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
《男爵無雙 關於厭惡貴族的青年轉生爲鄉下貴族這回事》 · 水底草原 · 2538 字
「你真是個廢物。」
父親一邊滑手機確認郵件,一邊嫌惡地低聲咒罵。
他的態度強勢,不容置喙,眼神卻始終不願與餘一交會。
餘一直挺挺地站着,緊咬下脣。
「……就差那麼一點。」
他手中緊握着東京大學入學考的成績單。
上面並無「錄取」二字,只有冷冰的一行字,註記着他距離錄取還差兩分。
「還敢找藉口,真是丟人現眼,難怪連區區升學考都能考砸,真是個蠢材。我到底要說幾遍,你纔會明白別再玷污我們銀條家的名聲?」
「……對不起。」
父親動不動就提起『銀條家』這個詞。
銀條家身爲日本過去的貴族·舊華族,系出公卿世家,總是不斷要求後代拿出足以讓世人認可的成果。
「餘一,你再這樣下去,就會變得跟那傢伙一樣,你根本沒有身爲銀條家一分子的自覺。所謂的銀條家啊——」
父親將手機放到桌上,開始沒完沒了地闡述銀條家的歷史。
餘一從小到大,每每被父親耳提面命銀條家的淵源、祖先的功業、華族的處世之道云云。
他試圖將父親的話語當作一串符號,努力讓自己的心保持冷靜。他低着頭,在腦中數着地板上細小的刮痕。
1、2、3、4、5、6……
餘一面無表情,僅默默佇立。
當他快數完地板上的刮痕時,父親又不悅地提起二戰結束後廢除華族制度的政策。
餘一抓緊這個機會,開口表示:
「我會爲了守護銀條家的名聲,更加盡心盡力。」
餘一瞥了一眼,只見母親正流着淚,將原應用於慶祝他金榜題名的蛋糕與壽司丟進垃圾桶裏。
卡匣共有兩色,兄弟倆各自擁有不同的版本。
他用右手按住僅存的右腿,但右腿也隨即消失,使他抓了個空。
而他開合了幾次手後,僅存的右臂也消失殆盡。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
當他走到通往車站前大馬路的十字路口時,突然感到一陣異樣。
——手肘以下空無一物。
他流暢且不帶感情地說出這句慣用語。
自從哥哥去世後,父母便對餘一嚴加管教。
「明年一定要考上,我絕不允許你失敗。」
視野變得異常狹窄。
「怎麼回事?」
不對,是本想抽出的左手不見了。
「哥,我又被爸罵了。」
死亡突如其來地降臨,讓他感受不到一絲真實感。他真的會在這裏結束一生嗎?然而,逐漸消融的身體卻沒有給他任何時間。
不過,掌機的熒幕卻一片漆黑。
他坐到椅子上,將卡匣插入掌機中,爲了回到和哥哥一起玩耍的快樂時光,他按下了遊戲機的電源鍵。
他以爲是自己的錯覺,正打算再次邁開步伐時,身體卻猛然一晃。
『銀條餘一』從世上消失了。
「這是……什麼?」
「哈哈,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餘一對着遺照說話,從相框後拿出藏匿的物品。
餘一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方纔還在的右臉頰處,如今空無一物,手得以毫無阻礙地穿越過去。
——被丟掉了啊。
「真丟人。」
他完全無法理解目前的狀況,卻被迫接受自己即將死亡的事實。倘若只是失去四肢尚且不論,但他半邊臉都沒了,怎麼可能還活着?
餘一拿起卡匣,快步衝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餘一深深一鞠躬,隨後離開父親的房間,快步走在走廊上。
難怪自己會摔倒。
餘一腦袋一片空白。
小佛壇上的遺照是一名與餘一年齡相仿的青年。
而且,她只悄聲嘀咕一句,音量足以讓餘一聽見。
——趕快買一買回去吧。
即使穿着外套,三月的空氣依然冰冷刺骨。幾天前寒流來襲,氣溫彷彿回到隆冬,看來春天暫時是不會來了。
「沒辦法,只好去買了。」
由於父母鮮少靠近小佛壇,因此這裏成了藏東西的絕佳地點。
他胸中鬱積已久的情緒頓時潰堤而出。
他們開始強迫他必須考上東大,畢業後進入財經界就職。
母親理應知道餘一經過,但她的視線卻依然停留在垃圾桶上。
雪花打在臉上,凍得有些發麻,但他仍加快腳步。
他不明所以,用右手摸索着左手原本的位置,卻什麼也沒摸到。
兄弟倆玩得廢寢忘食,互相交換怪獸,沉迷於完成圖鑑、對戰與嚴選怪獸——那些歲月如今想來仍覺得懷念。
他經過廚房時,聽見母親的啜泣聲,伴隨着幾道悶響。
他急忙檢查自己的四肢,發現左腿已經消失了。
腦中只剩下一個殘酷的事實:他的半顆頭顱與四肢都已經消失了。
儘管廢除華族制度早在父親出生以前就已實施,但對父親而言,似乎仍令他耿耿於懷,難以承受。於是,餘一在小學時,便學會了只要說些能稍微緩解他心中苦悶的話語,就能擺脫他的喋喋不休。
他慌忙想從口袋裏抽出手,卻發現抽不出左手。
父親聞言,停止嘮叨,眯起細長的眼眸,瞪視着餘一。
「是我的錯覺嗎?」
餘一緊握錢包,動身前往車站前的二手商店。
那是過去流行的舊式掌機與遊戲卡匣。
每當餘一想沉浸於那些愉快的過往時,他便會前來哥哥的遺照前。
然而,平日午間的住宅區空無一人,唯有皚皚白雪從天而降。
但假使被父母發現,隔天大概就會被當成不可燃垃圾丟掉吧。
然而,在那之前,餘一對他們而言,不過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備胎。
就像今天這樣。
和室深處有兩座佛壇,一座較大,擦拭得乾淨整潔,擺滿供品,另一座偏小,且滿是塵埃。
餘一用右手慌忙地尋找那隻本該存在的左手,雪花落在右手手背上,卻見雪花觸及之處,身體竟開始化爲粒子消散。
「我的確考砸了……但我也努力了啊,我真的很努力了。結果,爸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廢物』,而且,媽也覺得我很『丟人』,很可笑,對吧?」
餘一失去了支撐身體的手,倒向路邊。他顧不得摔倒的疼痛,只顧着凝視左手。
房裏只有書桌、書櫃與一張牀,別無他物。
「我還沒讓任何人……」
餘一從一開始就知道,母親的眼淚並非出於對他的同情。
「……是,我明白了。」
餘一緊抿着脣,穿過廚房,走進位於屋子北端的和室。
遺照中的青年眼神中閃爍着壓抑的情緒,染着一頭亮發,衣服穿得不倫不類,且隱約可見刺青。
如今,他手上這臺遊戲機與卡匣,是哥哥反抗父母后留下的遺物。
原來是太久沒開機,掌機的電量早已耗盡。他急忙在書桌附近翻找,卻找不到充電線。
餘一的哥哥兩年前搭乘朋友的便車,卻因一起自撞車禍意外驟逝。
這是一款他們兄弟倆小時候熱衷的遊戲,內容是捕捉怪獸並將其收爲夥伴。
於身體完全消散之前,他留下最後一句話:
他發現不僅是右手,全身各處都在迅速消失,宛如投入熱水中的棉花糖一般,朝空氣煙消霧散。
母親總是會擅自將她認爲對學業無益的東西全都丟掉,電玩與漫畫也在他升上高中時被一併處理掉了。
他驚慌失措,用右手摸了摸臉,卻直接穿了過去。
沿着住宅區的道路走了約十分鐘,竟開始飄起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