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聯

約定之日。

掌管聖聖教的安薩吉家來道謝的當天。

「如果我是你，連外出的心情都不會有。大概會一直在腦中進行模擬吧。」

「我明白你的心情。」

旅店老闆一臉複雜地看着凱，凱則是剛喫完中意的料理，露出遊刃有餘的表情回答。

如老闆所說，凱活用面對公爵接受道謝的經驗，這次好好做了調整並擬定策略。

設法讓握有權力的妮娜父母不要過來。

有空就進行模擬打發時間。

可說是滴水不漏。

若要說擔心的部分，就是凱與妮娜的姐姐是初次見面，不過他打算遇到困難時全都丟給妮娜處理。

一切都完美無缺。完美到他還有心情來喫飯。

「不過，我會想在重要的日子來這裏，也是希望有個可以隨意閒聊的對象。」

「發生什麼事了嗎？」

「怎麼說呢，前幾天公爵大人派人來幫我管理宅邸，可是那個人一直避着我，真令人傷心。」

「可憐啊。真同情那個責任重大的外派人員。」

「……」

大概是被妮娜的護衛追問那件事的緣故，老闆沒有站在他這邊。

明明是普通人卻完全被誤會的男子垂下頭，換了個話題。

「對了……這間店的客人是不是變多啦？員工好像也增加了。」

「這都是託你的福。」

「我明白了。」

「這樣啊。」

「護衛也會一起來拜訪，請問該如何處理？」

「因爲你來這裏喫飯，妮娜大小姐纔會過來對吧？這件事傳開了，於是大家想說『我想嚐嚐妮娜大小姐喫過的料理』。」

原因主要是這兩個，但說出來太遜了，凱說不出口。

「哦？」

「原來如此。」

「這個情報……妳是從哪裏聽來的？」

「那她們順帶送我的戒指呢？鑲了寶石的那個。」

出手大方的結果，就是別人也對自己大方，男子喫飽後踏上歸途。

「多謝。」

「哈哈哈，難怪你會有這種反應。我掌握的情報，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嘛。」

「交給我吧。請問要帶她們到哪裏？」

「不、不會……您覺得沒問題就好。」

「麻煩妳了。」

那就是凱跟老闆說過的外派人員，一個聰明人。

「嗯？我做了什麼嗎？」

「……這樣啊。」

看起來在全力運轉腦袋的樣子。

外派人員淡定地記下行程。

「狄戈特大人說的。當然，只有內部的人知道，不用擔心情報傳開。」

「五萬……!? 點心要五萬……是嗎……」

「對啊。他們散佈大主教大人與主教大人做壞事的謠言，對聖聖教的信徒捏造事實，試圖引起內部分裂。想必是爲了削弱安薩吉家的力量吧。」

「這種程度聖聖教應該有辦法應付吧？他們不可能沒有對策，也沒發生什麼害聖聖教失去威信的事。」

凱抱着如此單純的想法點頭，老闆恍然大悟。

不管凱說什麼，老闆都不相信。

「那是什麼眼神……」

他本來想付五千雷吉爾，不過一想到老闆平日對他照顧有加，於是決定大手筆一點。

「是啊。別客氣，下次再來。」

他只是問這麼做行不行而已，不知爲何外派人員一臉嚴肅，用手抵着下巴。

這個時候，凱覺得幸好有用防具遮住臉。

有句話說眼睛會說話，老闆明顯對他露出懷疑的眼神。

「自從眼睛好了之後，她出現在臺面上的機會變多了。這大概也有影響吧。」

「那就這麼辦。」

「還是穿一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你是從客人口中聽來的？」

「……讓他們在書房之外的地方待命？（因爲不方便說話）我不希望在護衛的視線下會談。」

她看起來還有點心神不寧，是錯覺嗎？不，凱決定當成自己的錯覺。

「如果我說不知道呢？」

「哦哦。」

凱想說是不是自己說了奇怪的話，結果白擔心了。

「順帶一提，有很多寶藏獵人在找你喔。」

「咳咳。呃，那就由妳帶妮娜她們過來？」

「明白了。我會告知對方。」

「我可沒那麼受到信任喔。對了，今天的費用是……一萬雷吉爾可以嗎？加上情報費。」

數字差太多了。輕易贈送如此貴重的禮物，這樣的金錢觀令人頭痛。

「非常抱歉，那個我也不清楚，應該在五百萬到一千萬雷吉爾之間。」

「什麼意思啊。」

「咦？怎麼了？」

精明幹練的外派人員一瞬間變得支支吾吾，眼睛也稍微睜大。

果然好心有好報。

「……」

再怎麼說都是掌權者，聖聖教那麼有名。

「我會回你『好啦好啦』。」

一小時後。

「還有……招待用的點心，我想把卡蓮她們送紋章印時順便給的那個分享給她們喫……如何？那個很好喫。」

「不，我沒有意見。」

對複雜的話題有興趣的人應該比較少見吧。

凱隨口應了一聲，結果發生不幸的狀況。

「你知道最近突然出現一個新宗教團體，要挑戰妮娜小姐服事的聖聖教嗎？據說已經發展了很久，規模相當龐大。」

「……這、這樣啊。」

「唔。」

他可沒有同樣的金錢觀，會暴露出臉上驚愕無比的表情。

「這、這樣啊……」

他決定擱置這件事，換個話題。

「啊！難道說……你已經採取了某種對策？」

「應該沒問題。」

「原來妮娜這麼受歡迎啊。」

「對您來說會不會有些不足？我可以爲您用暗示的方式傳達。」

「那就麻煩妳帶她們到書房。」

「那就好。對象是你的話，她們也能放心商量吧。」

「那就讓護衛在宅邸裏自由行動吧，反正他們應該很閒。」

遮住臉說話比較輕鬆，呆愣的表情也不會曝光。

「真的可以嗎？」

「那就這麼辦。順便問一下，那個一盒要多少雷吉爾？我想再買一些。」

「……書房或會客室如何？」

「這部分也沒問題。」

「……是喔。」

「放心啦。」

「這、這樣好嗎？」

凱纔剛說完，就聽見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這也是凱不知道的情報。

這絕對是凱不想聽也不知道的情報。

「我、我看起來有這麼貪婪嗎？」

「嗯？不行嗎？」

『不要這樣催我，我會很困擾……』凱在心中吶喊，嘴上說道：

「確切價格不太清楚，但大概是五萬雷吉爾左右。」

「呃……算了，你跟我說了不少情報。這件事我也會問妮娜她們。」

儘管妮娜還很年幼，但看得出將來會變成令人驚豔的美女。

「那個，和妮娜小姐與瑪麗小姐會談的時候，有必要穿戴這些裝備嗎？」

凱毫不懷疑。

「我不相信你的眼神。」

她是個美人，然而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老實說，凱很羨慕她的撲克臉。

「啊，對了對了，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非常抱歉。您是問『如何？』嗎……？這個……」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也這麼希望……但對方似乎相當棘手！雖然是突然出現的，聲勢卻不小。」

「……」

「你在說什麼啊？我只說了你本來就知道的情報吧。再說你還帶了妮娜小姐過來，這陣子都不用錢。」

「……哦。」

「……該怎麼說呢，應該算是沒關係吧？」

與安薩吉家的會談近在眼前了。

「即便要戰鬥，您不是空手比較強嗎？」

前幾天開始威脅到漆黑甲冑男的存在，就在這座宅邸裏。

「不，沒這回事。只是狄戈特大人交代過，若是您有什麼需求就馬上聯絡。這麼問是爲了保險起見。」

「不用這麼顧慮我……吧？」

雖說不拿白不拿，但這東西太貴重了。況且送他的人手中的權力大到令人畏懼。

「這就是貴族之間交流的規矩。」

「是我說她們『可以隨便過來』的，沒什麼規矩不規矩。」

如果卡蓮和莉菲亞每次造訪這間宅邸都要送昂貴的禮物，那也滿困擾的。

「順便問一下，妳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您的意思是？」

「畢竟妳一直爲我做事，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我也想爲妳做點什麼。」

「我受狄戈特大人僱用，已經獲得足夠的酬勞了，您不必介意。」

「好啦，別這麼死板。」

凱朝外派人員靠近一步，只見她緊張到表情僵硬。

「那妳喜歡什麼？拜託告訴我。」

——不過凱也一樣緊張。

他想借由愛護公爵派來的人，設法償還一些人情債。

再逼近一步，外派人員拚命擠出聲音答道：

「……我、我喜歡……甜食。」

「甜食是嗎？好，下次我就買各種甜食回來。」

「感激不盡。」

「不會不會。那我在書房有事要辦（做心理準備），他們來了就照着安排走。」

「但這是有代價的。」

商量完迎接事宜，男子走向書房。

（『是的』是什麼意思……我想問的是後面的內容啊……）

「當然。」

「我知道了。」

外派人員在迎接衆人進入宅邸後，與認識的人聊了起來。

外派人員從公爵口中聽說過一件不外傳的事。

「說實話，我敢說自己的心神消耗得比其他人更劇烈。畢竟連狄戈特大人在他面前都要保持謙卑。」

外派人員沒有露出訝異的神色，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段對話。

「得向狄戈特大人報告纔行……」

外派人員回想起剛纔的對話，便覺得身上冷汗直流。

「呵呵，這點我同意。」

「嗯？」

「我明白了。」

「……可以聽聽妳的意見嗎？與那位大人共度日常生活的妳，應該對他的意圖有一定的猜測吧？」

「應該是他判斷妳的能力不輸別人吧？」

「果然，這句話是隸屬於維爾塔爾的大人物才說得出口的吧……」

「沒錯。」

因爲漆黑堅守保密原則，不會輕易泄漏情報。

「我今後的應對……那個……該怎麼說呢……」

（呃，完全搞不懂……）

「……閒聊到此爲止。我再確認一次，在漆黑大人的會談結束前，我們可以自由行動？」

「……」

「我本來有可能因爲別墅轉讓而失業，不過那位大人特地關照我。」

「這、這個嘛……就算沒有衛兵，妳也在那位大人的領域裏，可以說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對話進展堪稱完美，但就在他自然而然地說出那句話之後，發生了現在的狀況。

那是最近妮娜在旅店的餐廳面露笑容，津津有味地用餐的模樣。

「或許不是沒被信任，而是爲了讓你們捨棄『他會出手相助』的想法，故意將嚴苛的現實擺在你們面前。」

聽到漆黑這番堅信自身實力的發言，護衛只能接受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護衛腦中浮現一幅畫面。

「他不是那種需要顧慮的人，實力肯定足以應付。」

「——跟妳想的一樣，因爲他說不需要，那樣太悶了。」

（我說的話很正常吧……？『可以放輕鬆點』……）

「呵呵呵，小心胃痛喔。」

他只是想表現得體貼一點，但不知爲何對方愣住了。

「……」

不管多小聲說話，都一定會被對方聽到。

即使對方是這麼想的，護衛心中也沒有湧起憤怒。

畢竟他們曾犯下讓妮娜被擄走的疏失。

從漆黑口中聽到那句話時，她覺得難以理解。但正是因爲難以理解，纔會使人動腦思考。

凱本來打算遇到困難就全靠妮娜了，結果她比瑪麗表現得更加呆愣。

他朝妮娜這個精神支柱投以『救救我』的眼神，結果妮娜緩緩移開目光。

「這不可能。我與漆黑大人從未見過，也沒有任何關聯，他無從判斷我的能力。」

「……看來再討論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這只不過是猜測，但我認爲可能性最高。」

凱不發一語地面對兩人。不，眼前的兩人也默默無言，現場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他是這麼說的。」

「進一步來說，他或許還有『既然把你們放在能發揮實力的狀態下了，即使遭遇敵襲也不打算幫忙』的意思……」

爲何只是打個招呼會變成這樣呢——

「但他可是漆黑大人喔。」

凱特地強調，然而對方的反應還是一樣。感覺瑪麗反而變得比剛纔更走投無路的樣子。

「我想那位大人所謂的『自由』，意思並不是可以休息或參觀宅邸。」

這不是玩笑話，護衛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或許是知道這點，漆黑請公爵讓這位外派人員留下。

「以那位大人的身分，應該可以派遣比我更優秀的人過來吧。」

「沒想到妳會繼續負責管理這個地方。」

外派人員目送他的背影，拿出手帕擦額，等他的身影消失後喃喃自語：

剛纔的對話裏有件『令人在意的事』。

「是、是的。」

「若是由我們決定待命地點，可能會害護衛們無法發揮實力，迅速保護瑪麗小姐與妮娜小姐。也就是說，那位大人所說的『自由』，意思是『應該在考慮各自能力的前提下行動』。」

鉅細靡遺的事前模擬發揮作用，一開始的問候順利進行。

「順便問一下，這座宅邸完全沒配置衛兵的原因是——」

「漆黑大人也不是任何時候都能幫忙，爲了守護妮娜小姐她們的笑容，這樣的心態很重要。」

他對掌管聖聖教的名門——隨口說了不該對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用的『分享』一詞。

「妳、妳大概是誤會了什麼。我沒看穿任何事，只是如字面上所說，希望妳放輕鬆一點而已。這樣比較自在吧？我們都還沒進入主題呢。」

「！！」

甚至可能在敵人感到痛楚前就解決了。

看到這一幕，外派人員對著書房的方向露出擔憂的表情。

「……如果是這個原因，表示在那位大人眼中，我們並沒有得到最大的信任嗎……」

閉上嘴巴後，瑪麗只是窺探他的反應。

「……今後的應對？」

✽

男子穿着甲冑在書房坐着，心中喃喃自語，同時流出冷汗。

護衛行禮致謝，留下一句『那就告辭了』，便去找另外三名護衛。

說這句話的人是護衛團的副團長。漆黑前往那間常去的餐廳喫飯時，就是她擔任妮娜的護衛。

「話說回來，家主是那位大人，應該很辛苦吧？」

她預估妮娜與瑪麗兩人差不多要結束問候了。

（不、不管怎麼想，我都沒說什麼失禮的話……奇怪的是對方的反應吧？）

「關照妳？」

在漆黑的日常生活與互動中，若是發現了什麼一定要報告，這是她收到的命令。

凱沉默地表達疑問，可惜對方不懂他的意思。

有着一頭白髮與粉紅眼眸的妮娜，以及長相標緻的姐姐，絲毫不遜色於公爵家的莉菲亞。

「咦？」

「看穿？」

她的氣質與舉手投足依然端莊，然而凱完全搞不懂她在問什麼。

「是的。」

「我無法爲接下來的發言負責。另外，這只是我的想像，若是這樣也無所謂的話。」

「——感謝諸位百忙之中來訪。」

那就是漆黑隨身攜帶的武器性能。那把能將石板地當奶油切的刀劍，在對人戰鬥中想必能發揮驚人的威力。

「謝謝。希望妳幫我向那位大人道謝。」

掌管聖聖教的名門，安薩吉家的瑪麗與妮娜，還有四名圍繞在馬車旁的護衛，加上車伕共七人來訪。

「實、實在非常抱歉，我想先問一件事，漆黑大人究竟看穿到什麼程度了……」

「……這、這樣啊。意思是『想打就放馬過來』對吧……」

另外，兩人都被上面命令『禁止探查他的情報』。

「果然是這樣嗎？」

護衛同情地說道。

護衛或警備的工作很好找，然而派駐的工作不是隨便找都有的。

瑪麗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端正的臉上浮現困擾的神情。

看到護衛與剛纔判若兩人、進入工作模式的樣子，外派人員不得不事先說明：

護衛希望儘可能收集各種意見，於是馬上回答。外派人員停頓了一下，開口說道：

「畢竟你們有着守護這項最重要的工作，放棄職務的想法實在太過愚蠢。」

「姐姐，再這樣下去實在有失體面……」

妮娜如此說道，瑪麗不知爲何低下頭。

「嗯？」

她好像陷入糾結，煩惱不已。

給人一種下不了決心的感覺。

再這樣下去氣氛會變得更糟糕。爲了幫她跨出那一步，只能提供聲援了。

「這個嘛……要是覺得有失體面？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吧？」

「！」

老實說，凱不知道什麼事情有失體面。

他甚至連『有失體面』是什麼意思都不太清楚。但在贊同妮娜的瞬間，瑪麗猛然抬起頭。

凱覺得她的表情彷彿在說自己『真可怕』。她盯着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接着下定決心。

「唉……明明從來沒被人發現的，到底爲什麼……」

「呵呵，這場賭注是我贏了。」

「……」

（欸？瑪、瑪麗……小姐？）

這時，凱感受到令人說不出話的震撼。

先前的瑪麗不曉得跑去哪了，現在的她簡直是另一個人。

氣質、舉止與語氣都徹底改變，露出有些活潑的表情。

「漆、漆黑大人，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拜託別說我對你不敬喔……？」

「呃，好……」

瑪麗把『放輕鬆一點』這句話當成別的意思了。先前的她是在掩飾真實的自己。

這是慰勞的話語，很適合在他們保持警戒的狀況下說。

「我們並沒有小看對手，這部分請放心。」

就這樣，在摸不着頭緒的狀況下，妮娜禮貌地開了個頭，接着進入主題。

「是的！」

「原來如此。」

（——!? ）

因爲有自信，他不小心以篤定的口吻這麼說了：

他搞不懂的是『歸功於您的應對』這句話。

首領不在，對敵人來說是絕佳的機會。

要是在腦袋混亂的狀態下交涉，很可能會不小心收下多餘的東西。

正在待命的人，臉上都浮現了懷疑的表情。

「關於新宗教團體（這邊）的問題，我們在可預測的範圍內制定了萬全之策！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您的應對！」

（夠了吧！這麼做毫無意義！）

在頭盔下瞪大雙眼的凱終於理解了。

雖然這是外行人的意見，不過凱對此有自信。

（蠢死了……）

「別的……事情？」

「！」

（混帳……）

（爲、爲什麼要道謝啊……）

——過了兩小時。

「……」

就在漆黑努力打圓場的時候。

「……理當如此。」

「是的。我們散佈了今天安薩吉家所有人都不在大聖堂的情報。根據收集到的情報顯示，對方確實變得更活躍，很可能會抓住這個機會行動。因爲安薩吉家所有人都不在的情況，在漫長的歷史上不曾發生過。」

「……這我當然明白。少了本該執行的服事活動，我也覺得很愧疚……可是，我們已經決定相信那個人說的話。這個方針不會改變。」

光是傳達這句話，應該就能給對方留下好印象吧。就算自己多少有些冒犯，想必他們也不會計較。

「嗯？」

到底是沒事還是有事，凱只是想聽到這句話而已，他開始心想。

「我想先談別的事情。」

爲什麼變得像在開會商量一樣？

他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一邊抱怨一邊壓抑煩躁感——過了一小時。

他對大主教與主教兩人沒有敵意。

（……唉。）

（要是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就沒人會這麼辛苦了。世上怎麼可能有這種人嘛。再說那個叫漆黑的傢伙，不是最近纔來的外地人嗎？）

瑪麗啞口無言地看了過來，凱疑惑地歪着頭。

「那我們進入主題吧，關於道謝的事——」

「謝、謝謝您！！」

是在想事情嗎？兩人依然沒有回應。

「……那、那個，總之告訴妳們的父母『辛苦了』。」

遠處觀望現況的其中一名護衛——在心中唾罵。

凱再三拜託。

凱只是關心她們而已，妮娜卻像是得到好消息一樣深深低頭道謝。

「緊、緊急報告！我們收到情報，那個新宗教團體正拿着立牌接近大聖堂！接下來可能會在聖堂入口進行示威，甚至佔據聖堂！」

「咦？啊，那就麻煩妳了……」

（這種情報是要怎麼獲得啦。他肯定只是隨便說些煞有介事的話罷了。）

面對三人的說詞，大主教語氣沉重地回答：

「！」

「您是說……辛苦了？」

『這是既定事項』聽到掌握絕對權力的人這麼說，再也沒有人出言反對。

「那、那麼請容我進行說明！」

「……」

——而是對說服兩人的那個人有意見。

『噠噠噠』走廊上傳來慌張的腳步聲，接着是急促的敲門聲。

衛兵雖然絕對不會說出口，但也開始對兩人感到氣憤。

「他究竟看穿到什麼地步了啊……」

妮娜莫名激動地插話，凱被動地點了點頭。

「——慢、慢着。」

搞不好還會踩到人家的地雷。

（解散解散，真是愚蠢。）

凱還是在回答裏打了預防針，但兩人不知爲何沒有回應。

也不是在抱怨立場上不得不採用這個策略的兩人。

「說來慚愧，我們並沒有先見之明。因此制定的方針是趁對手羽翼未豐，將他們引出來。」

姐妹倆的聲音默契地重疊了。

現在需要時間讓腦袋冷靜下來。

他緊咬着牙，幾乎要忍不住出聲了——就在此刻。

「嗯，只要告訴他們就好。就說辛苦了。」

「所以你們打算把對方引出來反將一軍。」

✽

「沒人出面的話會影響到我們的名聲……」

「另外，做壞事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

「的確，若是情報操作得當，對方今天就會大膽採取行動吧。」

不可能發生什麼事的。

說到第三句話，兩人才鬆了口氣回應。

「大主教大人、主教大人，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怎麼說呢，我也比較想聊這件事。道謝的事隨時都能談，我想先問這個。」

瑪麗補充道——然而，重點不在這裏。凱並不是希望對方補充這部分。

「在現今的狀況下，這是放任那個團體壯大聲勢……」

他悄悄咂舌。

「嗯？」

凱不想被當成一個『貪婪』的人，給掌權者留下壞印象。

只有大主教與主教兩人始終沒變。

此處位於大聖堂之中。統領聖聖教的兩人藏身於一個房間，與大主教、主教關係親近的衛兵們各自發表意見。

「辛苦了……？」

——過了一個半小時。

這應該是她對新宗教的不滿，不過凱還是撇開視線，裝得好像很懂的樣子。

「唔！可、可以先談這件事嗎!? 」

「姑且問一句，妳們的父母都留在聖堂對吧？還召集更多警備與護衛。」

「沒、沒錯。最近出現了挑戰聖聖教的新宗教，妳們家那邊還好嗎？」

還有一點，瑪麗露出銳利的眼神，好可怕。因爲是美女，殺傷力更強了。

「所以，拜託妳們一定要轉達。」

「可、可以啊……」

反正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待在這裏根本是浪費時間。

「當然，我們對別的信仰沒有什麼不滿。但這次是對方懷着惡意，企圖破壞聖聖教的聲譽。」

「哦、哦？」

「您認爲……真的能順利解決嗎？」

不知道妮娜是不是參與過不少會議，說明流暢又簡潔易懂。

他一臉疑惑，卻聽到對面傳來低語。

（看吧，事情就是這樣。已經夠了吧，讓我們回到原本的崗位上。）

但他同時也心生悔意。

「那就沒問題了吧。」

「既然準備得這麼周全，應該可以吧？就算對方今天沒有行動，只要保持警戒就有勝算。」

大主教朝腦袋一片空白的護衛抬起一隻手。

「警備一班、二班從後門繞到入口右側。三班、四班開始往左側移動。正在做虧心事的都是他們，別放過任何人。」

「「「「遵命！！」」」」

主教的權杖敲響了開始的信號。

衛兵立刻展開行動。

「派人通知聖堂內有空的人都到入口集合。我答應各位，會正大光明地回應對方的說法。所有人都是證人！」

「「「「遵命！！」」」」

大主教威風凜凜地下令，護衛們與負責通知的人齊聲應和。

（…………）

房內有個人啞然失聲，臉上露出『這怎麼可能……』的表情。

✽

在書房與漆黑的會議，不曉得進行了多久。

「那個，這話有些難以啓齒……我不需要這麼多謝禮。」

「別這麼說，請您務必收下！」

「你不收的話，我們會很傷腦筋……」

「就算妳們這麼說，我也很傷腦筋啊。」

「拜、拜託您通融一下……」

話題一轉移到謝禮，就出現了這種互不相讓的情況。

受到漆黑救助的妮娜全力以赴，瑪麗則是遲遲找不到在背後推一把的時機，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

身處第三者的立場，讓瑪麗得以冷靜地觀察現狀。

（看來……他是認真不想收禮……莉菲說的是真的……）

而且是基於相信『安薩吉家辦得到』才採取這樣的行動。

『漆黑大人不僅沒有要求回報，連我們提出的謝禮，他原本也不願意收下。』

「已經決定……的事……」

「欸!? 」

他看起來不是在說客套話，也不覺得惋惜，彷彿在說『拜託饒了我吧』一般左右搖頭。

雖然不知道是以什麼樣的表情看着自己，不過感覺他皺起了眉頭。

一收下備用鑰匙，妮娜就撲過去抱住了漆黑。

「沒、沒錯。既然我不打算收下更多禮物，他們來這兒就會白跑一趟。妳們的父母應該沒時間可以浪費纔對……也就是說，還有該做的事對吧？」

『比起我家的紋章印，漆黑大人看起來更喜歡錢的樣子？』

「可以啊。我也給了公爵家姐妹鑰匙，妳們可以把這裏當成集合地點，或是在這裏玩耍。當然，不是因爲我會寂寞或害怕的關係，只是這麼豪華的宅邸一個人住太浪費了。」

她就像在支持妮娜一般，動作自然地將漆黑推回來的禮物再推回去。

在大聖堂的後院，公爵家的長女莉菲亞對她說過：

（能、能不能乾脆讓這個人協助聖聖教呢……以特別顧問之類的形式……）

（咦？他好像……慌張？）

（什麼!? ）

「什、什麼事？」

聽完這句話，漆黑放在桌上的指尖不安分地動了起來。

又繞回一開始的話題了。

「……好、好吧，我明白妳們想說什麼，也知道妳們要顧慮立場之類的問題，必須報恩。但是——」

「……」

「更、更重要的事？」

如果他認爲透過擴大資金與互助合作，能幫助到更多有困難的人——

「這是……鑰匙？」

「我能收下的是……這個和這個。除此之外都不能收，拿太多我會怕。」

也可以說是高興吧，完全不會覺得不快。

漆黑完全不把妮娜的反駁當一回事。

那麼，回應漆黑的這份期待纔是最大的報答，不該在這裏糾纏了。

不知爲何，漆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鬆了口氣。

妮娜試圖反駁，瑪麗並沒有制止。

「…………」

『我覺得漆黑大人是妳喜歡的類型。』

「既然已經感受到十足的誠意，那我也不會再退讓了。我不會收下更多謝禮，而且……妳們的父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這份恩情即使花一輩子也還不完，做了這種事的人怎麼可能不求回報？

沒接笑話是自己的錯，瑪麗微微低頭，表示『非常抱歉』。

老實說，瑪麗直到現在依然半信半疑。

瑪麗忽然想起莉菲亞這句話，就在這時——

令人驚訝的是，他已經想到那麼深遠的地步了。

「對了，這東西給妳們。拿去吧，妮娜。」

「……啊。嗯、嗯……謝謝……」

實力強大、個性溫柔、不驕不躁，還是個善人。

爲了緩和氣氛，他開玩笑地說自己『會怕』。然而突如其來的笑話讓人來不及反應。

「換、換個話題好了……妮娜，妳們送了這麼多東西，父母還是打算親自來道謝？」

「……呃，那個，我想說的是……對了，與其來這裏白跑一趟，我希望他們花更多時間在對這座城鎮有幫助的事情上。妳們的父母一定能辦到。」

（他的意思果然是希望互助合作，打造更美好的未來嗎……？）

「——我明白了。我們答應你，會將返還的這些東西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不過這個傳家寶意義非凡，可能很難就是了。」

瑪麗疑惑地歪着頭，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第二，我沒辦法接受更多恩惠。也就是說，妳們的父母沒必要過來。」

他戴着頭盔看不到臉，原本可以看出來的情緒變得無法判讀。

「是的！這是已經決定的事。」

本來應該制止纔對，可是看到妹妹開心的模樣，瑪麗忍不住想放任她。

「在宅邸（這裏）無需顧慮形象，可以放輕鬆一點，我也比較喜歡妳這個樣子。」

（我、我就是不懂有什麼事啊！！）

瑪麗能輕易想像到，以莉菲亞的個性，應該已經造訪這間宅邸一兩次了。

大概是覺得笑話沒人接有點尷尬，漆黑清了一下喉嚨。

漆黑將兩箱錢財的其中一箱，以及鑲滿大顆寶石的傳家寶項鍊推了回來。

不顧危險救出三人，甚至用了傳說中的萬能藥，這是事實。

然而，實際情況完全相反。真的跟莉菲亞說的一樣。

「等……」

漆黑不收下所有錢財，或許是擔心對這方面造成影響——

「……嗚。」

漆黑的說話速度加快。他將紋章印與箱子拉向自己，繼續說道：

「沒辦法，畢竟這是漆黑大人的意思。」

「我真的不能收下所有謝禮，實在太多了。」

（實、實在是莫名其妙……）

「感激不盡。」

「謝、謝謝您！」

覺得這部分很奇怪的瑪麗，接着聽到莉菲亞這麼說：

他以簡單易懂的方式解釋自己的想法，於是事情都串連起來了。

（……不，就算覺得浪費，一般人也不會這麼做吧……？呃，照這樣看來，莉菲亞大概是把拿到備用鑰匙的事藏在心裏……）

「對了，瑪麗小姐。」

好想把他挖過來。

錢只要工作就有了，但公爵家的紋章印不管多努力工作都無法獲得。

而他收下的是另一箱錢，還有安薩吉家的紋章印。

「我先聲明兩點。第一，謝禮真的只要這些就夠了。」

『包含孤兒在內，我想他是因爲能幫助更多有困難的人而感到高興。如果是缺錢的人，得到別墅應該也會高興纔對，而且不可能湊齊那麼豪華的武器與防具。另外，他很懂得陪伴卡蓮，一定是個喜歡小孩子的人。』

漆黑打開抽屜摸索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對她們說道。妹妹收下他手裏的東西，疑惑地問道：

「……」

面對令人目眩神迷的豐厚謝禮，怎麼可能不願意收下？

「我之所以不收下所有的錢財……沒錯，是因爲這麼多錢比起給我使用，妳們能用來做更有意義的事。」

聖聖教也有爲孤兒院提供支援與援助。

「姐、姐姐!? 」

「真、真的可以嗎!? 」

漆黑轉頭面對自己。

如果收下鑰匙的是瑪麗，她一定會忍不住說出心聲。

十八歲的瑪麗都聽不懂了，更何況是比她小六歲的妹妹。

太過善良、心胸太寬大了，甚至令人感到畏懼。

「——唔。」

瑪麗回想起在大聖堂後院與莉菲亞商量時的那句話。

——閱人無數的莉菲亞說他是『至今遇過最棒的人』，瑪麗也只能接受了。

「嗯，是這座宅邸的鑰匙。」

「可、可是……」

父母來訪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可是……」

雖然漆黑說得簡單明瞭，但她不像漆黑那麼聰明。

「咳咳。」

「如妳們所見，這座宅邸對我來說太大了。妳們可以自由出入，兩個人一起或一個人來都行。」

她瞥了一眼妮娜，只見妮娜正看着天花板，像是腦袋快爆炸了。

漆黑似乎注意到她們聽不太懂，溫柔地仔細講解。

「沒什麼『可是』。拿去做更有意義的事，纔是對我的報答。若是聖聖教的力量壯大，這個紋章印……對我的支持也會更強。」

連長相都沒見過的人，突然稱讚自己真實的模樣。

第一次被異性稱讚真正的自己。

（爲、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太好了呢，姐姐。」

「吵、吵死了……」

妮娜調侃道。這也代表這句話有多麼珍貴。

『我覺得漆黑大人是妳喜歡的類型。』

瑪麗腦中再度浮現這句話，一時沒辦法集中精神聊天。

這時的她不禁羨慕起抱着漆黑的妮娜。

這場讓人忘記時間流逝的會談，使她意識到與漆黑的別離來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