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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十萬圓之謎

《Cozy Boys:居酒屋消失之謎》 · 笛吹太郎 · 1.2萬 字

「達許•漢密特真棒。他的小說體現了他的人生體驗。」

伊佐山抿了一口紅茶,一邊發出感嘆。舊書店店主兼評論家伊佐山,把細瘦的身體靠向咖啡店「漫步」的椅子,用評論家的口吻稱讚漢密特這位作家——冷硬派的始祖——有多麼優秀。

「他的作品出色地運用了他在偵探社工作的經驗。哎,我最近又回頭讀他的作品,忍不住由衷對他感到佩服。」

「竟然稱讚漢密特,你這個舒逸推理愛好者中的老鼠屎。」

聽到伊佐山的發言,作家福來跳出來出言指責。自詡反冷硬派分子的他,此刻黑框眼鏡後的雙眼怒目圓睜,已然擺出了迎戰的架勢。

「福來兄,舒逸和冷硬派並不是對立的概念啊。」伊佐山說道。

「我纔不要聽這種乖寶寶的意見。」

「別這麼說嘛,你就聽我說一下。從歷史上的前後經過來看,我也明白你會想把兩者視爲對立的兩端。不過舒逸推理的存在本身,並不是在否定冷硬派推理。就算舒逸推理的特色是有很多喝茶用餐的場景,舞臺又大多位於狹小村落或城鎮,故事中大爲活躍的往往是外行人偵探,兩者依舊是無法比較的不同存在。」

「我有異議——」

伊佐山滔滔不絕地大談己見,福來便加以反駁,兩人的議論不知何時纔會完結。

一旁的本次來賓,二宮正樹錯愕地注視着兩人一來一往,白皙的臉龐上浮現擔憂的神色。「哦,沒事啦。他們老是這個樣子。」儘管主辦者歌村出言解釋,二宮依然一副擔心的樣子。「真的沒什麼。」我也出聲安撫二宮。

這天是寒意徹骨的冬日。咖啡店「漫步」,今天也舉辦了「Cozy Boys的聚會」。

二宮以出道作《用十萬圓救世界的方法》一炮而紅。廣受矚目的他,是目前被視爲下一代希望之星的作家。他的作品被認爲充分發揮在黑心企業工作的經驗,作爲反映社會實態的新世代青春小說,廣受大衆歡迎,甚至已有改編影視的傳聞。我們編輯部也出現提議與作家接洽的聲音,於是便由在下夏川司接下重任。在幾次會面晤談,我因緣際會地在話題中提起這個聚會。

「感覺很有趣呢,我個人也滿喜歡推理小說。」

因爲這一句話,我便邀請二宮參加聚會,沒想到——

身爲一方希望之星的二宮,到了聚會上,不知是否因爲初次見面而感到緊張,說話應答都顯得有些僵硬。就連店長茶畑精心泡的紅茶,也無法讓二宮放鬆下來。我見狀便出聲這麼說:

「老師的作品中,最厲害的果然還是對於黑心企業的細節描寫。書中角色想來也是以前同事爲原型嗎?」

我的原意是拋出二宮比較容易加入的話題,孰料福來和伊佐山二人組對關鍵字緊咬不放,把客人晾在一旁,自顧自地展開議論。

「體驗很重要,二宮先生的作品也的確非常出色,但是——」福來慷慨激昂地闡述:「作家就是要靠想像力,直逼人的本質纔行。就像是沒殺人的經驗,也要寫出殺人鬼。」

「您說得很有道理,但是福來兄可正是在這一方面,有點不太在行呢。」伊佐山在胸前搭起細瘦的手指,做出沉思的樣子。

「出道作品大賣的賀禮之類。」

「怎麼了?」

「當時還年輕氣盛。」二宮搔了搔頭。「說是這麼說,其實也只是大家晚上在街上亂晃,在鬧區喧鬧,這種程度而已。大家現在都已經成年出社會了,前陣子還慶祝我出書——」他說到這裏,突然閉上嘴巴。

如果大家都處於黃湯下肚的狀況,或許也不是不可能。

「哦,在老家是個不良少年啊。你都幹過什麼壞事?」

「嗯,確實是會準備好新鈔,以免臨時需要參加婚喪喜慶。」

「不太在行?」

雖說不是什麼大事,但確實令人費解。

原來如此,看來澤村這個人是會把身邊的人搞得人仰馬翻的類型。「你朋友似乎是容易酒精衝腦的類型呢。」歌村說道。只見也屬於同類的福來一臉尷尬的樣子。真是教人喫不消,二宮彷彿在這麼抱怨似地搖了搖頭,繼續說下去。

「呃,不和嗎?」

真是困擾的傢伙,福來在一旁憤憤不平地說道。

「可能是有什麼不能正大光明送禮的苦衷。」歌村把視線投向二宮。「這麼問可能有點冒犯,不過在你的朋友中,其中有關係不和的人嗎?」

伊佐山聳了聳肩。

二宮點頭。「我雖然覺得奇怪,但當時只想着要怎麼打開抽屜。我和桌子搏鬥了一陣,終於把抽屜拉開來。」

「結花說『喝個一杯就回來』,放着鍋碗瓢盆之類的就出去了。結果她好像還是被拉着到處跑,回來的時候,已經是隔天早上十點了。一問之下,她好像陪他們陪到早上四點。她雖然說她有先回家一趟補眠,不過依然面有倦色。我自己也是,雖然睡了一晚,但還是宿醉難消。兩個人就這樣拖着沉重的身體收拾殘局,實在有夠痛苦。」

「隔天——我才注意到事情不太對。我原本是在找釘書機,想要拉開抽屜,結果發現抽屜打不開。」

「可不只是煩人。」二宮苦着一張臉。「雖然跟先前的話題無關,不過他會開始吹噓自己以前做過的壞事,而且還把我也扯進去,談起陳年往事,說出兩人以前一起做過什麼壞事。啊,請別誤會。」二宮一臉慌張地擺擺手。「如同我剛纔所說,我做過的壞事,頂多就是和夥伴們在鬧街遊蕩——大家抽個煙、喝個酒,這種程度而已。結花雖然也替我出聲說『別再說了』,但龍一完全不聽,喋喋不休地一直講下去。他滿嘴都是『我們當時也真壞,竟然偷教師的機車。記得我們總共偷了五輛去賣吧』,或是『三年級的時候,我們不是去把Z校的傢伙們痛扁了一頓嗎?把那個也寫出來啊,一定很好笑』之類的,醉得不輕。龍一皮膚曬得很黑,所以看不太出來,不過仔細一瞧的話,他喝到連發際都紅了。他口中的偷了五輛機車,根本不是真的!我們的確借用過一次老師的機車,不過後來可是有好好還回去。可是龍一死揪着這個話題不放。」

「老實說,我覺得很麻煩。不過龍一個性霸道,一旦決定就講也講不聽,結花大概也勸不動他。其實我以前有一段時間,曾經被龍一當成跑腿小弟。儘管講起來有點丟臉,不過我至今還是沒辦法對他擺臉色。要是拒絕會太嗆,我就答應了找大家來開派對。」

「聽着愈來愈令人在意了。」歌村依舊不肯放棄。

「真失禮啊,我雖然不想誇耀自己幹過的壞事,不過別看我這樣,我在老家那邊也算是挺不良喔。」福來拍拍胸膛。「儘管如此還是不倚靠經驗,全憑想像力來直麪人性本質,這纔是一介創作者的矜持吧。」

「說起壞孩子,我在學校也算翹課常客。」

「沒錯。就算寫壞人,也給人一種憑腦袋空想的感覺——別生氣喔。果然是經驗的有無,以及身邊沒有這類人的關係吧。」

「派對會不會纔是重點所在呢?」

「結果抽屜卻被完全闔上了嗎?」

「我也是這麼說,但龍一完全在興頭上,跟我說『要成功果然就是要有真實感。啊,你是擔心老師們讀到怎麼辦?不會被抓到啦』,還說『你害怕被輿論燒?不想被Z校的傢伙們讀到?安啦,我就說不會被抓到了』之類的。總之他一直不肯死心。」

「派對是在我家舉行。房子是我兩年前繼承來的,雖然屋子老舊,但還算寬敞。對我這樣的單身漢而言,住起來實在有點大。」

缺乏衝擊的回答,讓在場衆人一陣爆笑。

「有找到釘書機嗎?」

二宮嘆出一口氣。

「沒什麼,不是什麼值得各位推理愛好者一聽的事情。既不是殺人事件,也沒有密室,只是小小的謎題而已。」

「我明白。」伊佐山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人在提起當年勇的時候,總是會想加油添醋一番。」

「結果如何?」福來探出身子詢問。

「大概因爲是二手貨,抽屜從我買來的時候就一直怪怪的。如果把抽屜推到底,就會打不開,因此我平常都不會把抽屜完全闔上。」

二宮困擾地發出沉吟,不久後拍了一下手。「啊,我少講了一件事:不只錢增加了,就連信封都變成別的信封了。」

「那有什麼線索嗎?不管多微不足道也無所謂。」

「話是這麼說……」

「專心投入爬格子的工作時,我買了新桌子。」

「真的是讓人大喫一驚。原本的錢去哪裏了呢?這十張萬圓新鈔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如果是派對的客人,是有機會接觸到信封裏的錢,但對方爲什麼要這麼做?搞不清楚背後的意圖,害我一直耿耿於懷,稿子也沒進度。」二宮搖了搖頭。「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大家覺得如何?」

「我轉換好心情,便提筆投入寫作——不過隔天就發生了一件事,澆熄了這份幹勁。結花——我妹妹打電話來。她吞吞吐吐地,用消沉的聲音這麼說:『其實之前說好的聚餐,龍一說也想來參加,還說要叫大家一起來辦派對。你覺得呢?』」

「到了現在,飆車族已經不流行囉。」

遺憾的是我也想不到。看到我們搖頭,歌村也乾脆地說「那大概不對吧」,撤回自己的說法。

「所謂的聚餐是週末的時候,我打算和結花兩人一起慶祝出書,還想說來開瓶好酒。沒想到正在和結花交往,一個叫澤村龍一的傢伙也想一起來——龍一跟我是從高中就認識的朋友,他在本地的不動產公司工作,和我住同一區,所以現在也還是時不時會碰到面。他這個人就是愛瞎起鬨,我當然很感激他想幫我慶祝,但要陪他鬧實在有點累。雖然他就只是愛當大哥照顧人,不是什麼壞人就是了。」

「真是傷腦筋——其實是我在辦公室的桌子抽屜裏,被人放進裝着五萬圓又多一點的信封,而且金額還在不知不覺之間翻倍。你們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話題吧。」

我就說我不是在誇耀自己幹過的壞事,福來還在這麼反駁的時候——「差不多來喫點心吧。」歌村提議,於是這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

二宮露出苦澀的表情。

一開始還算平穩。大家向我道賀,各自說起近況。比方說工作狀況如何,或是小孩生了之類。因爲都是從小認識的朋友,所以我們大聊往事,談得不亦樂乎。這部分還好,問題就是龍一開始發酒瘋。」

「咦?我記得你以前在文章裏,不是寫過你學生時代幾乎都拿全勤嗎?」

「也就是總共五萬三千圓。」

「如同我剛纔所說,錢沒被偷,反而還增加了。」二宮舉起雙手,張開手指。「信封裏出現了十張我毫無印象的閃亮萬圓鈔。十張比我放進信封裏的鈔票更乾淨,新到好像會割傷手指的嶄新鈔票,就這樣放在信封內。」

伊佐山開口說道。一如他平常思考時的習慣,他瞇起本來就接近一條縫的眼睛,來回摩娑下巴。「依我猜想,這應該是派對的餘興節目,也就是整人遊戲吧。」

「大家不是會說,最好備着新鈔,以備不時之需嗎?算是一種私房錢,或者說是緊急時的預備金。在我家是叫做抽屜備用金。」

「漫步」著名的季節限定甜點是古典巧克力蛋糕。濃厚的巧克力會在舌尖上融化,是充滿分量感的一道甜點。蛋糕旁還配上鮮奶油和一顆草莓,更是令人心花怒放。

衆人暫時停止爭論,享用紅茶和蛋糕。作品類別雖然難以定義,不過可說是舒逸推理象徵的紅茶與蛋糕的組合,則是永恆不變的正解。就算是福來和伊佐山二人組,想來也不會對這點提出異議。果不其然,福來喜笑顏開地率先掃平了自己盤中的草莓鮮奶油蛋糕。

「雖然是很普通的信封就是了。一般是叫長信封嗎?常常用在直郵廣告,長寬分別是二十多公分和十公分再多一點的白色信封。因爲和原本的信封很像,所以我一開始沒注意到,不過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有微妙不同。原本的信封邊緣有點毛糙,後來變成狀態比較新的信封。」

「呃,比如說翹課啊。」

「真意外,二宮先生看起來不像會這麼做啊。」福來回應。

和福來的蒼白臉色相比,我簡直是氣色紅潤。「我記得你老家好像也是家境不錯,大概是家教不錯吧。」

我們不禁一陣騷動。二宮雖然說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如此令人費解的發展,豈不是不可思議的謎團嗎?

「這事說來話長喔。」

二宮點頭回應福來的疑問。

「我也被拖下水,被他拉着喝到不省人事——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時間也晚了,大家打算就此散會。不過龍一似乎還沒喝夠,最後吵着說『再去喝一家吧,錢我出』,就拉着結花他們走了。結花原本要留下來幫我收拾,卻被龍一硬是拉走,真是的。」

福來歪頭詢問:「什麼的賀禮?」

「整人遊戲的話,這是爲了嚇我嗎?」

二宮聳聳肩,喝了一口紅茶。

二宮搖了搖頭。

「是的,大家都喝醉了,到處亂走。」二宮露出苦笑。「我也沒特地上鎖。」

「我幾天前才放進去,不會記錯的。」

「小福來自己不管怎麼說,也是個性比較正直的人嘛。」歌村也開口附和。說起當事人,雖說這也算不上什麼對社會叛逆心理的體現,不過身上穿滾石樂團的T恤——明明是嚴冬,卻只在外面穿了一件西裝外套。

我兀自沉思在毫無意義的思緒之中。「真是個難解的問題呀。」一旁的福來盤起手臂,盯着天花板。「先從大前提來看吧。首先,信封內是不是真的只有五萬三千圓?其實原本就放了十萬圓,是自己記錯了之類的。」

「啊,抱歉。沒事,我只是想起派對之後,發生了一件不知道該不該說是謎團的怪事。我對那件事情一直耿耿於懷,要寫作也無法專心,剛纔不禁浮上心頭。」

「你們雖然不當一回事,不過我們學校嚴得很,翹課就是對體制明確的反抗行爲。我爲了表示反抗,可是很認真翹課喔。」

「那個人其實內心想和你和解,也想爲你慶祝,卻因爲尷尬而不好意思露臉,於是就由知情的第三者——參加派對的某一個人——代爲送上禮金。」

二宮用充滿懷念的口吻說道。

「真是羨慕啊。」福來說出老實的感想。

在座衆人的口中也不禁冒出嘆息。

「釘書機是找到了,但我這下才回過神——是誰把抽屜關上了?出入我家的人,除了我以外,別無他人。如此一來,就只會是派對的客人。我的辦公室在二樓,當天大家都在我家走來走去,以派對的氣氛來說,就算有人擅自闖入也不奇怪。」

二宮點了點頭。

我轉換成編輯的思考模式。如果要取個標題,大概是叫做「陌生的十萬圓之謎」吧。不,還是叫做「抽屜中不請自來的十萬圓」比較好?

歌村的指摘讓福來羞紅了臉。

「我明白了,那麼——」

「辦公室任何人都能進嗎?」歌村出聲詢問。

「嗯——因此送錢有點奇怪。就算真是如此,普通地給不就好了嗎?」

「福來兄可真是個壞孩子呢。」伊佐山笑嘻嘻地說道。

「看來是喝醉就會去煩人的類型呀。」福來評論道。

「聽起來真是不可思議。不介意的話,能說詳細一點嗎?」歌村說道。

他注視着天花板,開始娓娓道來。

「哦!」我們揚起聲音。

「被抽屜裏的尺卡住了嗎?」福來詢問。

甜點似乎能緩和緊繃的情緒,只見二宮終於放鬆地開口。

「在那之前,我都是在從小用到大的書桌上寫稿。因爲想要認真打理好環境,我就買了寫字桌。雖然只是二手貨,不過一放在辦公室,感覺就是不一樣。整頓好的環境,真的會讓人湧起幹勁。我想說應該要藉此機會,也來把個人事務處理好,就整理了報稅資料,準備了抽屜備用金。」

二宮的語氣中帶着怨念。

「沒錯,就是那個。要發壓歲錢給親戚小孩的時候也很方便。剛好我手上有幾張近乎全新的鈔票,我就把五張一萬圓和三張一千圓放進信封,收進抽屜裏。」

「增加了?不是不見或是被偷,而是增加了嗎?」

「也就是說,連同信封都被人調換了。」伊佐山若有所思地說道。

「抽屜備用金?」福來歪頭詢問。

「謎團呀。」歌村兩眼閃閃發亮,探出上半身。原本就氣色好的臉頰更是泛起紅暈。

「雖然是棟破房子就是了。」二宮客氣了一句。「當天結花白天就來了,一起幫我進行各種準備。到了傍晚五點多,大家開始三三兩兩抵達。山內、橋田、小野——在場一共六個人。

「從五萬三千圓,多出了四萬七千圓啊。」歌村說道。「確實接近翻倍了。」

「就是這一點,」歌村點點頭。「我也無法解釋這一點——有人有想法嗎?」

「我想到這裏,突然想起抽屜備用金就放在裏面!因爲信封很薄,碰了桌子的人要是看了抽屜裏面,注意到信封的話,仔細一看就能看到隔着信封透出來的鈔票。我不安了起來,忍不住確認了信封。」

「這麼說來,比起機會,從動機切入也許比較好。」歌村道。「想成是賀禮如何?」

二宮含蓄地搖頭。「我想不到類似的人。」

「果然還是不太自然。」福來也搖了搖頭。「假設十萬圓真的是賀禮,是第三者把裝着禮金的信封放進抽屜,那原本的信封又去哪裏了?是那位第三者拿走了嗎?」

「沒問題,請務必說來分享。」「洗耳恭聽。」老在針鋒相對的福來和伊佐山,這種時候總是團結起來。在前輩們的熱切要求下,二宮怯怯地開口:

二宮詢問。

「沒錯,這是指涉書名《用十萬圓救世界的方法》的惡作劇。」

「不過會是誰這麼做?」

「澤村這個人,聽起來似乎很孩子氣。他的嫌疑應該滿大的。」伊佐山說道。「計劃是這樣的:澤村偷偷進入辦公室,把信封放進抽屜,設計讓二宮老師你打開。等着看你因爲神祕的十萬圓而露出一臉不知所措的模樣,大家再一起取笑。原本是這樣的整人遊戲,沒想到——」

伊佐山連連搖頭。

「偶然地,抽屜裏已經有了相似的信封。發現事情與預想不同,澤村陷入慌亂,一時情急之下,就把兩個信封對調了過來。」

「我不懂。」福來喊停。「爲什麼需要對調信封?放在原本的信封上面就好了吧。」

「所以我才說,他是陷入慌亂。他似乎喝得不少,在酒精影響下,無法正常判斷。」

「春兄吶,你那根本就是萬能藉口。首先,不過是抽屜裏放着別的信封,澤村爲什麼會因此陷入慌亂?」

福來皺着眉頭。伊佐山的解釋有點牽強。二宮也歪了歪頭。

「如果是整人遊戲,應該要有揭開真相的環節吧。」

「因爲喝醉了嘛。」伊佐山辯解似地這麼說:「澤村因爲太醉了,忘了說明,最後就這樣把原本的信封帶回去了。他現在可能正在煩惱該怎麼辦。」

「太牽強了。」福來吐槽。「既然預定是大家一起笑,就算澤村忘了,也會有人注意到吧。」

伊佐山被駁斥得說不出話。

「更何況以整人遊戲來說,這太缺乏衝擊力道了。」歌村乘勝追擊。「就算就這樣把十萬圓丟在抽屜裏,被人發現的反應也只會是:這是什麼?然後就沒後續了。默默留下錢,觀察後續反應,以派對的惡作劇而言,太陰溼了,沒有歡鬧的感覺。」

「我知道、我明白了,我撤回這個說法。」

伊佐山終於舉起白旗。

我一邊瞥向鼓着臉頰,端起杯子的伊佐山,一邊思索。這麼做沒有歡鬧的感覺嗎?

也許真是如此也說不一定。從偷偷放進抽屜的做法來看,真要說的話,比較給人有什麼難言之隱的印象。難言之隱——

我恍然一驚。答案說不定十分單純。

「店長的推理,想來是正確的。」

歌村想來也在思考同樣的事情,只見她轉身看向身後,開口說道:

「大家,可能差不多是店長登場的時候了。」

「在抽屜中發現裝着錢的信封時,澤村先生視此爲良機,把信封收進自己的口袋。派對結束,澤村先生拉着結花小姐等人離開的時候,似乎表示續攤的錢由他出。他會如此大方,或許是有了臨時收入的關係。他可能是對一起續攤的人們說『我拿了一點零用錢』,向大家展示信封的內容物,並說出自己做的事情。」

「這麼一說,可能是吧。」二宮回以模糊的答覆。

「那麼,應該沒人在派對前見過那個信封,是嗎?」

我開口說道:

「大概是稍微加料了吧。」

「澤村先生誇耀當年壞事的行爲,引起我的注意。」

席間一陣沉默。

「各位想必太過在意動機了。」茶畑回答。「我見各位在討論的過程遇到困難,纔會試着從不同方向切入。」

「結花是那種喜歡當和事佬的類型,她大概想避免衝突,才背地裏費了這番工夫吧。考慮到她的這份心情,這件事我會放在心中,不再追究。」

「她是在幫我收拾的時候,乘機留下信封嗎?」二宮茫然地喃喃說道。

「不,那傢伙很可能會因爲惡作劇而做出這種事。不過結花爲什麼扯上關係?」

在大家哀求般的視線圍攻之下,茶畑先以「請不要全盤相信」作爲開場白,才接着說了下去。

在座衆人面面相覷。

「如果要嚴密地探討各種可能性,其他客人是犯人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派對當天帶來的信封,恰好和原本信封相仿的情形,也是可能發生的。只是一如先前所說,可能性恐怕相當低。」

「那麼犯人究竟在何時得以一窺原本的信封呢?既然派對前,沒人到府上拜訪,想來就只會是派對當天,或是在那之後。那麼犯人又是在什麼時候,有機會留下裝着十萬圓的信封呢?犯人若不是趁派對期間偷溜出去買信封,下手的機會就剩下隔天以後了。」

見二宮一臉呆愣,我從旁說明。

「沒錯,畢竟悄悄把錢留下的做法,不覺得有一種心虛愧疚的感覺嗎?」

大概是大家都沒主意了,紛紛開始安靜地端起杯子,喝起飲料。

「那筆錢會不會是賠償費呢?」

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二宮小聲地嘆氣,繼續說道:

茶畑垂下頭致歉:「懷疑您的友人,實在非常抱歉。」

「從信封切入的思考真是盲點。仔細一想,明明是很理所當然的想法。」福來不甘心地說道。「我們爲什麼沒注意到呢?」

「二宮先生,請問有中途離開派對,又再回來的人嗎?」

「你認爲是誰給的賠償費?」歌村提出疑問。

「我想接下來應該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茶畑再次搖頭。

「沒關係,是我們自己講得太大聲。店長有什麼想法嗎?」

「嗯,聽起來不太像在反省。」福來也出聲附和。「而且這個說法,和歌村的主張有同樣的弱點:就算我們把留下的十萬圓當作賠償費好了。原本的信封又去哪裏了?他放進自己的口袋裏了嗎?」

「根據我在吧檯後聽到的客人言談——」茶畑小小地嘆口氣。「我發現確實有人喜歡炫耀自己做的壞事。照理來說,壞事應該唯恐被人知道纔對,但也有人會爲了誇示自己的英勇而昭告天下。」

二宮的嘴巴張得老大。「你是說,是龍一偷的嗎?」

「也就是說,澤村說自己偷的金額,其實比實際偷的還多囉。」歌村說道。

福來不也說過自己天天努力反抗,結果其實出席率接近全勤。

澤村也浮報了在高中時代偷的機車數量——

「是,有什麼問題嗎?」二宮喫驚地做出反應。

「結花小姐聞言喫了一驚。雖說是老交情了,又是在酒精的影響下,不過竟然會去偷交往對象哥哥的錢,簡直不知道男朋友到底在想什麼。不過就算她要求澤村先生把錢放回去,澤村先生也不肯答應。於是結花小姐放棄說服任性的戀人,無可奈何地決定自己偷偷還錢。」

「關於信封,有幾處不可思議的地方。」茶畑回答。「犯人究竟是怎麼準備好,和原本信封相似的替代品呢?」

啊啊——一聲感嘆從衆人口中溢出。

「說起來,結花和龍一分手了。」

「信封這種東西,形狀和大小都大同小異。儘管如此,在顏色、尺寸、紙質、郵遞區號欄的有無等方面,還是有許多版本差異,這些要素全都偶然一致的可能性相當低。也就是說,對原本的信封毫不知情的話,很難事先準備好相似的信封。」

「店長其實是位名偵探。這個聚會上,不時會有人提出不可思議的謎團,每次都由店長幫忙解開謎底。」

「呃——他原本包了十萬圓,當作賠償費,結果一看到抽屜裏的錢,可能又覺得五萬圓左右就夠了。所以他就把裝着十萬圓的信封留下,把原本的信封當作差額,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我們露出茫然不解的樣子。

茶畑垂下眼簾,開口道出結論:「犯人極可能是派對隔天也在的人物,也就是結花小姐。」

「就是那個,他就是感到悔恨。只是事到如今,當面道歉的話,對他來說太難爲情,但不道歉又過意不去。如果是這樣的心態,怎麼樣呢?」

「果然如此,謝謝您的回答。」茶畑低頭致謝。

啊!衆人異口同聲地發出感嘆。

「雖然她不肯告訴我詳細理由,不過一定是覺得沒辦法再奉陪下去。店長的推理果然正確。請代替我向大家問好,告訴大家:託大家的福,這下耿耿於懷的感覺都煙消雲散了。」

二宮搖了搖頭。

這個解釋連我自己都覺得牽強。果不其然,大家也都是無法接受的模樣,接連發出不贊同的聲音:「太亂七八糟了。」「這種就叫爲解釋而解釋。」「太牽強了。」

二宮補上致命一擊似地搖了搖頭。「感覺有點太方便主義。」

茶畑搖了搖頭。

「至少從行爲當中,我並未感受到惡意。從使用了乾淨的信封這一點來看,反而還令人覺得貼心。」

這樣的話,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果然還是隻能仰仗那個人。

二宮一臉困惑地重複了一遍。

「謙虛過頭就會像反諷喔。」歌村沒好氣似地回應。「店長應該有什麼想法吧?」

「店長是說我們的思考方向錯了嗎?」福來鼓起臉頰。

「我不過是在各位梳理謎團之後,從旁插嘴而已。這次也是如此,聽着各位的發言,我不禁佩服各位竟然能想到這麼多動機。」

「不過就算真是如此,動機又是什麼?」歌村歪頭髮問。「總不會是整人遊戲吧。」

確實不少地方都屬於想像,不過各種難以解釋的現象,都因此得到了解答。

這樣就不會被其他事情干擾,可以專心寫作了。二宮這麼說。

大家似乎一時之間都還無法理解,但沒過多久,臉上就紛紛露出理解的神色。

「啊。」大家第三次發出聲音。

「就這樣,五萬三千圓搖身一變,變成了十萬圓。儘管不少部分都屬於想像,以上便是我對這次事件的看法。」

沒錯,伊佐山不也說過了嗎?提起當年勇的時候,總會想加油添醋。

「賠償費嗎?」

「有些人會誇大其辭,吹噓自身戰果。以人的心理而言,把話說得比實際還要誇張,並不是少見的行爲。」

「店長怎麼想?」

「你是說那傢伙在反省過去的事情嗎?」二宮歪過腦袋。「我確實在高中時期被他當跑腿小弟,還被他近乎恐嚇似地逼着掏錢。」

「但今後我到底應該用什麼表情,與結花他們見面?」

「裝着十萬圓的信封,和原本的信封十分相似,沒錯吧?」

「沒有。我雖然醉了,不過要是有人這麼做,我一定會記得。」

「到這邊我還懂,」福來開口插嘴:「聽到結花小姐是犯人,我也思考過到這邊爲止的部分。可是五萬三千圓爲什麼搖身一變,變成十萬圓?」

茶畑回應。

「請問信封怎麼了嗎?」

茶畑的回應讓我們一臉呆愣。加料是指?

「嗯——從他在派對上的樣子來看,實在看不出他有這份心。」二宮回答。「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旁若無人。」

「前言就不用多說了。」歌村不耐煩地催促:「所以說,是誰做的?」

二宮張大嘴巴,說不出話。

果不其然,二宮對這番推理感到信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不過是我的想像,」我回答:「好比說,澤村似乎給二宮老師添過不少麻煩。」

二宮彷彿呻吟般地吐出一聲:「是結花——」

「那麼請恕我多嘴,」茶畑頓了一下,開口說道:「動機確實相當重要,不過思考誰能完成犯行,有時不失爲有效的方法。」

「在這之前,以防萬一,我想確認兩件事——二宮先生。」

「是的。五萬三千圓這個金額不上不下。要拿來炫耀擺闊的金額,還是十萬圓比較合適。結果結花小姐就這樣聽信了這個金額。」

「過去是過去,並不會直接代表現今的爲人。然而,根據二宮先生描述,澤村先生並不爲過去悔恨。這樣的人若在因緣巧合之下,進了辦公室瞧瞧,並在打開抽屜後注意到信封的內容物,一時興起——畢竟人在喝醉的時候,比較容易衝動行事。」

「說得也是。」我沉進椅子裏。

「對,就是普通的白色信封。」

「我有一個推測。」茶畑爲難地開口:「然而,內容恐怕會對人造成中傷,實在難以啓齒。」

二宮一臉困惑地點頭。

「快別這麼說。」茶畑端整的臉龐上浮現困擾的表情。

「結花小姐大概是等銀行開門,拿到了十萬圓的新鈔。她假裝幫忙收拾廚具和打掃,再次回到二宮先生家,乘機把裝着十萬元的信封塞進抽屜裏。她會知道原本的鈔票是乾淨的新鈔,可能是因爲看過澤村先生手上的實物,或是付帳的時候觀察到的。不巧的是,她無法從澤村先生手上拿回原本的信封,無奈之下,只好拿外觀印象相近的信封代替——龍一先生在偷錢的時候,可能因爲喝醉了,就這樣開着抽屜忘了關上。至少他應該沒把抽屜推到底,因此結花小姐才能成功把信封放進抽屜。不過由於結花小姐把抽屜推到底,這件事就迅速遭到察覺。」

「您把信封放進抽屜,似乎是買桌子不久後的事情。從買桌子到開派對的這段期間,有人到過府上嗎?」

守在吧檯角落的茶畑,說了一聲抱歉後低下了頭。總是冷靜沉着、舉止端方的他,今天也宛如杉樹一般挺直背脊,穿着與他的身形般配無比的正式西裝背心。「我又不小心從旁聽到了各位的談話。」

事情的走向終於逐漸明朗。這麼一來,犯人就是——

沒錯,我們不久前纔有過類似談話。

三週後,我和二宮會晤,討論新作的時候,二宮開口這麼說——

「自己說自己乾的壞事嗎?」福來揚聲發問。

茶畑深深地低頭致意,爲這番話作結。

這個問題顯然很難,就連茶畑也只能露出一臉爲難的表情。

這件事還有後續。

「我不是這個意思。」茶畑連忙搖頭。「只是如果從動機思考得不順利,從別的方向下手也是一種辦法。」

後續之後還有後續。

過一陣子,我所負責的二宮第二部作品,再次得到好評,登上暢銷排行榜榜首。

我們在「Cozy Boys的聚會」上碰面,回想起茶畑的推理時,總會這麼說:「大概是解開謎團,化解了耿耿於懷心情的功勞吧。」

作者後記

像我這樣初出茅廬的作家,偶爾也會遇到這樣的問題:

「要怎麼樣才能得到靈感?」

不過這個問題實在非常困難。說到底,能搞清楚怎麼得到靈感的話,我也不會這麼辛苦了。儘管這麼說,被問到的話,還是得要回答。我拼命思考,擠出說明:「呃,散步或是泡澡的時候,比較容易有靈感。」連我自己都覺得答案普通到彷彿在哪裏聽過,而且一點也不有趣。對方也回以「哦……這樣啊」的反應,對話就這樣平淡無奇結束。這種情形時常發生,真是抱歉。嗯——到底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總之,我想到靈感的方法非常模糊,但相對地,想到好點子的瞬間,我會記得非常清楚。該怎麼說呢,就像按下相機快門一樣,周圍的情景會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想到這部作品的靈感時,也是如此。

當時我在東京的某家咖啡連鎖店內,坐在高腳椅上,右手端着小杯的特調咖啡,左手拿着口袋書。當時快到中午,陽光照進店內,旁邊還有帶着小孩的家庭——這些細節我都能清晰地回想起來。我不太清楚要如何像這樣固定記憶,不過靈感和記憶——至少對我來說——具有相關關係。

「想到了!」

得到靈感的時候,對當時情境的記憶,大致上都會一併留在腦海中。(我反而好奇,其他人是否也有類似的體驗?)題材的好壞是很主觀的東西,好惡評價也容易受到靈感出爐的時間影響。對題材左右推敲,增添削減之後,往往就會開始搞不清楚題材究竟有趣,還是無聊。不過和記憶一起留在腦中的點子,通常評價都不錯,我也會偷偷拿這一點當作評估標準。

順帶一提,關於本作,想到靈感的契機非常明確,是我在讀佐野洋老師的系列短篇集《光之砂》的時候想到的。書中收錄了一篇某個公寓中的現金遭竊的謎團——讓我想到「如果錢反而增加呢?」成爲了本作的出發點。想到這個點子的瞬間,從謎底到登場人物,故事的梗概幾乎都已經想好了。

如果平常都是這樣,不知道該有多輕鬆……

順帶一提,《光之砂》是非常有趣的短篇集,描寫潛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小小事件與謎團。特別是帶來懸疑話語與精采解答的短篇〈爪子臉〉,請務必一讀。

最後,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是確立冷硬派推理的先驅者。他出生於美國的馬里蘭州,換過不少份工作,最後在名爲平克頓偵探事務所的有名偵探事務所就職。他活用這份經驗創造出的故事們,催生出更多故事,爲冷硬派推理這個分類帶來繁盛光景。對社會陰暗角落的注視、強烈的暴力描寫、簡潔的文章、非現實的詭計與邏輯的缺席,這些漢密特的特色,與過往的解謎推理,可說是成爲反比。代表作有《血色的收穫》、《馬爾他之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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