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凪誠士郎 在邂逅之前

① 不想工作

凪誠士郎，中學三年級那年的秋天。

他仰躺在牀上，望着天花板。

枕邊擺着手機與電玩遊戲機，還有一張只填了名字的「畢業後志願調查表」。

（好想打電玩。好想打電玩。好想打電玩。）

雖然心裏如此渴望着，但他明天一定要提交填妥的志願調查表。

到了三年級的這個時期，現在全班只剩下凪還沒交調查表。

班導今天終於失去了耐心，罵了他一頓。

「凪，你是隻要有心就辦得到的孩子！明明辦得到，爲什麼就是不肯做好呢!? 你應該也有未來的夢想吧？你已經是中學三年級了，現在這個時期的努力攸關你未來是否能從事想要的職業、結婚並建立幸福的家庭啊！」

凪被叫去教職員辦公室訓斥了一頓。

班導──矢井野老師是棒球社的顧問，總是穿着運動外套、臉上留着濃密的鬍子，是個體溫似乎特別高的熱血教師。是凪有點不擅長相處的類型。

「爲了未來的穩定，應該要儘可能考上升學率好一點的高中。以你的資質，只要努力的話是很有可能考上升學高中的。此時不努力更待何時!? 」

班導以接下來這句話替又臭又長的訓話做總結。

「你得更認真地思考未來的事纔行！」

就算班導這麼要求，但凪從未思考過以後要讀哪一所高中，也沒想過將來要做什麼。

他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沒有喜歡的科目，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

即使想填寫志願調查表，心裏也完全沒有浮現任何具體想法，滿心只有「不想工作」的念頭。

（將來嗎……爲了賺錢而工作，肯定是很麻煩的事吧……真不想進血汗企業……竟然要從早工作到晚，我絕對受不了……真要說的話，我一點都不想工作……）

「真想過儘量不工作的人生。」

凪不由自主地說出了最直白的想法。

③ 回家社

到了入學當天。

他從小就夢想過着成天懶散地打電玩的生活。

（領帶太緊了……）

（怎麼大家都這麼有上進心？我……我只想趕快回家打電玩。）

「在今後的高中生活之中，各位一定能找到真正讓自己熱血沸騰的夢想！總有一天，你們一定能找到熱情！」

「唉唉！我們等一下一起去看玲王同學好不好？」

想到這裏，凪終於拿起了原子筆。

凪住進了學生宿舍。

類型相近的女學生彼此聚在一起，很快就在班上形成了小團體。很明顯地，她們正在仔細地打量、觀察彼此，在內心給對方打分數。

「……暇中學。」

「總有一天，各位一定會體驗到心動的瞬間與難以壓抑的衝動。那不是能夠由別人來賦予的，也不是爲了被別人稱讚。這股衝動將會是琢磨你們這些原石的動力。」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時，鄰座的男同學向他攀談。

凪並沒有特別努力，所以有點心虛。

「原來是神奈川啊～那裏我除了橫濱以外都不熟，不過那應該是個自然景觀豐富的地方吧。我住在澀谷區，澀谷區除了明治神宮之外幾乎沒有綠地呢～」

每天放學後他總是馬上回宿舍，窩在自己的房間內打電玩。

在決定志願高中之後，凪並沒有爲了考試而特別努力做準備。因爲冬天太冷，他不想離開被窩。

雖說是宿舍，但實際上算是學校向外租賃的公寓，住的是單人房，沒有室友，凪一個人在這裏住得逍遙自在。

（好睏……）

（選錯高中了，好麻煩啊……）

凪對老師的話有聽沒有懂，讓他的眼皮愈來愈沉重。

之所以選擇這間高中，只是爲了「懶散地過日子」，跟老師所說的動機完全不同，不是爲了「幸福的家庭」，也不是爲了「穩定的將來」。

這時候，鬧哄哄的教室內響起了門被拉開的聲音，一個戴着眼鏡的老師走了進來。

「好啊！他家裏有錢，又長得帥，一定要跟他攀上關係！」

女生們嘻嘻地竊笑了起來。

老師留着一頭黑色的短髮，身穿深藍色的套裝、白襯衫，打着藍色的領帶，看起來就像個爽朗認真的青年，很像以前的青春校園劇會出現的人物。

能讓自己燃燒熱情的夢想……

剛纔來攀談的那個活潑開朗的同學動作很快，已經建立了同班同學專用的ＬＩＮＥ羣組，正拿着手機到處找人加入。

（既然不想工作……那麼，爲了不用工作，我該怎麼做？）

想到這裏，凪拿出學校發的「全國高中指南」翻閱。

仔細一看，教室內各處都在發生相似的事。學生們各自彰顯條件，互相比較、炫耀自己的優勢。

完成了眼前的任務，凪終於能開始打電玩了。

白寶高中是名校，光是這件領口有千鳥格紋的制服就擁有相當的品牌力，每個穿着這套西式制服的新生們都滿心驕傲。

就這樣，凪的高中生活拉開了序幕。

得知凪不是來自東京都內，開朗同學立即改了態度。不過凪也沒有搭理他，兩人的對話就到此爲止。

大家彼此比較着各方面的條件，包括容貌、髮型、持有物品的品味、內向角色或開朗角色等屬性，並依此判斷自己在班上的地位。

凪完全無法想像。

一色老師的話似乎深深地打動了除了凪之外的所有學生，教室內的氣氛變得比先前激昂許多。

凪躺在牀上打滾，翻開參考書來讀。

「我需要的是……高收入嗎？」

在其他的學生都忙着去補習、考模擬考並因爲判定而七上八下的時候，凪一直都窩在溫暖的被窩內，成天打電玩度日。

（這樣就行了。來打電玩吧。）

（我一定無法找到夢想，也不會有熱情吧。）

「我是你們的導師──一色高史。首先，恭喜各位考上本校！」

（讓我看看，成績好的高中是……）

看凪完全沒有反應，開朗同學也對他失去了興趣，轉頭向另一邊的同學以同樣的方式搭話。

「神奈川。」

（是不是該開始準備了啊。）

（社會……都背起來就行了吧……）

他昏昏欲睡，這時候──

由於凪這兩個星期一反常態地用功讀書，最後他順利地考上了這所位於東京的超級升學高中。

以後也一樣，只想懶散地打電玩度日。

雖然被老師責備了，但凪嫌麻煩，最後還是沒有更改志願。父母對於凪採取放任主義，對這件事沒有任何意見。

（算了，比起那種夢想，我只想輕鬆地過日子。唉～麻煩死了。）

至於職業的種類，則是什麼都好。最好是能夠賺很多錢，又有充分的自由時間，不用勉強自己也能擁有高收入的公司。

（理化的參考書……是喔……嗯……）

對於老師的話，凪完全無法體會。

老師以更大的音量說道，讓凪不由得睜開了眼睛。

（這個英文單字……我在電玩遊戲中看過。）

② 白實高中

凪則是對這件事完全沒印象。也許在他剛纔打瞌睡的時候，老師分享了一些酸甜的戀愛故事。

凪好不容易提交了填妥的志願調查表，不知道爲什麼卻又被老師責備了。

班上同學們的這些舉動全都令凪覺得不可思議。

「你的個子很高呢！之前是讀哪一間中學的？我是附校升上來的。」

每個人的眼神都滿懷希望，即使入學典禮上校長的致詞枯燥乏味到嚇人，衆人還是抬頭挺胸，有些緊張地聽着。

（數學……看得我腦袋都打結了。）

也就是說，他們全都是些菁英意識甚高的學生，與凪完全相反。

「好了，閒聊就到此爲止！所有同學快回位子上！」

這所白寶高中即使在都內也是數一數二的升學高中。在這裏的學生們當然都通過了一定程度的篩選。

直到考試的兩個星期前，他才終於開始採取行動。

（國文……一點都不有趣。愈看愈想睡。）

凪的夢想就是過着成天打電玩的懶散日子。這樣的夢想，跟老師所說的「夢想」肯定是不同的東西。

爲了實現這個目標，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原來是這樣……大家都付出了非比尋常的努力才考上了這裏啊……）

他只在乎着這件事，就這樣撐到了入學典禮結束，前往新的教室。終於能坐下，凪鬆了一口氣。

「關於今後整整三年的高中生活，有一件事我希望大家能先明白。高中三年的時光看似很長，其實很短暫。三年的時間實在不足以達成什麼目標，但如果什麼都不做，三年很快就會過去，快得令人害怕。接下來的三年就是這樣的時光，希望各位能記住。」

（對了，我該想辦法進待遇好的公司上班，賺錢賺得差不多之後就提早退休，開始過整天打電玩的日子。好，就這麼辦。）

其中，只有一個人的反應與衆不同，眼神裏只剩半條命。那當然是凪。

「付出了非比尋常的努力而考上了本校的各位，都是特別優秀的原石。」

既然這樣，肯定是去讀成績好的高中比較有機會吧。

他隨手翻開一頁，隨便找了一間偏差值高的高中。

凪勉強睜開即將閉上的眼睛，看到大多數的同學都身體前傾，認真聽着老師說話。

「暇中學？沒聽過呢。那是在哪？」

不同於凪，另一邊的同學跟開朗同學愈聊愈起勁，相談甚歡。

老師的聲音宏亮，同時用白粉筆在黑板上寫了自己的名字。他一面簡單地自我介紹，同時開心地看着每一個學生。

「我是附校升上來的。」「我來自優星中學。」「我住澀谷區。」「我住目黑區。」

男同學的眉毛修得整齊，一口亮白的牙齒。頭髮則是有點冒險地染成了明亮的顏色，手腕上戴着最新款的智慧手錶。他全身上下散發出所謂開朗角色特有的活潑氣場。

「高中生真正該做的就是找到夢想！」

他從不曾有過熱情，也從未想要那樣過。

「白寶高中～!? 你是認真的嗎!? 」

剛開學的那一陣子，放學回家的路上凪經常會被人攔下。

「身爲老師，今天我要讓各位理解的就只有這一點而已。希望各位能一直記在心裏，直到畢業爲止。剛纔說過的我跟我太太相遇的故事可以忘掉沒關係。」

凪平時常玩的主要是生存競爭型的線上射擊遊戲。這款遊戲風靡全球，擁有數百萬人的註冊玩家，而凪更是其中的超重度玩家。

他填的第一志願是東京的名校·白寶高中。

凪挺起上半身，轉着手中的筆，思索了起來。

凪終於填好了調查表上志願高中的那一欄。

因爲家裏有錢就趾高氣揚的人、莫名地高高在上的人、還有態度很輕浮的人。

新的學校，新的朋友，新的生活。

凪總是很困，春天的氣候更是讓人想睡。

入學式與當地櫻花開始綻放的日子重疊，粉紅色的花瓣在湛藍的晴空下飛舞。

都是爲了招募新生而來的運動社團。

凪的身高有１９０公分，非常高大。

對於從事運動的人來說，這樣的身高是不可多得的天賦。

「同學！就是你，高個子的同學！喂，我在叫你啊！等等啦！」

女孩子的高亢聲音響徹走廊。

「同學！要不要加入籃球社？你這樣的體格，不好好運用就太暴殄天物了。只要努力，一定能成爲先發選手！」

一個學姐半強迫地攔住了正要回宿舍的凪，她似乎是籃球社的經理。

凪立即搖頭，毫不遲疑。

「爲什麼？莫非你已經加入其他社團了？」

凪點頭。

「這樣啊～真可惜！那你是什麼社的？」

「回家社。」

「這樣啊……不對，啊，等等啊！」

凪立即加快腳步，逃之夭夭。

對他來說，連動腳走路都是一件麻煩事，要加入運動社團是不可能的。

但是，開學以來的這一陣子，他已經被籃球社、排球社、棒球社、手球社挖角，不知道爲什麼連應援團都來了。尤其籃球社更是熱心，在這之後仍然有經理與學長多次上門勸說。

「凪誠士郎！今天你插翅難飛了！」

「嗚……」

籃球社的隊長親自在校舍的出入口埋伏，他的肩膀異常地寬，上臂二頭肌的碩大肌肉結實地隆起，粗壯的身軀擋住了凪的去路，不讓他通過。

「你長得這麼高，不打籃球就太可惜了！先來體育館一次再說嘛，我一定會讓你體驗到籃球的樂趣！」

要是不用上學，就能永遠穿着輕鬆的居家服，窩在家裏打電玩了。

而且他在班上的成績不錯，老實說有點讓人在意。

「該不會已經掛了吧？」

正當他睡得香甜的時候，有人叩叩地敲了敲他的桌子，於是他醒了過來。

下一節課必須移動到化學教室上課。但是班上的怪咖──凪誠士郎卻仍趴在桌上打瞌睡。

「好嘛！來吧！來打籃球吧！」

「……」

社會科的考卷被他壓在手臂下，皺成一團。

不過，那是因爲「那傢伙是個怪咖」這樣的風評在校內固定下來的關係。

另一個傻氣可愛型的女生滿懷夢想地這樣說道。

「我看他都在暗地裏偷偷地用功讀書吧。」

靠近凪的座位的女同學嚇得往後跳。

他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當成了怪咖，但只要有電玩可打就很快樂了，所以也無所謂。

每個人都一臉嚴肅地拼命寫着考卷，只看得到背影的人們肯定也都是一樣的表情吧。

凪覺得這樣悠哉也不錯，但他還是覺得上學很麻煩。

下課之後，三個女生回到教室，非常驚訝。

因爲凪不但沒有偷偷地用功讀書，平時也不會用功讀書。

（感謝全世界的遊戲創作者一直推出好玩的遊戲，我真的很感激……）

三個女生看着彼此，滿心疑惑。

因此，凪今天同樣地趴在桌上打瞌睡。

「糟糕，我好像忘記帶運動服來了。」

三個女同學正要走出教室，其中一人停下腳步這樣問道。

「隊長，算了啦。怪咖纔沒有辦法勝任團體運動呢。」

還是會走路的能量景點？

④ 萬年瞌睡蟲傳說

「我說啊，還是叫醒凪同學比較好吧？」

無袖背心與短褲彰顯着發達的肌肉，明明還是四月，真虧他能穿得這麼單薄，真是精力旺盛。

凪失去耐心，忍不住拿出了手機。

「呀啊啊！不行啦！聽說跟凪誠士郎說話會被詛咒耶！光是聽到他的聲音就會遭遇不幸！我的一個朋友上次跟凪攀談，隔天就被男友甩了！聽說凪誠士郎凝聚着邪惡能量，是惡魔之子喔！」

凪讓監考老師看自己已經填妥了所有空格的考卷，監考老師的臉色變得更加不悅，離開了凪的座位。

「……」

凪沒有補習，也從不爲了考試特地用功讀書。

「是嗎？可是我聽說跟凪同學交談會得到幸運耶～聽說有個女生跟凪同學說過話之後就跟她暗戀的帥哥在一起了♡也有人說凪同學是會走路的能量景點呢。」

「不會吧！那我可不要！」

三個女生盯着凪，觀察了起來。

有時候會聽到有人這樣對他閒言閒語，但他完全無法理解這話是什麼意思。

辣妹不寒而慄地說道。

這時候，另一個穿着跟猛男學長一樣衣服、看起來像是小弟的男學生過來擋在兩人之間。

以凪的情況來說，他只是喜歡獨來獨往，但對於被旁人當成怪咖，他也沒有什麼不滿。

凪總是獨來獨往，若非必要絕不開口說話。

他從上一節課就一直在打瞌睡。不，在那之前似乎也一直沒有醒來。

最後，女生們還是相信跟他說話就會被詛咒，於是凪被獨自留在教室內。

「唔唔……這……啊，慢着！別跑啊！」

有的人甚至晚上也在讀書，不惜犧牲睡眠時間。

「呃？」

更重要的是，就跟旁人都覺得他是怪咖一樣，他也覺得同學們是「奇怪的生物」。

在學校打瞌睡，回宿舍打電玩，這就是他每一天的日常行程。

⑤ 因爲沒興趣

「不會吧……」

凪不說話，只是搖頭。現在他已經連開口都嫌麻煩了。

也就是說，他是個怪咖。

因爲她們看到凪仍然在自己的座位上熟睡，姿勢完全沒變。

到了夏天，曬太陽很累，累了就會想睡。

放學後，他只想打電玩。

抬頭一看，戴着黑框眼鏡的白髮男人──監考老師一臉嚴肅地瞪着他。

（爲了受歡迎而鍛鍊肌肉，真是無法理解……爲什麼要把自己搞得那麼累呢？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啊。）

「好耶，爆頭。」

比起努力，當然還是在遊戲之中大顯身手更痛快。

春天過去，現在是初夏時節，季節轉換的時期總是令人特別容易想睡。凪發着呆，眼皮逐漸沉重了起來。

大家都透過ＳＮＳ在網路上互動，但凪不但沒有ＩＮＳＴＡＧＲＡＭ，甚至連ＬＩＮＥ都沒有。

「根本完全相反嘛！到底哪一個說法纔是真的!? 」

同學們不會來捉弄他，也不會主動攀談。

教室內一大早就吵吵鬧鬧的。

所以，好不容易熬到放學，現在是回家打電玩的時間。

睡着的表情也還不差……不，應該說是挺可愛的。

究竟是交談就會被詛咒的惡魔之子？

他身材高大，容貌也很帥。

只要努力，就能擁有好身材嗎？

即使如此，凪然仍完全沒有「努力」的動力。

在充斥着自動鉛筆寫字聲響的教室內，凪打呵欠的聲音顯得很不搭。

即使全身散發想走的氣場，猛男學長依然不肯放人。

原來是同班同學嗎……？

凪在校內被視爲「沒幹勁的怪咖」之後，各社團都不再來挖角，也不被任何人視爲比較、擺弄優越感的對象，如今就連同班同學也很少跟他說話。

「呼啊啊……」

即使不用努力，他的社會科的大小考也總是幾乎滿分。

今天凪還是老樣子，在即將遲到之前才進教室，然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

於是，在同學們的眼中，凪愈來愈奇怪了……

「什麼？原來你是個宅男嗎？這樣可不行啊，會不受女生歡迎喔！要受女生歡迎就是要練肌肉！看看我練起來的這上臂二頭肌！放心吧，我會認真地鍛鍊你，只要努力，你也能鍛煉出好身材……喂，別人還在說話，別開始玩遊戲啊！」

趁同班同學在跟猛男學長說話時，凪快速逃離現場。

然而，凪完全不在乎這種事，在初夏暖呼呼的陽光下，他睡得非常香甜。

到了上課時間，凪趴在桌上，完全進入了夢鄉。

不只是在學校用功讀書，聽說大家放學後還要去補習班。

「他不是從上午就開始睡了？是有多能睡啊!? 」

一個熱心的女同學打算去叫醒她，但是另一個辣妹型的女生卻嚷嚷了起來。

（我只想整天躺在牀上打電玩……假如不用上學，那我就不用起牀了……）

「真是個萬年瞌睡蟲……！」

（啊……對了，現在正在考試。）

也沒有加入任何社團與委員會。

從升上高中以來，凪的心裏就一直有着這樣單純的疑問。

這是他升上高中後的第三次段考。

（大家到底爲什麼要這麼拼命呢？）

照理說，不會有高中生不想跟別人互動。

「隊長，算了吧，他是個怪咖，真的很怪。我跟他同班，他在班上從來不跟任何人相處，總是自己一個人玩着電玩遊戲。」

同樣的事後來又持續發生很多次，過了一陣子之後，終於不再有人來挖角凪了。

但是，他真的太怪了。

「數學作業借我抄～」

她們以爲他會在上課途中醒來、連忙趕到化學教室上課；或者是放棄、找個地方蹺課摸魚。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會一直睡到現在。

「早啊～！我昨天有看直播，然後──」

是爲了贏過別人嗎？

是爲了不輸給任何人嗎？

每個人都滿腦子只想跟別人比較呢……

比學業、比運動、比人緣、比肌肉。

跟別人競爭，到底有什麼意義？

爲了這樣，必須費力地對抗別人、看別人的臉色、追求自己的價值。

人類還真是奇怪，只要活着不就夠了嗎？

爲什麼要特地跟別人競爭、炫耀，這麼想當自己是被選上的特別存在呢……？

但是，爲了成爲「特別的存在」而努力，不就證明自己並不是「特別的存在」嗎？

這就表示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才能吧……

「呼啊啊……」

我對競爭不感興趣。

對於這樣的我，肯定大家都不感興趣吧。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要想這種事？

算了，我只要能夠輕鬆地過日子就夠了，其他的事都只是麻煩。

叮──咚──當──咚──

「哇啊啊！慘了！」

「完了完了！真的要死了！」

下課鐘一響，教室內慘叫聲此起彼落。

後來，這次社會科考試的結果出來了。

舉球員嚇了一跳，連忙將球托起。

因爲任何人都無法想像身爲初學者的他，竟然能夠這樣一派輕鬆、若無其事地用手掌擋回對手的犀利扣殺。

九月，雖然在曆法上已經入秋，但東京的氣溫仍然很炎熱。

隊長雙手扠腰，激勵隊友們。

「再一分！再一分！再一分！」

碰。

雖然條件壓倒性地不利，但凪的隊伍仍苦撐着。

⑥ 球技大會

「喔喔!? 」

靠着奇蹟般的接球延續下去，雖然輸掉了前兩局，但接着又連贏了兩局。

「加油喔～♡」

敵隊的攻擊手以強勁的力道跳起，展露出強烈的鬥志。

「「「喔喔──！」」」

隊友們判斷接下來將會是強烈的殺球，紛紛往後退，壓低身子準備接球。

「喔喔──！」

咚。

「你只要站在這裏就好。球來了就跳起來把球擋下，退到後方的時候，留意別妨礙到其他人就行了。」

隊長勉強反應過來，即時將球打回對手的場內。

啪！

（……沒完沒了啊。）

心裏湧現這個念頭之後，凪終於跟上了球場的緊張氣氛。

同學們只當凪是湊人數的，因此即使凪都不參加練習，也不曾有人指責過他，就這樣到了比賽當天。

凪的同學們穿着同款的Ｔ恤、摟着彼此肩膀，大聲地聲援着。

也許是因爲女生們的聲援，隊員們發揮了驚人的專注力，在比賽中打出超乎原本實力的好球。

球緩慢地落向沒有人防守的位置。

這時候，因爲聲援的內容，凪終於察覺到一件事。

於是，他伸出左腳。

凪不耐煩地望向計分板，確認目前的比數是十四比十五。

凪的分數是九十七分，全年級最高。

「但是他那麼高，至少有威嚇的效果吧！」

「輕輕鬆鬆！」

爲了球技大會認真準備的同學們都很驚訝。

因此，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無法理解凪的優異。

「哇啊!? 」

（嗚嗚……好想回家。）

對手的主要戰力是現任排球社成員，而且每個人都很高大。

（呃──應該只要把球傳給那傢伙就行了吧？）

然後……

只打一場比賽，結束之後就拍拍屁股走人──

教室內鬧哄哄的，運動社團與開朗的同學們聚在教室的中心處，聊得很開心。

「好。」

「咦咦!? 你連規則都不知道嗎!? 真的假的!? 」

（……要是接不到這一球，比賽就得繼續吧。）

（……再一分就贏了嗎？）

凪感覺好像被批評了。

對於認真面對球技大會的同學們而言，這無疑是最好的舞臺；對凪而言卻是有點難熬的地獄。

「我們絕對要贏！」

記住大致的說明之後，凪站上球場。

「長得高大果然特別有利啊！連跳都不用跳就能擋下球，簡直是作弊嘛！」

敵隊的自由球員撲過來接起了球。

比賽時，凪按照隊長說的「只要站着就好」，真的只是站在球場上。球來了就照隊長說過的擋下，並打回對手那邊。

（要在大熱天走路回去，真是麻煩……要是有人肯揹我就好了。）

既然你這麼說，一開始就別叫我參加不就好了──凪心裏這樣嘀咕，不過學校似乎規定每個學生都至少要參加一場比賽纔行。

在球即將接觸地面的前一瞬間，凪的腳背即時探過去，將其輕輕地踢起，使其剛好落向舉球員的頭頂。

凪完全不在乎球技大會，因此沒有主動表明任何意願，結果就被指派參加男子排球了。隊長是第一學期時坐在凪旁邊的那個開朗同學。

他的隊伍連贏三場，不知爲何竟然打進了決賽，而凪一直沒有被換下來。

他以五指輕輕碰球，使其往前落下。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隨即響起。

隊友們激動地拍着凪的背部說道，凪只覺得很痛、很想回家。

然而，他的表現看起來就像是「只是舉起手就剛好碰到了球」一樣。

位在凪身旁的隊長剛纔爲了擋球而向上跳起，現在只能一臉驚訝地看着球逐漸落地，球的落點選得天衣無縫，任誰都反應不過來。

「拜託你可別扯後腿啊～因爲我們可是每天放學後都留下來練球啊。」

於是──

隊友們摟着彼此肩膀圍成一圈，齊聲吆喝。（雖然凪沒有開口。）

多虧凪的表現，球隊每一場比賽都驚險地獲勝，現在更是打進了決賽。假如沒有凪的話，球隊應該早就已經被淘汰了。

「你總是剛好站在球來的位置呢～真是個幸運兒！」

難得一見的精采比賽引來了更多的觀衆。

跟着聲援的節奏，（除了凪以外的）選手們專注力愈發提升，汗水滴在球場上。

出乎意料地，這場比賽竟然變成了持續到最後一局的激戰。

（快點解決，然後回家吧……）

這是凪的如意算盤，但事實卻不如他所願。

那是凪所不樂見的後果。

凪在心裏認真想着這種事情的同時──

「死也要接下！」

「決賽的對手很強，他們從第一回戰開始就一局都沒輸過。不過，我們也有優勢，那就是團隊合作。讓我們一起努力到最後，不要放棄！既然來到了這一步，那就絕對要贏！別輸給壓力！我們一定辦得到！」

（只要再得一分就能回家了。就能打電玩了。）

「凪，你個子這麼高，就去打排球吧？」

每贏一場比賽，來圍觀的觀衆就愈多，到了決賽，體育館內更是擠滿了人。

舉球員將球高高地舉起，攻擊手同時跳起，運動鞋摩擦地面發出響亮的「啾」的一聲，全身的肌肉躍動，仿如繃緊至極限的弓弦。

「那傢伙行嗎？看起來中看不中用呢。」

總是在睡覺的萬年瞌睡蟲，愛打電玩的鋼鐵宅男。

「球要來了！」

一羣可愛的女生們在伸展臺上揮手聲援，以絕妙的角度露出白皙的大腿，看得隊友們血脈賁張。

「好耶！」

排球比賽的最後一局是先取得十五分的隊伍獲勝，然而在雙方同爲十四分的時候即爲丟士，必須領先兩分才能獲勝。

而且敵隊的實力非常強，每個球員都人高馬大，尤其是最高的兩個人似乎是排球社的成員，不斷地扣殺得分。

「大家加油！」

「接到了！」「好耶！」

「是吊小球啊──！」

由於凪對排球完全不感興趣，就連拿到幾分得勝等基本規則都不懂。

原本以爲穩操勝券的一球竟突然被打了回來，任誰都反應不過來。

班上同學們的聲援轉變爲慘叫。

一記軟趴趴的扣球，命中了敵隊的中心處的地面上，敵隊的球員們反應不及，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隊長這麼說道，同時將號碼背心塞到凪的手上。

因爲下個月有第二學期最大的活動──球技大會。對於擅長運動的學生來說，無疑是展現自身價值的好機會，這些學生們熱烈地討論着練習、作戰與參賽者等相關事宜。

同學們當然不會將他視爲可用戰力、對他有任何期待。

第五局也一樣地是激烈無比的拉鋸戰，雙方比數一直相當接近。

人類只能理解自己能夠想像的事。

在今年春天輕視過凪的那個籃球社小弟同學，打出了一記強力的發球，也許是因爲在那之後他有認真地鍛鍊自己，肩膀與背部都結實有力。

實際上，凪發揮他異於常人的反射神經，在球來到伸手可及的範圍時迅速地反應，並確實地將球打回去。

咚、咚、咚……

「嗶────！」

一個眨眼的空檔之後，哨聲響徹整個體育館。

頓時，原本哀嚎的人們歡呼了起來。

「贏了──！」

隊長雙手高舉、握拳。

「喔喔！太猛啦──！」

「呀啊啊──！恭喜大家！」

現場歡聲雷動，整間體育館彷佛都在震動。

在興奮而狂熱的衆人之中，只有凪一個人感覺有些尷尬。

（呃……爲了這種小事就高興得舉起拳頭……感覺好像有些羞恥呢……）

好不容易奪得冠軍，滿身大汗的隊友們抱在一起，在一旁聲援的女生們也互相擁抱，開心地蹦蹦跳。

「球竟然剛好碰到了凪的腳，真是太幸運了！」

「排球竟然用腳停球，未免太好笑啦！」

「但是在規則上腳碰到球並沒有違規喔！」

每個人都以爲球只是剛好碰到凪的腳，並剛好彈到舉球員的頭上。

「可惡，真不甘心～！」

「完全只是靠運氣贏嘛！」

聽得到球網的另一頭的人們如此抱怨。

敵隊中的排球社員似乎是自尊心受創，咬牙切齒，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

爲了實現如此逍遙自在的無限循環，他該做的是──

（我好像有整整一週沒跟任何人交談了……）

（爲什麼大家要爲了這種事這麼地高興、這麼地不甘呢……？）

但是仔細想想，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吧。

「……這、這樣啊……那、那應該就是仙人掌了吧。」

開始養剪刀之後，凪覺得生活上多了一點好處。

他來到了鎮上的一間規模不算大的花店。推開店門，門鈴鏗啷作響，走進店內，許多繽紛的鮮花插在盛了水的塑膠桶內。

爲什麼？凪完全無法理解。

（……志願，是嗎……）

一個女店員正在櫃檯卷着花束用的緞帶，看到有客人上門，立即熱切地開口招呼。

凪認爲自己應該要稍微認真地當個高中生。

就這樣，凪完成了（？）他給自己設定的任務──維持最基本的溝通能力。

畫面顯示「ＧＡＭＥ　ＯＶＥＲ」的字樣。

（嗯，這樣的話，我應該就能過上像樣的高中生活了……）

可以的話，最好是有個人類以外的溝通對象。既然如此，那就是寵物了。

升上高二的他，必須決定要讀文組還是理組、選擇學程並決定好志願的大學纔行。

「一起努力吧！我們絕對要贏～！」

兩年前好像也思考過完全一樣的事。

「那我要買這個。」

店內的植物種類，他一個都不認得。

「只要擺在日照充足的窗邊，土乾的時候再澆水即可，照顧起來很輕鬆的。澆太多水、太常照顧反而不好，所以基本上放着不管就好了。」

櫻花綻放的季節再度到來，凪升上了高中二年級。

店員雖然顯得困惑，但還是駕輕就熟地帶領凪來到了陳列仙人掌盆栽的貨架前。

「歡迎光臨～」

凪伸手按下鬧鐘的停止鍵，在牀上坐起上半身。

「仙人掌幾乎都不需要費心照顧，再懶的人都養得活喔。啊，您覺得這株如何？」

微微的刺痛讓半夢半醒的腦袋完全清醒過來。

「……我想跟不麻煩的植物溝通。」

（不甘心……？）

「啊～～……好累……快來個人來揹我回去吧……」

對他來說，可以溝通的對象只要勉強算是生物，都還能接受。

想要成天打電玩、懶散地過活。

（要在這個社會中繼續活下去，如果就連最基本的溝通都不會，以人來說還是不太好吧……）

可以的話，凪真想繼續像這樣打電玩，然後睡覺，醒來之後再打電玩。

而且最好是養起來最不麻煩的寵物。

得出如此結論之後，他決定養植物。房間內有一點綠意的話，生活應該會更有高中生的樣子，那樣也比較好吧。

凪起牀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電玩。

⑧ 志願

一言以蔽之，就是閃閃發亮，畢竟是十七歲。

對於所有從事運動競技的人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心情，但凪所擁有的超常潛力，使他遠離了這種常人都能體會的心情。

在高中裏，二年級是格外特別的學年。

即使成了高二生，唯獨他的心願還是不變。

凪向剪刀道早安，順便伸手戳一戳它的刺毛。

店員從許多仙人掌之中挑出了其中一株，推薦給凪。

小聲的自言自語，沒有任何人聽到，消失在風聲之中。

宿舍不能養貓狗，就算能養，凪也無力照料。

但是，他又不想爲了這個目的特地去結交朋友，那太麻煩了。更別說交女朋友了。

一旦升上三年級就必須過着全力準備考試的生活，所以在那之前必須盡情地享受各種青春活動，包括社團、戀愛、打工、校慶等等。

砰砰──！

（既然是寵物，還是應該要取個名字比較好吧。）

凪乘勝追擊，巧妙地運用汽車與小木屋做掩護，持續出手射擊。

無論是以全身表現喜悅的隊友，還是滿口悔恨的敗北者，雙方的心情，凪都完全無法理解。

「哇！下個星期就是新人賽了!? 」

他再度躺回牀上，拿起遊戲機，在牀上邊懶散地打滾邊射殺敵人。過了一會兒之後，外面傳來要去上班、上學的路人們喧鬧的聲音。

整個體育館籠罩在狂熱的氣氛之中，凪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了現場。

今天也一樣，在校舍內的某個角落，凪獨自坐在階梯上，拿出手機。

剪刀每天早上都會幫助愛賴牀的凪起牀。

因爲如此單純的理由，凪將這株仙人掌命名爲「剪刀」。雖然是沒怎麼思考就取的名字，但取了名字，自然就會開始有感情。

「Ｓｉｔ！」「Ｋｉｌｌ！」

這時候，凪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剪刀，早安。」

「這是誰？你的女朋友嗎？挺可愛的嘛。」

凪在店內東張西望，然後察覺到一件事。

凪已經有整整兩週以上沒跟任何人交談了，這時候，他下定決心要採取某個行動。

凪並不會怕寂寞、也不會特別想跟別人說話。但是，要是連怎麼用嘴巴發聲都忘了，那就麻煩了。

在遊戲中，他躲在一輛車子之後，狙擊從一棟廢墟內出來的敵對玩家，那是個戴着墨鏡的粗壯士兵角色。準星準確地對準目標，連續發射子彈，將其擊斃。

「請給我最不麻煩的植物。」

這裏有各式各樣的仙人掌，有形狀特別圓的，也有刺很長、看起來很痛的，還有像是會在電影的沙漠場景中出現的。

不過，這種事不知道也無所謂。

無論是否刻意爲之，每個人都努力地過着像個高中生的生活。

當然，除了凪之外。他並沒有跟別人一樣地閃閃發亮，下課時間總是獨自打着電玩。

（痛……這下子清醒多了。）

贏了比賽會開心，輸了比賽會不甘心。

雖然問候人類很麻煩，但如果是仙人掌的話，凪覺得沒有問題。

「……啊，中彈了。」

這種仙人掌的形狀近似扁平的兔耳，淺綠色的肉質莖、白色的刺毛，大小跟凪的手掌差不多。

凪與周遭的人們之間存在着關鍵性的落差。

不過，如果出了社會之後不會說話也不會有困擾，那就算了。

當晚，凪就寢之前向剪刀道了晚安。

體育館外雖然很熱，但是有風，所以還能忍受。

（就是因爲一直贏纔會拖這麼久……明年起我真的只要站着，什麼都不做……）

剪刀沒有回應，仍然全身刺刺的。

至少要維持最基本的溝通能力纔行。

他也考慮過要買智慧喇叭或ＡＩ機器寵物之類的，但他知道自己就算買了應該也不會對那些機器說話，所以沒有意義。

「兔耳仙人掌」……這株仙人掌的確有一點寵物的感覺……也許只是因爲名稱之中有「兔」字的關係。

小鳥、倉鼠、金魚、稻田魚、甲蟲等等的小動物也不行。凪就連自己要喫喝都嫌麻煩，根本不可能花心思餵食寵物。

放學後，他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一趟花店。

這株仙人掌的形狀像兔耳，但也像是猜拳中的剪刀。

鬧鐘發出吵鬧的聲響，吵醒了正睡得香甜的凪。

雖然他都沒變，但周圍卻改變了，感覺似乎變得更熱鬧了。

凪完全沒有物慾，一點都不想住豪宅、開名車。

「嗯嗯……」

麻煩的將來正在步步逼近。

「別擅自偷看別人的手機啦～」

對他來說，那或許就像大人跟幼稚園小孩賽跑一樣，贏了也沒什麼好開心的。

⑦養仙人掌

「……咦？」

雖然這對他而言並不會造成什麼不利或不便，但他開始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妙。

凪馬上決定購買這株兔耳仙人掌。將仙人掌帶回宿舍並擺在窗邊。

不只是在現實生活中，就連在遊戲之中，凪也從不結交任何朋友，因此他幾乎不會與任何人交談。

他只想要能夠讓他打電玩的房間與時間。

靠自己的能力在不勉強自己的範圍內工作賺錢、儘早退休，過着整天宅在家裏打電玩的生活──

正當凪想像着這樣的將來時，遊戲中的他被擊斃了。

（差不多該起牀啦……）

雖然凪很樂意繼續在牀上懶洋洋地躺下去，但該上學時還是會去，他知道自己不該只顧着打電玩。

首先該喫早餐──果凍飲料，他完全沒有要下廚做菜的想法，就連動嘴喫都嫌麻煩，所以在家的時候總是喫果凍飲料。

果凍飲料不需要咀嚼，也不用消化，但最近凪開始覺得用吸的也很麻煩了。

（爲什麼肚子會餓呢……明明要是肚子不會餓的話就可以不用喫飯了。）

不喫飯的話就可以不用刷牙，也不用上廁所了。

明明好處多多，但實際上肚子就是會餓得咕咕叫，實在是不得已，只好喝果凍飲料果腹。

（洗澡跟換衣服也很麻煩……要是我也跟剪刀一樣只靠澆水就能活，那該有多好……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學會光合作用呢……）

凪懶得打領帶，因此制服外套下總是不穿襯衫，而是套頭式的連帽上衣。

「那我出門了。」

在剪刀的目送下，凪出門上學。

（唉唉～要是沒有學校該有多好～上學真麻煩……）

凪已經懶到連活着都嫌麻煩的地步了。

「凪誠士郎，之後到教職員辦公室來一趟。」

這次凪國文考不及格（因爲上課太無聊而睡死了），終於被班導叫去訓話。

今年的班導不是去年那位姓一色的老師，而是另一個很會冒汗的啤酒肚男老師。凪有點不擅長應付他。

「凪，你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做好，爲什麼就是不肯好好地做呢？你總有一、兩個將來的志願吧？無論你想考哪一所大學都一樣，現在不開始努力的話就來不及了。我認爲你只要努力，甚至能考上一流的大學，現在正是該努力的時候啊。」

及時在手機即將撞上地面之前探至其下方。

凪認得這個人。

這樣的他，平時總是受人吹捧、討好，從來不曾有人這樣對他說話過。

只要努力就能考上升學高中、只要努力就能成爲先發選手、只要努力就能考上一流大學。

（厲害！多麼巧妙的停球！）

差不多在兩年前好像也被訓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你應該要更認真地思考未來。」

這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凪也看過很多次了。

他是與其他學生完全不同的存在。

「等、等等……你、你太厲害了吧!? 你是足球社的嗎!? 」

從凪有生以來，玲王是第一個察覺他有如此潛能的人物。

「喔，幸好。手機沒壞。」

（算了，不想了。還是來打電玩吧。）

玲王就這樣愣住了好一段時間，一股興奮感在心裏湧現，無法壓抑。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我不想踢足球，也沒玩過任何運動，只想懶散地過一輩子。好了，給我錢嘛。」

「我想要只屬於我、獨一無二的寶物」──御影玲王一直有着這樣的渴望。

同時，凪追着手機跳下了階梯。

「啊，你是那個有錢人家的孩子。給我錢吧。」

只要努力，就一定能──

凪用腳尖使力一蹬。

手機沒有彈起，穩穩地停在腳尖上。

他雖是天才，卻毫無自知之明。

「咦？」

⑨ 邂逅

同時，凪以左膝與右手卸除着地的衝擊。

班導坐在堆滿文件的辦公桌前，用手帕擦着汗，抬着頭對凪說道。

而班導也不知道凪正是與生具來的天才。

也就是以身體的一部分將飛來的球擋下並控制的技巧。

「我討厭麻煩的事，也不想工作。」

雖然凪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但這個人是全校最受矚目的學生，因此他還是隱約有點印象。

就跟只要想記住，就能記住任何東西一樣，他能夠任意操控自己的身體，做出任何他想要做出的動作。

即使自己展現了神乎其技的技巧，凪卻完全不以爲意，跟平常一樣只注意着手機。

接着，凪動腳將腳尖上的手機甩起，傳回手中。

「啊，死了。」

⑩ 天選之人

玲王的情緒非常動搖。

走廊上貼着介紹大學資訊的海報、學生邊走邊看題庫、座無虛席的圖書館自習區。

對於這一點，凪仍然毫無自覺。

而且，以凪的性格而言，對於必須努力才能得到的事物，他肯定會馬上放棄。因爲，他還沒有遇到能讓他渴望到那個地步的事物。

不小心撞到了人的紫發男──御影玲王受到了震撼。

玲王愣住了。

他不需要努力，也能辦到任何事。

對凪而言，那都是不足掛齒的小事。

這樣的話，凪已經聽過了無數次，那是他一直無法理解的話語。

凪來到平時常坐的那一處階梯，從口袋中取出手機。

碰撞的衝擊使凪的身體向前傾倒。

……看對方的態度突然積極了起來，凪有點畏縮。

御影玲王──總資產高達七千五十八億日圓的御影集團公子。

老師說的話跟上次幾乎完全一樣，讓凪忍不住覺得似曾相識。訓話結束之後，老師才終於把凪放走。

雙方之間有着難以跨越的鴻溝。

凪似乎以爲這樣說對方就可能會給他錢，還向對方伸出手，手心朝上。

「跟我一起踢足球吧！！只要努力，一定能成爲職業球員的！」

由於凪坐在樓梯上轉彎處的位置，對從樓上下來的人來說是死角，因此某個有着一頭紫色頭髮的人從樓上下樓梯時不小心撞到了他。

因此，他難免會有這樣的反應──

就在他的同學們每天奮力地忙着課業、社團、戀愛的時候，他總是獨自默默地打電玩，如今總遊玩時間已經超過了兩千個小時。

「啊，抱歉……」

雖然不是故意的，但不小心踢到了他的紫發男還是連忙道歉。

用彎着膝蓋的姿勢一鼓作氣跳過十七級階梯。

必須依靠努力纔能有所成就的凡人，絕對無法理解生來就是天才的凪。

凪聽到某人匆忙下樓的腳步聲，然後對方激動地這麼問道。即使有人在跟自己說話，凪的雙眼依然盯着螢幕不放。

不小心踢到了凪的紫發男以爲對方摔下了階梯。

咚！！

手中的手機也噴飛了出去。

遊戲中的操控角色死了，凪才終於肯看那個正在跟自己說話的人。

不過，凪對他所知道的也僅止於此。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要不要跟我一起踢足球？」

在遊戲中，他在戰場上到處移動，陸續射殺敵對玩家。他操控的遊戲角色站着開槍，往右射擊，往左射擊，將敵人陸續射殺。

正當他沉迷於遊戲世界的時候，側腹突然遭受一記衝擊。

他在最下面的一級階梯坐下，再度沉迷於自己的世界之中。

（……將來……）

（爲什麼大家都要努力呢……）

「咦？」

凪冷淡地將臉別過去，繼續打電玩。

這之中沒有任何理由可言，一切都只是理所當然。

爲了接住手機，他幾乎沒有任何準備動作就從階梯上猛然躍起。

就他所知，即使是停球技術高超的職業球員，也無法像剛纔凪那樣從樓梯上跳下來用停球的技巧接住手機。

班導並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着真正的天才。

在讀書方面也是一樣。只要想記就能記住。

「不不不，別說這種話！你有這樣的體格，還有剛纔的技巧，你肯定很有資質！」

以皮鞋的鞋尖接住了手機，動作輕柔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這傢伙……明明這麼有才能，卻完全沒有自覺嗎……!? ）

他生來就是超級名人，而且容貌英俊、聰明伶俐，並擅長所有運動，可說是個萬能超人。

剛纔凪所展現的動作，相當於足球中的停球。

凪伸出右腳。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真的完全不懂足球嗎……!? ）

「必須努力纔行嗎？足球還真是麻煩。」

所以，即使任何人要求他努力，他也無法理解，只是滿心疑惑。

但是，能輕易得到的東西對他而言實在是太無趣了。

聞言，玲王瞪大了雙眼。

身爲御影集團的公子，任何他想要的東西都能夠輕易地得到。

因爲兩者所見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凪出了辦公室後，才走了三步，就懶得繼續想將來的事了。

不需要像班上的同學那樣拼命地用功讀書。

吊起的眼尾讓其神情看起來很強勢，其中散發着教養與氣質。

螢幕要是破了就無法打電玩了，那可不行。

他的如此反應，讓玲王再度受到了震撼。

（不妙，手機要摔壞了。）

這樣的玲王有生以來第一次真心想要的東西，是足球世界盃的金獎盃。

世界盃，是讓全世界的足球迷狂熱的比賽。

玲王想要成爲職業足球選手，並在世界盃奪冠。

升上高中之後，他才終於找到這個能讓他熱衷的夢想。

然而，玲王的父母卻反對他的如此夢想，並加以阻撓。他們願意給予玲王任何東西，卻偏偏要剝奪他的夢想。

「放棄吧，你要繼承我的位子。更何況，只有天選之人才能成爲足球選手。現在纔開始踢球的你是不可能有機會的。」

「就是啊，玲王。你該做的是考上一流大學，成爲一流的商務菁英。」

「我們這麼說，都是爲你好。」

即使父母這麼說，玲王仍不打算放棄夢想。

他要拿出成果，讓父母無話可說。爲此，他要靠自己的力量讓這高中的足球隊成爲全國第一。

但是──

由於這白寶高中是超級升學高中，足球社實在是弱爆了。

無論玲王本身的能力再怎麼卓越，光靠一個人也無法踢足球。

要讓弱小足球社成爲全國第一，可用的棋子完全不夠。

「唉唉，可惡！」

玲王在校內邊想邊閒逛時，偶然撞到了凪。

在那裏，他親眼見識到凪天賦的一部分。

父親說過，只有天選之人才能成爲足球選手。

（這裏就有啊……天選之人……）

玲王一心渴求的東西，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他眼前，仿如神明的贈禮。那是他爲了在全國足球中奪冠所不可或缺的搭檔。

自己絕對不會「有燃起熱情的一天」……他本來是如此以爲的。

即使凪對別人完全不感興趣，被這樣對待也難免轉頭望向玲王。

……是我嗎？

「你真有意思！你不需改變，這樣就好啦！」

凪活到現在不曾對他人有過興趣，也不曾有人對他感興趣過。就連他養的那棵仙人掌「剪刀」也不曾向他搭話。

凪誠士郎，將來的夢想是懶散地過活。

直到他邂逅御影玲王。

（我想要這傢伙……！！！）

不，這樣反而……

那太麻煩了。

不知道玲王在高興什麼，雙眼閃閃發亮。

不，我不要。

儘管這個人面無表情、毫無興趣與幹勁，卻蘊藏着玲王所渴求的才能。

雖然這個人好像怪怪的，但這根本無所謂。

是什麼讓他燃起了如此熱情？

大少爺突然撲了過來。

「來踢足球吧！」

就這樣強行摟住了凪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