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国中二年级,夏
《在那流星坠落的山丘,终与妳相遇。》 · 汐见夏卫 · 4.9万 字
◆〈〈不可思议的女孩〉〉
从我懂事起,就会反覆作一个梦。
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梦,而是某几个景象会一直在梦中出现,让人印象深刻。
变成一只鸟,飞在晴朗的宽阔天空中。
也梦过驾驶飞机。
乘着风飞向蓝天的白色花瓣。
伫立在许多盛开的百合花之间,背对着我仰望星空的女孩。她长到背脊的黑发轻柔飘逸,随风翻飞。
我从小就喜欢飞机。小学一年级时,在作文里写了「想成为驾驶员」。大概因此才会作变成鸟、开飞机的梦吧,我想。
但是,会梦见完全不认识的女孩,实在是不可思议。
明明应该是陌生人,可每次在梦境中遇到她时,光是看到她的背影,心中总会升起一股既怀念又心疼,难以言喻的感受。
每当作这个梦时,我总会奇妙的早早醒来,怔怔望着夜色尚存,沉浸在幽暗蓝幕中的窗外景色。
*
我觉得在暑假前转学,时间点实在有点糟。
反正都要转学,如果是在暑假期间慢慢搬家,第二学期转进去的话还比较好。这么一来,我就能和伙伴一起参加暑假举行的最大赛事。
想是这么想,但爸妈已经决定了,我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毕竟爸爸说『突然被调到外县市』,妈妈说『让爸爸一个人去工作不放心,全家人最好一起去』,然后说『盛夏搬家又热又辛苦,早点搬比较好』的话,身为小孩的我也只能照办。
轻轻踢飞崭新的足球,我一边追着它跑,一边小声咕哝着好想参加夏季大赛啊。
我从小就喜欢足球,爱看也爱踢,一直是地方上具乐部球队的成员。升上国中后理所当然地加入了足球社,每天都练到很晚、满身是泥。
冬天和春天的比赛我们都拿到了不错的名次,大家干劲满满地想着,一定要在今年暑假的县赛里挤进前四强。
再加上六月初时,社团老师跟我说。『三年级生退休之后,我想请你接队长。』
我在心里悄悄地为自己加油。『得更努力才行』。
加纳同学似乎跟这个班有点不相容的感觉。是格格不入呢,还是独特的氛围难以靠近呢,总之就是跟这个班级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之后在全国大赛上交锋吧!』
『虽然凉离开了会很寂寞,但你在新学校也要加油喔!』
就这样,我的新学校生活开始了。
不过,我还有一件在意的事。
至少要说点什么的焦虑,从身体里撬开我的嘴。
我莫名觉得她并不擅长和人往来、交流。有种虽然并不讨厌人,可因为不善交际的关系,所以很少主动和人搭话的印象。
她似乎相当文静。虽然有时会看到她跟其他一些同样稳重的女孩子凑在一起,不过感觉却并不热络。
我们的视线静静交错。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脸惊讶的睁大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接下来要去转入的学校打个招呼,学校那边好像会有人帮忙介绍。
我随意地介绍自己,再装作不经意似地瞟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纤细的手臂撑着脸,呆呆地望向窗外。
她微微睁大眼睛,迅速举起一只手。我立刻紧紧握住,是只摸起来带着凉意又光滑的手。
尽管担心在这种奇怪的时机点转进来,不知道能不能跟大家好好相处,但班上个性开朗、活力满满的人不少,转学第一天就跟我天南地北各种聊。
『以后J联赛见!』
那个浑身上下环绕着不可思议氛围的女孩,名叫加纳百合。
我突然莫名觉得非常难过、非常寂寞,不由得腹肌用力,发出不该在这种场合发出的巨大声量。
加纳同学一脸这时才注意到前面有转学生在说话的模样,朝我看了过来。
我追上踢飞的球,接着用再强一点点的力道踢出去。
突如其来的大声量让大家睁大眼睛,然后爆笑出声。
不知何故,我想起梦中那个不认识的女孩。
某一天,我装得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开口问同是足球社伙伴的祐辅和聪太。
像是笑、又像是哭,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无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浅卡其色的衬衫,配上棕色格纹长裤。此外,冬天制服是深棕色的西装外套。
「二……二年级。」
「这样啊,妳几年级?」
我一边感受着加速的心跳一边微笑,她疑惑地眨眨眼,很快的就别开眼去。
我一边指着校舍一边问,她一脸呆滞地点了点头。
但就觉得哪里生硬的感觉。
说了这种吹牛似的大话。我不由得爆笑出声,但还是一边笑着一边轻捶大地的肩膀,回了句『当然!』
「……啊。」
失败了的懊悔与羞耻让我想吐。
我不经意地往后一看,一个女孩站在离我咫尺之遥的地方。
〈凉,你现在在哪?大概还要几分钟?〉
我没多想就找她握手,可突然去摸陌生女孩子的手,一定会让对方不舒服。爆炸不舒服。
一想到不能跟以前学校的朋友经常碰面,脑中便冒出「要是能再好好交换一些临别赠言就好了」这种一点都不像我的念头。因为那时莫名害羞起来的我只笑着挥了挥手,说了句『那就再见啦』。为了不让他们看见我的眼泪,刻意简简单单的告别。
相当漂亮的学校。球场相当大,能同时容纳几个社团一起活动,不会互相干扰,也有足够的空间练习。
糟糕了,就在我偷偷懊悔不已时,她的眼睛忽然轻松地眯起。
倏地,有种时间流逝停止了的错觉。
「我没跟她说过话。」
听见她宛如嗫嚅般的回答,想到是同年级学生,我有点开心。
她小声地说,直直地回望着我的眼睛。
我一边拚命不让情绪显露在脸上,一边在老师的催促下开了口。
「以防万一,我再说一次。我叫宫原凉!」
「加纳同学,是什么样的人?」
想到这之后,我再次回过神。
令人莫名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
像说给自己听似的,我在心里缓缓低声说着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
而且为了要在第一学期期间搬完家,搞到我非得在七月中转学才行。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露出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这样,我们同年级。太好了。我下礼拜开始转进这里的二年级,请多指教。」
我不由得着迷地看着她,而后忽然回过神来。
「妳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吗?」
我像被她清澈的眼睛囚禁一般,无法移开目光。
薄薄的唇瓣瞬间张开,而后紧紧闭上,看起来有些苦涩。
明明不可能,但我心里涌起『终于找到了』这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念头。
期末考考完,马上就是暑假,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点去新学校,大家一定会觉得『为何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转来?』。
「……请多指教。」
转学第一天,我在导师引领下走进教室,发现坐在窗边位置上的她时,心脏不由得因惊讶与兴奋紧而紧抽了一下。
她们没有排挤或无视加纳同学。我看过几次有人跟她搭话,她也会简短的回答、点点头。
她意料之外的表情变化吓了我一跳,随即开始观察她的面部变化。
跟球一起送给我的纸板上,写着这样的留言。
在从湛蓝天空上灿烂落下的夏日眩目阳光中,在我眼中,好像只有她周围的风景是生动鲜活的。
「什么样的人……怎么说,有点奇怪?」
被个穿着不同制服的男人,而且还像现在这样一语不发的凝视,别说是起疑心,甚至会让她觉得怕吧?
*
离开河边没多久,就能看见许多穿制服的学生络绎不绝地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虽然妈妈说『一起坐车去吧』,不过因为昨天搬了一天家,没有训练的时间,所以我想稍微活动一下身体,便选择步行去学校。
不,接下来要挽回这一切。就像在足球比赛场上失误时一样,我这么告诉自己,硬是让自己心情好点。失败的话,努力重新修正就好了。
闪闪反射着光亮的崭新足球,在沿河的宁静道路上滚动。
这么一来,就不太容易跟她迅速拉近距离。
从她轻启的唇瓣间,泄漏出微微的声响。
在同年龄的人群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穿着不同的制服,难免会觉得不自在。
双眼皮明显的大眼与光滑白皙的肌肤,微红的樱唇,修长的脖颈,整齐剪到肩膀、不翘不卷的笔直黑发,与深蓝色的裙子一起,在风中微微摇荡。
我一边微低着头,一边在穿着陌生制服的人潮中逆流前行,而后看见学校。我把足球放进背包里,朝着校门方向走去。
如果座位在附近,还能找个机会主动跟她聊天,但我总是跟足球社的男生混在一起,加纳同学也常静静地待在女孩子群里,或是撑着脸呆呆看着天空,找不到什么说话的机会。
「呃,不是有点,是相当奇怪吧?」
我一说想加入足球社,足球社的同学便聚集了过来,立刻就打成一片
男生是白衬衫配深蓝色长裤,女生则是淡蓝色的水手服。大家肩上都揹着深蓝色的书包。大概是新学校的学生吧?
是妈妈传来的讯息。我回覆〈应该再十分钟左右〉。
和我相互竞争的大地,之后悄悄的来找我。
我几乎沉醉在她那双眼眸里,回过神来之后才用力点头。
就这样,我搬往新的地方。
行进途中,我从团团围住校地的树木缝隙间看见球场,不由得停下脚步仔细望去。回家的学生队伍已经断断续续的了。
目前大家似乎都能接纳我,真是太好了,我松了口气。
「大家好,我叫宫原凉。请大家多多指教。」
然后,一跟我对上眼,就惊讶得双眼圆睁,眼珠仿佛要掉出来似的。
算了,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工作需求,我也没办法,随便吧。
这颗球是在之前国中上最后一天课时,足球社的伙伴们送给我的礼物。
以前国中的球场很小,棒球社和足球社若同时比赛会撞在一起,这里看起来可以悠悠哉哉地练习,所以我满开心的。
我无意识地朝女孩伸出手。
啊,她注意到我了,我开心起来。
自己都觉得势利,不过原来因突然转学一事而产生的郁闷感,一口气减轻不少。
那瞬间的模样,牢牢烙印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从以前住的区域搭电车大约三个小时车程,对国中生而言是宛如不同国家一般遥远的地方。
在我抱起球呼地吐了口气时,背包里响起电子铃声。我拿出手机,确认荧幕画面。
才刚说完,爸爸就被调职了。
我观望了一会,忽然从背后传来小小的脚步声。发出沙、沙的声响,从我身后走过。
「我也是,不过她好像本来就不太会跟男生聊天?」
「对啊,是那样没错。」
我一边「嗯」的点点头,一边偷偷瞟了瞟果然在看窗外摇曳树梢的加纳同学。
好美的侧脸……从额头到鼻子的线条,流线似的滑顺。
薄薄的嘴唇,总是微微嘟起向上。像对这世界有什么无法理解的地方似的。
加纳同学平常究竟在想什么呢?
一定是在思考我无法想像的困难事物吧。
「是说,加纳她……。」
祐辅忽然降低声量,像讲八卦似的开始小小声说了起来。
「有点奇怪的传闻啊。」
听了祐辅的话,聪太也点点头。从他们的表情看来,我想这应该是班级里众所周知、广为流传的八卦。
可是,我不想听。
我装出一副没兴趣的样子,从抽屉里拿出课本,开始整理。
但和我的意见相反,祐辅并没有停下来。
「那个啊,加纳好像超糟糕的,是不良少女。听说还有在做爸爸活喔。」
「嗯?爸爸活是……?」
回问是什么的时候注意到了。说不定,是那个?
我拚命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如我所料,是我一点都不想听的话。
「咦,不良少女?真的假的?一点都不像。」
我一边小心地维持原本的表情,一边假装只是把脑袋里想的事随口讲出来的样子。
综合两人的说法,意思应该是加纳从前是个非常叛逆的不良少女,不过现在成熟稳重多了。
「什么啊,没在听我说话吗?明明是个转学生却一点都不紧张!」
「咦——?才不要!」
虽然毫不留情的攻势让我困扰的抓头,可我本来就是不会拒绝别人请求的个性,最后就变成了我代表大家去开这个口。
总之第一个礼拜是最重要的。能不能融入班级,能不能被大家接受。要说这个结果会左右我接下来直到毕业的命运都不为过。
老实说,我觉得跟加纳同学她们组比较好。
不过刚转来的我想也知道没资格决定要跟谁一组。
心砰砰跳。砰砰砰,心跳快到连自己都吓一跳。
所谓小川同学的组别,是班上最高调且显眼的女孩们。
而且,应该也有确认在意的人、喜欢的人在哪组的人吧。
「……呃?是?」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近正在喧闹的小川同学组。就在再走几步她们便能听到我声音的时候。
「我也是啊!」
「应该吧?谁要去问一下?」
我微微改变自己前进的方向,踩着仿佛原本就打算往那边去的脚步,走过小川同学她们组旁边。因为,很尴尬啊。
「但感觉你就是比我们行呀!」
「不是这样的。她们只不过因为我是转学生,所以才半开玩笑的找我说话而已……。」
「之前也跟长野她们聊得很愉快。」
这么说起来,我回过神来时,也正在用眼角余光偷瞄加纳同学在哪一组。
有个男生先我一步开口。
「总觉得凉看起来很会跟女生说话!」
她坐在整组的边缘,还是一如往常的,视线微微往上放空。
听了祐辅和聪太说的话,我对她比以前更加感兴趣。
从安静自持的氛围里,丝毫感觉不到会反抗老师那种激烈粗暴的感觉。我觉得她上课时一直很认真,负责的事务或打扫工作也都做得相当仔细,和不良少女这个词天差地别。
亲昵的喊她名字、把手搭在小川同学肩上的,是篮球社的酒井。他时尚又阳光,是班上男生核心团体的领袖级人物。
我松了口气,一边注意不要被别人发现一边放慢脚步,看着眼前的样子。
「对不起,请您再说一遍。」
聪太好像察觉到了我的茫然无措,体贴的帮我问。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就在大家推来推去的时候,他们的视线很自然地全集中到我身上。
全班哄堂大笑。
「那么,大家先移动桌子分组。然后各自分成去参访时候的组别。」
我心中这么想,没多久却发现她正把双手放在桌上,专注地看着我。
祐辅对我使个了个眼色,咧嘴笑了。能迅速交到接纳自己的朋友,我真心觉得庆幸。
高田和吉川是祐辅和聪太的姓。因为我们是足球社的伙伴,老师照顾我才这么分。
我再次悄悄地望向她。
即使如此,我有时依旧会觉得她常盯着我看,那是我的错觉,还是我自以为是的误会呢?
我完全听不见四周的声音。就像是身处在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
「真穗——跟我们一组吧。」
像这样正面对望,是从那一天——我们相遇那天之后的第一次。
从各种地方传来这什么啊、没听过欸的声音。
我担心要是一开始就反驳的话感觉可能不太好,因此只敢点到为止,自己都觉得丢脸。
她在有时会彼此讲讲话、感觉有点成熟稳重的女孩们那一组。
「……可以和我们一组吗?」
「拜托,祐辅你去啦!」
世界好像停止了。
无意识地,我看向加纳同学的位置。我猜她大概会是一副对我说的话或周围同学的反应一点兴趣都没有,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的模样吧。
笑声再起。我一边觉得脸有点烫一边回问老师:
被大家拜托,我「欸欸?」的回应。
「你去。」
「老师,太过分啦!请好好照顾我这个弱小的转学生啊!」
这次似乎也相当成功,我安下心来。
小川灿笑着抬起头,回应「嗯,一起一起。」。像是和她的回答同步似的,其他女生也点头。
老师突然跟我说话,我吓了一跳,转回视线。
「没错,明明以前会瞪老师,上课时还会随便离开教室。」
我歪着头一脸疑惑的回答。「是吗?但我怎么觉得她上课时很安静。至少我转来之后,从来没看过她叛逆的样子。」
我的眼前,是加纳同学。
「啊,好,当然可以!」
我一边想着说不定那组有谁喜欢的女孩在,一边静静的听。
「你真是的。我刚刚是问你可不可以加入高田和吉川他们那一组。」
「……欸?我、我?」
「呐,要跟哪一组组队?」
老师一脸生气的样子。
我就这样继续缓缓往前走,然后分毫不差的停下脚步。
「……这样可以吗?宫原。」
「那,谁去?」
祐辅和聪太闻言一边蹙眉,一边异口同声地说「也对」。
「啊——和小川她们应该不错?」
但是,若照他们所言,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明明心跳快到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地步,却因她别开眼而感到失落非常、悲伤不已。
转学到这里正好一周。有点懒洋洋的,礼拜一第六节课。
「……对不起。」
参访的时候好像是男女分开,全班分成六组。发表的时候各班以三组为单位,所以会各由一组男生、一组女生混合成一组。
根据班导的说明,似乎会在暑假结束后的校庆园游会上,分组发表上上周举行的社会科参访见闻。
「准备之前社会科参访的发表喔——。」
「也完全不跟班上的人说话。」
教室里明显视线交错。正在判别哪个组别最好相处、哪个组别有合得来的成员。
我的身体连动都没法动,就这样屏住气息回望加纳同学。她也用看起来比平常稍微柔和一些的表情,注视着我。
老师啊了一声,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我。
这时候,加纳同学别开了眼。就这样远远看向摆在教室前方花瓶的位置。
「对了,宫原没去啊。你才一个礼拜就完全融入班级,忘了你是转来的。」
「我们太孬了,真的没办法啦!」
心脏砰砰作响。我深呼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地开口。
「对啊对啊,拜托!这是我一生一世的请求!」
「老师,那凉怎么办?」
引领班级气氛的男同学在上课钟响的同时出声问导师。
加纳同学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改变?
并不是因为想跟加纳同学在一起——不, 还是有一点点这个因素就是了——我只是不擅长应对太华丽又太有精神的女生,所以觉得跟应该能冷静交谈的女孩子在一起比较好。
不过,加纳同学太「孤高」了,过了一个礼拜,我仍然连一句话都没机会跟她说。
因为老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所以我也用调皮捣蛋的口吻回答。
「对啊对啊——真的啦。真的啦……。」
「我不行!我又没跟小川讲过话!」
我不由得脱口一问,大家一起双手合掌对着我。
「这一阵子她突然变乖,不叛逆了。」
「对啊。不过最近会跟其他女生聊个几句。」
我感觉到身后祐辅他们屏气凝神地看着经过本是目标女生组的我。
在老师下达指示的同时,大家开始挪动桌子。我也和坐附近的人拼桌。接着一起移动,与同组的伙伴聚在一起,决定要跟哪一组女生搭挡。
「凉,拜托你!」
幸好没有被无视,我松了口气。有种被确实接受了的安心感。
祐辅和聪太他们在讨论。
〈星光与花香〉
「老师——今天班会课要做什么啊——?」
而后聪太说「的确看起来不太像不良少女啦」后,瞟了加纳一眼,在我耳边悄悄地开口。「但她对老师的态度真的很差,超叛逆的,会吓死人那种。」
由于爸爸的工作经常调职,因此这次是我第三次转学,但不管转几次学我都没办法习惯,每次转学都非常紧张不安。
在我这么说的一瞬间,加纳同学的脸一下子朝我转了过来。
和她同组的女孩子们也是——应该是桥口同学、有川同学、竹田同学吧,她们也有点惊讶地抬头看着我。
我竭尽全力堆起笑容,开口。
「可以的话,能不能跟我们一组呢?我们是高田和吉川那组的。」
我无意识地专注望向加纳同学。她虽然静静地回望着我,不过很快就移开视线,看向桥口同学。
桥口同学微微点了个头,确认其他人的反应之后才看向我,回答:
「那么,请多指教……。」
然后她不知道是怕生还是害羞,立刻别过脸去。
加纳同学看着我。我一边心砰砰跳,一边笑着说「谢谢」,回到自己的组别。
「因为小川同学那组好像要跟酒井他们一起,所以我就去问加纳同学了。」
我一边回报一边坐下后,祐辅回答「嗯,啊,可以喔」。
「谢啦,凉。」
「不客气。」
就在我一边觉得有一点点尴尬一边说话的时候,讲台上传来老师喊「喂——」的声音。
「组别都分得差不多了吗?嗯,看起来没问题了。那么,你们就各自集合,讨论接下来的事宜!」
我们开始照老师的指示行动。
加纳同学那组来到我们这边,简短地说了声「请多指教」。祐辅他们也感觉有点不冷静地回「请多指教」。
加纳同学坐在我右前方的座位上。
搞不好这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我莫名觉得有点尴尬,就一直看着位于她斜对角方向的聪太。
社团活动结束后,所有社员排好队伍朝教练行礼道谢。整齐划一的声音,融在夏天的落日天空里。
她小小的脑袋一下转了过来。大大的眼睛有点惊讶似地摇摆不定。
她没有看着任何人,用失焦般的眼神,缓缓说出口。
「拜,我先闪啦!」
「入口处好像还放着老战斗机。」
百合,这个词让我的心砰通跳了一下。脑中忽然浮现出加纳同学的脸。
回家后我立刻换上T恤和夹克,跟在厨房做饭的妈妈说了声「我马上回来」,便带着球出门。把球放在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骑着车总之先往大马路去。
在我一边骑在铺着柏油的陡坡路上,一边想着「这趟成了不错的训练」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展开,出现写着『百合之丘公园』的石柱。看来是比我想像中还要大的公园。
对这个意料之外,但心底有一点点期待的发展,我不知如何是好。
这里说不定能踢球,我一边想一边顺着行人步道走,到了草地广场。
「对啦对啦,是特攻资料馆。」
她的语气没有揶揄,也不是称赞,感觉只是直率地把所想的话说出来,所以我连巧妙的自谦都没办法,只能回了句「谢谢」。
「吓我一跳……真巧啊。」加纳同学浅笑着说。
我像是灵魂被夺走一样呆呆地看着她。失去了时间感。
四周已经开始变暗, 所以没有小孩或带着孩子的家长,只有另一端有一群高中左右的男生在打篮球,没有其他人。
「啊,嗯。我刚刚在那边的草地练了一下球。」
我在等红灯的时候打开手机里的谷歌地图APP,查查看附近哪里有空旷的地方,发现距离不到两公里的位置有『百合之丘公园』的文字。
尽管祐辅一脸开心,可我却心中却有些忧虑,叹了口气。
我噗哧一笑。「什么啦——我就是想知道那个『什么』的部分呀。」
她明明没有问,我嘴里却自顾自地说出理由。
祐辅点点头道,「啊——这么一说还的确是……」。然后看着聪太说,「好像是什么资料馆?」
当然,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孝一和有川同学也一起,四个人负责。
湿润的瞳眸,在窗外照进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当我捡了球抬起头时,心脏突地狂跳。
她的眼中,渗着薄薄一层泪水。
一颗踢得比较用力的球完全偏离轨道,朝奇怪的方向滚去。
「啊……宫原,同学。」
即便我小心翼翼地不想发出声音,可好像是踩到了周围的小石子什么的,喀啦声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她不在意我俗气至极的招呼,也没有取笑我,只淡淡地回应了声。好温柔。但我依旧陷入了她是不是在心里暗自偷笑的猜测,觉得要是现在有个洞,我立刻就能跳进去。
我慌忙换好衣服背上背包,在别人喊我之前匆匆离开学校。
加纳同学的声音也好好听啊,我想。
我担心说不定会被她认为我是在强调「自己很努力、很厉害」,因此刻意这么说。
我暗自决定晚餐前到附近哪个地方稍微练习一下。就像扣子扣错般,和球不一致的时间长了,错位就会越来越严重,要纠正就难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跟加纳同学一起负责在图书馆查资料的工作。
瞬间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至少要打个招呼,但她周身的氛围感觉并不适合开口打扰。就这样回去吧,我转过身去。
「整面墙都陈列着队员的大头照!」
她似乎看着黄昏天空在发呆。像时光停止似的,一动也不动。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
我刻意做出碰巧走到这里刚好发现她的表情,轻轻举起手说「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耍帅耍过头,感觉反而更土了。脸红得像要喷出火来。
我沉默地注视着他们。就算再怎么熟,转学生也不能出风头。即便只是万一,也不可以让别人觉得我明明是个新来的,却是个自以为是的麻烦家伙。
这里的足球社社团教室很小,没办法容纳全部的人,所以只有三年级的学长能在社团教室放置物品或换衣服。一开始我还会觉得在外面换衣服好吗?不过很快就习惯了。
『加纳同学,妳没事吧?怎么了?』
在相隔两张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笔直头发齐肩、穿制服的女孩。
*
明明才相遇不到十天,但在看见她的脸之前,光是从斜后方看见她的坐姿,便立刻认出来了。是加纳同学。
因加纳同学的话而睁大眼睛的男生们顿了顿,像是要改变有点冷的气氛而兴高采烈地说。
在她眼中,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呢?不会觉得我莫名慌乱、举止诡异吧。
明明才隔了两个礼拜,大家却好像都忘记自己去过哪里了。
果然今天状况莫名不好。大概是为了要习惯新环境导致用尽能量的关系吧?爸妈都觉得我哪里不对劲,我虽然自认不是个纤细敏感的人,但或许还是在不知不觉当中感受到了压力。
我慌忙切换思考,对无力的脸部肌肉下达指令。
为了遮掩自己的尴尬,我挪开视线。
旁边的祐辅吐了口大气。
三年级学生离开,由一、二年级学生整理球场和球具。之后在球场角落放包包物品的地方,脱下被汗浸湿的上衣。
最后——
擅长在这种时候发挥领导能力的祐辅,热热闹闹的开始分配起来。
「似乎是跟战争有关?」
我不由得回头看向球场。好想多踢一下。明天放学后太晚。但是,已经快到最后离校时间了,没办法现在去练球。我再度叹气。
「啊,糟了。」
我今天莫名的不对劲。原本打算明天一早到学校来先自行训练,看来会因为教练有事没办法晨训。
尽管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告诉我资料馆的模样,可我满脑子里却只有加纳同学。
不行,不行。没有想这些闲事的时间。现在只能想着足球。
「啊——累死了——。」
「不,我一点都不厉害。只是受不了踢得很烂所以才来自主练习而已……。」
这样的话应该没问题,一思及此,我自然地露出笑容。很开心找到了一个练球的好地方。
「——特攻资料馆。」
「那,就分成负责在图书馆查资料、负责在网路上查资料、负责访问年长者这三部分如何?发表用的书面资料就所有人一起做吧。那,有想负责哪一部分的人就举手。」
我慌忙挥去乱七八糟的念头,想着总之去看看吧,就照着导航骑自行车去。虽然有点远,但骑车的话两公里其实也不用多少时间。
所以我挪开视线不去看她,开口问大家。
「谢谢!!」
她缓缓眨眼,露出浅浅的微笑。
「但是明天没有晨训!太好啦——可以好好睡了!」
毫无起伏的声音。就像是只有她一个人身处不同的空间似的。
女孩群中,原本一直平静地望向大家的加纳同学,忽然开了口。
其他女孩子也面面相觑,互相讨论著「是去了哪里啊?」。
「那个,加纳同学,请多指教……。」
以前的家是独栋的,还能在停车场稍微踢踢球,但新家是大楼所以没办法。附近也没有可以玩球的广阔公园。
「展示了很多像遗书一样的东西。」
周围慢慢染上夜色。或许是绿意盎然,街上的灯火照不到这里来,能清楚看见星星。
为什么,她会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呢?
明明是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注意力却不在我身上?
「好厉害,你真勤奋。」
「果然很厉害啊。毕竟一般人不会这么想,就算想到了也不会付诸行动。」
像通透澄澈的天空一般透明,像一阵风吹过一般清爽——连我这种运动笨蛋的脑子里也会冒出这种诗句的美丽声音。
「展示那些以肉身冲撞敌舰并死去的人,他们的遗书或遗物的资料馆。」
算了,对国中生而言,社会科校外教学就是这么回事。重点是享受跟朋友一起搭巴士出游,在巴士里吃点心,在外面摊开野餐垫吃便当的乐趣。至于去了哪里、看了什么,老实说,根本就无所谓。
「这么说起来,社会科参访是去了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以粗大树干的大树根部为目标,专心踢了一会球。
「是没错——不过我已经忘了。」
或许是因为太在意这一点,一直注视她的我这才发现。
不,现在不是悠哉悠哉想这种事情的场合。
啊——啊,我一边叹气一边跑起来。飞出草地广场滚到石板坡道上的球,以极快的速度往下。我迅速追上,球终于在撞到一排长椅的其中一张时停了下来。
这期间加纳同学果然一动也不动的抬头看着天空。
不过因为没有任何人举手,最后祐辅问:「不然就由我来决定啰,可以吗?」随意帮我们分配工作。
「……嗯,请多指教。」
加纳同学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回应既矬又幼稚的我,她果然很成熟。我不由得因尴尬窘迫而缩紧肩膀。
搬到这里来之后,我还没找到适合练习的地方。
在她坐着的长椅周围,开着几朵白色的百合花。尽管在其他地方没看到,不过这些百合或许就是公园名称的由来吧?风息时不时吹过,她的头发和百合花像是共鸣一般摇曳晃荡。
好美啊,我想。
一进公园就有广大的停车场。我把车停在停车场角落的自行车停车处,四处观望。行人步道两边并排着高耸的树木。我莫名想起以前所住城市里的绿地公园。
「因为是上上礼拜的事情嘛——」
「对对,有布置战斗机照片之类的。」
「那么,总之就先决定谁要负责什么部分吧。」
要是能这么说该有多好。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闭上嘴。
「……我没参加社团活动也没在念书,完全没有一直持续在做的事情,所以觉得不管是什么事情,能拼尽全力去做的人真的很强。」
她的话,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
社团活动结束后自主练习、每天上学前和晚餐后都会去慢跑、不只是社团活动,还加入具乐部球队,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你也太认真了吧?』
我参加具乐部球队的事情偶然间被之前国中的同班同学知道了,他曾经这么对我说。我从他的表情和语气知道他本人其实并没有恶意,只是聊天的延伸,想引起点笑声所以半开玩笑的说。所以我也『是吧?』的一笑带过。
但其实我深受打击,而后觉得难为情。真心诚意做的事情、拚命做的事情被人知道了,非常难为情。
从那之后,我在社团活动时间之外为足球所做的一切,就都不让任何人知道了。
即使如此,加纳同学却理所当然似的对我说「拼尽全力」很厉害。她一定不知道这些话让我多惊讶、让我多感激。
「……谢谢。」
我咬紧牙关似的道完谢,她有点惊讶地微微张大眼睛,微笑回应「不客气」。
加纳同学再度抬头看夜空。我也同样扬起头。
当因她的话而昂扬的心情稍微沉静下来后,能够和在学校连话都说不到的她说这么长一段话,这个事实让我再次以另一种意思心神动摇。
「……总觉得,很开心。」
我小声地低语后,她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我。
「啊,不是,因为感觉加纳同学不太说话,所以能跟我说这么多我很高兴。」
我一边慌忙说明,心里一边涌起「这会不会很失礼?」的焦虑感。被人说不太说话应该不会开心。不知道是否让她觉得不愉快,我不安起来。
但是,加纳同学笑着对我说「这样啊」。
「因为大概是叛逆期,我直到不久前都还总是烦躁不已,常常表现在态度上……虽然终于反省改过了,但大家还是觉得怕,因此为了不吓到他们,就尽量不浪费时间去跟他们说话。」
祐辅说的是真的,我虽然很惊讶,但果然还是只有意外一个感想。
「这样啊……我完全没感觉到就是了。」
到底是谁干的?我左顾右盼。
她倾泄而出的声音惊人的低沉,随即气到发抖。
然后,晚上我再度做了那个不可思议的梦。
教室里只有自动铅笔书写发出的声音。我看了几眼,她写的好像不是学校教材,是题本一类的东西。是有去补习班?还是自己买了参考书?不管是哪一种都很厉害。加纳同学应该很喜欢念书吧。
难得这么早就出门慢跑,那干脆跑久一点吧,我想。
要是浅井到了,然后看到这一切,会有什么感受?
那个女孩,是加纳同学。
要是能对着三岛他们大喊『不要做这种垃圾事』的话,心情会有多舒畅啊?可是,我做不到。我没有走到那群人附近,说出这种话的勇气。
因为其实我也一样。
尽管不舒服到想吐,我却还是什么行动都没有,僵在那里。
出声的是凝视着花瓶,应该刚到校的加纳同学。她手上还拎著书包,直盯着花瓶看。
可是,在她面前接妈妈打来的电话莫名觉得害羞,所以我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地说「抱歉,我差不多得回家了」。然后简单问了一句。
欸欸欸欸等一下,我拚命阻止因又惊又喜而几乎要擅自解读语意的自己。
◆〈〈直率的眼眸〉〉
说不定她正一边想着每一颗星星的故事,一边数着星星的颗数呢。
因为错过了机会,我单方面觉得尴尬,那一天都没办法直视她。团体活动时也不敢看她,都是在看别人。虽然我想,她搞不好连这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就是了。
每个人都显得哪里焦躁不安,明明在注意什么,却尽量不往那边看,还刻意和平常一样跟好朋友聊天这种奇怪的不自然。
「虽然最近几乎没有,但到五月左右都还经常发生……。」
就在我脑子转啊转地想着这些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大概是妈妈打来的。
我慌忙站起来,追着她的背影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
祐辅点点头。
我发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不由得抓紧上衣前胸:
一靠近,发现浅井的桌上,用白粉笔画了『死』字的涂鸦。
那些家伙看到他大受打击的表情,会爆笑出声吧?
这时候祐辅刚好到学校,用若无其事的声音说「早啊——凉!」,拍拍我的肩膀。与此同时,他像是注意到班上奇怪的氛围般,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真是烂到家了,我瞠目结舌。像个小鬼似的,穷极无聊。
尽管很好奇,但我没有开口搭话的勇气。要是在这种心怦怦乱跳的时候说话,搞不好又会破音。
一思及此,我坐立不安起来。
听到名字就想起他的脸。是个下课时间总是一个人在看书的男生。这么说起来我一次都没听过他的声音。的确是个很容易被针对的人,我不由得想。
我沉默着坐到自己位子上,为了不打扰到她,慢慢地把教材放进抽屉。
但是,听到她这么对我说,心里会动摇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她就像是对我说我是与众不同的似的……。
「……加纳同学还不回家吗?」
就在我想问「都没人说什么吗?」的时候,我住了口。
像是要把我吸进去般清澈的双眸。我一边感受着自己快速的心跳,一边试图冷静下来。「那,再见啰」,挥挥手转过身。
坐在被星光微微照亮、开着无数百合花的山丘上抬头仰望星空的女孩背影。若是平常的梦,那女孩会一直背对我,但让人惊讶的是,今天她缓缓的朝着我转过头。
一道沙哑的低语声传来,我霍地一下抬起眼。
不过,她微微低着头说。
扫过当作没看到的同学,还有一边贼笑一边看的三岛他们。
加纳同学冰冷的眼神,迅速扫过整个教室。
她还没注意到我。桌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和教科书,专心动着笔。早早来学校念书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佩服着。
因为是直接表现出自己愿望的梦,醒来时我害羞到几乎想死,毛巾被从头盖上啪搭啪搭的翻来覆去。
我带着沉浸在幸福梦境中一般的心情狼吞虎咽吃晚餐,洗了个快速战斗澡回到自己房间,心花怒放到连作业都没办法专心写。
不过难得没有其他人在,所以至少该说声『昨天谢谢妳』吧?足球的部分得到了她的赞美,所以我也想说『谢谢』。啊啊,可是搞不好会打扰到她……但我又想开口搭话。好,就在这搏一把吧。
她盯着那个『死』字看了半晌。然后用冰冷刺骨的视线瞪着那个插了杂草的花瓶,接下来的瞬间。
「啊,原来是这样。抱歉我多嘴了。」
不愉快的气氛当中,只有时间流逝。几个同学一走进教室就注意到了那个花瓶,然后立刻别开眼。
她举起右手,把花瓶挥下桌。
加纳同学霍地一下抬起头。
不能一直站在这,于是我下定决心开了口。
「……做这什么无聊事。」
「或许吧……。」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什么鬼,这……真的是烂透了。
没办法好好聊下去的自己真是有够没用。怎么样都挤不出话来。难得昨天她说我很好聊的。
「啊,早安。」
加纳同学虽然看了我几秒钟,但可能是因为我什么话都没说,所以淡淡一笑后,她的视线又落回桌子上。
在天还矇矇亮的时候出门练跑,但不能跑得太过影响身体状态,便适度的跑了一阵子。说到底还是以社团活动为主,要是放学后累到身体动不了就本末倒置了。
第二天,走进教室的瞬间,我就感觉到和平常不同的气氛。
「早……早安。」
某张桌子上,放了一个插着杂草的花瓶。
一看就知道了。一群窝在教室后面,贼笑着往花瓶方向看的人。明显违反校规染成棕发的三岛,还有和他搅和在一起的不良少年。在班上大家也对他们敬而远之,都当他们是空气。
我用眼神暗示那个放了花瓶的位子。然后祐辅小声地叹气说,「又来了」。
「我是个怕生的人,本来就不是很擅长说话,不过……宫原同学很好聊……所以,我想这是我今天说这么多话的原因。」
怎么回事啊?我一边想一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包包。落座后,我一边整理课本,视线一边在教室里逡巡,接着便注意到了那个东西。
加纳同学想说的并非指我是与众不同的,大概是因为我是转学生,所以不了解以前的她的意思。应该不会有才认识就觉得与众不同这种事吧。
我想着「大概还没有人」,走进教室时,便发现坐在窗边位置上、加纳同学的身影,不由得想开口打招呼。硬是忍住了,深呼吸一口气。
「已经很黑了,不危险吗?」
在看到她脸庞的瞬间,我突然害羞得不得了,出不了声。脑中想起昨天在公园说话的事情,心脏怦怦跳起来。
「不会。谢谢你担心我。」
我慌忙道歉,加纳同学轻轻摇摇头。
「因为妈妈下班之后会来接我……。」
「这样吗?不过,谢谢。」
我吞回到嘴边的话,百无聊赖的翻开课本。
即便还不到五点,却已经睡不着了。
我在稍微离得远一点的地方,像被谁喊住般自然地回头。
然而也不能打混,所以我比平常早了三十分钟以上出门。
加纳同学和一开始一样眺望着天空。百合花像要保护她似地,在她周围恣意绽放。
她死死瞪着三岛,在大家齐聚的视线中,迅速迈开脚步。在浅井的桌子前面停了下来。
——匡啷!!
不行,我想。我还是不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尽管我只是个转学生,却也不能放着不管。
这么说的她闭上了嘴,不过眼睛依旧直视着我。
她仰望星空的视线转了回来。
不,但是,其实我刚认识她,就觉得她很与众不同……。
他们总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吵吵闹闹,所以我没跟他们说过话,但没想到是一群会做这种事的家伙。
「嗯。我再在这里待一下。」
在她凝望的夜空当中,宛如即将坠落的星子不断闪耀。
就在我这么想,准备站起来的时候。
我小声地问,「这种事情常发生吗?」。
「……那是谁的座位?」
「欸?」
原本想要应和,却有点破音。真的有够丢脸。
回家路上,我骑着自行车在下坡路上飞驰,陷入一种仿佛要飞上天空般的错觉。心里飘飘然。
就在我满脑子乱想到最后,打算硬着头皮主动开口的时候,走廊上传来唧唧喳喳的声音。是同班的其他女孩子,一边开心的聊天一边走进教室。
我瞟了瞟花瓶的方向,小小声的问祐辅,他告诉我「是浅井的」。
居然能在偶然造访的公园遇到加纳同学,还聊了很多天,她甚至对着我笑了。
……什么啊?这个。我傻眼地皱起眉头。都已经国中二年级了,居然还有人在搞这种小学生霸凌。
她就这样坐着回答我。接着突然移开视线,看着脚下的百合花,而后抬头望向星星闪耀的夜空。
虽然我本来想说的是「晚上很危险,我送妳回去」,但又因羞耻心来搅局导致说不出口。我真的是又窘又矬。
「因为宫原同学不认识之前的我啊。」
尽管回到家后,妈妈一边准备餐点一边不太高兴的跟我说「很晚欸」,可我一点都不在意,只老老实实地道歉。「抱歉,我下次会注意」。
玻璃摔碎的尖锐声响响彻教室。
大家一起抬起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看着她。
一片寂静的教室。破掉花瓶的碎片,还有四处飞散的杂草。
加纳同学视线往下,一动不动。
回过神的我迈开脚步,站到她身后。
「……加纳同学,妳没事吧……?」
我嗫嚅似的开口后,她的视线从花瓶碎片慢慢往上。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渗出薄薄一层泪光。
眉头紧皱,非常悔恨地咬着唇。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扫过整间教室。
「……这是谁干的?是你们吗?」
加纳同学瞪着三岛他们低声说道。他们有点不自然的露出笑容。
「……是的话又怎样?妳有意见喔?」
三岛用挑衅的语气对加纳同学喊。
她毫无怯意,一直瞪着三岛。
「……不要做这种无聊事。真的有够烂。」
她果决地说。三岛的脸颊抽了一下,但还是虚张声势似地瞪着她。
弥漫着不安的气氛。整个班神经紧绷、人心惶惶。
即使如此,只有加纳同学气势凛凛的向前。瞪着三岛,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手帕,用力擦拭写在浅井桌上的那个『死』字。
然后,缓缓开口。
她的话让大家醒了过来。那些真诚的话语。
她一脸不安。
三岛他们一脸僵硬的看着四周。
「啊,宫原同学。」
我耳里响起咚咚咚咚的心跳声。我迅速移开视线回到清理工作当中。
早上花瓶事件之后,她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纵使想说「我很担心」,不过一想到说不定会被当成多管闲事,就含糊其词起来。
听我一问,她「欸,什么?」的一脸疑惑。
「……加纳同学常来这里吗?」
呐喊声悲痛而真切到大概所有人都会这么想的程度。
「没有常来。偶尔……碰到讨厌的事、想要思考事情的时候。因为这里很安静,还满能冷静下来的。」
虽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之很开心,我不由得看向加纳同学。
我稍微换了个语气,她眨眨眼睛。
「不是,因为我一直觉得妳很成熟,有种看事情很透彻、好像开悟似了的感觉,所以吓了一跳,原来妳也会烦恼啊——」
虽然我们相邻而坐,但想不到什么能聊的话题,我就变成只是坐在她旁边的怪人。
「啊啊……我懂。」
我的回答让她哑然失笑。大大的眼睛眯起,眉毛与眼尾下垂,脸颊圆鼓鼓的。
「啊,没有,没事就好。」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再次试着去那个公园。
这时从我们身后传来椅子匡当的声音。
我是第一次见到加纳同学如此无忧无虑的笑容。惨了,好可爱。
她抬了下头,小声地看着我说「谢谢」。我点头回应,擦桌子的手更加用力。
她可能亲眼看过某个人死亡吧。而且,一定、一定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她的声音悄悄钻进低着头的我的耳朵里。我没有抬眼,就这样点点头回应。
我指着她旁边的长椅,她回我「当然」。
「……谢谢。」
尽管只是单纯好奇,可我没办法开口询问。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口无遮拦、随意侵犯他人隐私的人。
「因为我脾气暴躁、易怒、说话难听……现在想想,根本没必要用那种方式说话,还打破花瓶,其他同学一定很害怕,觉得我很恐怖——我真是讨厌自己……。」
「……是吗?」
「咦,什么意思?」
「抱歉,突然找妳说话……。」
唉声叹气,双手掩面的她,让我惊讶的睁大眼睛。哑口无言了小半晌,然后我不由得笑出来。她一脸惊异地看着我。
我虽然手在脸前挥舞否认,但心里却因加纳同学亲近的说话方式跟柔和的表情而感到开心不已。莫名觉得彼此的距离缩短了。
在发现和那时一样抬头望着天空的背影时,我的心脏开始猛烈地砰砰跳起来。虽然想掉头,但我还是挤出勇气开口。「加纳同学」。
大家哑口无言,默默地看着加纳同学。三岛他们也还是僵着一张脸,什么都没说。
「欸?我完全不觉得……。」
就在一切处理完、大家回座位的时候,浅井走进教室。我用眼角余光观察,浅井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正常的在座位坐下。
我应该不是这种人。但是,自从认识她后,我觉得好像每天都在发现全新的自己。
她缓缓眯起眼睛,嘴角露出笑容。
她的表情更惊讶了。
「你们知道,死这件事有多沉重、多巨大、多痛苦、多辛酸、多难过吗?」
一如往常美丽的侧脸,看着窗外。
我身旁忽然出现声音。一看,是祐辅和聪太拿着冲湿的毛巾站在那里。我稍微挪开身体,给出容纳他们两人的空间。
「谢谢」,我说。在我坐着的长椅周围,也绽放着少少几朵百合花。洁白且遗世独立的,高贵的花。花叶、花瓣上都有流线似的脉络,好笔直啊,我想。
就像加纳同学。自己用花来比喻女孩子的浪漫脑模样,让我耳朵发烫。
而后,其他人也一点一点聚集过来帮忙收拾残局。
「才不是这样呢。我几乎都是擅自行动又孩子气,完全不透彻也没开悟。好想早点成为沉着冷静的大人啊。」
砰!响起刺耳的声音。
加纳同学小声地说「是啊」,望向脚边的百合花。因为头发遮住脸庞,我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不过,看见她一动不动看着花的模样,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回家,便厚着脸皮,心惊胆跳的开口问。
「意外?」
接着是女生的声音。桥口同学他们蹲在浅井的桌子周围,开始收拾散落的花瓶碎片。
*
是多么有力、温柔、纯粹、美丽的眼眸啊。我移不开目光。
我望向回到座位上的她。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听起来立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平静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传遍了整个安静的教室。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即使不一定能见到她,可我还是朝她之前坐的那张长椅走去。
加纳同学讨厌的事情是什么呢?思考的事情是什么呢。
尽管昨天莫名觉得尴尬,就算遇到了也不能好好说话,只能离她远远的,但今天我无论如何都想去一趟。
这样就好,我想。什么都不知道也好。遭受这么过分的对待,不要知道比较好。
「今天也来练足球?」
那双眼睛,直直的、专注地看着天空。
「啊……!? 才没这种事,我就只是个小鬼头而已。」
在学校被人群包围,回到家也有家人在。在自己的房间会觉得有人,也会听到从外面传来的人车声音。
「……背后说人坏话。不要做这么没出息的事。你有证据证明加纳同学做过这种事吗?明明没有证据,却能随口抹黑。浅井的事情也是……你也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吧?你们这些家伙不只没出息,还很逊。」
三岛他们仍然在笑,没有回答。
她开口询问,我模糊的回答「不是」。我没有老实说今天不是为了足球,而是为了见加纳同学而来的勇气。
她肩膀颤抖,擦拭浅井的桌子。
这——多亏有加纳同学。
能和她像现在这样聊天,真的像是奇迹。
我过去从没有遇见过像她这样的人。既坚强,又直率。
我说的话,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巨大回音。
我带着愤怒和轻蔑,正面瞪着三岛。
虽然我平日尽可能不引起风波,但这件事之后,大家一定会用不同的眼光看我。不过,无所谓了。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随便用『死』这个字!!」
「那个……妳还好吗?」
周围的大家都默默的专心整理。虽然远处传来三岛他们不满的抱怨,但无人在意。
就在我拚命想有没有适合当聊天开场白的话题时。
不过,如果,再遭遇同样的事的话——那时一定如同今日,大家应该会站在他那一边。我会这么做,过去当作没看到的同学们也是。从此以后,一定不会有人无视这种卑劣的霸凌行为。
他们虽然看起来凶狠,但不是什么坏人。连我这种人都怕。
「欸——?要是加纳同学是个孩子,那我就是婴儿啦。」
「不过,无论怎么说,早上那件事之后,我总觉得加纳同学好厉害,很尊敬妳。」
「啊,抱歉,因为感觉很意外。」
一片寂静。
三岛张大眼睛看着我。大概是被我突然性情大变的表现吓到了?感觉班上的其他同学也倒抽了一口气。
在大家一片僵住当中,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社团用的运动毛巾,用水龙头的水冲湿,站在加纳同学身边帮忙一起擦。
能一个人静静想事情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意外地少。在这一点上,夜晚的公园没有人烟,是个好地方。虽然位于住宅区的公园因为周边有人车来去不太平静,不过这里被许多植物包围,正好适合想独处的时候。
回头一看,站着的三岛用一脸屈辱扭曲的表情瞪着加纳同学。他的脸颊抽动了一会,突然拔高声音。
我一下子觉得没劲,转身回到加纳同学那边。再度用力擦拭桌面。
我慌忙以手掩口,一边忍着笑一边说。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今天早上的我,感觉很差劲吧?」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尖锐的声音响起。
「骗人。宫原同学才成熟吧?我觉得你跟其他的男孩子完全不同。」
加纳同学微微摇头。
加纳同学忽然这么说,我一脸惊讶的看着身边的她。
「我来帮忙。」
变成反问的状况。她摇摇头说「没有」。
「……妳就是个靠讨好大叔换钱的!!少在那边装乖!」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冲到三岛那边去,双手拍在他旁边的桌面上。
「……你们这些人,知道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也来帮忙。」
「尊敬……?」
「嗯。」我点点头。
「花瓶、涂鸦都真的是非常糟糕、烂透了的行为,如果不说的话,我想那些家伙不会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有多严重。加纳同学没有任何错,反而非常帅气,所以不用讨厌自己。」
说完之后,我想到可能不能对女生说用「帅气」这个词而感到有些紧张。不过,她最终只是浅浅一笑,对我说。「谢谢。听到你这么说,我稍微安心了点。」
「……如果那能让他们反省一下就好了。」
我露出苦笑小声地说,她的笑容瞬间消失,歪着头说「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人的想法很难改变,所以……。」
没想到她会接这句,我倒抽一口气。
她该不会觉得那些人完全就是朽木不可雕,生气了吧?
「不管如何拚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对方也完全无法理解。就算说同样的语言,但如果过去身处的环境和成长方式不同的话,也很难沟通。」
确实如此。不过才国二就能有这种感悟……加纳同学看事情果然很透彻,我感叹着。
「想改变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是啊,或许是如此,我低语。
回头想想,我过去的人生当中,基本上也没改变过任何人。即使是自己的爸妈,也不曾因我的话而改变想法。我最后还是听从爸爸或妈妈的意见。
「……不过,即使知道没办法轻易改变,还是没办法原谅。」
加纳同学咬牙切齿地说。在她的眼眸中,明显燃烧着熊熊怒火。
「我无法原谅不把死亡当一回事的家伙。」
我无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因为现在,并不是死亡近在咫尺的时代……不太有机会亲眼目睹死人,平常生活中也感受不到生命危险……所以,才会那么轻易的使用死这个字眼。」
她的声音颤抖。我反射性地想伸手想摸她的背脊,惊觉不适合后慌忙收回。
听她深感抱歉的语气,我更加觉得过意不去。
「……嗯,我很拼的。」
要做社会科参访的课后学习之故,今天负责搜集图书馆资料的人要出来一聚。
今天阴沉沉的,乌云密布,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我呆呆地眺望着,有种被黑压压的天空压垮的感觉。
与她相比,我浑身是汗、衣服也湿透了,觉得有点尴尬。
「早安。你来得真早。」
我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些答案。因为她说的不是社交性的场面话,不是说谎,不是说漂亮话。
她小声地说,把手机转向我。上面是LINE的对话框。
这时候,传来继续练球的信号,我说「那,再见啰」之后迅速回到操场。
我不经意的一问,让加纳同学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也是。不过有川同学也好晚,她没联络妳吗?」
一开始,我以为是常见的『羡慕你有梦想,因为我找不到自己想做什么』的意思。
「不奇怪。」
加纳同学点点头,站在我旁边。
她说完后表情有点害羞。第一次看到她与年纪相应的表情,我开心起来。
一转眼,开始放暑假了。
今年的夏天也是连日让人发软的暑热。当然因为足球社有练习,所以我每天都来学校。
「啊——对耶,都已经到约定的时间了。」
原来如此,加纳同学跟其他女孩子有点不一样,似乎不太常用LINE和人联络。
我吓了一跳,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她也沉默着望向夜空。
「我不会笑。因为加纳同学听我说自己的梦想时,也没有笑我啊。」
「宫原同学。」
〈抱歉,我今天不能去了〉
尽管也有抱怨难得的周日还要集合的家伙,可我反而很期待。当然,是因为能见到加纳同学。
「这样啊。」
「如果日本现在正在战争的话」。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我沉默地凝视着加纳同学的侧脸。
他没写原因,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能来,有急事,也可能是懒得来。孝一有时候很懒。事实上,决定今天要碰面的时候,他也是说『好麻烦喔』、『这些在网路上随便找找就好了吧』,尽可能避免聚会。
「如果日本不像现在这样——例如,是个正在战争当中的国家的话……孩子就没有作梦的权利,只能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连思考未来的时间都没有。喜欢的运动、课业、兴趣、穿的衣服,一切都不能尽如人意……每天满脑子都是该怎么获取食物,什么时候会有空袭炸弹掉下来,能平安活到明天吗一类的事。所以,我觉得能理所当然地说自己有梦想,真的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我一边想,一边仰望天空。
她忽然开口,我一下回过神来。
「啊——嗯,我到得比预计还早。」
并肩离开给水处途中,她突然低声说。我吃了一惊低头看向身边的她,她美丽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加纳同学的话,为什么这么直击我心呢?
我拿出手机一看,几分钟前孝一传了讯息给我。
我一边看着陷入沉默的她,一边回想自己过去的生活方式。
真的假的——我无力地低下头。
可是她说我踢得很好,惨了。我拚命忍住几乎要笑起来的嘴,尽可能平静地回答。
话一出口,我觉得万分羞耻。但她没有笑我。
就女生而言,她的话很少,正因为如此,她不说什么废话。她会用平静且澄澈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在心中仔细思量后,只说必要的话。
「哇——好厉害。好努力唷。」
「这样啊。是国中才开始踢的吗?不过你踢得很好耶。」
自从一起坐在公园长椅上聊天以来,我跟加纳同学在学校也会有一些日常对话。
我听见清新的声音回头一看,一如预期的是她。她看见我站在约好的车站闸门口,所以出声喊我。
「这样啊,没办法。算了,三个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欸,有川同学也不能来?」
不过我总觉得她的眼睛,看的不是跑来跑去的国中生,而是更远的、天空的另一端。
「一点都不孩子气。有梦想是件很棒的事。因为是付出努力追求的梦想,所以没有人可以嘲笑你。」
可是,我想我一定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吧。看到她严肃的模样,我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能轻易说出口的字眼。
她纤细白皙的手,紧紧抓住水手服前胸。表情痛苦且扭曲。
「我可以看吗?」
放空眺望远方小半晌的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看向我。
「……能有梦想——有未来的梦想,是非常幸福的事。」
可继续听下去,我立刻了解并不是这么肤浅的话。
我发现自己如此低语。
「可是,听到这种话,一般都会笑才对?」
这么说完,她望向操场。
平常凛然的表情很好,但笑脸也非常可爱。
往球场走去的步伐自然地雀跃起来,我在心底偷偷希望她没有发现。
「早。今天有委员会集会,不过我不小心来早了,就来足球社看看。」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川同学的联络方式。」
我干脆的回答后,她噗哧一笑。我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她的笑容。
◆〈〈缩短的距离〉〉
加纳同学不加矫饰的语气,让我也跟着坦然起来。说出这种可能会被笑、也没跟任何人坦承过的话。
*
「嗯。」
加纳同学低语。
知道被加纳同学看见练习的样子,我一下子羞窘起来。担心自己的表现,应该不会太糟糕吧?
「早安。怎么会在这里?」
我拚命露出自然的笑容,爽朗的打招呼。
她所失去的,到底是谁呢?
「啊,但我知道桥口同学的联络方式,我问问看吧。」
所以,才能打动人心。
我用眼角余光悄悄看她,她穿的是便服,我的心因此砰砰跳得飞快。
「虽然可能会被别人笑孩子气……不过,我真的很想成为职业选手。」
「虽然我不是很懂足球,但看到了莫名就是知道喔。你在之前的国中也踢球吗?」
就在她这么说的时候,电子音乐声响起。是她的手机。
看到最新传来的对话框,我不由得喊出声。
到了休息时间,我到操场一角的水龙头洗脸。冰凉的水很舒服。
「宫原同学真的踢得很好呢。」
尽管只是些早安、好热喔、再见这样的句子,也是相当有进展。而且,今天加纳同学主动跟我说话。
「……呼——好热……。」
暑假开始后的第二个礼拜天。
就在我用运动毛巾擦脸时,突然听到喊「宫原同学」的声音。
明明是这么热的天,加纳同学却几乎没有流汗,相当清爽。
我让加纳同学看LINE的画面。
「早安,加纳同学。」
是相当常见的服装。不是女孩子很常穿的那种有图案的T恤配迷你裙或短裤,而是印着不显眼黑色小字的白色T恤,配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明明都是相当朴素的样式,但她穿起来就是很好看,很搭她的气质。
快要热死了,累得要死——我说过很多次这种话。和朋友开玩笑的时候,也被人说过『你去死啦』。我没有脱口叫别人「去死」的印象,也想这么相信,但说不定在我不记得的时候,不小心说过也未可知。
到底是谁,在她心中种下如此沉重的『死亡』阴影呢?
「桥口同学传来的……。」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吓到你了吧。」
「大家好晚喔。」
「啊——嗯,也有。」
我莫名没办法直视她的脸,一下子挪开视线。
这声音让我心重重跳了一拍。回头一看,一如预期的是加纳同学。她站在离我有段距离的地方看着我。风习吹过,她光滑的头发轻舞飞扬。
她的嘴角带着浅笑,我开心得不得了。她在班上几乎不笑,给人很酷的印象。但我觉得她有时会像这样对我露出微笑。虽然有可能是我自以为是。
「我每次听到大家一副理所当然的说『要死了』、『像死了一样』,开玩笑说『去死』的时候,怎么说,就觉得难以呼吸……。」
「不是,我小时候就在具乐部球队里踢球,读之前国中的时候,是社团跟具乐部球队两边都踢。」
「说是家里突然有急事……。」
「这样啊,没办法。」
「嗯。」
她用不熟悉的动作触击荧幕,开始回桥口同学讯息。
也就是说,我这才注意到。今天就我跟加纳同学两个人?哇,真的假的?怎么办……。
在山丘上的公园里,我们只并肩说了三十分钟左右的话。在学校里说话大概也就五分、十分钟。但今天要查资料,所以会一起待上几个小时。我的心脏受得了吗?
加纳同学收起手机,看向我。
「那,我们走吧。」
她干脆俐落的说,处之泰然地迈开脚步。不愧是她。
不,这么说起来,她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吗……?
她踩着毫不犹疑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我也追了上去。
我们的目的地是市立图书馆。要在那里找战争跟特攻队有关的资料,整理必须的资讯,制作发表用的书面报告。
走进图书馆,确认馆内的配置图后,我们朝着摆放历史相关书籍的书架走去。
「这本和这个……啊,这本好像也不错。」
在找和特攻队有关的书时,我注意到她相当了解相关的历史。
「加纳同学懂得真多。妳先查过资料了吗?」
我问完后,她点点头。
「去过资料馆后,我想多知道一点……。」
「嘿……好厉害。」
连我自己都觉得蠢的回答,但也只能说这些。
我不经意抬起眼,加纳同学的脸离我意外近。
但这无庸置疑的是事实。
在看见她落泪的瞬间,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和我的意志无关,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念头——别哭。
骗人的吧,我想。十七岁,也才高中二年级而已。
「这本书把开始特攻作战的前因后果写得很好懂,也许可以统整这个。」
可是,没想到那才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每翻一页展示出来的,全都是年轻的脸孔。几乎都是二十岁上下。
我们再三年也要十七岁了。三年后的我,能为了国家主动赴死吗?
虽然不是说年纪大的人就可以这么做,但是,做好去送死的心理准备而起飞的他们,居然这么年轻,让我哑口无言。
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所处的世界有多么和平。
看完刊载照片的页面后,接着是陈列他们遗物的照片。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文具、笔记本、阅读过的诗集和随身物品。
「没事的。谢谢你。」
「真的耶。」
肚子好饿,我一边想一边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刚好加纳同学也抬起眼。
「看了……怎么说,很难受。」
比起这些东西有留下来的感动,更多的是觉得他们和我一样,是过着普通生活的青少年。无法忍受。
「嗯……肚子有点饿了。」
——不能。绝对不行。
「……啊。」
她说得仿佛亲身体验过似的。痛苦且扭曲的表情,连我都开始觉得窒息。
她噗哧一笑,点点头说「我也是」。
「空袭越来越严重。每天都有美国的轰炸机飞过来,都市一一遭受攻击,夺走数不清的生命。国民也开始一点一滴地感受到危机。军部焦急地想尽可能挽回战局。但是,美国的物资压倒性的丰富,日本已经没有钱,没办法做出足够的武器和战斗机。正面迎击看来打不赢。所以……那群人最终想到的方法,就是特攻作战。」
多安稳的生活啊。我很难形容眼前这副情景和她告诉我的内容之间,落差究竟有多大。
「……抱、抱歉。」
明明就不是这样的。明明就不会有因为子女死去而开心、以子女死去为荣的父母。一定是希望子女能活下去。
我的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嘴里飞出来。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写这样的话。大家的写法反而像死亡就是一种荣耀、是件开心的事似的。
日本到底在搞什么?搞到要让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去死,到底是想要什么。
就像是电影或漫划一样,没有现实感的故事。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吧?」
我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桌的高中男生三人组。
太奇怪了。只能认为这是脑子有洞。
加纳同学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眯起眼睛。然后「啊」的一声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天空中央。
「十七岁……。」
她视线的终点,是一群年约五、六岁的孩子,正在公园的取水场无忧无虑玩耍。
可是,因为看见了照片、遗物和遗书,觉得过去的一切忽然像是历历在目的现实般升起。
我从第一页开始看她给我的书。的确是连没有基础知识的我都能理解的易懂文章。
「……你看了遗书?」
她露出笑容,让我看她翻开的页面。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埋头查资料查了三个小时。
拿了十本左右的书往自修区走去,在角落的大桌子落座时,我对加纳同学说。她「嗯」的点点头,一边缓缓翻开一本书,一边平静地开始说。
她一脸专心地在笔记本上写字。
「你不用道歉。」
这种不知道该向谁诉说的感情,让我深深垂下头。我再也看不下去,便阖上书本。
忽然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一抬起眼,发现是加纳同学盯着我看。
「嗯……有一点。」
我们把看完的书放回书架,拿剩下的书到柜台办了借出后,离开图书馆。
加纳同学缓缓挪回视线,专注地看着我。
只是用毫不犹豫、直接了当的文字,列举为了国家云云、为了天皇陛下云云、悠久的大义云云,这些我没有共鸣、甚至无法理解的字眼。
无意识间,我紧紧咬住嘴唇。尝到铁锈般的血味。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突然哭出来啦。我看起来像快哭了吗?」
我简略的读完第一本,大致整理完重点,便拿起下一本。
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照得她光彩耀人。又长又直的睫毛垂下,影子清晰地落在脸颊上。
从课堂或电视里学到的内容里,日本给人的印象是受贫困与饥饿所苦,有许多牺牲者的战败国。
「我对特攻队完全不熟。在之前学校虽然有学到一点,不过刚好在考前,所以有种赶快教完的感觉,几乎没什么说明。方便的话,可以教我一些基本知识吗?」
她用平淡的语气陈述着,但当中明显蕴含着悲伤、痛苦,以及愤怒。
第一张照片,是拿着樱花树枝露出明亮笑容的年轻队员。照片下方则印著名字和年龄。
讨厌、恐怖、不想死。我想像会在某处出现这类字眼。
刊载了出击前的特攻队员,大家穿着同样的飞行装,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
这期间她拿了其他的书做笔记。我也简单整理了几个重要的大事记。
放到今天,是迎接成人式的年纪。若是大学生的话就是二年级,连求职活动都还没开始。可说是连接下来的人生,什么都还没有决定好的年纪。
没有发呆的时间,我整理好心情。自己也得加油才行。不想让加纳同学失望。
「天气真好。」
接着出现的是行云流水般的书法。是遗书。写给家人的遗书。接到出击命令后,在几天内必定会死去时所写的信。
我注意到她的泪水溢出了眼眶。这个瞬间。
「太平洋战争,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开始日本连战连胜。甚至打赢了俄国这种大国,击溃美军。所以国民坚信日本的强大与胜利,觉得是有神风吹拂的国家,坚信日本必胜无疑。」
为什么,这么年轻的人,必须要牺牲自己的生命去冲撞敌军呢?
可是,这不是因为我特别努力,只是运气好而已。偶然能出生在没有战争的时代和地方而已。
非常安静。只听得见翻书的声音和自动笔笔芯触碰纸面的声音。
「是飞机。」
我不经意拿到的,是社会科参访的目的地特攻资料馆所出版的书籍。我翻开封面。
「——不要哭。」
那双眼睛,缓缓地震颤。也许是错觉,她的眼睛边缘染上了一点点红。
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映射下,她的眼眸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
「可是,取得胜果也只是一时的……后来日本逐渐屡战屡败,战局越来越不利。即使如此,报纸、广播里的内容,还是持续播报日本战胜的消息,导致被洗脑的国民盲目相信国家,忍耐着被贫困、饥饿所苦的悲惨生活。即使自己没得吃,也要省出一口饭,想办法支援上战场的军人……还有许多因双亲死亡而饿死的孩子。」
十七岁。大概跟那些人同年。特攻队里,有那么年轻的人。这样的事实,让我深感震撼。
我听到这话,才想起我们是因为要查特攻队的相关资料才来图书馆的。
「嗯……。」
自习区除了我们之外,就只有三个穿着附近高中制服的男生和像是大学生的女生。
咻,我听到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霍地一下回过神。
盛夏火辣辣的阳光,清楚照亮了整个街区。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横切过晴空飞远的机影。
战争是种病。是种心病。
我几乎是反射性的,握住加纳同学的手。
我不知道,有人居然能这样直视他人的眼睛。
即使如此,能理所当然似的过着和平的生活却毫不感激的自己,真的是白痴到有剩。
吞了口口水,我开始阅读。
我在电视上看过几次空袭的影像。街道、人都被焚烧殆尽,许多应该是人们生活的地方,烧到变成光秃秃的荒原。
光滑白皙的手。我握着她的手心几乎要出汗。我慌忙松开手。
连人命应该远比战胜敌人,比名誉、土地或资源更重要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懂的病。
*
然后,是对双亲养育自己的感谢,以及为自己的不孝道歉的话语。一如预期,也有人写用冲撞敌军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一类,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
她轻轻应声,低下头。
「这样啊……我完全不知道。」
加纳同学忽然看向窗外,像阳光刺眼似地眯起眼睛。
我喜欢夏天。在操场练球的时候,被火辣的阳光照耀,有种像是被日光消毒、自己身体里的污秽和汗水一起从身体里流出去的感觉。
他们一边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讲话,一边看着其中一人手上的手机画面。看起来像是在打游戏还是做其他的事情。时不时会噗嗤笑出声,小声地笑成一团。
关于特攻队,我当然听过这个名字,也大概知道是什么作战模式。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冲进敌阵,类似自爆恐攻而死去的人。
我哑着声道歉,加纳同学波浪鼓似的摇摇头。
无法掩饰自己受到的冲击,我继续翻阅下去。
「特攻队只在特攻飞机上带单程分量的燃料和炸弹,一一起飞。军部认为,比起在空中投掷炸弹,和炸弹一起撞击目标能提高命中率。即使实际上几乎都是以失败告终……但他们深信,日本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获胜的方法。」
「特攻队员在接到出击命令之后,没有和家人道别的时间,立刻就要起飞,在南边的海上牺牲……你能相信吗?出击命令是几天前才发出来的喔?连回到故乡,和家人或爱人见面都办不到。只有遗书会送到家属那里,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这种事,不应该发生才对吧……。」
一个国中生,会想主动去查跟战争有关的资料。加纳同学真的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样。
然后觉得有趣似的笑了。
被太阳光照耀闪着银色光辉的机身,悠然自得地在广阔的天空中翱翔。我忽然想起那个反覆梦见的梦。
那架飞机上,一定搭载着利用暑假去其他地方旅行的人吧?
呆呆看着天空好半晌的她忽然转过头来。
「午餐怎么办?」
被她歪着头一问,我吓了一跳。这时候,我该回答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啊?突然说『要一起吃吗』,会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应该回答『我家有准备午餐所以我回家吃』吗?该怎么办……。
就在我拚命思考的时候,她看了看周围,然后指着附近的速食店说:
「那里可以吗?」
我吓了一大跳,不由得用奇怪的声音「欸」的喊出声。
而后她一下子张大了眼睛,接着一脸困窘地小声说「抱歉」。
「我擅自觉得要一起用餐……。」
「不不不,不是不是!」
我慌忙挥手。
「我才抱歉……不是这样的。」
「咦?」
「……啊——那个——我是在想,可以跟我这种人吃饭吗……?」
听了我的话,加纳同学怔了一下之后,呵呵笑了出来。
「什么啊,只是吃个饭而已。」
我也笑着点头说「也是」。
「不过,因为我是第一次跟女生单独吃饭……所以有点惊讶。」
「嗯,我也是……。」
她大概是在老照片或其他什么地方见过这里到处都开着百合花的样子。我想像,那一定是宛如梦境般的美丽景色。
「要不要找家咖啡店还是家庭餐厅坐?」
尽管看起来没这么新,可说不定这里是最近几年间建起来的公园,所以在这之前这里有很多百合花的意思?但我开口一问后,她就摇了摇头。
我抬起眼盯着她的脸。她的样子不像是临时起意的闲聊,而是相当认真的眼神。
「对啊,我们才讨论到一半。抱歉,我不小心离题了。回去继续吧。」
「加纳同学的整理比较详细好读,就用那个。」
我歪歪头表示疑惑。虽然现在也还是这一点那一点的开着,不过没有这么多。只在草地广场周围的小树林和行人步道边看见稀稀落落的模样。
说来奇妙,我从小就喜欢这种花。模样和香味都是。可能是因为经常出现在我梦中的缘故。
我思考了一会,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而后视线再回到书页上。
「……没,没什么。没事的。」
「……你相信转生吗?」
在我呆呆地看着光滑的花瓣和鲜亮黄色花粉时,忽然有个「宫原同学?」这样试探似的声音响起。我回过神来。
即使我慌忙要回桌子那边去,她还是蹲着抬头看着我。她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快哭了,我吓了一跳。
如果不这么想,我不知道要怎么去接受这么多的荒谬和悲伤。
发现朝道路方向的窗边有空位,我回过头,看见意料之外的表情,我吓了一跳,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不是,是几十年前。」
加纳同学平静地说。又是那个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祖父母家的佛坛上也经常装饰着白百合,每次去玩的时候都会盯着不放,更甚之凑上去闻香,近到鼻头沾上花粉,爸妈傻眼的笑着这样的我。
「……说的也是。」
书上刊载着许多照片,每当看到因空袭而被烧死的尸体、战死士兵遗照上的笑容时,我就被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窒息感包围。
照片下面刊载了寄件人的姓名,旁边写着,享年十九岁。
虽然我很好奇她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不过因为她没多久就像没事般开始说话,所以我也只能很一般地「这样啊」的应和。
「欸……怎么了,妳还好吗?」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看着自己的手。周围树林里传来蝉鸣声。明明气温很高,但想到战争的种种,我全身发冷。
听她平静地问,我「啊」的一声站起来。
「这样的话那本书应该不错。」
加纳同学有些茫然地盯着一张特攻飞机的照片看,而后突然小声说出出人意料的话。
「我们家爷爷奶奶都不在身边,曾祖母也已经过世了,所以没有听过他们说战争的故事就是了。」
加纳同学张开她小小的嘴,努力咬着汉堡。吃得相当豪气。我不由得笑出声,她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冲动之下,超害羞的台词脱口而出。脸一下子热起来。我慌忙喝了口可乐,拚命想压下热意,但徒劳无功。
她也蹲了下来,闭上眼凑近百合花。
公园里有许多携家带眷的人,人声鼎沸,但可能是因为过了中午时间,所以桌子是空的。
为了放松一直坐着而僵硬的身体,我走到那边去。蹲下来闻花香的时候,听见沙沙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发现加纳同学站在我背后。
我左看右看,发现身后的矮树丛中开着几朵百合花。在浓绿中,全白的花朵看起来像在发光。
加纳同学,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微笑着。
脑海浮现父亲与母亲的脸孔。下定决心为了国家去死,然后动笔写遗书给亲朋好友,我连想像都无法想像。光想都觉得头晕目眩。
「啊,好耶。那里应该有凉亭和长椅吧?」
「……怎么了?」
「嗯——但是,现在到处都是人吧,不好意思久坐。」
就算是没有根据的迷信,似乎也是一种救赎。
我一边想,一边与她并肩而行,走进速食店大门。
「这座山丘,以前到处都开着百合花喔。」
『无法报答您养育的大恩……』
食不知味的吃完后,我们像是被挤出来似的从人潮汹涌的店里出来。
加纳同学指的方向,是百合之丘公园。
我们一边在人群中移动,一边简单分享今天查到的资料,想决定接下来的行程。
从小就反覆做过无数次的梦。在那个梦里,也出现许多百合花盛放的景象。在闪耀的星空下,因被月光照耀而闪闪发亮的纯白花朵。还有,背对我的女子。
刚刚的那番话仿佛她亲眼所见,感觉相当逼真,所以我想她应该是听过很多次了?
小半晌后,她「啊」的一声回过神来似的看向我。
尽管这可能是为了救赎幸存者心灵的虚构故事。但如果真有转世,那么于这一世悲惨死去的人,在来生或许就能幸福的生活。
直视她吃饭的模样感觉很害羞,但因为实在太在意了,所以最后还是偷偷盯着看。然后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吃得很丑,烦恼到不得了。
她盯着特攻队遗书的照片看。压着纸张边缘的白皙指尖移动,描摹遗书中的文字。
我们各自交换笔记确认内容。
「啊……嗯,这样吗?或许吧。」
原来是这样,加纳同学也没有跟男生单独出游的经验啊。她一定不知道我因此有多开心。
「啊啊,嗯……虽然不是亲戚,怎么说呢,有个熟人……所以可能比大家多了解一点战时的事情。」
讨论到一个段落休息的时候,我忽然闻到甜甜的香味,抬起头来。是随风吹来的花香。
「这边宫原同学整理得很清楚所以用这个喔。」
明明只是做探究学习而已,却跟她说了这么多的话、一起度过这么长的时间,我开心不已,觉得自己诡异的飘飘然。希望加纳同学没有注意到。
「嗯。在那里的话,也能摊开笔记本跟书来讨论。」
加纳同学忽然小声地说。
「这里重复了耶。」
还是十几岁的年纪,被命令驾着满载炸弹的特攻飞机冲入敌阵死去,然后给双亲写最后的信时,他是什么感受呢?
虽然我一瞬间脑中浮现出是不是回图书馆的念头,不过最终因输给了和她两个人去公园的诱惑而点了头。
抱歉,我看向旁边,发现加纳同学专注地看着我。用她现在也几乎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澄澈眼睛。
「是说,加纳同学真的对跟战争相关的事情好了解。」
「欸,这样啊?」
「啊,嗯。」
我再度蹲低问她。她迅速露出微笑,摇摇头。
我能做到只感谢父母养我长大吗?我能忍住不写我讨厌这种事、不想死、救救我吗?如果是我,就算不进行特攻,我也无法忍耐被派往不知道何时会阵亡的战地。战时的年轻人,为什么能够接受这种待遇呢?
「这边应该再多查一点资料比较好?」
「啊,嗯,没关系啦……我开动了。」
「抱歉,我走神了。东西都冷掉了,开动吧。」
美丽的侧脸看向窗外的人潮,轻咬着薄薄唇瓣的表情。究竟在想什么呢?
跟在我身后的加纳同学小声地回答。
我点头说「对呀」。甜蜜而浓郁,和其他花卉的香气都不同。
「说得也是。那,去公园?」
「抱歉,我一点都不秀气……。」
「那,就去公园。」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理解,所以我吓一跳拚命摇头。
我们再次面对战争资料。稍微平缓一点的心情,在阅读书籍的过程中,变得像被紧紧揪住似的。
我一边想一边看,发现像在描摹遗书内容的加纳同学停下指尖。
明明没有犯任何过错,却遭到突如其来的空袭烈焰焚身,失去幼小生命的孩子。一定还有许多的牵挂,却为了国家主动牺牲生命赴死的年轻特攻队员。
我一边觉得刚刚接不了话的自己有点尴尬,一边点头。
她最后像是在想什么似的闭口不言,我也就随之陷入沉默。
她一下子睁大眼睛,然后歪着头笑着说「没事,没事」。
「啊,这样啊?」
我们在双人座面对面坐下,没想到距离这么近,我没办法直视她。我装得一副费力打开汉堡包装纸的样子,视线放在手上继续说。
「没有这种事!抱歉让妳误会了,我反而觉得吃得津津有味的女孩子非常可爱喔。」
「虽然我不知道……可是我想,如果,这些人……因战争而死去的人,他们的魂魄若能在现在和平的日本转世重生,过着安全且幸福的生活就好了……。」
「……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不由得追着看,发现她写的是『谢谢您养育我至今』。应该是写给双亲的信吧?
我一边拿着在柜台点的汉堡和薯条找空桌,一边不经意地开口问。因为是周日的中午,位子几乎都坐满了。
「莫非是妳祖父那一辈人经常跟妳聊战争的故事?小学的调查学习时,我也试着问过曾祖父,但他不想回想起当年的事,没有跟我说什么。战争时奶奶她们还是婴儿,所以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啊,那里有空位。」
她一瞬间睁大眼睛,然后像觉得有趣似的轻笑出声,小声地说「谢谢」。
「好香喔。」
她说完后便俐落起身。就这样缓缓朝之前坐的地方走去,所以我心里怀着不可思议的感觉,追了上去。
我自暴自弃的大口吃汉堡,又有点担心她会觉得我的吃相很奇怪。
「以前是指妳小时候吗?」
「因为加纳同学讲述的方式就像身历其境似的,所以我想妳一定听爷爷辈的人说过。」
是那个人告诉她战时的事吧?
她垂下眉,用一种好像想到什么、怀念着什么似的不可思议的表情开口。听见她的话,我开心到想跳起来的程度。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单独跟女孩子两个人一起吃饭是这么紧张的事。和吃营养午餐完全不一样。不,可能因为对象是加纳同学的关系。
大恩,纤细的手指再度抚触这两个字。
「……宫原同学,你有无法报答别人善意的经验吗?」
又是突如其来的疑问,我眨眨眼睛。
而后她突然叹了口气,接着垂下眼眸。像是在忍耐什么痛苦、在后悔什么事情似的,紧紧咬着唇。
「我曾遇过一些很照顾我的人。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那时候我没有地方住、什么都没有,但这些亲切的人,不但照顾素未谋面的我,还让我住在家里、给我饭吃,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我,对我真的很温柔。」
没有地方住, 是怎么回事啊?莫非是离家出走吗?
「可是……。」
加纳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在颤抖。
「我已经……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了。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什么都无法报答,连谢谢都没办法好好说,就突然被迫分别。这件事,我一直记挂在心上,非常非常后悔……。」
似乎相当痛苦。
说不定那个温柔待她的人已经过世了。无法回报蒙受的恩惠,也没有表达感谢之意的时间,就突然无法再见。这多么痛心啊。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接到爷爷昏倒被救护车载走的消息,我跟爸妈三人急忙赶往医院,但爷爷已经失去意识,插了许多管子昏迷不醒。就这样再也没有醒过来,一个礼拜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是什么时候呢?最后一次说的话是什么呢?思来想去,还是想不起来。
爷爷倒下前不久刚好是我的生日,还收到了爷爷送的礼物,妈妈明明要我去道谢的,但我莫名觉得直接见面道谢很尴尬,所以就用电话简单表达。接电话的是奶奶,虽然奶奶说爷爷马上就回来了,我却说『我下次再打』便挂了电话。
在爷爷的守灵夜时,我想到这件事,觉得非常非常后悔。明明想要去见爷爷的话随时都可以去、要去几次都可以的,却总是因为作业或踢球等原因延后。我想都没想过会再也见不到面,我原本以为爷爷会更长寿的。想不到他会过世得那么突然。
回想起那时候痛苦的感觉,我膝上的手握成拳,紧咬着唇。
我想加纳同学一定也有同样的感受。那种,每次想起就窒息想吐的后悔感。
我想安慰她、鼓励她,脑子飞快思考,拚命找有没有适合的话。然后,我想起那句让我从沮丧的情绪中走出来的某句话。
「……这是我之前学校的社团老师告诉我的。」
她抬起头,露出有点讶异的表情。我发现这听起来像是我突然开始说完全不同的话题,急忙继续解释下去。
「很棒的名字,非常适合宫原同学。」
「妳不觉得是很棒的词吗?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超感激的。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的善意,再传递给另外一个人。用自己被善待的经验去善待别人。这么做若能成为一个予人以恩的循环,我想世界一定会逐渐变得更美好吧,就开心起来。」
例如在街上擦身而过的人捡起我掉落的东西还给我的时候。当然会道谢,可是因为是陌生人,我没有办法报恩。所以,如果我看到其他人掉的东西,绝对不会视而不见,而是会把东西交给本人或送到警察局。骑自行车时,要是有车让路给我,我同样也会让路给其他人。
但是,和平常的梦境有些不同。
她像是连眨眼都忘记了似的,大大的眼睛张得更开。然后响起嗫嚅般说「可能是吧」的声音。
嗯,我点点头。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完全没想过她居然有过这么莽撞的想法。
她一边双手拭泪,一边不住地摇头。
可是,这样,好寂寞啊。明明有这么棒的名字。明明加纳同学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名字的。好可惜。
加纳同学小声地说「我啊」。
「不对,这时应该叫凉吧?请妳比照办理啊。」
加纳同学——百合如是说。
「那,凉……同学。」
我从来没在学校里听过有人喊她的名字。即使是和最常说话的女孩子交谈,彼此也都只以姓氏称呼。
我一边自暴自弃,一边战战兢兢地看着加纳同学。一如预期,她一脸惊呆的样子。
看着我笔记本的加纳同学,像是确认似地低声说。我点点头。
「……那个——百合……同学。」
「所以我从那之后就觉得,当然必须好好的报恩,不过也要予人以恩。万一不能报恩的话,就努力把这份恩情送出去。」
「不,并不奇怪喔,反而呢,嗯——那个……。」
她用带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知道自己没有伤害她,我放下了心。
予人以恩,她反覆地说。像是确认,也像是吟味。
「我觉得加纳同学非常温柔、直率、有勇气,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尽力道歉后,她波浪鼓似的摇头。
虽然曾在班级名单上看过她的全名,但没有连读音一起标记,所以我一直很好奇。
加纳同学灿然一笑。我也一边害羞地笑着,一边点头说「谢谢」。
「呵呵,什么呀,好奇怪喔,明明是同学,却加上小姐的称呼……没关系,就直接喊名字吧。」
「那……百合小姐?」
她有点惊讶地双眼圆睁,直直看着我。接着缓缓扬起嘴角。
「送给下一个人……?」
糟了,我绝对不想让足球社的那些家伙看到我现在这张脸。一定傻兮兮的笑得很𫫇心。
无意识地说出口后,才惊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瞬间尴尬起来。
「很美的名字呢。」
「报恩是报恩,予人以恩是予人以恩。」
她脸颊染上着一点点红,困窘的视线游移。我是第一次看见加纳同学露出这种表情。
「但是,知道了战争的种种……知道了有很多想活却不能活的人之后,就不这么想了。为了能成为不让教会我这个道理的人们失望的人,我决定接下来要努力。」
「……很开心喔。直呼我名字的,只有我妈……。」
「以前……我想过自己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
我小声地说,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以手掩口,轻轻噗哧一笑。
她好奇的歪头。我点头说「对」。
「这、这样啊……。」
这次换我听了之后喷笑出声。
在我们继续专心做了两个小时左右的事情之后,太阳下山了。
话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左顾右盼。然后有点尴尬的看着我。
她总是看着天空。在学校是,在校外也是。我想她应该很喜欢蓝天?当她仰望天空时,总是在想着什么呢?
「……谢谢。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泪珠突然从她的眼眶中滴滴滚落。她的脸皱成一团,哭得像个孩子。
「那……我也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吗?」
但是,为什么?称呼她百合会这么害羞?
今天也是晴空万里。像要把什么吸进去似的蓝,以及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清新纯白。
看见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加纳百合』,还想跟她说说话的我,忍不住开口问。
「之后的下次再做吧。」
我点点头。担心自己是不是脸红了。
「予人以恩?不是报恩?」
漫长的一天结束,我被温暖而昂扬的感觉包覆着,烂睡如泥。
「嗯,百合花的百合。」
「——我可以叫妳百合吗?」
听到我的话,加纳同学忽然抬起头来。然后稍微眯起眼睛。
「是啊,是啊……。」
「欸,是吗?」
已经很晚了,她说,阖上了笔记本。
我以前想都没想过,能有一天像这样和她笑着聊天。
然后,我也觉得为了不让应该在天国守护着我的爷爷失望,自己非得努力不可。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糟了。太突然、太没有铺垫、太厚脸皮,糟到不行。
当我因爷爷这么疼爱我,我却没办法报答他而后悔不已时,老师告诉了我这句话。他说,『所谓的报恩,不只是针对当事人而已,也可以用送给别人来当作报答』。
「嗯。怎么说,有爽朗又平稳的感觉。」
我不知不觉中微笑起来。
太好啦,我几乎要欢呼起来。不过要忍耐,我轻咳一声。
回过神时,我躺在开满百合花的山丘上仰望星空。
「妳的名字,读ㄅㄞˇ ㄏㄜˊ对吗?」
她不住地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
「欸、欸、加纳同学,妳还好吗!? 抱歉,是我不小心说了伤人的话吗?对不起,我真的完全没想要这么做……。」
「对。把得到的恩惠,接着送出去。」
「宫原同学的名字,是读ㄌ一ㄤˊ对吗?我听过足球社的同学喊过你。」
她一下子看向自己手边。那些七十年前因荒谬的理由而死的人们照片。
「予人以恩真的是很棒的想法耶。我,接下来,会把没办法报答他们的份,拿去善待其他人……努力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我没办法好好地用言语表达。可是,我再次切身感受到,自己能这样无忧无虑生活,真的很幸运。
「……我觉得加纳同学已经非常温柔了……。」
她也轻笑着说「也是」。
又是那个梦,我想。
直呼其名。百合,我在心中试着这么喊。是种奇怪的感觉,心痒痒的。
「我非常开心……松了口气,眼泪就……。」
我吓了一跳,「欸」一声站了起来,慌忙绕到她身边,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不知所措。
加纳同学一边缓缓眨眼,一边专注的看着我,虽然有点害羞,但我想现在绝对不能别开目光。
一思及此,我几乎是反射性的开口。
要是大家都这样予人以恩的话,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和平、善良、温暖。
我回想着花瓶事件说。
我不是第一次直呼女孩子的名字。因为读幼稚园时,我都直呼同班女孩子的名字。
「……真的很抱歉,我突然说了奇怪的话……。」
我这么称呼她的瞬间,她「欸」一声喊出来。
「得到了别人给予的恩惠,然后接着送给下一个人的意思。」
为了让她更容易理解,我做右手收到,左手送出的动作给她看。
这种感觉,是什么?幸福?我想用这个陌生的词语。
我一边因她的笑容而心脏狂跳,一边「嗯」地点点头。因尴尬而困窘,我别开眼去。
「哎,好害羞喔,不要加称谓……。」
「完全……完全不是这样的。我非常自私、别扭、只会撒娇。后来多亏了那些人,我才能发现自己的缺点,努力想改变。」
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
*
「我想,那些亲切对待加纳同学的人,并不是希望妳报恩才对妳好,而是没有办法放着眼前有困难的女孩不管,单纯只是想要帮助加纳同学而已。」
「所以,那些人一定没想着『要还我』喔,付出就觉得满足,我想。所以加纳同学应该可以满怀感激的接受,然后送给其他有困难的人。」
「有个词叫『予人以恩』。」
加纳同学用她稍微止住泪水的眼望向天空。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胸口疼痛,难以呼吸。
我觉得脸颊冰冰的用手一摸,发现是湿的。
我,为什么会哭呢?
和我惊讶的心情相反,我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语。
『如果不是这样的时代……』
『转世重生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吧?』
『我绝对,会再次找到妳……』
我一边静静流泪,一边低声说出宛如电影台词的话语。
——梦醒后,我不由得疑惑。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是因为读了战争的资料还是特攻队员的遗书?
所谓的『妳』究竟是谁?是总在梦里出现的长发女孩吗?
但是,为什么我脑中会浮现出百合的脸?
明知应该不可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一直在找她。
◆〈〈秘密的约定〉〉
两人去图书馆的那天,我们在分别时交换了LINE的帐号。
即便目的是比较方便继续进行研究学习,但能和百合联络,我真的很高兴。
第二天,我就抱着像在足球比赛场上踢到PK似的心情,鼓励自己,用紧张到发抖的手指,送出郑重到有点怪的〈昨天辛苦了〉的语句。
所以当她回覆〈辛苦了,昨天很开心喔〉的时候,我不由得小小声喊了耶。甚至摆出胜利姿势。
百合是个直率且从不说谎的人。她一定是真的觉得很开心。
〈我也超开心的。谢谢〉
『你不是有社团活动?』
她干脆的答应了我,我又惊又喜,紧张的表情放松下来。
〈有什么关系,难得的假期啊〉
百合发出开心的笑声,然后低声说『啊,但是』。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差。不喜欢这样。
「啊,什么时候都可以……。」
「要不要去我以前住的城镇,一起去看海?」
「嗯,可以。搭电车要坐三个小时左右,要做好心理准备喔?」
刚刚软性谈话节目中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是适合去海边的天气。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走进餐厅。
〈妳刚起床吗?已经过中午啰〉
『我是百合。怎么了?』
〈我家也是!〉
〈晚餐吃什么?〉
〈完全没有进度〉
*
糟了,我爆炸紧张。像足球比赛开打之前一样。
〈是说,虽然有点晚了,但凉你的个人资料照片真的好漂亮喔〉
我觉得自己回荡在房间里的声音颤抖到可怜,无法平静。但是,我非说不可。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单场淘汰赛。
我轻笑出声,回覆:
为什么透过电话,声音听起来会跟平常不一样啊?她耳语似的说话声音,让我觉得痒痒的。
我很喜欢这张照片,之后就一直当成个人资料照片。但是,百合是第一个告诉我对这照片感想的人。
百合吓了一跳似的『欸』一声。
〈没有呀。只有在照片或电视上看过〉
我一边对这陌生的奇妙感觉感到困惑,一边说「那,明天见」后挂上电话。
不久,我就没有什么挣扎地习惯喊她百合、也习惯被她喊凉了。
妈妈停下正在洗碗的动作问我「你在说什么?」,我回妈妈「没事!」后,急忙回讯息。
这什么呀……好可爱。我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面对面直呼对方名字既尴尬又困难,但若是用文字送出的话就没有这么难。
〈现在可以通电话吗?〉
「不,距离有点远,所以要花一整天的时间。现在出发的话回来大概要半夜了……如果百合时间上方便的话,明天去怎么样?」
「回来啦,凉。」
夏季午后的河边很热,我流了大把的汗。觉得再练下去可能会昏倒,便停止了练习。
我迅速走出客厅,回到自己房间。然后深呼吸一大口气,按下一次都没打过的电话号码。
〈妳没去过海边?〉
我是第一次见到百合这么快速连续地说话。一想到她这么期待,就开心的笑了,紧张的表情忍不住放松下来。
我想着明天该穿什么好,打开衣柜的门。
百合立刻回我:
的确,这一带不靠海。要是不跑远一点,应该是没有办法亲眼看到大海的。
和妈妈两个人吃完中华凉面后,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漫不经心地看着我没什么兴趣的软性谈话节目。
『没关系,小事。有什么急事吗?』
「……要不要,一起去海边?」
我再次深呼吸后继续说下去。她没有回答。我冷汗直冒。
并不是外表看起来可爱的意思,当然她长得也很可爱。该怎么说呢……虽然我没办法好好用言语表达,但应该可以说是心很可爱吧。
〈这样啊。真的很漂亮,好美喔〉
『……喂?』
〈今天也好热喔〉
不过我并不擅长和人频繁的对话,她也不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什么大小事都能发讯息,所以话题大多都是探究学习的内容。
讲完电话后,我沿着平常去的河滨道路慢跑,在河床上踢球,不知不觉过了四个小时。
说起来,她说过她家是单亲家庭,母亲没日没夜的工作。说不定没有到其他地方玩的时间。
〈妳喜欢海吗?〉
「咦」,我不由得惊讶地一喊。
我回覆〈我今天社团活动也休息〉,在LINE上聊了一会。
我的心脏像要冲破胸腔似的激烈跳动,发出砰砰砰砰的声音。我拚命装作冷静,说「喂,我是凉。」。
〈谢谢。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那边的海。很高兴妳注意到它〉
但,渐渐地,对话中开始加上一些闲聊的语句。
我用的照片,是之前住的城镇附近的海景照。和朋友一起去游泳时拍的。是个阳光晴好的夏日,海面和天空都是美丽的蓝,所以我拍了第一张风景照片。
我再次深呼吸一口气,开口。
她深有感触地低语。
百合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
〈吃咖喱喔〉
啊啊,失败了,是我太冒进了……就在我要垂头丧气起来之前,她回答『什么时候?』。
听到妈妈喊我的声音,我回答「我马上去」。
〈嗯,喜欢,更确切的说是憧憬吧。因为我没见过海〉
再加上和之前国中的老师不同,现在的社团指导老师是没踢过足球的人,练习时也没办法给予什么指导。虽然无可奈何,但他总是因为辅导学生相关的工作出差,就算是暑假期间,社团活动也常休息。
两天不能踢球让我很不安。就算只休息一天,我也会因觉得体力会衰退、技术方面会跟不上而不安,遑论休息两天。
虽然其他的社员高兴地说『去唱卡拉OK吧』,但我不喜欢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
〈作业写得怎么样?〉
我从没对女孩子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有种新发现到平时一丝不苟的百合也会赖床的感觉,觉得很开心。
我还是想加入具乐部球队。搬家以来一直存在于心中的念头膨胀开来。
百合突然这么说。太好啦她注意到啦!我不由得想弹指。
当决定要转学时,我立刻在网路上查了新居住地的队伍。但妈妈对我说『我之前就想讲了,你既然有社团活动,就不用去具乐部球队了对吧?都没有周末了』。
『没问题。我都不知道,只要花三个小时就能见到海……。』
我一边看着已经开始染成浅浅橘色的西边天空,一边沿着来时路回去,一回到家,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朝我招手。
「啊啊,因为老师出差,今天和明天休息。所以看百合的时间。」
可能是受此影响,社员们也不是很认真。有种参加把县大赛当作是异想天开,从一开始就放弃了的感觉。
突然看见放在门边的球,我的身体有一种刺痛似的感觉。社团活动今天和明天休息。
虽然是普通的对话,但我真的很开心,很害羞,但还是很开心,每次收到百合送出的讯息都会傻笑。
「不是,那个……。」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虽然缓慢,但确实在缩短。
我最后妥协了,不过还是想和爸妈商量看看。吃完午饭后,我就去平常的河滨道路,尽兴踢球吧。
『这样啊。嗯,完全没问题喔。我想去。几点在哪里集合呢?九点左右在车站见面可以吗?』
不小心用了像是在对陌生人似的说话方式。因为,我真的非常紧张。
『那……今天?』
〈社团活动辛苦啦〉
〈我也是。为了逃避现实所以早早吃了晚餐〉
挂上约好下次见面的电话,是这么兴奋期待的吗?
某个想法浮现在我脑海中,我一边因此紧张不已,一边送出讯息。她立刻回我〈可以喔〉。
今天。我忍不住想笑。这么想去海边吗?
这个时候,放在我短裤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我一看,是百合传来的讯息。
「那个,抱歉,突然打电话给妳。」
*
「凉,午餐好啰——。」
我放下正在做的作业,离开书桌。
从这之后,我们开始时不时地互相发送讯息。
〈早安。今天天气真好〉
「我回来了。怎么了?」
「嗯……呐,凉,你又去踢球了?」
「欸?嗯,是啊。」
我楞楞地点头后,妈妈有点困扰的低下眉头,移开视线,然后再看向我。
「你还真的只知道踢球……至少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待在家念念书吧。」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我吓了一跳,看着妈妈。
「咦……?我有好好在写作业啊。」
「那是作业。但你明年就是考生了吧?只写作业是不够的,不是吗?」
突然在讲什么啊。
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皱起眉头回问「什么意思?」。
妈妈说「坐下来,聊一会吧」,就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也在妈妈对面落座。
「那个……我跟你爸谈过了。」
「嗯。」
「还有,我在打工地点认识了孩子跟凉同年级的其他妈妈们,也和她们聊过……身为一个母亲,要考量的事很多啊……。」
不知为何,妈妈话说得模糊不清的模样让我感到不安。「说什么?」我催着妈妈说下去后,妈妈放弃似的开始说。
「呐,凉。你明年就要考升学考试了吧?升上三年级才开始准备升学考就太晚了,大家都是二年级时的夏天开始的。」
「……欸?」
「一问,说以这边的升学学校为目标的孩子们几乎都有补习,也有参加今年的暑期班。你学校里的朋友应该也都是这样。凉也去补习班比较好吧?」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说不出话来,回望着妈妈。
「妈妈打电话问过其他妈妈介绍的补习班了。他们说现在也可以参加暑期班。一个礼拜只有三天,早上开始到傍晚六点。那个,凉,要不要去上上看?」
『如果日本不像现在这样——例如,是个正在战争当中的国家的话……孩子没有做梦的权利,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连思考未来梦想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觉得能理所当然地说自己有梦想,真的非常幸福。』
百合抬头专注的看着我。我硬是挤出一个笑指向车站闸门口:
「是那件事吗?」
「……呐,凉。我们不是说叫你放弃梦想。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是啊,爸爸很担心你、担心你的未来。要是只想着踢球,那失去足球的时候,你怎么办呢?你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在这么严苛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吧?所以,我们说的是当作退路,准备一条能好好成为普通社会人士的道路。」
爸爸突然破口大骂。我囿于压力,不再说下去。
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不放任自己,不想着要逃走,打算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足球上。
要是一开始就想着要逃的话,便会磨灭对努力的渴望。因为人类是弱小的动物,如果扛不住被逼到死角的痛苦,就会有无论如何都想逃跑的时候。所以,必须要堵住退路。一旦自己只有这条路能走,就必须只看着前方,不管两边,全心全意去挑战不可。
「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或许很开心,但就算一直捡好听话说,现实还是很严苛的。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是没办法活下去的喔。你已经是国中生了,至少知道这些吧?」
「你说不想去升学学校,那,是打算高中毕业就去工作?」
——为了你好。
「刚刚有跟妈妈说……我以后想当职业选手。所以……。」
「令尊令堂要你去补习班,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聊聊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如果能让你好过一点的话……如果不想说,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没事,嗯……昨天晚上,有点睡不着。」
真是狡猾的话,我想。父母这么说的时候……小孩子什么都无法反驳。
「不,嗯……如果妳愿意听的话,我很高兴。」
我被这些话深深打动。
「爸爸,妈妈,拜托你们。请给我踢足球的时间。我不想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不做得到的时候就轻易放弃梦想。我不想长大之后才在那边后悔……因为我想加倍的练习,变得越来越好……所以,拜托你们。」
「……我想成为职业选手。职业的足球选手。高中毕业之后,努力加入某个球队,或是考足球绩优学校,总有一天——。」
我说,把昨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我从没有跟父母亲提过。但是——因为百合听我说还没有笑我。所以,我想我现在应该能说出口。
妈妈眉毛微扬。
「你应该听说了补习班的事。总之去试着上上看暑期班,要是觉得那个补习班不好,也可以从下学期开始去别的补习班。」
◆〈〈某个夏天的故事〉〉
爸爸点点头,在妈妈身旁坐下。一边松开领带,一边开口喊「凉」。我静静地看着爸爸。
我低声说完后,妈妈便开心地笑了。
「……总之,先进去吧。」
「讲了很多关于足球的事情,怎么说,不是沮丧,是想了很多事情所以睡不着……。」
看得出来她不擅长但还是在关心我,我的心痒痒的。
爸爸似乎是想说服我才这么说,可我无法接受。
她回答「啊,嗯,对」,从包包里拿出钱包。
被早晨阳光照耀的静谧空间里,只回荡着电车匡当、空咚的声音。
妈妈紧皱着眉头咬着唇,一直盯着我看。爸爸唉的叹了一口气。
「……我没打算考升学学校,所以也不用去补习。」
「咦?」
那种事不用说我也知道。要成为职业选手非常辛苦。光有天赋还不够,实力、运气全部兼备的人才能成功。这一点我比爸爸妈妈清楚多了。
「怎么回事,凉……脸色好难看。」
「你以为职业选手想当就能当吗!」
百合突然开口。
的确,足球社的社员里,也有因为要去补习班而早退,或是一周只参加三次社团活动的人,还有一些为了去很远的升学补习班而退社的人。所以我想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世上还有许多连梦想都不敢有的孩子。正因如此,有梦想的我们,更该为了实践梦想,不放弃的持续努力。透过这样做,总有一天一定能让其他人看见自己梦想成真的模样。就像我最喜欢的选手给了我梦想和力量一样。
「等一下,我一个字都没说我要去……。」
「早安。」
百合见到等在车站里的我时,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你这样光顾着踢球,将来打算做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边听。
我气得血液直往脑袋上冲。
「那,我明天就赶快去申请补习班。」
「……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暑假结束前有一个大型比赛。我现在正在拚命练习……要是减少练球时间的话,我会踢得越来越差啊。」
「……我想踢足球。当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为职业选手,不过如果现在放弃,就绝无可能了。但如果继续努力,说不定就能够成为职业球员。即便是一分钟、一小时也好,我想多练球。所以——我不要……去补习班。」
是的。能有梦想是我们的特权。是非常幸运的事。
我只知道,这走向并不好。我有种脑海中某个地方闪着危险讯号的感觉。
升学、考试、补习班、暑期班。不管是哪一个,都是我过去从未认真思考过的字眼。
妈妈像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手扶着额头叹气。
客厅一片沉默。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移动的声音。
「我去就好了吧?但是,我绝对不会放弃足球。」
我把双手放在桌上,低下了头。我是第一次对父母亲这么做。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靠足球养活自己。虽然可能是个很疯狂的梦想,但有梦想又有什么错呢?
我拚命地想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受传达出去。
当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能不能成为职业选手,但是……。
乘客几乎都在刚刚停的大站下车了,车里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位置上有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男子,挂着耳机听音乐睡得很沉。
「……我知道了。」
「我回来了。」
可是,我没想过这会跟我有关。
可是,爸爸和妈妈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嗯,应该说……。」
『能有梦想,有未来的梦想,是很幸福的事情。』
「……那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直接了当地抬起头,缓缓交替着望向爸妈。
「……欢迎回家。」
就在我想开口反驳时,响起玄关大门开门的声音,是爸爸回来了。
对我来说,足球不是兴趣。而是认真在踢的。不是打发闲暇时间随便玩玩这种轻松简单的东西。我没办法想像没有足球的生活,没有足球的我就不是真正的我。所以我每天都练到筋疲力尽。
「……等、等一下。我、我没办法想这些。因为,我要练习足球啊。如果我从早到晚都去补习的话,不就不能去社团活动了吗?」
这是我憧憬的运动选手说过的话。
「社会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单纯。空有梦想,但没有学历、证照、技术,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最后只能沦落到社会底层的家伙多的是。你也想变成那样?」
「这样啊?你没事吧?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我想起百合说的话。
「嗯嗯……。」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欸?」
由于时间还早,因此车上比较空。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们要坐电车一路晃过去。
走进客厅的爸爸,看到表情僵硬着面对面的妈妈和我,似乎已经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了。
兴趣?我想大叫妳到底在说什么?
我用力吞了口口水。
我连叹气都叹不出来,感觉就像有把刀刺在自己心尖上。
「你在说什么!」
「这样啊。」
我们默默地并肩而坐,看着对面窗外的景色。
我一句话都没回,只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若这时候干脆的说『不,我很期待今天』的话还满帅的,但还没从昨晚的打击里恢复的我,只能含糊地全盘托出。
这些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跟不上理解的速度。
我没从想过要去补习。因为我想尽可能多踢一天、甚至一小时的足球。单是一天没碰球都让我不放心,一周有三天不能去社团活动,光想都觉得崩溃。
百合稍微眯起眼睛,仍然看着窗外。
「退路是什么……为什么在挑战之前,就必须考虑退路?以逃走为前提去思考的话绝对无法成功,动机也会变得薄弱。所以,要堵住退路,必须拼尽自己的一切去努力才对。」
「不,我身体很好。只是,跟父母稍微吵了一架,更确切的说,是吵了也没用……。」
听到这么果断的语气,我不由得站了起来。
「是啊,凉。爸爸妈妈不会害你,我们是为了你好才这样说的。」
尖叫般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我吓得把话吞了回去,盯着妈妈看。
「……说什么梦话。只有极少数被选上的人才能成为职业选手喔?光顾着踢球,要是不能成为职业选手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凉的成绩不差,所以如果好好去补习班读书,考进升学学校,然后再考到一个好大学就能安心了不是吗?把足球当兴趣就好了。」
我用一片混乱的脑袋,反覆思考妈妈说的话。
爸爸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虽然一再反驳,但爸妈却完全不能理解。所以,最后我才放弃,说够了,知道了我去……。」
百合忽然看向我。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为什么?」
她小声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凉你不是要成为足球选手吗?要是去补习,练习时间就会逐渐减少喔。」
这番宛如看透我心的话,让我睁大眼睛。
「真的可以吗?这样下去。对现在的凉而言,有比起补习班、比起准备升学考更重要的事不是吗?」
深深刺进我心中的尖锐话语。痛得不得了,我不由得低下头。
「……因为,没办法啊。是爸妈说的。无论我怎么要求都行不通……像根本就不听我说一样。」
我变成可悲、找借口的语气。
「对我而言,比起读书,我更想练足球。但是,我也懂爸妈想说的、担心我的心情……所以,我没办法。只能努力两边都去做。」
我一点一点说下去时,我听见一直默默听着的百合突然小声说「这算什么」。我一下子抬起头看旁边。她紧紧地咬着唇。
「……所谓的没办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锐利的眼神,毫不留情地刺穿我。
我倒抽一口气,回望百合。
「没办法只是借口而已。不要找这种借口……凉是这么努力的在踢足球不是吗?想要成为职业选手不是吗?既然如此,现在被逼着去补习班,把时间花在准备升学考试上,真的可以吗?这样可以吗?不会有一天后悔,觉得要是那时候多练习就好了吗……?」
我第一次听见平时沉默寡言的她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话。
「能够拥有梦想,能够拚命去实现它,是非常神奇的事情喔。因为我们生在现在的日本,所以能全心投入在自己喜欢的事物当中。以前的人、生活在战争时期的人,不得不放弃所有的梦想和希望。不能做任何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情,只能想着要怎么活下去。然后,还用一句『因为是没办法的事』接受这些悲惨而痛苦的状况。没有食物、没有衣服……连失去重要的人的时候也是。」
百合痛苦地皱起眉。
她非常激动,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听她说。
「是啊。因为这种事情放弃,实在太傻了……。」
车站前的小圆环,还有可以停十辆车的停车场。计程车招呼站一台车都没有。附近没有大型建筑物或公寓,视野宽阔。是个由有些荒凉的商店街和老住宅区组成的小城镇。
我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不管是什么时候、哪一种答案,我都接受。
「我……曾经去过战时的日本。」
我那时想像着,这或许就是她允许我直呼她的名字、用LINE聊天、答应像现在这样两个人一起出门的原因。
在通往海边的坡道上爬了一段后,视野豁然开朗,可以看到大海。百合轻轻「啊」了一声。
在坡道顶端停下来看海的她,头发在海风中轻舞飞扬。这是一个可以拍成电影的画面。
我忍耐不住尴尬到想吐的感受,偷偷看了眼倒映在对面玻璃上的脸。
「嗯。再走五分钟左右就到啰。」
百合微微皱起眉头说。我不由得「哈哈」笑起来。
「啊,嗯。」
我没听懂她的意思,抬起眉看着百合。
百合眯起眼睛,沉默的看着远方的海。
笑得灿烂的百合一脸开心。幸好表白的尴尬没有拖得太长就过去了。
不是我不相信百合说的话,而是太惊讶了,脑子无法消化讯息,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真的很奇怪的故事喔?听起来像是骗人的,你会相信吗?」
「嗯,我听。」
「……我接下来要说一个非常奇怪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对啊。这就是海的味道。」
「欸?穿越……?」
然后百合就这样看着远方,低声开口。
「我也碰到了空袭……在我眼前,有很多人被烈焰焚烧,痛苦死去。」
转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其实我本来是希望暑假能待在旧家的,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就接受了,毕竟反抗也没有用。
嘴里说着希望对方能懂,但受到一点点否定就忍受不了,觉得解释和得到对方理解都很麻烦,矇住自己的眼睛。
难以置信吧,她低语。
「嗯。是今年的初夏,有一天我跟妈妈吵架了,不想回家,就跑去附近的防空洞遗迹里。我就这样睡着了,忽然睁开眼后,是一九四五年,七十年前的日本。」
百合说。说得毫无保留的话很有趣,我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她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如果是过去的我,一定会毫不反驳立刻放弃,照着父母亲说的去做。所谓的『因为是爸妈说的,没办法』。
但是,百合什么都没有说。她很温柔,所以一定是在烦恼要怎么说才不会伤害到我。我自以为是的告白造成百合精神上的负担,觉得很抱歉。
我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告诉她「海就在那边」,带着她迈开脚步。
刚刚她脸红,只是被我的表白吓到,然后觉得困扰吗?
我知道自己住过的城镇被赞美是非常开心的事。虽然可能因为赞美它的人是百合,所以更有感。
她微笑着看向老太太们缓缓来去的站前老商店街。
听着百合的话,我有种披在身上的铠甲一件一件剥落,露出赤裸裸自己的感觉。自己真正的希望,不能退让的梦想。
啊,不过,我现在觉得转学的结果是好的。因为,我遇见了百合。一天也好,我想早一点遇见她。
就在我失魂落魄时,不知不觉间,快抵达目的地了。熟悉的地名映入眼帘,让我恢复了一点力气。
百合轻笑出声,说「大概,就是所谓的穿越」。
百合完全不像刚刚被人告白的人,一脸放空的看着摇晃的吊环,又或是窗外的天空。
然后,回过神时,我说了这句话。
说完之后,百合轻轻吐了一口气。
「欸……海这么臭吗?」
可是,另一方面却又微妙的说得通。百合在提到战争的话题时,总是一脸痛苦。然后说话的语气,又真实得仿佛在追溯自己的记忆。
她在想什么呢?说不定,是在考虑如何回应我的表白——更确切地说,可能是在想怎么拒绝我。
表白失败了。连回应都不用听。
莫非这一切都是我的误会吗?是我自以为是的解读吗?
「是乡下耶。」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话。我本来以为她会直接说『抱歉』的。
来海边没有特别要做什么事情的我们,并肩坐在沙滩上,呆呆地看着海。
但我注意到她的表情逐渐改变,这次换我倒吸一口气。她的眼睛微微阖起,眉毛下垂,嘴角扭曲,看起来像快哭出来似的。
所以昨天,和她在聊海的话题时,我想在海边向她表白心意,约她一起去。
「我在那个世界待了一个多月。某一天突然再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现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只过了一个晚上……但,那不是梦。因为我在资料馆里,看到了我在那里遇见的人确实存在的证据。」
我站了起来,百合也拿着包包起身。
所以,不管有多痛,我都必须正面接受它。
……。」
她缓缓地说,表情、声音,都因为痛苦而扭曲、颤抖着。
「嗯……但是,是个很放松的好地方啊。」
然后我们并肩往下走到海滩。
「嗯,是乡下喔。便利商店很少,搭车去最近的购物中心也要花三十分钟以上。」
就在我想要主动开口取消表白的时候。
「嗯,呐,很臭。」
一走出闸门,就看到才过了一个月,却觉得非常怀念的景象。
「……那是一个很可怕的世界。有许多因为没有食物而饿死的孩子。有许多被征召参战,就这样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到了。下车啰。」
这片海不是观光景点也不是海水浴场,几乎没有人。顶多就是住附近的孩子们来玩沙,或是大叔在堤防上钓鱼。
她连呼吸都忘了似的,拚命想告诉我。
「啊哈哈,原来如此,很臭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我,在想什么啊。明明这么喜欢足球,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呢?今天回家以后,我会再和爸妈谈一次。如果我在练习结束后能好好自己读书的话,他们应该能理解吧。如果不能理解,我就好好做出个成果让他们看。」
我刻意露出笑容,看向邻座。保持愉快的声音:
我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我挤出话语来似的低声说。身体软软的靠在椅背上。
久违了。我吸了一大口熟悉的海边小镇空气,环顾四周。
「……欸?」
「超级喜欢……。」
我从指缝间看着她。
「……凉。不可以,不要放弃。在他们接受之前,你可以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不是单方面一厢情愿地拚命讲,而是努力思考要怎样才能好好沟通、得到他们的理解。也可以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感受。凉的努力,我相信令尊、令堂一定是最清楚的。所以,他们一定有一天,会懂的喔……。」
「……有点腥味……。」
结束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过了小半晌,或许是一下子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百合倒抽了一口气。
辛苦跑这一趟是为了带百合来看海,我要是这个样子,她就没办法开开心心的了。我得活泼点。
白皙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红。
我吓得心重重跳了一下。糟了,被抢先了。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也不想打断她的话,就默默看着她。
我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这故事太难以置信了。
「当然。因为我知道百合妳不会说谎。」
「已经,超级喜欢妳了……。」
我感觉百合像是没听清似的,歪着头说「嗯?」。
百合总是给我勇气。
「是海……。」
但是,就算我的愿望最后无法实现,要是至少鼓起一次勇气,表达自己的感受就好了。打从一开始就放弃,只会忍耐的自己真的很丢脸,对自己很失望。
我第一次看见总是冷静的她露出这种表情,连我都紧张起来。
她转向我,微微睁大眼睛,然后露出微笑,缓缓开口。
在夏季正午明亮的阳光照耀下,海面到处闪闪发着光。风平浪静,远处有一艘船缓缓横渡而过。
她突然抬起头,看向天空的彼端。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从地平线上升起一朵巨大的积雨云。
直接到会痛的话语。说这些话的她一定也会痛吧。
我紧抿着唇,连连点头。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望向远方。
走了没多久,突然起风了。
「……呐,凉。」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坐电车。
「啊,味道变重了。」
她改变了我。百合的凛然、坚强与直率,让我觉得我必须改变。给了我往前迈出一步的勇气。
「——惨了,已经……。」
「……所以,我们——能生在和平国家、和平时代的我们,不可以说反正不可能、无可奈何这种话。代替那些只能放弃一切的人,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百合可能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当然规模和强度完全不同,但她可能也对我有一点点特别的感情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实的、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真的是很可怕、很残酷的世界,不过,我在那里遇见的人,大家都很善良,很温暖……。」
百合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大家帮助我这个不知来历的人,然后接纳了我。在那里——我遇见了两个很重要的人。改变了处于叛逆期,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很烦,只会幼稚的把不满发泄在老师跟妈妈身上的我,我真的很重视他们。」
重视,她在说这个词的时候,好像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一个是宛如我第二个妈妈一样的人。我之前有提过吧?担心无家可归的我,给我饭吃,让我泡了以当时而言很贵重的澡,而且还让我住在她家里……真的是非常温暖的人。把我当成真的家人一样珍视、温柔以待。」
「这样啊。幸亏遇见了好人。」
「嗯……。」
百合的话停在这里,我像是催着她继续讲下去似的问「那另外一个人呢?」。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闪烁。露出复杂且微妙的,看不出是什么感情的神色。
「……百合?怎么了?」
「嗯……没事。」
她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似的,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另一个人,是第一个发现昏倒在地的我,出手救援的人……那个人,是特攻队员。」
我惊讶得瞠目结舌。然后,立刻就懂了。
为什么百合会对特攻队的种种了解得如此详尽?为什么会如此关心?因为她认识真正的特攻队员。
「他的名字是彰。那时候,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是非常、非常优秀的人。」
她缓缓眯起眼睛,说出他的名字。表情非常温柔。
一种说不定的预感,让我的心开始刺痛。
「他总是关心我,对我很好。在我碰上空袭遇到危险时,他也来救我……要是没有彰,我一定会死在那个世界里。」
回到我们住的城镇时天已经全黑了,而且我也因为讲太多话而疲倦不已。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凉的时候,真的吓了很大一跳。所以一定看起来很奇怪,你才留下印象的吧。」
这真是无能为力的痛苦。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一脸傻的看着百合。
我想起百合在知道我梦见前世时的表情。那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柔软、温柔、还有怀念与开心的表情。因欢喜与心疼而湿润的眼眸。
我反问后,百合不知道为什么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笑。
我不知道。毫无真实感。
然而,我还是没有真实感。我就是我,没有除我之外的记忆。
「因为我知道,凉是——彰的转生。」
百合难以置信似的张大眼睛。
百合眼中浮现出开心的神色。泫然欲泣地湿了眼睛。
百合倒抽了一口气,睁大眼睛。
百合一边缓缓地说,一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吗?」
原来如此,我想。百合一直看着的,是那个人——彰先生。彰先生消失的天空。
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星空下。星星坠落似的闪闪发光,非常漂亮。但是,百合抬头看着夜空的侧脸,更加吸引我的心和目光。
「那,再见……。」
「……我和彰的交流,虽然只有到他的出击命令下来的一段短短的时光,但这就已经足够了。」
即使知道对方会白白死去,但还是只能默默目送出击的人的心情。我想,应该不是悲伤、心痛这么简单的字眼可以表达的吧。
「凉,你现在,在想什么?」
大概我那时候,就对百合……一见钟情了。虽然现在失恋了。
我完全不敢看她的脸,就在我说再见的时候,她一句「等一下」打断了我的话。
她有点惊讶的回应,踩在沙沙作响的沙地上跟在我身后。
我切换脑中的开关,刻意露出明亮的笑容和声音和她闲聊。学校、足球、电视节目、漫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啊……彰他决定出击的时候,我们在百合之丘说过话。是晚上,星星非常闪亮……。」
我觉得一切都被她看穿,为了掩饰,我拚命找话题说。
听到她平静的询问,我低着头说「什么指的是什么……」,事情都都到这地步了,还拙劣的蒙混。
我看见她模样的瞬间,觉得就像一支箭从天而降,刺进我的胸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点点头。
我莫名能预测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啊,嗯。」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百合沉默地看着天空。我也往上看去。
在晴朗无云的夜空中,无数的星星闪耀着。
我不明白,「咦?」地睁圆了眼睛后,她这次像是要确认似的缓缓说出口。
「百合花像飞在天空上似的……。」
因为剪掉了,她用几不可闻的颤抖声音,一脸惊愕的回答。
百合直视着海面上广阔的天空。
这是当然的。以为已经死别、再见不到的那个喜欢的人,转生成新的模样出现在自己眼前,虽然忘记前世的记忆,却梦见过自己。知道对方的思念这么深,一定会高兴到想哭才对?
「……嗯,是彰带我去的,为了让我看看百合花。那时候的花开得比现在多得多,到处都是……。」
我从因为心神不宁和紧张而干渴的喉咙间挤出「嗯」。
我无法看着百合的脸,转过头去小声地说。就这样站起身,迈开步伐。
我有记忆时起就一直反覆梦见的梦。我飞翔在天空中,操纵着飞机,看着远远下方的广阔海洋。
如果是我处在百合的立场,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吧。我们知道他们的未来。在知道即使牺牲生命,最后还是会沦为战败国的前提下,和特攻队的成员互动的百合,一定经历了难以想像的痛苦。
「……你想起来了?」
『转世重生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吧?』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能太晚。」
她用几乎要哭出来的湿润眼眸专注地看着我。
她低语似地说。
「莫非……妳曾在开满百合花的山丘,和彰先生见面?」
这句话,重重刺进我的心。
她打算说什么呢,我怕得不得了。但是,已经掩饰不了了吧。打哈哈带过对坦率如斯的她是没用的。
我无视自己内心的伤痛露出微笑,回答「嗯,是百合」。
「……因为,我知道是彰。」
啊啊,我叹了口气。
但是,我想既然她这么说,应该就是真的。
可能是想到了那时候的事,百合的眼睛湿了。
「……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确定会因特攻而死。有一天,他突然来告诉我,他后天要出击了……我拚命阻止他,要他别去,不希望他死,因为我知道日本会战败。希望他尽可能活下去,一遍又一遍的想要说服他。」
百合有喜欢的人了。喜欢到再也见不到也忘不了的人。
「头发……比现在要长……。」
对她来说,这一定非常残忍吧?她一定在我身上看见了彰先生。希望彰先生存在,希望他取回记忆。
她齐肩的头发,在海风中飞扬。但是,在梦中。
「……你是彰的转生。尽管很不可思议,但我知道。脸虽说看起来不太像……不过诸如小动作、表情、声音、说话的方式、氛围这些都十分相像……温柔之处也是。虽然总是谨慎克制,可一到关键时刻就很坚强。非常,相似……。」
她的话里带着期待。我一下子觉得抱歉,摇头说对不起。
在我心神不宁还在思考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啊啊,对了,星星。我也梦见了星空。在那个山丘,有满天星空的感觉。」
我,是转生?是百合喜欢的那个人的转生?
「……呐,凉。」
为什么她必须面对这么痛苦的事呢?
「不是,我不是想起来……是梦见的。从小就梦过很多次的梦。」
我也看向天空。牺牲自己的生命,要拯救国家百姓的特攻队员们消失的天空。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这不是立刻能接受的内容。
她现在一定一边看着天空,一边想着他。
还有,被百合花包围,抬头仰望天空的女孩。在天空中飞舞的白色花朵。
百合带着不置可否的笑容,时不时应和两句,用澄澈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阳光照在我的颈子上,被太阳烤得滚烫的沙。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拳头。回过神时我低着头,一直盯着脚底下的沙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看着她。
「那么,那个公园是……。」
「……欸?」
我们去了百合之丘公园,坐在第一次在这里碰面时坐的长椅上。
百合用心疼却充满爱意的表情说。
「我当然记得。因为我觉得妳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印象非常深刻。」
不行,得说点什么不可。难得一起出来,我不想让她不开心。
而我身体里彰先生的灵魂,现在也一定正因欢喜而颤抖。
我不想听。却还是忍不住要听。
在我忍耐着无法付诸言语的想望时,百合突然说。
百合已经有深爱的人,不可能接受我的表白。一定会觉得我单方面的爱慕很麻烦。
沉默了半晌的她,再次开口。
或许我梦见的,是所谓前世的记忆。
「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彰了。」
她一脸惊异似地说「欸?我?」,疑惑地歪着头。
「我还想,再聊一下……。」
「……我也梦见过百合很多次。因为总是背影,所以我不能确定,但我觉得很像。」
我没办法转回头。没有确认她表情的勇气。
「但是,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办法传达我的感受。特攻队的队员们啊,坚信自己的特攻能够拯救日本到让人难过的地步。彰也是。他说为了守护自己重要的人,为了守护日本的未来,他要去……也真的去了。」
「出击那天……我有去机场送行。彰他驾着一台古老的特攻机,起飞……消失在天空的另一端。」
但现在,我不知道吸引她的是我,还是我身体里的某个人。
「彰出击的时候,向我丢了一朵百合花。」
我们就这样沿着来时路回去。搭上车站电梯时,我瞥了眼她倒映在镜子里的脸,发现她似乎满是不安。
她觉得不可思议似的缓缓眨眼后,像是想起什么,往斜上方看。
「咦……?」
尽管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我还是大受打击到有种脑袋被人砰地打了一拳似的感觉。
「我们没有交往,真的只是偶尔见面聊聊,是我单方面的单恋而已。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彰。」
但是,当百合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欸,惊讶?为什么?」
『我绝对,会再次找到妳。』
因为他爱百合,爱到转生之后还在梦里说出这样的话语。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相爱的两个人终于重逢了。
就像浪漫电影似的。
但是——。
但是我高兴不起来。明明应该和自己有关,可我却无论如何都没有真实感。
在没有前世记忆的我看来,只觉得是自己喜欢的人一直真心爱着另外的男人。和失恋是一样的。
看她打从心底开心而满足的表情就知道了。她那种表情,是看着彰先生的。用掩饰不了自己恋爱心情的眼神。
百合喜欢的,是彰先生。
即使她喜欢上了我,恐怕也是把我当成彰先生的转生,把对彰先生的心意重叠在我身上而已。
可是,我不是彰先生。
我一边连眨眼都忘了的凝望星空,一边宛如嗫嚅般小声地说「抱歉」。
我拚命不让自己哭出来,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冷。不过,我连找借口的余裕都没有。
「……抱歉,我没办法。」
百合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我看向她,她皱着眉头,咬着嘴唇,轻声回答「嗯」。
一颗宛如星子的泪珠,从她脸颊滑落。
为什么,让喜欢的人露出这种表情呢?
为什么,非得对喜欢的人说这种话不可呢?
觉得一阵空虚,我诚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世界末日,一定也像这样空虚和寂静吧。
在星光闪耀的山丘上,被百合花的香气包围,我们无声地哭泣。
「我没有办法——。」
我眼头一热,视野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