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学二年级,冬
《在那流星坠落的山丘,终与妳相遇。》 · 汐见夏卫 · 1.2万 字
◆〈〈想再与妳相遇〉〉
「喂——宫原!」
社团活动结束,走在夜晚校园里时,背后有人喊我。
我转头停下脚步,同系的朋友小跑过来。
「有个酒聚你要不要去?说从九点开始。」
「啊——抱歉,我现在要去打工。」
「这样啊。你打工打很勤欸。」
「嗯嗯,家里给的生活费少嘛。」
原来如此,加油喔,朋友说完挥挥手离开了。
好,我振作精神,就当是体能训练,用跑的去停车场吧。
练习到天黑,然后拖着疲倦的身体到居酒屋打工到半夜。辛苦是辛苦,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由于是不顾双亲的反对,自己决定要读现在读的大学,因此约好家里只会帮我出学费跟宿舍费,而餐费、电费等生活费和社团有关的费用,全都要自己出。
尽管利用上课和社团的空档打工不太容易排班,所以收入不高,不过因为是时薪高的居酒屋夜班,省一点还过得去。
最重要的,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能继续踢球,再怎么辛苦都能继续努力。
现在我明白,除非是个超级天才,不然要实现成为职业选手的梦想是需要一大笔钱的。我虽然一直拚命努力在踢球,但也过着绝对说不上一帆风顺的平凡足球人生。
国三那年的县赛,队伍打进准决赛,我也因此一度被选进县队,但如果觉得光这样便马上会有球探来挖角,也太异想天开了。
准备考高中的时候,虽然考虑过要是去读常在高校综体※中出赛的地方足球强校,说不定能打开职业球员之路,但双亲对我只以足球为重的选择仍然不赞同。
注:即「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会」。每年八月举办,由高中生参加的多种项目综合性全国体育大赛。
从国中二年级的夏天开始,对我而言,「不放弃梦想」是最重要的信念。但我觉得给父母带来困扰是不对的。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不想放弃,但只能拜托爸妈的部分,绝对不能任性妄为。
我自己去查县里的升学学校,找到公立学校中相当支持社团活动的学校。该校足球社团还有外聘教练,刻苦练习,过去在县赛里也保持稳定的战绩。我下定决心,如果在这里脚踏实地的付出最大的努力,应该不会输足球强校的选手太多,从社团退役后就全力准备升学考试,最终顺利考上。
但是,因为她回头问「什么?怎么了?」,我强迫自己鼓起勇气,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
「那个,不好意思。」
我一边听着背后喝了酒喧闹的声音,一边一脸若无其事的回到厨房。
一直爱着死去情人的女人。爱上她的男人。两个人在滂沱大雨中,两个人全身湿透,无言相对。
但是,是我主动离开的。就算无法忘记,也只能放弃。
「小凉你啊,有没有女朋友?」
我明明知道只能放弃,却不断不断地想起她。
*
桥口同学微微睁大眼睛,然后轻轻笑着歪头问「怎么了?」。
「哇,吓我一跳,这不是桥口同学吗!哇啊——好怀念,好久不见!」
虽说幸运的从一年级开始就是正式选手,可目前也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进全国大赛。即使如此,我还在继续追逐成为职业选手的梦想。
说不定早就忘了我,和其他人交往了?这个念头直刺自己的心脏。
遇到这种实力坚强的同世代选手,说不会沮丧跟焦虑是骗人的。但是,不足的才能只能用努力去弥补。抱着尽自己所能,克服万难的心情,每天努力训练。
我能让她一直这么想吗?
「太纯情啦!」
「……嗯,妳觉得呢?」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眨眼。
「……要不要给你她的联络方式?」
「欸……?」
我心脏狂跳到想吐,开口询问。
可是,桥口同学接着讲下去的内容,却让我想痛殴蠢爆的自己。
呆滞的脑海里,浮现出曾经看过的电影场景。
「那么那么,有喜欢的人吗?」
我的动作无意间顿了一下。
搞不好她会说『虽然两个人碰了几次面,不过是个没用的男人』。不,被这么说我也无可奈何就是了。
「欸……啊咧?」
一直到不久后我被一个喝醉的上班族大吼「挡路」为止,我都一直呆站在临近末班车的月台正中央。
六年前,国中二年级夏天时尴尬的分别后,就没有正面说过话了。毕业后我们分别考进不同的高中,所以之后就一直都连面都没有见过。
由大学生运动员参加的全国性赛事。大会正式名称依照竞技项目各异,如:全日本大学足球选手权大会。
尽管可能实际上是完全不同的主题,但对我而言,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
「一定有!」
好痛苦。所以,为了尽可能的不去想她,我更加把心力贯注在足球上。
其他人能爱在自己心里的人吗?知道自己只能排第二的被爱着,还能爱着对方吗?是描写这种纠结的作品。
糟了,下一秒我就觉得后悔,想说『没什么』掩饰过去。
「……这样啊。」
「高中的时候啊,我们几个女生出去玩,聊到恋爱的话题,虽然百合看起来很不想说,但大家问她『有正在交往的人吗?』、『有喜欢的人吗?』时,她不太很情愿的告诉我们『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有过感觉有点不错的经验』……。」
无法忘记。
到了高三,在我认真考虑自己未来的升学就业选项时,我拿到了某大学的推荐入学名额。是一所曾在总理大臣杯、全日本学生选手权大会※上拿过冠军的知名强校。确定录取的时候,我高兴到想哭。
三张因喝醉而红通通的脸,兴味盎然地看着我。这个问题其他的客人也问过我好几次了,所以我一如往常露出微笑,轻轻带过。
她也不一样了吧。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惊讶得倒抽一口气。她究竟说了什么话呢?关于她一定想忘记的我,说了什么话呢?
以为对方像平常一样问我洗手间在哪里,所以一边用手示意一边转头的我,在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时闭上了嘴。
百合。
对着她要回座的背影,我忍不住喊她说「那个」。
我反射性的摇头。
我脑中浮现出百合的脸,挥之不去,电影途中就离开电影院,不像个大人似的一边在大街上哭泣一边回家。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也是很自然的,但她整个人的氛围都不一样了。是因为化了妆的缘故?再加上她国中的时候是内向害羞的模样,现在却是开朗又活泼的印象。
我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对她来说,电话号码被我这种人知道应该很不愉快吧,所以我想过要删掉,但最后还是没删。
未来还没有定数,但我只能尽力做好现在能做的事。
回到普通的同班同学关系,升上三年级连同班同学都不是,高中毕业后连同学都不是。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那之后我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工作,反覆询问点菜内容,把餐点错送到别桌,简直是一团乱。
「啊,是,洗手间在那边……。」
我想办法靠在墙边,盯着手上的手机。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笑着说「骗人——」。我说「是真的啦」,然后想回到厨房,但又被她们拦住了。
「不,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的。」
「桥口同学,之前跟百……加纳同学感情很好对不对?」
桥口同学一边看着傻住的我一边说,然后呵呵笑了。
那时候,如果我能接受她和彰先生的事情的话,有可能顺利进展吗?
即便再走十步就有长椅,纵使身体非常疲惫,可我不想坐。或者是说,我不能动。
「——咦……?」
踢球踢久了,稍微看看周围,会发现有很多踢得比我好的人。有常被选进县队,被球探发掘进了J联盟具乐部的下级组织,在青训选拔队踢出好成绩,就这样签了职业契约的菁英路线型选手。也有国中就进了备受瞩目的强校,同时被选为日本U16代表,在高校综体或选手权大会上大放异彩,一毕业就有多个具乐部抢着要的选手。还有国中毕业就突然加入海外具乐部,宛如怪物般的选手。
百合是这么说的。明明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会分道扬镳,明明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接受现实。
这样下去不行,我拚命集中精神,总算撑到下班,走出店门后,我在月台上无法动弹。
这家居酒屋的客人多是常客,满多人都记得店员的名字,会直言不讳的聊天。
即使如此,我做那个梦的频率反而逐渐增加,真实感不要说薄弱了,反而越来越强烈。我现在可以清楚看见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甚至闻到花香。太真实了,醒过来时,我陷入自己是「彰」的错觉,因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而困惑不已。
「妳知道加纳同学的近况吗?」
「不,这不是我该说的。如果想知道后续的话,就听本人说吧。」
一思及此,我就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突然被叫住,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谢谢妳跟我打招呼,要是桥口同学没说话的话,我大概不会注意到。」
「有吧!应该暗恋很多年了!」
可是,我没有主动联络她的资格。和她的LINE对话框和通话纪录,也已经掉到很后面的位置。
又想起了那张面孔。
「啊,果然是!是宫原同学吧?」
脑子知道,可我的心却自顾自的寻找她的身影,看见背影有一点相似的人,就会心跳如擂鼓。
「我有从百合那里听到宫原同学你的事喔。」
「她说,『明明事情可能可以很顺利的,却因为我的错,搞砸了一切』。」
桥口同学轻轻点头,然后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
客观角度来看,她完全是一个过去的人。我想时间一定会抹去我的心意,能够就这样忘记她吧。
但是,我现在还是每天都在想她。有时候会想到睡不着,想忘都忘不了。
三个人嘎——的大声欢呼。我不置可否的笑笑带过,点个头说「不好意思」,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一年后的我,能得到继续踢足球的机会或权利吗?还是下定决心,开始找工作呢?
『明明事情可能可以很顺利的,但因为我的错,搞砸了一切』。
即使如此,说不定百合至今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吧?觉得都是自己说了过去的故事的错吧?
「百合她啊,一直对宫原同学——。」
「小凉、小凉,你来一下。」
松了口气似微笑的,是国中二年级时同班的女孩。
滑了几次LINE的对话框,终于出现百合的名字。
我本以为她们是要点餐还是结帐,所以喊了「是!」往那桌走去。
「没有——社团活动很多所以很忙,而且我本来就不受欢迎。」
但是,接下来我的手就不能动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点下去。事到如今,我该用什么心情送出讯息才好?不,本来就不该在这种大半夜的时间去联络她。
看不见的血汩汩流出,我继续若无其事的和桥口同学聊天。简短的聊了诸如读哪里的大学、读哪个科系、今天是打工伙伴的酒聚所以来这里一类无关紧要的话题,桥口同学举手跟我说再见。
「啊啊,百合吗?嗯,我们高中也读同一所。」
我哑口无言。脑袋一片空白,『我的错』这个字眼用她的声音反覆播放,在脑海里回旋。
在我双手满是空杯,匆匆走在店里狭窄的通道上时,三个每周都会来喝酒的女子喊住了我。
喜欢的女孩,听到这个名词时,我脑中突然浮现的,是许久未见的她的脸。
「真的好久不见了。想说这个人长得好像——幸好没有认错人。」
心不在焉收拾客人离开后桌面的我,慌忙挺起身子。
连自己都觉得这超级不干不脆,还超级自私,所以总是被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包围。
*
晨间新闻里说,今天会是今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走出宿舍的瞬间,我就被冰冷的空气包围,全身发抖。
平常我都是骑自行车去车站,但昨天几乎没睡,睡眠不足,再加上路面似乎结冰了,所以我走路过去。如果跌倒受伤会影响踢球,所以慢跑也暂停。
昨晚我就查好了路线,所以虽然是第一次去,但我没有迷路,顺利到达目的地。
我照着地图APP的指引走,听到『已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指示时,大大的招牌映入眼帘。
『特攻资料馆』。
明明是想去随时都能去的距离,但我却一直避而不去的地方。
我深呼吸一口气,抱着面临决赛的心情踏进馆内。
一进门的大厅里,展示着锈迹斑斑的古老战斗机。尽管曾在教科书和电视上有看过,但亲眼看见实体是第一次。不过,不知为何,我觉得很熟悉。类似我梦里出现的飞机。
我站了一会,仔细看着斑驳的飞机后,走入展示室。
排满了整面墙的黑白大头照,让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这,全部,都是因特攻而死的人……?」
这么多年轻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从这片土地起飞吗?我受到打击,说不出话来。
我沿着墙慢慢走,一张一张看着。
忽然「AKIRA」※这个名字映入眼帘,我心脏几乎要停止了。
注:「晃」和「彰」在本作原文中都读作「AKIRA」。
一个名叫伊藤晃的人,名字上注明着「AKIRA」的平假名。
莫非这就是百合说的彰先生吗?我看了看他的大头照,好像不太对。
我接着寻找叫「AKIRA」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照片有没有展示在这里。但是,我忍不住不去找。
走到正中央位置的时候,我找到「佐久间彰」这个名字。
「咦……这是……彰先生写给百合的信?」
写给双亲或手足的最后一封信。有感谢和道别的话语,越读越难过。我数度转过头去,调整呼吸,等待心情平复后再回头看。
有一些有刊在国中时从图书馆借的书里,所以我觉得眼熟,但这里放著书里完全比不上的大量物品。
我已经六年没来过这个公园了。
陈列在玻璃柜里的遗物——表达自己对特攻意气昂扬的书法,写着必胜、轰沉的头带,用小小的文字填满的日记本,爱用的文具,家人送的手工娃娃。
我忍不住想,如果是我自己,如果我出生在战时会怎么办?
所以我遇见了百合。然后喜欢上她。
我原以为她可能已经删了我的电话号码,但她没有。我的名字,留在她的记忆里。
『凉。』
我用颤抖的手扶住玻璃柜,眼睛眨也不眨的看下去。
然后,印证这个直觉的物品,就在照片里。
飞奔出资料馆,我在行道树下拿出手机。
我已经一秒也不想浪费了。为了沉眠在我体内的彰先生。
我觉得电话另一端的她倒抽一口气。
「你是,彰先生……。」
◆〈〈在那个星星坠落的山丘〉〉
『喂……凉?』
我明明应该和百合在一起的。明明应该在一起的。
「……我能去见妳吗?」
没有掩饰自己的泪水,我带着哭音低语。
但是,我无法忍受这份心意就只能化为海里的泡沫消失无踪。
我按下通话键。来电答铃开始响起。
最后,我来到了放着几封遗书的展示箱前。我之前在书上看过几封,但这里展示了几十封。
每一封都宛如书法老师所写似的,漂亮到可以当范本的书法,难以辨认。但是,旁边有补充一张用把遗书内容用电脑打字出来的纸。
可是,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不会这么做。
彰先生对百合的感情,已经在我心中深深扎根,渗进我的灵魂。
明明应该没有记忆才对,但我的心记得。
却担心一些芝麻小事,犹豫不决,裹足不前,浪费了好几年的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是直觉。
我继承了彰的灵魂和心意。
「百合,我想见妳。」
在百合花盛开的山丘,在与妳说话的那座山丘上。
我只想着我自己。
我得去见百合。强烈的冲动让我迈开脚步。
我用毫不温柔、毫不体贴的话语,拒绝了妳。
我确切感受到时光流逝,她是个大人了,我心里因后悔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而难受。
我要在那片天空散落。为了妳。为了以妳为名的花朵盛放的,这个世界。
抬起眼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我立刻想『啊,就是这个人』。
想和妳重新开始。
『……抱歉,我没办法。』
但下一秒,我看见便笺下写着『佐久间彰』,屏住了呼吸。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这份感情。
啊,我轻呼一声。
我用袖口用力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怀念的声音,怀念的称呼。
「……我得去。」
我一边哭一边问。
本该停住的泪水,又再次涌起。
名字旁边写着享年二十岁。和现在的我同年。
我喜欢妳。打从心底爱着妳诚实、坦率、温柔的灵魂。
明明是我自己靠近妳的,却把妳推开了。
我的确写了这封信。
百合,活下去。
听特攻队员的事迹时,像是其他国家发生的事情似的,觉得很遥远,可见到遗物时,就让我实际感受到,有这么多与自己同龄的人们因战争而丧生,震惊到呼吸困难。
我不敢相信这个人是我的前世。我当然相信百合说的话,但还是觉得像是与自己无关。
不再迷惘犹豫。手指也不再颤抖。
一切的一切,只想着我自己。
那时候的我,真的是个没用的小鬼。
甚至连可能会伤害妳都没想到。
那天以后,我就难以靠近两个人曾共度的地方,一直离它们远远的。
插在胸前口袋里的,两朵百合花。我「啊」了一声。
在电话里,我告诉她现在想去见她时,她回答:
我伤害了妳。
现在的我,想再见妳一面。
天空无比美丽。和那时候与妳一起看的星空一样。
响到第三次,铃声停止了。
明天的十三时三十分,我就要起飞。然后散落。
距离约定的时间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我一边抬头看星星一边吐气。瞬间冻成了白烟。
啊啊,我发出叹息声。
「……我,在做什么啊?」
是巧合吧?是队员的家人也叫百合吧?
「……百合。」
明明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要是再见到妳,这次我——。
我只希望妳幸福。只希望妳的笑容继续灿烂。
百合再用平静的声音,喊了我一次。
呐,百合。
我不自觉说出来的声音,颤抖、沙哑到不行。
如果我出生在没有战争的时代,我想和妳共度一生。
我现在一边抬头看着要成为自己墓园的天空,一边写这封信。
这时候,我眼角余光看见『给百合』的字样,不由得看了过去。
彰先生,百合恋慕的那个人。
我坐在那个充满回忆的长椅上等她。抬头一看,美丽的星空开展,一望无际。
『如果你可以等到我打工结束后的话。』
幼稚、被宠坏又自私,所以没办法接受妳告诉我的真相。
但他有着让人感受到凛然又直率的力量,以及稳重的温柔的眼神,是我远远不及的。光看照片,就知道是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匹敌的人。
我就是彰。
我怎么都无法忍受自己喜欢的人心中,有另一个不是我的人。
我呆呆地从照片前离开,转去看其他的展示品。
这么多……我呻吟般低语。
真是太难堪了。
我在浪费彰先生渴望的时间。
一秒也好,我想早点见到百合。
我稍微,长大了一点点。
现在的我,若有人要我为了国家而死,我能牺牲吗?能操纵战斗机去送死吗?
即使写了这封信,说不定也只是让妳难过。
泪水上涌,止不住地大颗滴落。
我知道。我记得。这封信。
百合,我想见妳。
冰冷的夜风吹来,虽然穿着大衣还是会冷,但我觉得头跟脸好热。手套里越来越热,便脱下来放进包包里。
见到她时,我想做什么呢?
事到如今,我该用什么模样去见她?
失去的时光无法挽回。
说不定百合已经忘了我,和其他人在交往了。她人很温柔,所以说不定是可怜哭着说想见她的我,才没办法拒绝。又或者有可能想说什么怨怼的话。事是我自己做的,所以被抱怨也是理所当然。
越想心情越差。可是,不行,不要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我换了个念头。
总之首先要道歉。然后把我的想法、我为什么会说这些话,全部说出来。接着,告诉她我现在真正的感受。
如果百合拒绝我,回答她有其他喜欢的人了,我就干脆放弃。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件事。
在我左思右想的时候时间渐渐流逝,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我听见踩着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六年过去了,我的耳朵还是清清楚楚的记得这个脚步声。是百合。
觉得心跳快到要爆炸,我慌忙站起来回过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随风飘扬的长发。在夜晚中也能辨认出来的深黑色头发。
然后,是在星光下带着一点困扰微笑的白皙脸庞,大大的眼睛。
「啊……。」
我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
我记忆中百合短短的头发,已经留长到背中间了。和我梦中的样子非常相似,我的心跳得更快。
「……好久不见。」
我硬是挤出话来。
这是见到睽违六年尴尬分手对象的台词吗?我简直想揍死自己。
不过百合却灿然一笑,回我「好久不见」。
「不,那是——。」
「那时候的我,对自己的感情没有自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
幼时的我,无法忍受她这种眼神。
她仰望星空,深呼吸。
「可是,凉告诉我予人以恩这个词,拯救了我。」
「啊,嗯,在大学足球社。」
「谢谢……啊。」
「不,现学现卖也很好啊。」
「我联络得突然,谢谢妳愿意来。」
她缓缓眨眼,小声地说「但是」。
「啊,不过,我是国际关系学系的,比起英文,读很多资料比较辛苦。」
「虽然有人说这是不可能的,战争或纷争不可能消失,但我就是无法忍受现在还有人在某个地方受苦……这么悲伤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百合再度看向天空,认真的回答。
「我,做不到那样的事……。」
百合一边凝望远方的天空,一边回溯过去似地缓缓开口。
「我觉得多学一点很好啊。而且开拓视野。」
我低头道谢,她回答「我也是」。
她单手掩口,好像在说「糟糕了」。我不由得噗哧笑出来。百合也笑了。
「……我找到了彰先生的照片,还有信件。」
「这样啊,凉也在读大学呀。」
百合小声地啊了一声,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我。
「国二时的我,是在嫉妒彰先生。」
她停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气。
「不,是我的错。」
这明明是我必须告诉她的事啊。
我用手轻轻拍掉长椅上的沙尘说。她轻轻点头。
「嘿——国际啊。要学英文什么的,好像很难。」
忍不住嫉妒。嫉妒被百合全心全意爱着的彰先生。
毅然决然的话语。她反覆地说「做不到也没关系」。
我困惑的摇头。
坚定的语气。
「我用和喜欢彰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意义,不和彰混淆的……」
「上什么内容的课呢?」
「那些和我们同龄的人,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接受几个月的训练,明知是送死还是毅然决然地起飞,主动撞进敌阵……现代的我们绝对无法模仿,也无法匹敌。」
但那双湿润的眼眸、直率的眼神、笑起来眼尾会下垂变柔和、说话时会微微偏着头的小动作,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听了我的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轻轻点头。我烦恼的,也是同样的事情。百合是不是觉得我是彰先生的代替品呢。
百合打断我似的开口。
就在我思考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她忽然看向我,先一步开口。
「你还在踢足球吗?」
「老实说,我觉得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次换我抬头看向夜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能专注地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比那时候长大很多,声音也有一点不同。
百合眼神放缓,露出微笑。
「那时候把我最想听的话语,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说给我听的,是凉喔。拯救了那时的我的,是你说过的话。你用你经历过的事情,从自己的经验中得到的话语,拯救了我。」
百合干脆的说。她果然很成熟。和只长年纪的我不同,她是有好好地积累时光的。
「那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喜欢凉呢,还是把你当成彰的代替品……。」
我们学校也有类似的科系,学生必须要参加TOEIC考试或去国外留学,感觉相当忙。
嗯,我点点头。不可能忘记,也不需要忘记。就像我无法忘记对百合的心意一样。
妳要对我说谢谢吗。对单方面疏远妳,然后又单方面想拉近距离的我。
「但那是我从老师那里现学现卖的……抱歉。」
「那些因荒谬的事而死去的人们,我觉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自己很丢脸,一直相当后悔。明知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的愧疚感,总是让我痛苦不已。」
她说话时眼神中的坚毅,让我的心震荡。
「谢谢……。」
我睁大眼睛回望着她。
「哪个学院呢?」
她用平静却坚定的语气说。然后继续说「那之后,我啊……」。
「所以,我不敢表达对百合的心意,不敢面对妳……也没办法忍受妳比起在意我本人,更在意我身体里的彰先生。所以我说了这么残酷的话,然后逃走。都因为我太幼稚。全部都是我的错。」
我们并肩而坐。百合抬头看着天空。她的眼睛在星光照耀下,看起来像在发光。
「……喜欢凉本人。」
「……百合。」
「因为……绝对不能再发生这种事了。」
「是说……」,百合再次看向我。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开始颤抖。她看起来快哭了,所以我反射性的举起手,然后慌忙收回去。我没有轻易碰触她的资格。
可能是因为突然换了个话题,百合有点惊讶地微微张大了眼睛。
「谢谢你联络我。」
「国际学院喔。」
「绝对不可以重演为了国家去死、被迫去死的事。不需要这么做的我们是非常幸福的,牢记这份幸福,好好活下去就好。」
我「啊啊」的叹息。百合真的太棒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越是对话,越是从眼到心都忍不住深深为她着迷。
「多方学习、思考消弭战事或纷争的方法。」
「我现在仍然忘不了彰。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无法模仿、无法匹敌,都没关系喔。」
「为什么突然联络我?」
「我碰巧在打工的地方遇见桥口,稍微聊了一下,那时候她跟我说,百合觉得没办法好好相处是自己的错……我想告诉妳不是的,是我的错,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见妳一面。」
我慌忙否认,但她说「不过」,打断我的话。
「经济学院。虽然跟足球没什么关系……。」
啊啊,被抢先一步说出来了。
「我曾经后悔不已。到战时世界的时候,明明可以多做一点什么,却什么都做不到。说不定可以帮上忙,却什么都没帮到。都是我幼稚不成熟的错……。」
「所以我想消除这个世界的战争。」
「那是……。」
「……今天,我去了特攻资料馆。」
「……现在,我明白了。」
我拚命压抑着想抱头的冲动,开口。
「国际关系学系?我第一次听说。」
「嗯,这个系不普遍,很多学校都没有这个系。」
我一边想着百合也是吧,一边点点头。
我一时语塞,抬头看着她。
「还没结束,所以感谢就先到这里吧。」
因此,我不想知道前世的种种。我忍不住疯狂嫉妒,在百合内心深处有一个她忘不了的人。
「那也无所谓。」
我喘了口气,露出难堪到不用看都知道的表情
夜风吹着她的长发,柔软摇曳。
百合直视着天空尽头的眼睛里,应该有彰先生的身影吧。
「啊,说得也是……那个,请坐。」
感觉六年的时光一下子就飞到别的地方了。我们像那时一样两个人都笑了。气氛变得轻松,呼吸也顺畅起来。
「嗯……没错。」
她的目光仍然专注,一下子看向我。
「那时候的我,学到了予人以恩这个词,改变了想法。如果有后悔过去的时间,还不如用这些时间思考未来。把对那些人报恩的心意,转而为其他人做一些我现在做得到的事。这么一来,我想战争总有一天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无踪。」
我无法赢过有这种决心、这么坚强的人。无法与彰先生匹敌。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我用难堪到快哭出来的声音说,百合呵呵一笑。
「百合呢?」
「凉也感觉到了,所以我觉得,凉你是因此受伤才离开我的吧。」
我点头回答。
百合一点都没变。是和那时完全一样,坚强而坦率的女孩。我有生以来第一个爱到不可自拔的女孩。
百合摇头,我打断她的话,从长椅上站起来站到她面前,深深一鞠躬。
「那时候,真的非常抱歉。」
她也站起来鞠躬回礼。
「……我也是。」
百合似乎有点困窘,但还是笑着对我说。
每次见到她的笑容,我的心就觉得暖暖的。
现在也是,明明是这种凛冽的寒冬夜晚,但只要她对我笑,就仿佛是盛夏阳光照耀般,世界看起来既明亮又充满活力。
对我来说,她直率而坚强的眼神也好,纯粹又温柔的心也好,一切都蕴含着无可取代的魅力。
好喜欢啊,我想。还是很喜欢,超级超级喜欢。
如果我真的是彰先生的转世,他一定也是被百合这种坚强和纯真所吸引的吧。如果我们拥有相同的灵魂,那就一定是。
因为,我在与她相遇的那瞬间,就被她吸引了。无法抗拒的,离不开眼。
然后,越是了解她——美丽的心灵、纯粹,以及坚强和温柔,就越是逐渐被她吸引。
我想彰先生也是。
知道他的事时,我真的大受打击,沮丧到自己都吓到。前世的自己和百合相遇,她还爱上他的事实,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但现在我认为完全相反。
我与百合,注定会被彼此吸引。
如果没有前世,我们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相遇,也可能不会这么亲近。我现在打从心里觉得高兴,我们是因前世延续至今的缘分连结在一起。
我连灵魂都被百合吸引。
因为他强烈到连转生都忘不了的心意,深深隽刻在这个灵魂里。
是彰先生,让我与百合相遇。
她的话像雪一样,一点一点,但切切实实的积在我心上。
「因为我们活在一个不用去想该守护谁、必须去保护什么就能正常生活的世界。不过,如果我们哪一个人遭遇了危险,不只是凉,我也会行动,彼此互相守护就好,如果力有未逮,一起逃走也可以。」
我因为惊讶和打击而全身僵硬。
『我想一直在妳身边守护妳。』
这多么幸福啊。
「……我会守护百合的。」
只是和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下去。
嗯,我点点头。
但我生在不需要这么做的世界。
应该是我无法想像的辛酸、悲伤、痛苦和悔恨吧。
我看向无数星星闪耀的冬季夜空。
「咦……?」
能对喜欢的人说喜欢,真的、真的非常幸福。
百合看着一定连耳朵都红了吧的我,摇摇头说「不用」。
和白色的气息一起,她缓缓开口。
然后,慎重地说出彰先生无法说出口的话。
我的眼睛睁到不能再大。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回过神时,我说了这样的话。话语像是自己从我身体里面溢出,然后滴落似的。
一说完我就尴尬起来。这话说得太突然又太没有铺陈了,而且守护什么的有够做作,真是烂到爆。
连对喜欢的人的心意都无法表达,就这样赴死,是什么感觉呢?彰先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起飞的呢?
『若转世重生,我们就在一起吧。』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彰先生所处的世界里是不被允许的。有很多人像彰先生一样,连说出对重要的人的心意都做不到就死了。
莫非是她不想让我保护,或是有其他保护她的男人——。
「我们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喔。一起度过许多时光,即使碰到讨厌的事情也在一起……就这样一起生活,一起幸福吧。」
『我绝对,会再次找到妳。』
「——我喜欢百合。非常喜欢。想和妳一辈子在一起……。」
不会被任何人干扰、不被任何人批判,能够照着自己的想法生活,待在珍视的人身边。
以前这个国家的人,或是现在仍处在持续战争中的某个国家的人无法轻易获得的东西,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
所以。
彰先生飞向天空的彼端。然后,在那片海上散落。
我收回视线,看着百合。
我屏住气息,看着百合。
因为生在和平的世界当中,所以能不管周遭的人、不管社会,什么都不需要在意,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一定是为了实现在死前许下的愿望——为了转世重生找到百合,再次相遇,然后这次要共度一生,想守护这份幸福与笑容直到最后的愿望。为了去做前世做不到的事情。
「不用特别守护我也没关系。」
寒冬夜风吹过,但我完全不觉得冷。
然后,专注的看着我,用平静而有力的语气说。
就在我快被自己的想像打趴的时候,她歪着头,呵呵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