飘荡起一片沉默。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之际,玛蒂达在他耳边轻语:
「说得也是,我们回去吧。」
到那时,谁是猎物便自不待言了。
「路修斯少爷,您真厉害,我从没想过能躲在银树的树洞里。」
路修斯凭着感觉,指向方才胡乱逃窜时的来路方向。
而最可靠的路标太阳,此刻也被乌云遮蔽。

届时,他们将不得不在毫无光线的环境下,寻找安全的场所。
玛蒂达大声说道。
「……我可能不认得回去的路。」
路修斯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身为侍女的玛蒂达要独自一人追到森林里来。
而这种感应能力似乎也有敏锐与迟钝之分,玛蒂达的式魔,想必拥有相当敏锐的术式吧。
不仅如此,父亲罗贝尔也曾说过,愈是深入森林,魔物的数量便会愈多。那么,魔物较少的方向,便很有可能是通往与森林深处相反的村庄。
他正在寻找能够遮风避雨,又能躲避魔物的地方。
「妳们在这里等着。」
「玛蒂达姐姐,今晚我们就在森林里过夜吧,在夜晚中行走太危险了。」
然而,他们却始终没能抵达村庄。
「我派了我的式魔来寻找您。」
夏日森林中,虫鸣唧唧,恍若一场天籁大合唱。但路修斯今天或许起得太早,眼皮很快便沉重了起来。
「是的,是妖精。先不说这个了,我们快点离开森林吧。从刚才开始,这里就一直飘着烧焦味,还处处能感觉到强大魔物的气息。」
只要知道这个点子本身,便能轻易想到,但在实际有魔物栖息的森林里,恐怕没有哪个好事之徒会想露宿野外。因此,若要说新颖,倒也确实称得上新颖。
之后,众人也渐渐沉默寡言,仅默默地走着。
三人紧紧相依,钻入树洞中,再用掩蔽物赌上入口。
甚至有可能在不经意间,误入魔物的猎场中过夜。
「真拿您没办法呢,看来身为大人的我得振作点才行。」
尽管成品粗糙,却也聊胜于无。
多亏有玛蒂达的式魔,他们几乎没再遇见任何魔物,却始终走不出这座森林。
「叮叮,魔物比较少的方向是哪边?」
她并未表示任何意见。
奥丽薇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看似莫可奈何。
妖精在周围飞舞了一会儿,随后指向一个方向,并化为点点粒子,被吸入玛蒂达的右手中。
正当众人在附近捡拾着掉落的树枝时,夜幕终于降临。
至于奥丽薇,她早晨脸上的那分傲气,早已因紧张与疲劳而荡然无存了。
视野逐渐模糊,众人急忙用枝叶与藤蔓,制作了一面足以完全覆盖树洞的掩蔽物。
「……是,对不起。」
拥有式魔与否,竟有如此天壤之别吗?
不幸中的大幸是,三人在途中找到了森林的涌泉润喉,也摘了些几乎不甜的无花果与蟠桃果腹,暂时捱过了饥饿。
「来,路修斯少爷,请您带路吧,我几乎没进过这座森林。」
路修斯仔细一看,玛蒂达身上也未佩带任何武器。
然而,其身躯并无肌肤或生物应有的质感,而是由某种类似能量团的奇异物质所构成。
——确实合情合理。
「真的吗?」
那个小人儿随即被吸入玛蒂达的右手中。
「……说的也是。」
魔物愈少的地方,危险自然也愈少。
体力有限。
「好了,我们回去吧。」
身旁的玛蒂达悉悉窣窣地动着,但他已困到毫不在意。
「路修斯少爷,恕我斗胆直言。」
「我爸在附近吗?」
玛蒂达闻言,对路修斯投以怀疑的眼神。
所有人都尽量避免交谈,只一心一意地向前迈进。
「不行,这座森林的瘴气太过浓厚,如果在附近也就罢了,但我的妖精无法感知到森林外头。况且,我进了森林后,也找了您好一阵子呢。」
直到金乌西斜之际,众人才总算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
玛蒂达再次从右手唤出了妖精。
玛蒂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道:
这已非「陷入困境」一词足以形容。
「那就是玛蒂达姐姐的式魔?」
玛蒂达的式魔能够感觉到周遭魔物的气息。
虽然有林木遮蔽,雨水不至于直接浇灌而下,但身上仍不免濡湿。时值盛夏,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倘若是在寒冷的季节,此刻恐怕早已动弹不得。
因为树木会随着季节更迭而变化。
接着,玛蒂达向妖精问道:
「……」
不过,两人的脚步却猛然一顿。
他过去的经验,多半是应付那些游荡至城间干道上的魔物。
他们彻底地遇难了。
「大概是……那边?」
不愧是以高大闻名的银树,树洞的大小也大得异乎寻常。
或许是对路修斯的道歉感到满意,玛蒂达叹了口气。
且为数不多的几次入林经验,也总有罗贝尔陪同。
是个长着翅膀的小人儿。
「妳感觉得出魔物的气息吗?」
路修斯叹了一口气。
「是又怎样。」
路修斯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咦?为什么?」
「湿衣服会降低体温,就算是夏天,身体也可能因此受寒。」
玛蒂达确实所言不假。
他们淋了一整天的雨,衣服早已湿透。
四处活动时还不觉得,但一停下来便感到寒冷。
然而,要自己一个人赤身裸体,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我的已经脱了。」
虽说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但此刻玛蒂达的体温仅剩下肌肤的暖意。
接着,玛蒂达继续说:
「奥丽薇小姐也请脱掉。」
「我、我不用了啦!」
奥丽薇的声音充惊慌失措,听得出脸早已红透。
「不行,一位赌命想成就大事者,绝不能因不懂得照顾自己而倒下。」
玛蒂达态度坚决地回答。
「唔唔唔。」
路修斯与奥丽薇莫可奈何,只得悉悉窣窣地脱下湿透的衣物。
「你绝对不准看这边喔。」
奥丽薇警告路修斯。
话虽如此,四周一片漆黑。
「男人在这种时候,还真是派不上用场呢。」
罗贝尔闻言,眼底闪烁着怒火。
——看来今天也只能朝着魔物稀少的方向走了。
「说到底,罗贝尔,还不就是因为你没看好她吗!我可是信任你,才把宝贝女儿交给你的啊!」
相较于两人脚步变得轻快,奥丽薇则是神情复杂,似乎同时怀抱着安心与无法割舍的执着。
正当他准备放弃之际,远方一道强光倏然照亮四野。
「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奥丽薇的性命。」
史卓司侯爵一时语塞。
不过,奥丽薇登上王位的道路将就此断绝。
「这点……还不清楚。」
若只是家名受损倒还无妨。
这条项链是先前路修斯带奥丽薇去村里工坊时收下的,也是父亲罗贝尔为路修斯将来订婚所准备。
——这是什么?
然而,这次的遇难事件实在是天大的丑闻。
太阳的位置依旧模糊不清。
「小犬为了追赶独自溜出宅邸的奥丽薇小姐,也进了森林,我家的女仆也是。而且,还挑在这个森林里动荡不安的节骨眼上。」
看来当时被奥丽薇退还时,他随手便放进口袋里了。大概是为了追赶奥丽薇,慌慌张张地从宅邸冲出来时,不知不觉地带进森林里了吧。
「啊,喔。」
双方被两位夫人的气势压迫,不自觉地松开了揪着对方衣襟的手。
他脑中闪过不祥的念头,连忙推开掩蔽物,冲了出去,却只见两人正在穿衣服。
「那么,明天或后天就派出大规模的搜索队吧。钱不是问题,费用全由我们家承担,也向附近的诸侯们请求支援吧。」
——还是戴在脖子上吧。
更何况,就像过去的他一样,其他贵族们此刻正含泪将子女送上战场。
史卓司夫人闻言,面不改色,继续道:
史卓司侯爵气势汹汹,近年来传闻他霸气尽失,此时却简直判若两人。
「我们快走吧!」
「我现在已经召集村里的魔法师,组成了搜索队。」
爱蜜莉向苦恼难决的史卓司侯爵深深一鞠躬,劝道:
「可是……」
「等等!等一下!」
看来,方才阳光乍现的方向,即为村庄所在之处。
「「闭嘴!」」
「罗贝尔,你冷静点。」
神情有些憔悴的罗贝尔答道:
然而,大贵族的继承人在政坛中力争上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经旁人劝说,却仍执迷不悟,甚至迷失自我,又有谁会想将国家的未来托付于她呢?
「要是这么做,这次的丑事岂不就人尽皆知了吗!」
裤子口袋里有个东西,他伸手进去,将里头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我可得打从心底感谢路修斯和龙骑家的侍女了。」
接着,史卓司夫人开口道:
倘若最终能因此掌握一、两个国家要职,北域的未来便可维系于一线生机之上。
假使继续放在口袋里,万一不小心摔倒,很可能会摔坏。
史卓司侯爵与罗贝尔互为旧识,他在人前会称呼对方为龙骑男爵,私底下则熟稔到会直呼其名。
他本来盘算着,只要在某个恰当的时机,最好是在性命遭受威胁前,让她退让即可。
这无关对错。
「你走开啦!」
「你说谁是野丫头!? 」
「这个……」
「龙骑男爵,能请你解释一下吗?」
史卓司侯爵也不认为女儿真能登基为王。
「我不是在问那个!我问的是,我女儿现在到底在哪!」
「史卓司侯爵,求求您了。求您救救小犬路修斯和侍女玛蒂达,您有这个能力。」
爱蜜莉淡然地回答:
「亲爱的,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那一带的魔物似乎比较少,方位也正确。」
两人互相揪住了彼此的衣襟。
「什么?」
史卓司侯爵负责统辖北域,因此对他而言,这个抉择极其困难。
统治北域的诺黎士·温莎家族继承人,不仅离家出走,甚至并未遵守当地领主的交代,在魔物栖息的森林里遇难,而且还把当地领主的继承人也拖下水。
为求保险起见,玛蒂达唤出妖精式魔加以确认。
尽管只有一瞬间,阳光仍穿透云层,探出头来。
一想到又要穿着湿衣服过一天,他就郁闷不已,所幸晾了一晚的衣服已经干了,他赶紧穿上裤子。
「老公,你觉得奥丽薇的性命和北域的命运,究竟孰轻孰重?」
念及此,一股力量顿时涌上心头。
路修斯一时语塞,接过衣服后,便垂头丧气地绕到树后。
「我知道啦。」
在那之前,他打算默默支持十岁女儿的梦想,前提是不能危及性命。
「奥丽薇小姐昨天清晨,在银树密林里失去了踪影。」
三人一大清早就醒了过来——奥丽薇甚至彻夜未眠——加上走了一整天,闲聊一会儿后,便一丝不挂地相拥而眠,沉沉睡去。

史卓司侯爵脸色旋即一沉。
「她就是个野丫头!」
「就是说啊。」
这无异于在说,为了家人,他不可不顾其他所有贵族与领民的死活。
纯粹在于价值观的取舍而已。
他穿上外衣,盖住银珀项链。稍等了一会儿后,才绕回正面,奥丽薇与玛蒂达早已着装完毕了。
「是银珀项链。」
「然后呢?」
两位夫人啜饮着红茶。
然而,她终究也只能迈步向前。
「那么,您认为小女还活着吗?」
「开什么玩笑!还不快去找!」
早晨雨已停歇,但天空依旧乌云密布。
「这得建立在小犬和侍女已和令嫒会合的前提下,不过我想她大概还活着。小犬虽然年仅十岁,却沉着冷静,身手不凡。如果遇上低阶魔物,他应不致落于下风,也不会鲁莽行事。此外,我们家侍女的式魔感应能力敏锐,只要别不巧遇上阶级过高的魔物,应该能避开不必要的战斗吧。」
翌日,当路修斯醒来时,奥丽薇与玛蒂达早已不在树洞里。
「既然如此,那也容我说一句!追根究柢,还不都是史卓司侯爵您没管好自家的野丫头吗!」
双方的夫人在一旁劝架。
方才抵达的史卓司侯爵夫妇以及随从们,全都涌进罗贝尔的办公室中。
「……您只关心这个吗?」
「有,我看到了。那边就是东方,对吧?」
原以为已经遇难,没想到竟有办法得救,让路修斯松了一口气。
三人朝着光芒乍现的方向走去。
「不过,情况不容乐观。我向村里熟悉状况的人打听过,遇难是在跟时间赛跑,还得考量体力下降、粮食不足、疾病和受伤等问题。据说一旦超过五天,生还的希望就会相当渺茫。而且,森林目前的状况诡异莫测。」
两人隔着桌子,浅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身子前倾,进行会谈。
此事一旦公诸于世,女儿的梦想、北域的未来,都将彻底断送。
「玛蒂达姐姐,妳有看到刚才的景象吗?」
与此同时,村里的龙骑宅邸正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而且,他对十岁女童根本不感兴趣。
奥丽薇将路修斯的衣服扔了过去。
「「你才该闭嘴。」」
罗贝尔与史卓司侯爵异口同声地反驳。
史卓司侯爵咬紧嘴唇。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不成气候。你好歹也是温莎家的人吧?区区一件孩子的丑闻,你倒是想办法摆平啊。」
史卓司夫人穷追不舍地说。
打从一开始,他们便别无选择。
倘若女儿就这么走了,还有何名声体面可谈。
纵使女儿与北域的前程就此断送,也得先活下来才有后话。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明白了。」
史卓司侯爵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三人依然在森林中前行。
今天已是他们待在森林里的第三天。
多亏玛蒂达总能准确地感应到魔物,他们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
虽然偶尔也会有魔物抢先一步,发动攻击的时候,但能事先感应到袭击,还是让人安心不少。
路修斯才刚在牵制一头来袭的狼型魔物后,将其一剑斩杀。
「路修斯少爷,您真厉害。还没缔结式魔,就能对抗魔物,就连大人也很少办得到。」
「是吗?不过我觉得爸爸比我强多了。」
「老爷是特例,毕竟他长年管理这座银树密林。」
「说得也是,我也想像爸爸一样,成为一位出色的男爵。」
此时,奥丽薇插嘴道:
「路修斯,你的梦想也是成为独当一面的贵族吗?」
她的嗓音中充满了期待。
纵使太阳的位置不合常理,但无论走几天都到不了村庄、银树愈来愈多,这些现象忽然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仅不缺可食用的果实,森林里也处处都有清泉涌出。
路修斯至今都在学习政治、法律、数学与国文等科目,因此对历史不甚了解。
「首先,这个方向的魔物比较少,这点没错吧?」
「妳办不到的!」
「坦克?」
玛蒂达的语气,带有几分「事到如今才问这个?」的意味。
虽然另外两人接受了这个说法,路修斯却感到一丝不对劲。
「说定了喔?」
「什么!? 」
而一旦有强大的魔物盘踞,弱小的魔物势必会藏行匿踪,抑或逃之夭夭。
之后,三人走着走着,却迟迟不见村庄的影子。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要是我成功和狮鹫缔结契约,你又愿意为我做什么?」
他怀着一丝不安,离开了遗物。目前除了相信阳光与玛蒂达的术式以外,别无他法,毕竟一路上并无任何其他的路标。
——佩鲁达!
路修斯虽然感到厌烦,但仍随口应付,想结束这段对话。
「就算不在这里,其他地方也能找得到喔,但这类遗物都很贵重,所以大部分都已经被挖光光了。这座森林魔物这么多,大概只是至今都没人来调查过吧?」
「是的,那是在这个国家建立的久远之前的一个时代。据说那是一个很可怕的时代,人们终日战争,天空和河川都被染成了腐血般的颜色。」
于那片令路修斯自己也炫目的强光之中,他正打算赶紧逃跑时,一只手叠上了他的手。
路修斯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件事他前所未闻。
「快逃!」
可是,那样的身影却无法吸引路修斯。
跟在路修斯身后的两名女子没有回答。
路修斯对那副模样有印象。
不过,说到国王,路修斯想起在『鉴定仪式』上遇到的那位老翁。
随着佩鲁达现身,玛蒂达的尖叫也随之响起。
「我们姑且先整理一下状况吧。」
那是一道平整的切面,不像自然形成。
「『大概』是什么意思?」
「这是『赤色时代』的遗物呢。」
「是的,不会有错。」
「抱歉,我果然还是没兴趣。」
就是前几天袭击过路修斯一行人的二级魔物。
他们其实一直循着强大魔物的所在之处而来。
无法确定是否为同一只。
——难道说!
「听说在『青色时代』时,人类曾居住于天上,后来才发现了这片土地。我们的祖先降临到这座乐园,建立起荣华富贵的时代。不过,后人为了争夺乐园,导致喋血山河,尸横遍野。于是,『赤色时代』就此来临。最后,英雄王独自承担起所有罪孽祸根,才开创了现今的『绿色时代』,这是家喻户晓的创世纪神话喔。」
这句话使路修斯不寒而栗。
「到时候,我什么都听妳的,前提是不能给家里或领民添麻烦。」
「说得也是呢。」
——唉,真是个小鬼头。
「……是喔,你也不过就是那种程度的人罢了。但我可不一样,我会收服狮鹫,成为国王。」
路修斯又走近了一些。
如此一想,许多事便合情合理了。
「不,我偏要做到。」
「玛蒂达姐姐……我再问一次,妳在这附近有感觉到魔力吗?」
然而,现实却连村庄的鬼影子都没瞧见。
此时,路修斯终于说出,从早上开始便几度欲言又止的话。
他心知肚明,光靠剑发出的光芒,无法给予佩鲁达致命一击。
「这跟兴趣无关,现在北域正处于危机之中,我必须成为国王才行。」
听起来遗物似乎价值不斐,那为何长年为钱所苦的龙骑家与领民们,并未将它变卖换钱呢?
玛蒂达应声答道,脸上带着几许疲惫。
路修斯将全身的魔力灌注到剑上。
这座森林确实魔物多不胜数,因此除了当地人以外,鲜有人进出。
这里并非没有魔物。
「咦?」
「既然如此,就和我一起夺下王位吧。」
玛蒂达话声未落之际,一颗巨大头颅便从树木之间猛然现身。
——那是什么?
因为她们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
——难不成,我们现在身处几乎无人涉足过的森林深处?
这遗物如此巨大,怎么可能会在村庄附近被弃置这么久?
所有迹象都显示一行人正朝森林外走去。
路修斯转头望向前方,只见一个像是被苔藓覆盖的岩石般物体映入眼帘。
「嗯,好好好。」
他想追随父亲,守护领民的生活,成为一个被大家所需要的人。
那是一条巨蛇,身负带刺的巨大甲壳,浑身覆满深绿色针毛。
他对这外型有印象。
他不是坏人,想必高贵不凡,也备受众人敬重。
「是吗……」
「那又怎么了——」
虽然也读过几本历史书,但内容全是建国以后的历史。
奥丽薇闻言,思忖半晌。
「没有,这一带完全感觉不到。」
「我们走的方向真的对吗?」
愈深入森林,魔物的阶级愈高。
霎时间,一阵耀眼光芒笼罩四周,足以消除森林中所有树影。
这充其量只是障眼法。
不对,奥丽薇说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奥丽薇,那是不可能的。别说找狮鹫了,我们现在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那种遗物怎么会在这里……」
天空依旧一片阴霾,但偶尔仍能瞥见阳光乍现。今天早上他们也看见了,所以方向应该没错。
那与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坦克外形相似,虽非完全一致,但相似的程度已不像出于偶然。
「真奇怪,但既然没有魔物,表示方向应该没错吧。」
——真奇怪。
以日本的学年来算,她不过是国小四、五年级的孩子,也难怪会如此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是的,我想这一带大概是没有魔物。」
「国王?我对那个没兴趣。」
不仅如此,象征银树密林的银树数量反而逐渐增加,周遭景象俨然是一片如梦似幻般的幽森。
所幸时值盛夏。
「竟然有那种时代……」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
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
那东西的全貌也逐渐清晰起来。
玛蒂达从后方跟了上来,喃喃说道。
「魔物的阶级愈高,就愈擅长操纵魔力,我的式魔感应不到高阶魔物。」
奥丽薇接着说道:
牠不停地伸吞吐着长舌,眼神冰冷无比。
奥丽薇见路修斯的态度如此敷衍,噘起了嘴,不再多说。
「赤色时代?」
「算是吧,我要成为一个能守护领民、家人跟家臣的男爵。」
奥丽薇的话或许没错,但总觉得有些空泛。
长途跋涉令人疲惫,还得时刻提防魔物。睡在树洞里,也只有第一天能真正熟睡,疲劳正逐渐累积。
然而,这不代表他们过得舒适。
一股力量流进路修斯的手中。
不是他自己的。
这是他初次感受到他人的魔力。
那股魔力仿佛冷热共存,灌注进剑里。
「让你尝尝这个!」
是奥丽薇的嗓音。
灌注路修斯与奥丽薇两人魔力的剑,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足以焚灼肌肤的焰光笼罩四方。
犹若太阳般的闪光仅维持一瞬。
随即化为点点闪烁的磷光。
由于承受过于强烈的光芒,导致四周的景物一片模糊。
路修斯眨了几次眼,视野才逐渐清晰。
「佩鲁达呢!? 」
刚才还在眼前的巨蛇不见了。
但应该并非打倒了牠。
——在哪里!?
他往身后一看,只见一座焦黑的岩山。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意识到那是佩鲁达的甲壳。
因为一颗毫发无伤的头颅与尾巴正从里面伸了出来。
——原来牠躲进壳里撑过去了吗!
一只黑银之龙骤然现身。
——他们一直以来看到的不是阳光。
正当奥丽薇将手放到戴在左手上的『骑兽义手』时,四周骤然亮如白昼,仿佛旭日初升。
龙似乎察觉到有人类存在,用那巨大的眼球瞪视着路修斯一行人。更准确地说,牠老早就知道他们的存在,此刻只是注意到他们而已。
此时,佩鲁达察觉到情况有异,争先恐后地转身逃窜。
她已然血色尽失。
然而,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
当务之急是尽快逃离此地,他的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狮鹫竟在那当下被轰飞出去。
狮鹫原本正在环顾四周,此时将头转向了路修斯。
如鹫鸟般锐利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剑。
那双冷酷的眼眸逐渐燃起怒火。
当牠走近站在路修斯前方的奥丽薇后,便仿佛挥开飞虫一般,缓缓举起了前爪。
路修斯连忙确认自己的剑,但剑并未发光。
因为他们引来了一头能一爪屠杀佩鲁达的强大魔物。
「非常抱歉……我无法带您回去……」
路修斯遇见佩鲁达时,感觉像是被蛇盯上的小老鼠。
被区区一个实力不如自己的猎物烧焦甲壳,这项事实想必让牠极为恼火。
奥丽薇僵在路修斯的怀里,但她仍像为了确认眼前一切是否属实,奋力挤出颤抖的嗓音。
粗壮的颈项、长满恐龙尖齿般的血盆大口、带有利爪的四肢。
地面应声碎裂,出现一道仿佛被利刃划开的裂痕。
巨蛇直到方才都还充满生命力,此刻眼中的生气逐渐消逝,头颅垂落地面,发出声响。
他希望与父亲相同,收服能翱翔天际的骏鹰。
以及一条长长的尾巴。
然而,这次截然不同。
「我要和佩鲁达缔约。」
牠,是龙骑家因缘匪浅的宿敌。
待光芒逐渐收敛,其形体也显露而出。
三人必须尽快远离这只狮鹫。
而路修斯对那道光有印象。
对能够感应魔力的玛蒂达而言,这反而是种不幸。她悄声呢喃,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牠的外形虽然与父亲的式魔骏鹰相似,但给人的感觉却判若天渊。
但如今为何非得与这种蜗牛型的毒蛇缔约不可?
「特级?」
在那片姑且可称为爆炸中心的焦土上,一只魔物昂然伫立。
佩鲁达的消失并非好事。
渺小的自己甚至不够格成为牠的猎物,仅能一心祈祷不要被牠一脚踩死。
她的脚边,扩散开一摊淡黄色的水渍。
狮鹫的羽毛璀璨闪烁,时而迸射强光。
牠正迸射出赫然烨光。
玛蒂达身为在场唯一能感应到魔力的人,开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由于那是路修斯自己所也能绽放出的光芒,以致于他完全没往那方面去想。
她会被压烂的,就像刚才的佩鲁达一样。
奥丽薇喃喃说道。
「……龙。」
佩鲁达的双瞳中焚烧着怒火。
脑袋完全跟不上这出乎意料的发展。
——牠受伤了。
此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如此强大的魔物负伤?
魔物的强度难道不是只分六级到一级吗?这个疑问浮上路修斯的心头,但他没能说出口。
「你想做什么?」
原因显而易见,路修斯宝剑上的羽饰,与眼前这名散发压迫感的王者如出一辙。
路修斯心想,这称号果真名符其实。
这甚至称不上是战斗。
至此,一切都得到了证实。
覆满银黑鳞片的背上,伸出两片翅膀。
「特级魔物……」
「……不要。」
这也难怪。
「……狮鹫。」
奥丽薇早先还夸下海口,要与狮鹫缔约,此刻却僵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情况反而更加险恶。
「……得赶快逃走才行。」
狮鹫晃动着牠的狮躯,缓缓地向前踏出一步。
体型比骏鹰大了整整两圈,甚至远胜棕熊。
鹫首狮身,双翼白炽灿灿。
他甚至瞒着家人,反覆进行御风术式的想像训练。
「啥!? 」
那是最强的魔物,拥有与他剑柄上的羽饰相同的羽毛。
路修斯自然不愿意。
正当他这么想时,奥丽薇这三天来始终不肯离身的『骑兽义手』映入了他的眼帘。
散发着凌驾于狮鹫之上的压迫感,霸气慑人,势不可当。
有某物盘踞于方才狮鹫伫立之处。
「奥丽薇,把『骑兽义手』借给我。」
路修斯接住了被余波震飞的奥丽薇。
但眼下可无法悠哉地替狮鹫担心。
看得见黑色的……不,是银黑色的鳞片。
倘若有只小老鼠被放在大型肉食恐龙面前,那肯定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分级的定义根本无关紧要。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仿佛流星坠落般的轰声响彻四方。
「佩鲁达是二级魔物,我的魔核是一级,只要我们投缘,应该就能缔约。」
狮鹫则宛如未将路修斯一行人放在眼里,迳自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不是的!我没有抢走你同族的羽毛!」
这举动或许反而惹恼了狮鹫,只见牠迈开狮足,疾驰而去。
「危险!奥丽薇!」
清晨时分瞥见的数道光芒,并非曙光,而是出自眼前的狮鹫。
「什么!? 」
牠显然打算捣烂奥丽薇的天灵盖。
「我不会抢走的。」
狮鹫朝着动弹不得的三人走来,仿佛审视他们一般。就在此时,路修斯才注意到,这只魔物虽然威风凛凛,身上却同时带着几分脏污。
她的双腿不住颤抖,仔细一看,牙齿还咯咯作响。
面对佩鲁达,无论路修斯一行人如何使尽浑身解数,最终也只能选择逃跑。这只二级魔物,此时却被狮鹫一爪击溃,无还手之力。
——他们现正处于森林的最深处。
灼人的气焰几乎能将人吞噬。
「那就是王兽。」
牠顿时拉近与佩鲁达的距离,高举前爪。
路修斯往自己颤抖的双腿使劲,正要踏出一步时——
「骗人的吧……这股魔力……是怎么回事……」
而面对狮鹫时,则成了被大型肉食猛兽玩弄于股掌间的小老鼠。
此乃王者风范。
然后,连蛇带壳,一爪将其撕裂。
已经无计可施了。
『骑兽义手』的作用早已不言而喻。
过去真有人能将牠收为式魔吗?这不禁令人怀疑,一切是否只是故事书中的童话而已。
毕竟,眼前的生物,已非人类所能驾驭。
「吼喔喔喔喔喔喔——!!」
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云霄,仿佛能震破众人的耳膜。
——死定了。
路修斯直觉地这么想。
森林之所以异变,毫无疑问就是因为这头龙。
有这么一只超乎常理的魔物,整座森林的生态自然会被搞得天翻地覆。
仔细一想,道理很简单。
本应栖息于森林深处的魔物,如今却出现在外围。
原因无非两个:一是有目的性地朝外围移动,二是被人从原本的栖地赶了出来。
这只龙将原本盘踞于森林深处的高阶魔物,全都驱赶到了外围。
「呀啊啊啊啊!!」
奥丽薇再也无法承受这股极度的恐惧,甩开路修斯的手,转身向后方拔腿狂奔。
以生物的本能而言,这是再正确不过的判断。
路修斯正想跟上时,瘫坐在地且动弹不得的玛蒂达却闯入了他的眼帘之中。
脑海中浮现出自婴孩时期起,便一直受她照顾的儿时点滴。
尽管玛蒂达有时会面露疑色,却从未随意地对待过他。
始终对自己关怀备至,谨慎有加。
而且,她偶尔还会对他展露笑颜。
——不对,这样下去跟以前没两样。
当年在『鉴定仪式』的回程路上。
牠身上那股压迫感,足以让人如此坚信不疑。
好不容易才见到狮鹫,转眼就遇上龙袭来。
不过,只要活着,就有下一次机会。
——我,挑战得了龙吗?
对龙而言,这或许甚至称不上攻击。若说人类拍打蚊蝇也算是一种攻击,那或许也能这么说。
待剑上的光芒敛去后,眼前是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太扫兴了。
路修斯竭力挤出所有魔力,将光芒从线状转为向四周放射的型态。
「一位出色的男爵,是不会轻易抛弃家人的,妳也知道吧。」
如果敢挑战龙就是出色的男爵,那子爵和伯爵岂不是要去挑战天神了吗?
此时,他见到玛蒂达就在龙的背后,动弹不得。
路修斯在这一生,不,包含前世在内,从未这么全神贯注过。
渺小的人类根本无能为力。
怕得要死。
他轻声地发出胜利的呐喊。
——吃我一招!
然而,这份希望也倏地破灭。
宛如铁块。
——太荒唐了。
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时间仿佛受到压缩一般。
如今,他全身仍不住颤抖。
龙,那可是百年以上未曾有过目击纪录的特级魔物。
处处冒出黑烟,依稀可见曾为树木的残骸正在燃烧。
这不过是虚张声势。
路修斯宛如投向河面的打水石般,不断弹跳。
她原以为他会被撕成碎片,但路修斯却用剑格开龙这一爪,甚至还加以反击。
然后,再次举剑摆出架式。
在足以令人睁不开眼的强光笼罩后,下一秒,一股让他怀疑是否有岩浆流过的热气扑面而来。
然而,她的脚步,不知为何却变得更加缓慢。
此时,她听见了路修斯的声音。
这是过去撕裂佩鲁达肉体的招式。
那当然,他不过是个与自己同龄的少年。
然而,龙的力量实在骇人,路修斯被格挡开来的力道震飞,宛如在暴风中打转的风车般,于半空中翻腾旋绕。
纵使他魔力再多,纵使他有一些实战经验,一个孩子仅凭一把剑挑战龙,绝对害怕至极。
那速度,几乎与步行无异。
真想狠狠甩过去那个认为「焚尽一国」之说未免过于夸大的自己一巴掌。
「那叫做有勇无谋,是愚蠢的行为,真是个大傻瓜。」
他顺着旋转的力道,一剑砍向龙的脸。
龙意图用前足撕裂路修斯。
转瞬之际,爆炸的轰声与狂风呼啸而至。
相较之下,龙似乎毫无兴趣,庞然巨身缓缓靠近,举起手臂,猛然挥下。
他倒在地上,忍受窜遍全身的剧痛,用双眼捕捉着龙的身影。
路修斯再次起身,举剑摆出架式。
「没错,只要当上女王,我也能……」
他自己也完全不晓得是如何办到,竟用剑格开了龙爪。
她见到路修斯持剑与龙对峙的模样。
「路、路修斯少爷!你在做什么!? 快逃啊!」
龙又仿佛落井下石似地吐出烈焰,焚烧森林。
她甚至忘了使用敬语,颤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
路修斯见状,不禁发出一阵干笑。
他那记带有旋转的攻击,透过光刃制造出一道微不足道的伤痕。
龙会对敌人张开嘴的理由。
方才蓊郁的幽森,如今却成了一片焦土,足以容纳一座巨大球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过,路修斯站了起来。
难道他看不出牠有多强大吗?体会不到那份威胁吗?
无论如何精进剑术,无论能役使多么强大的式魔,都不可能挺身挑战龙。
只因未能化解龙尾的一丝力道,路修斯娇小的身躯便在地上弹跳了两、三下,远远震飞了出去。
据说仅凭一己之力便能焚尽小国。
这简直是天灾啊。
路修斯的手在发抖。
她忍不住出声咒骂路修斯。
就在他感觉到自己成功格开龙尾的瞬间,一股仿佛能令身体四分五裂的冲击窜过脊椎。
在他如此心想的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声响传来,剑应声被弹开。
路修斯在剑的周围凝敛光线。
他在害怕。
「成功了。」
他其实害怕得不得了。
他为了保护受伤的领民、孩子与家人,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办不到。
就算是矇眼炫光也好,他焦急地争抢着每一秒,心想自己非得做点什么。
于是,路修斯举剑,与龙对峙。
那么,立志为王者,又该挑战什么才称得上出色呢?
奥丽薇深陷恐惧,正全心全意地逃着。
她遵循着「总之现在必须活下去」的本能,拔腿就跑。
下一秒,他便被龙尾弹飞。
「到头来,你还是什么都保护不——」
只要还活着,登上王位之路便尚未断绝。
真的就仅此而已。
「赶上啊!」
就在她不经意回首时,一道难以置信的景象映入眼帘。
他伤到对方了,这件事,催生出一缕微弱的希望。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距离路修斯仅仅数尺之遥的地方,竟然沦为一片荒野。
时机、力道、剑刃的角度,无一不登峰造极,远超越他目前的身手。他想,就算要他再试一次,也不可能成功。
小孩子不懂政治,只会大言不惭地说要成为守护领民的男爵,大概就是他那副德性了吧。
玛蒂达见状,拚命地高声呐喊。
然而,有些事依然无可退让。
这是史实。
龙因受伤而双眸燃起怒火,只见牠张开巨翼,大开龙口。
「哈哈……」
在极度专注之下,他抛开一切杂念,随顺身体本能,挥剑迎击。
龙的额头上有道浅浅的伤口。
即便是龙,也并非天下无敌。
而有别于心中不断咒骂着留在原地的路修斯,奥丽薇的脚步却不知为何,竟然慢了下来。
想必是龙息。
思及此,奥丽薇停下了脚步。接着,再次望向身后的少年。
紧接而来的是龙的巨尾。
路修斯暗忖,纵使无法打倒牠,但至少应该能争取到让众人逃跑的时间。
罗贝尔尽管深知情况危急,却从未想过抛弃任何一人。
「一位出色的男爵,是不会轻易抛弃家人的,妳也知道吧。」
——开什么玩笑。
牠单方面地横扫狮鹫,一记甩尾便能在大地上划开伤口。
「……………………」
奥丽薇见状,哑然无言。
『我要成为一个能守护领民、家人跟家臣的男爵。』
她曾对他这句话一笑置之。
这梦想多么渺小啊,这视野多么狭隘啊。
她自认拥有更宏伟远大的梦想与信念。
奥丽薇曾如此心想。
然而,现实又是如何?
一个胸怀渺小梦想的人,为守护家臣,仅凭一把剑便与龙交锋。而怀抱宏伟梦想的自己,却抛下一切,仓皇逃命。
还说什么要拯救所有北域的贵族与领民。
路修斯与玛蒂达,不正也是其中之一吗?
她正抛下眼前理应拯救的对象,只想着自己一个人逃命。
结果只是在森林里被带着团团转,口口声声说着要与狮鹫缔约,却终究只是个光说不练的小丫头。
回想起来,自从进了这座森林,路修斯总在帮助她、保护她。
尽管他被自己的任性行动所牵连,但他虽斥责自己进入森林一事,却从未出言责备遇难一事。
路修斯并非因为自己贵为四大贵族的千金才这么做,就算自己是个村姑,他八成也会做同样的事吧。
那是为了守护该守护之物的行动。
是基于信念的行动。
仅此而已。
奥丽薇目睹这一连串的行为后,终于心领神会了。
越过森林,远方能看见一座小小的村庄。
狮鹫展翅,意欲朝龙的相反方向飞去。
那景象,宛如有人在森林的空拍照上,用墨笔画下一道直线。
那双龙眼闪烁着狩猎的愉悦,能清楚看见「绝不放过猎物」的强烈意志。
他回过神来,四处观望。
久违的敌人现身了。
如此一想,她对狮鹫的恐惧也奇妙地缓和下来。
「喂喂喂,那是什么鬼东西啊!」
他仅凭一根发光的爪子,就划破了自己的鳞片。
她用戴着『骑兽义手』的左手,触碰狮鹫的头部。
此时,眼看就要从口中满溢而出的暗黑倏地迸射而出。
或许就是牠与龙争斗时所发出。
「对啊,我成功了,跟我们约定好的一样。路修斯,先别说这个了,快想办法解决那家伙。」
奥丽薇走上前去,近得几乎伸手可及,朝牠抛下一句话:
龙的速度似乎更快,双方的距离正逐渐缩短。
断折的树干从上方压着狮鹫,但那点重量对狮鹫而言不成问题。
——但是,她没有那么做。
在她奔跑的前方,有棵巨大的银树。
更遑论,信念更不会因对手的强弱,抑或自身的立场,而有所改变。
但眼前这长得像哥布林的小东西不一样。
牠正因龙那记尾鞭而痛苦挣扎。
下一秒,黑线周遭的树木与焦土,全被急速卷入,使得黑线周围的景物,顿时化为一片凿翻而起的土色。紧接着,那些被压缩到极限的林木与大地,又顿时被悉数吐出,轰向四周,随后黑线才消失无踪。
狮鹫仅仅回首一瞥,随即又毫无兴味地转过头去。
狮鹫发出咆哮,试图威吓。
那团黑影仿佛能吞噬周遭光线一般,往龙口之中汇聚而去。
「你如果不当王的话,就把那对翅膀借给我吧!!」
正是银心村。
「什么王兽嘛,你不是这座森林的王吗?一旦遇上比自己更强的对手,就打算夹着尾巴逃跑?」
「你在发什么呆啊!」
她进到这座森林的三天以来,那几道犹若太阳的光芒。
「解决牠,妳说得倒容易……」

龙息的破坏力惊人,尤其第二发的漆黑龙息,当时就算死了也不足为奇。
「我就算牺牲性命,也不会将自己的国家拱手让人。我总算明白了,顺序正好相反。不是当上国王才能拥有觉悟,而是比任何人都更愿意为国家的未来背负觉悟的人,才能成为国王。所以,我会成为国王。」
奥丽薇跨坐在狮鹫背上,而动弹不得的玛蒂达则被狮鹫的前爪紧紧抓着。
无须再耍什么伎俩,不用火焰龙息。
当奥丽薇靠近时,狮鹫硬是扭转身体,从树下挣脱。
那棵银树弯折成「ㄑ」字形。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妳们。
矇眼炫光不管用了。
「等会儿再惊讶吧。」
不过,狮鹫的视线并未望向奥丽薇。
如此渺小的生物,竟然办到了。
狮鹫甩了甩头,将路修斯往空中一抛,他又顺势抓住奥丽薇的背后。他稳住身子,跨上狮鹫的背。
「路修斯,你不是要成为守护领民的出色男爵吗!? 」
只因她一味地将路修斯视为劲敌,才会看不见他那份觉悟。
「妳成功跟……狮鹫缔约了吗?」
是黑银之龙。
路修斯想起了与奥丽薇之间那个单方面的约定。
看来自己正被狮鹫叼在嘴里。
随后,狮鹫化为光之粒子,被悉数吸入奥丽薇的左手之中。
路修斯仍然举着剑,不禁脱口而出。
「哇啊!」
使出绝招吧。
许多伤口并非方才造成。
喜悦之情油然而生,使得龙口张得更开,往腹部蓄积力道。
剑刃确实能伤到牠。
那只会发光的狮鹫虽然有两下子,但拍个几下后,就逃之夭夭了。
耳边传来奥丽薇的嗓音。
他们身后有一具展开黑翼的庞然巨物正迅速逼近。
「你要逃跑?」
奥丽薇不顾一切,再次拔腿狂奔。
身体被拉向高空之际,他眼下的光景,只能用「诡谲」二字形容。
狮鹫现在正打算落荒而逃。
「…………傻瓜是我才对。」
「啊……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挺身战斗…………」
而且,即使撕裂他,或甩尾扫他,他也还活着。
语毕,她又往前逼近一步。
一个人的价值,并非取决于梦想的大小。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压缩、粉碎后的残骸。
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明明已展现出摧山倒海的实力,他却仍能重新站起。
他连忙用剑放出光芒,光芒却被吸入龙口,消失无踪。
但也仅此而已。
狮鹫穿过云层后,眼下是一片辽阔的森林。
牠眼中只有那头龙。
树下正是那只被龙尾击倒的狮鹫,牠正在挣扎。
而狮鹫庞大的身躯竟退了半步。
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暗黑。
简直就像在看着愚蠢的自己。
那是一道黑线。
龙,感觉到了。
区区一个小丫头,牠根本不放在眼里。
只能如此形容。
也并非取决于志向多么宏伟。
就连吐出龙息,也被他用矇眼炫光给躲开。
牠如此决定。
即或不解人语,但牠似乎也充分理解到自己正受人鄙视。
那家伙不是对手。
走近一看,才发现狮鹫的身体遍体鳞伤。
胜负已昭然若揭。
「你以为那道剑光是同族发出的吧,你是来向同族求援的,对不对?我说错了吗?」
就在他意识到死亡的瞬间,身体被一股力量猛然拉扯,飞向高空。
奥丽薇却不为所动。
只要奥丽薇能与狮鹫缔约,自己就得任凭她差遣。
——浑身是伤。
狮鹫闻言,发出低吼,显得恼怒。
——体悟到,何谓真正的觉悟。
那天,倘若她并未独自一人溜出宅邸,而是向他说明原委,开口请求协助,路修斯想必会帮助她吧,想必会助她一臂之力吧。基于他身为管理银树密林的贵族,具备应尽的责任与觉悟。
那并非方才的火焰。
只见龙口中浮现一团暗黑。
那座他们费尽心力寻找的村庄,从空中俯瞰,竟一瞬间便映入眼帘。
——以龙的速度,转眼便能抵达村庄。
父母与村民将会惨遭龙的蹂躏。
唯独这点,他绝对无法容许。
可是,该怎么办?
剑刃几乎无法伤牠分毫,龙的火力又具备压倒性的优势。
凭实力正面对决不可能取胜。
龙与狮鹫的距离正一点一滴地缩短,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感觉到龙的吐息。
就在这时,路修斯瞄到奥丽薇左手上那只『骑兽义手』。
他将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并系紧绳带。
「…………奥丽薇,妳能让牠来个后空翻吗?愈快愈好。」
「后空翻……抓稳了!」
奥丽薇旋即紧紧抓住狮鹫颈部的鬃毛。
狮鹫察觉到主人的意图,先是直线向上急遽攀升,又随即腹部朝天,翻转过来。
狮鹫突如其来地使出一记后空翻,让龙猝不及防,反应慢了半拍。
「借用一下。」
路修斯迅速地从奥丽薇左手摘下『骑兽义手』后,便纵身跳下狮鹫。
「你做什么!? 」
此处为离地数百尺的高空,他凌空跃下,跳上因僵直而动弹不得的龙背。
龙皮又硬又粗糙。
——不对,如果单纯只论契合与否的话,根本不会出现「违约」一词。
路修斯从中感受到了「拒绝」以外的情感。
龙,纯粹地渴求获得力量。
路修斯并没有那种想法。
那可是方才路修斯拚死保护的侍女。
龙以猛烈速度飞翔,又再度拔高攀升。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
路修斯无法完全承受那股奔流涌入的澎湃魔力,多余的魔力便从『骑兽义手』满溢而出。
父亲罗贝尔确实说过,契约是对等。
虽然不晓得违反契约的后果,但想必存在着沉重的誓约,绝非一句「无可奈何」就能了事。
他回想起至今见过的式魔。
奥丽薇心想绝不能殃及她,只得选择远离躁动的龙。
即便阶级不同,也肯定有能缔约的法门,肯定有什么……
正因为如此,自己如今才会攀附在龙背上,不是吗?
「……是吗?」
奥丽薇硬是撑起因魔力耗尽而随时可能倒下的身躯说:
是『拒绝』。
「他还在天上。」
人类也必须回应式魔的要求。
再者,为了持续显现狮鹫这等级的式魔,魔力的消耗也相当惊人。
接着,暴怒的龙口开始朝四面八方胡乱喷吐龙息。
『停下,妳违反契约了。』
尽管如此,他依然感觉不到一丝能与龙缔约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龙为了甩开路修斯,飞行轨迹变得杂乱无章。
「龙啊,我在此发誓,我必定会赋予你力量!所以,成为我的式魔吧!!」
于是,路修斯下定决心。
龙的魔力与路修斯的魔力急速交缠,紧密地、复杂地,深刻地交融,仿佛再也无法分离。
这点他心知肚明。
生活之道、价值观、人生观,以及赌上人生所追求的事物。
式魔并非单方面地给予人类力量与术式。
奥丽薇连忙闪过一道从身旁掠过的龙息。
想当初被哥布林袭击时,正因为有国王御赐的宝剑,才得以化险为夷。但假使当时没有宝剑,假使父亲罗贝尔不在场,自己真有办法保护大家吗?
玛蒂达一脸无法理解事态的模样,惊惶失措地开口问道:
——不对,要履行使命,就必须拥有力量。
名词为何都无妨。
竟然还有违约这种事?
——奥丽薇恐怕对狮鹫立下了誓言,关于她未来人生的生存之道。
「路、路修斯少爷……呢?」
如此一想,思绪顿时豁然清明。力量的多寡不过是枝微末节,重点在于,此时此刻,自己是否拥有必要的力量。而现在,他所需要的力量,就是驾驭这只龙的力量。
只是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
倘若被龙息直接命中,可就全完了。
奥丽薇的脸上充满了决心。
还有赛莲。
不过,对力量的渴望。
情非得已之下,她只好让狮鹫降落到地面。
光用嘴巴应好很简单。
龙背突然被路修斯跳上,使牠当下开始扭动。
那并非单纯一句话,而是觉悟本身,连自己都绝不能背叛。
路修斯仍拚死地紧抓不放。
奥丽薇的魔核应该是二级才对,但她却能与一级魔物狮鹫缔约。
「……不,我也要等。」
奔腾涌进的魔力融入他的神经,情感的洪流就这么直接窜入脑中。
再这样下去,路修斯迟早会体力耗尽,抑或活活冻死。
假使式魔与人类的这些理念从一开始便契合,那么誓约想必也形同虚设。
与此同时,庞大的魔力透过『骑兽义手』一口气奔腾涌入。
这并非那种肤浅的契约。
当一意识到这点,龙魔力的抵抗便更加剧烈。
「万一路修斯失败了,就必须由我来引开龙,而且要尽可能引到远离国土的地方。妳负责去森林外通报龙的存在,只要这么做,父亲和龙骑男爵想必会采取一些措施。」
当她制止赛莲失控时,曾这么说过。
一定有什么方法。
不,不对。
这也能称之为契合吧。
「可是!」
「怎么会!」
「危险!」
没有力量的话,根本什么都保护不了。
奥丽薇的视线依旧凝望天空,仅简短地应了一声:
龙身持续剧烈翻腾,那种猛然的摇晃,会让人觉得云霄飞车简直温柔得像摇篮。
他能强烈感受到龙的鼓动。
他虽想要作为一名男爵足以守护领民的力量,却不曾追求足以超越龙的强大力量。
龙是特级魔物,相对地,路修斯的魔力量仅仅一级。
透过『骑兽义手』,他能感觉到龙的魔力,那宛如力量的凝聚体。
他感觉,阶级差异愈大,誓约想必就愈沉重。
就在他忆起赛莲时,也想起当年桂菲在『鉴定仪式』上说过的话。
当路修斯意识到这点时,感觉龙正对自己提出质问。
然后,他对着龙与自己,说出了誓言:
随后,龙的抗拒顿时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看人类是否能接纳式魔的魔力了。
奥丽薇瞥了眼被狮鹫前爪抓着的玛蒂达。
——实力完全不对等!
『你能赋予我力量吗?』
路修斯在龙背上,每当龙息喷吐一次,他就得承受一次骇人的热气与重力,他用尽全身力气,苦苦紧抓,以免被甩落。
不过,他办不到。
气温骤降,明明应为盛夏时节,呼出的气息却已化为一片霜白。
她让前爪抓着的玛蒂达着地后,狮鹫便化为光之粒子消失了。
牠正对将与自己身心合一、共存共荣的人类,质问其本心为何。
「我才不放手!」
狮鹫、鹿鹰兽、绵云羊、骏鹰……
难道不是只要契合就行了吗?
该说是魔力乘载着情感吗?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缔约!?
「妳快逃吧,我要在这里等路修斯。」
那番话,无异于宣告自己的死讯。
「唔呃!」
一旦允诺,恐怕就得赌上自己全部的人生,持续回应龙的渴望。
龙的魔力接连不断地涌入,却始终不与路修斯的魔力相融。
——真的不需要吗?
玛蒂达闻言,倒抽一口气。
从『骑兽义手』传来一股情感。
他用险些被反作用力弹开的身体,死命地攀附在龙鳞上。
一旦被甩开,等着他的将是坠向地面的死亡俯冲。
当这个念头闪过之际,他感觉到附随在龙魔力中的情感,变得比先前更为鲜明。
想将魔物收为式魔时,必定有某种无法单凭契合度一词所能衡量的东西。

他久违地又感受到被强行灌入魔力的剧痛。
他已无法抑制涌入左手骑手魔核的魔力。
正被强行灌注着超越容器极限的魔力。
——魔核要从内部被撑破了!
路修斯连忙从另外三颗魔核调动魔力,用力量强行压制住即将迸裂的魔核。
——我怎么能输啊啊啊!
玛蒂达在只能静观其变的情况下,不由自主地向着神灵不断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短短数分钟感觉却如此漫长。
「啊啊,求求您了。」
天空中,不时有红色与黑色的线条一闪而过。
由于距离遥远,玛蒂达无法感应到魔力。
不过,她能清楚地看见那只龙有多么强大。
厚重的雨云正逐渐被龙息撕裂。
接着,就在龙息数度窜过天际之时,高空云层被开了个巨大的窟窿。
那景象,简直如天崩地裂。
阳光从被龙吹散的云隙间洒落之际,她看见太阳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正笔直地朝此处靠近,且逐渐愈变愈大。
当黑点下降到银树上空附近时,她们才总算清楚地见到它的庐山真面目。
是龙。
「呀!」
地图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棋子。
「没有这回事,总有一天,您会成为诺黎士·温莎家的家主,而我会成为龙骑家的家主。我们之间的关系如同义父子,这才是正确的相处之道喔。」
「我不知道,我只是拚了命,心想再这样下去,我就什么都保护不了了。」
「唉……」
「什么叫做不用在意啦……」
「是吗?」
『四大贵族的继承人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而这桩丑闻传遍全国,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大多数人甚至不想与他对视,脸上满是意兴阑珊的神情。
路修斯优雅地一鞠躬。
他们全都是史卓司侯爵麾下的贵族。
「我将龙收为式魔了。」
「可是,您从龙的身上……」
为此,史卓司侯爵只能隐忍羞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作书信,命王都的传令兵向国王禀报。
奥丽薇的语气有几分傻眼,并走向路修斯。
「这是命令。」
玛蒂达像只被抛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说不出话来。
「真的是路修斯少爷!? 」
或许有几天没阖眼了,只见史卓司侯爵与龙骑男爵一脸憔悴,正死死地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如释重负的声音。
他们是周边的诸侯。
「玛蒂达姐姐,先别管那个了,妳知不知道龙能不能使用风的术式啊?」
他们暗忖,要是侯爵当初能不大肆声张,悄悄将失踪的女儿遗弃在森林里,再从旁系家族过继一个养子,那该有多好。
史卓司侯爵转过身,望向帐篷内的其他几人。
「好了,这件事真的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先休息一下,等魔力恢复后,就离开森林吧。」
路修斯说得云淡风轻。
「可、可是路修斯你那时候不也差点就死了吗……」
史卓司侯爵本人也了然于心。
对长年远离政权核心的北域贵族而言,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各位,你们意下如何?」
「妳怎么突然这样?」
「算了,不跟你计较。首先,北域的情势是这样——」
「老实说,没错。」
「……你干嘛突然用敬语啊?」
实际上,甚至有人以公务繁忙为由,只派了人手与一封书信前来应付。
而国王的回覆相当冷淡。
「所见略同。」
玛蒂达伸手指向龙,龙随即化为黑色粒子,被悉数吸入路修斯那只戴着『骑兽义手』的左手之中。
「可是,万一他们走到更深处的话……」
「是的,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吗?这一带的坡度平缓,再加上植披多是阴树,所以草丛也比较稀疏。最重要的是,这里的魔物也不怎么强。要搜索的话,理应从这里开始。」
然而,所有人都用饱含无声怨怼的眼神,凝望着史卓司侯爵的背影。
玛蒂达没有回答,话根本没进到她耳里。
路修斯对这莫名其妙的命令感到困惑。
毕竟,他集结了这么多的魔法师。
然而,如今为时已晚,家族的名声已荡然无存。
「…………路修斯少爷?」
「……你总算有兴趣听了?」
国王与其说对史卓司的女儿奥丽薇失望,不如说对路修斯无端遭牵连一事感到灰心吧。
「是,我会铭记在心。」
其中许多人不过是碍于情面,不得不来。
「总而言之,请容我为自己在森林中的种种无礼致歉。」
他理解所有的风险,并选择了女儿。
毕竟,魔法师本身就是相当宝贵的战力。
「唔唔唔唔唔。」
她的言行举止突然又变回平时那副千金小姐的模样。
「什么叫做『现在的妳』……难不成你以前根本不想听我说吗?」
「不是,这个……」
因此,除了史卓司侯爵与罗贝尔之外,其他贵族们的想法全数一致——
「在下也持同样意见。」
奥丽薇语毕,深深地一鞠躬,将腰弯得极低。
奥丽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步履蹒跚地站起身来。
众人深刻体会到国王为何会如此无奈。
「没关系啦,不用在意。」
「玛蒂达姐姐,妳在说什么啊。」
奥丽薇虽未出声,但心情也是一样。
这件事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进行,假使轻率地集结兵力,便可能被视为意图谋反,进而与所有势力为敌。
奥丽薇一脸不满地逼近路修斯。
龙再度下降,伴随着一声巨响,终于降落在奥丽薇她们附近。
「……说到底,对银树密林最了若指掌的人是龙骑男爵,就照他的话去做吧。」
「嗯,如果是现在的妳,我很乐意听。」
「真的要从这个区域开始搜索吗?」
『他为了孩子,舍弃了整个北域』。
——他心知肚明。
奥丽薇见状,判断进行不了对话,便开口道:
「欸?啊?咦咦咦?」
「因为我对您刮目相看了吧,看见您坦然承认自己的过错,并勇于改正,我本来还以为您只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公主呢。而且,您不但真的把狮鹫收为式魔,还从龙息下救了我们。要是再晚一点,奥丽薇小姐您可能也会受到牵连,会香消玉殒的喔?」
史卓司侯爵眼下挂着黑眼圈,用宛如骷髅般的眼神瞪视着罗贝尔。
「只要妳有在反省,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小孩子本来就难免会不顾后果地贸然行动,我爸也说过,每年都会发生好几起类似的事。而且,要是我们再晚一点才注意到这头龙,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
虽说已向周边诸侯借调了能役使式魔的魔法师,但人数本就稀少。
「你这人怎么突然变这么多啊。」
「你还真的把龙收为式魔了呢,该说是不愧是龙骑家的人吗?还是说,因为是你才有办法呢?」
而银树密林占地广阔,搜索时无论如何都必须排出优先顺序。
「我还以为死定了。」
「那好吧,奥丽薇。趁着休息的时候,妳跟我说说北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妳为什么想当上国王吧。」
路修斯笑了起来,奥丽薇则嘟起小嘴。
听了玛蒂达的话,奥丽薇垂下了头。
「好吧,路修斯·诺黎士·龙骑,我以你未来的上级贵族的身分命令你,私底下,你要跟以前一样,用轻松的态度对我说话。」
「因为我任性的行动,害各位卷入危险之中,真的非常抱歉。」
「我明明受到两位多次帮助,刚刚却只想着自己一个人逃命。身为贵族、身为立志为王的人,这都是极其可耻的行为。无论两位如何责骂,我都甘之如饴。」
路修斯笑着说道,玛蒂达也跟着附和:
「有路修斯和玛蒂达在,他们不太可能会不经思考地往森林深处走。」
路修斯拍了拍手。
据传令兵回报,国王只回了一句『好自为之』。
然后,她转向路修斯与瞠目结舌的玛蒂达,端正仪态,郑重地道:
「既然路修斯少爷不追究,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只有一点,还请您务必爱惜自己的身体。您鲁莽的行为,总有一天可能会伤害到许多人。若您当上了国王,那影响就更大了。」
玛蒂达发出惨叫,脸因恐惧而抽搐。
此时,路修斯从龙背一跃而下。
位于银树密林边缘临时搭建的帐篷中,气氛肃杀,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三人在森林的最深处,沉沉地歇息了一会儿。
倘若女儿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他想必会为了北域,毫不犹豫地舍弃她吧。
不过,偏偏女儿又有才干。
亦志向宏伟,且不曾懈怠。
她,年仅十岁。
若要细数其缺点,固然是数之不尽,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展现出了未来明君的潜质。
正因为多年来看在眼里,史卓司侯爵才无法做出舍弃女儿的选择。
正当这时,帐篷的入口被人掀开,一道声音响起:
「有人从森林里出来了!」
众人的视线全投向了那名传令兵。
「你说……什么?」
史卓司侯爵的脸部肌肉一阵抽搐。
「是奥丽薇吗!? 」
「共三名,据说是一名大人和两名孩童,想必不会有错。」
在场所有人闻言,脸色都垮了下来。
史卓司侯爵心想。
——真是最糟的时机。
才刚为了搜索而兴师动众,结果人就自己平安回来了。
看在诸侯们眼中,这跟被迫陪着演一出荒唐闹剧并无两样。
而且,还是一出将北域命运弃置沟渠的闹剧。
诸侯们个个面色冷然,不约而同地开始准备拔营。
强大的式魔本身便直接等同于话语权。
「来吧,狮鹫。」
然而,女儿还活着。
「唔……」
仿佛耗尽所有心神。
周遭围观的贵族、其随从与领民们,投来的视线也参杂着五分轻蔑与五分怜悯。
那头水蓝色的长发,显然是自己的女儿。
「话虽如此,可是……」
正因为如此,女儿奥丽薇才会说,她愿意承担不听罗贝尔嘱咐的过错。
一切,终究是结果主义。
好的结果不代表能合理化所有过程。
然而,一个拿不出成果的人,与一个功成名就的人,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但要是换来一句「国家灭亡了」,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已不止一、两次想过,或许女儿已经……
周遭的贵族们也同样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若是对成年后已决定自身道路的子女也就罢了,但鲜少有父母,会命令自己那年仅十岁、还懵懂无知的孩子,亲身跳下万丈深渊。倘若天下父母皆是如此,贵族这阶级恐怕早已消失殆尽了。
他们都只是在等待,等待着某个「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己孩子」的人,来替他们完成这件事。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也有许多问题想质问。
想必台面下曾有过相当程度的斡旋吧。据说父亲罗贝尔对史卓司侯爵的怨言,至今也仅限于转让领地那区区一次。
「各位,奥丽薇小姐的行为确实思虑欠周。她不听家父的嘱咐,独自一人进入森林。」
而他话音刚落,周边的诸侯们立刻群起反驳:
奥丽薇自小便不曾懈怠,全力以赴。
罗贝尔与听闻消息的夫人们也慢了一步,赶了过来。
诸侯们闻言,纷纷用力点头。
说到底,年仅十岁就能让魔核达到第一或第二级,本身就是相当罕见的事。
那些被带来的搜索队员,其中口出怨言者也不在少数。
「不过,那正是她比任何人都更心系北域的证明。还请各位试想,奥丽薇小姐为何追求狮鹫?那是因为,在整个北域里,没有任何一位贵族拥有狮鹫。假使北域有任何一人将狮鹫收为式魔,奥丽薇小姐就绝不会铤而走险。」
史卓司侯爵见到这一幕,才刚松了一口气,怒火却又蓦地涌上心头。
骏鹰,咸信正是由狮鹫衍生而来的魔物。
「看来,父亲和在场的诸位贵族,似乎都误会了什么呢,为何各位都认定我们只是单纯从森林里逃回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史卓司侯爵却曾策划要让路修斯与狮鹫缔约。此举冷血无情,但身为北域盟主,却堪称理智。
「整个北域的未来都断送在妳手上了啊!」
「……奥丽薇。」
而付诸行动者,唯奥丽薇一人。
「父亲、母亲,让两位担心了。」
在自然界中,那可是光看一眼,就足以让人放弃生还希望的魔物。
再者,与式魔缔约前,人类何其无力。
也难怪父亲罗贝尔会为此大发牢骚。
奥丽薇无视那些视线,继续道:
奥丽薇在母亲的怀中道歉。
在史卓司侯爵看来,事情只能是这样。
奥丽薇倏地举起左手。
除此之外的事,皆是旁人所为。
「妳、妳是认真的吗?妳当真那么认为吗!? 」
诸侯们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三人总算走到了跟前。
「史卓司侯爵!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棒了!」
「是、是狮鹫……」
温莎父女看清了政治局势,并无时间能悠哉地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现身的他人。
那些先行步出帐篷的诸侯们投来的视线冷若冰霜。
纵使那仅是无数幸运堆叠而成的结果,亦然如此。
「妳让家族的名声都一败涂地了啊!今后一百年,北域都不可能再有国王了。也就是说……这块土地,已经完了……」
自从兄长过世后,那份执着便更加强烈。
鹰首狮身。
而奥丽薇则一脸过意不去地垂下了头。
策划之人,仅史卓司侯爵一人。
众人话不多,纷纷离开了帐篷。
「奥、奥丽薇?」
奥丽薇的回答让他更加火冒三丈。
既然身为骏鹰主人的罗贝尔都已这么称呼,那么这只魔物自然便是狮鹫。
史卓司侯爵、罗贝尔与两位夫人也全都张口结舌地望着那副景象。
甚至有人吓得落荒而逃。
就算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从善如流,再怎么循规蹈矩。
「断送?您在说什么?我只是没有遵守龙骑男爵的嘱咐,给他的儿子路修斯和侍女玛蒂达添了麻烦。这个过错,我会虚心领受。」
「妳这家伙!妳到底明不明白自己闯了什么祸!? 」
只见三道人影,确实正从森林边缘朝众人走来。
「总、总算……勉强保住了……北域的未来。」
史卓司侯爵双膝跪地。
史卓司侯爵背后承受着无数谩骂,奋力挤开人群,总算抵达了森林的边缘。
「……我也是。」
这点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愿意亲身实践。
「您又到底打算怎么向国王陛下交代啊!」
「那在下也先行一步了。」
「没错,既然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就必须负起责任。」
罗贝尔不禁脱口而出。
此时,路修斯向前踏出一步,扬声道:
『增魔试炼』不仅伴随着痛楚,过程更是枯燥乏味,又需要一步一脚印的努力。即便是贵族,也有许多孩子甚至无法认真面对部怎么痛苦的课业,更遑论是这种试炼了。
「这、这个……」
史卓司夫人呼喊着奥丽薇的名字,奔向前去,将她拥入怀中。
衣物虽已褴褛不堪,四处都有撕裂的痕迹,但绝不会错。
一名年仅十岁的少女,独自背负了这一切。众人皆认为,她就算精神崩溃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所谓的王,正是如此。
「父亲,我的心意没有改变,我会成为国王。」
行动必须伴随结果,这是连孩童都明白的道理。
奥丽薇的左手上粒子凭空飞舞,逐渐凝聚成形。
其他贵族们也在踏上归途前,围了上来,想亲眼瞧瞧那个将他们拖入地狱的蠢丫头。
奥丽薇不听领主吩咐,擅自进入森林。然而,她最终却与狮鹫缔约,并靠自己的力量走了回来。
史卓司侯爵与罗贝尔草草向诸侯们道别致意后,便穿梭于在森林外围待命的搜索队之间,疾驰而去。
唯独桂菲一人发出了欣喜的呼喊:
王兽、最强的骑兽,其称号不计其数,但能将此等存在收为式魔的人,可谓寥寥无几。
她总是拚命挣扎,想成为一个配得上四大贵族之名的人。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悲鸣。
奥丽薇轻轻推开紧拥自己的母亲,用毅然的态度回答。
史卓司侯爵的怒气已攀升至顶点。
史卓司侯爵闻言,心想女儿大概是太过执着于王位,以致于分不清眼前发生的现实与妄想的区别了。
亦即,史卓司侯爵与罗贝尔的所作所为。
然后,她的精神终究是崩溃了。
但也并非能一概而论地归咎于他们。
「是的,我明白。」
——唉,多么可悲,我这何其可怜的爱女啊。
「史卓司侯爵,这真是太好了。我这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了。」
他们应上级贵族之请,在这小麦收成的农忙时节,率领着族人与领民前来。然而,就在搜索正要开始之际,当事人却自己出现了。
他想说些「不对,可是」之类的话,却话不成句。
史卓司侯爵见状,为之语塞。
路修斯向诸侯们深深一鞠躬,又道:
「恳请各位宽宏大量,至少,请别批判她为北域献身的这份觉悟。」
奥丽薇也随之深深鞠躬。
「这次因我任性的行为,惊扰各位劳师动众,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诚如方才所言,无论任何惩罚,我都已做好觉悟领受。不过,我绝不会就此放弃北域的未来。」
面对她那落落大方的举止,诸侯们不约而同地撇开视线。
「我在此宣言,我将挑战成为下一任国王。」
史卓司侯爵闻言,慌了手脚。
「奥、奥丽薇,在这种地方宣告的话,事情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啊!」
但奥丽薇依旧态度坚决,继续说:
「父亲,我拥有那份觉悟和信念,这是路修斯教会我的。路修斯,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式魔吧。」
「奥丽薇,这样好吗?」
在这么多人聚集的场合召唤龙,场面可能会一片混乱。
「这样反而正好。」
「好吧,既然妳都这么说了。」
路修斯随后举起左手。
他还没为这只式魔取名,听说,本来就有很多主人不为式魔命名。
「现身吧。」
大量的魔力自左手奔涌而出,那感觉仿佛全身的魔力都要消耗殆尽。
紧接着,一道巨大黑影笼罩住路修斯的周遭。
是黑银之龙的双翼投下了雄伟的黑影。
「怎么?妳想要这条银珀项链吗?」
银树密林位于她的身后,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恍如从未存在一般。此时此刻,万里无云,艳阳普照。
随后,奥丽薇动手摘下路修斯挂在颈上的银珀项链。
罗贝尔与爱蜜莉夫妻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呆愣地张大著嘴。
侍女玛蒂达则一脸歉疚地望着老爷与夫人的模样。
「路修斯,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虽然让你看到了许多我难堪的一面,但还请你从今以后,好好地看着我,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怀抱信念的国王。」
她仿佛紧抓不放似地,飞奔到龙的脚边。
奥丽薇闻言,只是撇开视线,不发一语,仿佛想借此掩饰内心的腼腆。
奥丽薇轻抚着狮鹫颈部的鬃毛。
她不理会路修斯的困惑,迳自将银珀项链戴到颈上。
奥丽薇说着,双颊泛起了红晕。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但跟龙的那个约定,还真是让人头痛。」
那本来就是打算要送给她的东西,他倒也没什么意见。只是,他心中闪过一个疑问,那条项链,不正是订婚的信物吗?
倘若这不是式魔,下场唯有死路一条。
那合唱声响亮得仿佛能摇撼整座森林。
「等我当上国王……到时候……」
于众人惊惶恐惧之中,奥丽薇与狮鹫浑身沐浴着神圣金光,看在众人眼中,想必宛如从天而降的神使一般。
「我只说我和狮鹫缔约了。成为出色的男爵,是路修斯你自己的愿望吧。」
「可是说到约定,我不是已经遵守了吗?是妳叫我想办法解决那头龙的吧?竟然提了那么乱来的要求。」
「……你、你回家之后,再自己去问龙骑男爵。」
奥丽薇说完,满脸通红地转过身去。
奥丽薇跨上她召唤出的狮鹫,浑身散发光芒。
混乱的情绪倏地一转,化作疯狂,不,是狂热的信奉。
「路修斯你总是这样。对了,既然我成功和狮鹫缔约了,那你就得遵守约定了。你说过你什么都愿意做的,对吧?」
「咳、噗呃!」
而果不其然,唯独桂菲一人发出了欣喜若狂的呐喊:
他们,已身处龙影之中。
有人争先恐后地逃跑,有人当场拜伏祈祷,也有人召唤出自己的式魔,场面相当混乱。
奥丽薇在搜索队的上空盘旋一圈后,才翩然回到路修斯身旁。
相较于龙与狮鹫,他们来到银心领地的理由,简直如同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恰到好处,掌握民心也是君王的职责所在。为了这个目的,我才特地来到这座森林,自然要运用到淋漓尽致的程度。而且,这也是我跟狮鹫的约定。」
「王婿是什么?」
「哎呀、哎呀!哎呀呀!!哎呀!? 这可真是吓坏老身了!!这不是那邪龙吗!快!快让我再看更仔细一点!!」
「真是敌不过妳。」
「龙……」
「「「龙骑!龙骑!龙骑!龙骑!」」」
「……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你、你来当我的王婿,身、身为一名贵族,加、加强彼此的连结是……」
搜索队员之间逐渐爆发出阵阵呼喊:
她后面又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几句。
所有人都已将那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全都冷静下来!」
她那抹淘气的笑靥有着一种超龄的美。
「北域已蒙龙之护佑,龙骑之血再次降伏巨龙,必将为此地带来繁荣盛世。」
「话是这么说没错……那妳要我做什么?」
后方列队的搜索队员们更是一片鬼哭神号。
她飞到搜索队的上空,向众人高声宣告:
「呃啊、唔……」
方才还站着的双亲与周边诸侯们,全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那片光景,让路修斯不禁感觉,那正是预示着这国家前途的吉兆。
奥丽薇仰望着展翼的巨龙,笑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