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中明信片之謎
《Cozy Boys:居酒屋消失之謎》 · 笛吹太郎 · 1.6萬 字
「看外國的推理小說,每每都會感受到所謂風土文化的差異。」
福來如此感嘆。他今天也是熬夜完成稿子纔來,臉頰上雖然冒出明顯胡碴,但似乎還是精神抖擻。此刻他正忙不迭地啃着茶點餅乾,一邊高談己見。
「比方說,歐美的推理小說中,經常出現問候卡,但對日本人來說,應該覺得很陌生吧。雖說聖誕節和萬聖節都快變成傳統了。其實我在讀《黑鰥夫俱樂部》的時候,剛好看到寫問候卡的故事。」
「總之就是,問候卡在舒逸推理中登場的機率很高吧。」
歌村說道。她的打扮一如往常,是喜愛的樂團T恤配上西裝外套。只見她拈起一片餅乾,點了點頭。「畢竟舒逸推理常常拿季節活動當主題嘛。」
不過伊佐山卻對此提出異議。
「不對吧,福來兄。說起問候卡,要說日本人對此陌生,那可不太對。是你理解不夠。」
福來聞言臉一沉。「難道日本會像歐美國家那樣互送聖誕卡嗎?」
「有歷史悠久的賀卡——就是賀年卡啊。」伊佐山細長的臉揚起笑容,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以配合季節活動寄送的卡片來說,賀年卡完全符合資格。」
「啊——」福來不甘心地呻吟一聲。「真是盲點。」
「確實呢。」川津賢治贊同。他連連上下點動那張顴骨高削的臉龐,發出「原來如此啊」的感嘆聲。
十一月時節,位於荻窪的咖啡店「漫步」,今天也舉辦「Cozy Boys的聚會」。窗外落葉翩飛,路上行人的打扮已經染上秋裝色彩。
Cozy Boys的聚會——是聚會總召兼同好雜誌《COZY》主編的歌村由佳理、小說家福來晶一、評論家兼舊書店店主伊佐山春嶽,以及一介編輯的夏川司在下我,這四名成員爲了一同探討議論推理小說而召開的集會。聚會有兩條規則:盡情說作品壞話,但是不可說人的壞話,只是後者的規約幾乎沒人遵守。
這個月的聚會邀請了福來的熟人川津作爲來賓。他是在福來常去的酒吧「POISON」工作的酒保,同時是搖滾樂團「梅杜莎之眼」的吉他手。今年三十二歲,在今天這一桌的成員當中,算是較爲年輕的一員。他所屬的樂團今年即將迎來十週年,根據他本人所說,只是「難以餬口」的程度。不過在評論家之間,被一致評爲實力派樂團,是音樂情報雜誌上的常客。福來在酒吧談起聚會的時候,他表示也想見識看看,就被福來邀請參加聚會。川津有着染紅的短髮,配上破損牛仔褲和T恤——上面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筆觸,描繪出希臘神話中的梅杜莎——怎麼看都是一身音樂青年風的打扮。不過從他作詞作曲的《一個都不留》、《密室!》等曲名就能知道,他對推理小說的認識深厚,和聚會成員之間也很快打成一片。特別是歌村,由於兩人都喜歡搖滾樂,讓他們意氣相投,開始互相稱讚:「那件T恤真不賴」「你身上那件也不錯」。歌村喜歡海灘男孩,而另一邊,川津的樂團則是十足十的硬式搖滾。兩者追求的音樂性有着天差地遠的差異,不過在搖滾愛好者之間,顯然只是些枝微末節的小事。順帶一提,我喜歡的是B』z。
川津說出他的觀察:「這個聚會看來並不是只討論解謎呀。」
「深入細節,加以探究,纔是讀推理小說的樂趣喔。」伊佐山裝模作樣地回應。
「哎呀,雖然當初我說想見識一下,但真怕大家都在討論艱深的話題,就連店主也都是一副本格派的模樣。」他朝穿着西裝背心,此刻待在吧檯後的茶畑看了一眼。「我又是這一身打扮,還擔心我要是說了什麼傻話,說不定會被踢出去。」
這番話讓茶畑不禁苦笑。只見川津還在感慨萬千地點頭,叨唸着「問候卡啊——」,忽然正色喃喃說道:「那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怎麼了?」福來出聲詢問。
「啊,我說出口了嗎?」川津搔了搔頭。「我想起自己遇過一件和卡片有關的奇怪體驗。」
「我問了,不過不知爲何,她含糊其辭地帶過,之後就沒再提起——」
「然而早紀裝傻反問:『明信片是指什麼?』我回她說:『就是喪中明信片啊,你寄給很多人吧?』她才終於回答:『哦,那個啊。』但還是堅持裝傻說『沒什麼』。我這下也火大了,反駁她說:『哪會沒什麼,沒人過世的話,爲什麼要寄喪中明信片?』早紀眼神遊移,自暴自棄地回答:『那個只是我一時興起,跟你沒什麼關係吧。』我忍不住激動起來,回她說;『哪會沒有關係,我很擔心你啊。』也許是一時情緒不穩,我講着講着,忍不住眼眶泛淚。看到我這個樣子,早紀也嚇了一跳——然後笑着說傻子,這有什麼好哭的。她大概是稍微放下戒備,態度也軟化了——不過她還是不肯透露更多,一直主張『沒什麼事』,堅持不願告訴我箇中緣由。」
「嗯——」福來發出沉吟。「同爲個體戶,真是心有慼慼焉。」
「啊,對喔。」福來回神說道。「不過早紀小姐說不定也搞錯了,以爲三等親的親戚過世,也要寄喪中明信片。」
這件事委實很奇妙,讓我的職業意識不禁有反應。如果要以推理小說的方式命名,大概是〈查無死者的喪中明信片之不可思議事件〉,或是〈喪中明信片之謎〉吧——
「大叔立刻就閃人了。我一轉向早紀,她的臉不知爲何頓時一片鐵青,讓我更加感到不安。突然上門是我不好,不過我好歹用語音訊息通知過,要談的事情應該也不至於讓她臉色蒼白——就這樣站着說話也很尷尬,所以她還是讓我進了房間,但一直不肯和我四目相交,甚至不肯朝我的方向看上一眼。我問她:『你聽到我的留言了嗎?』早紀回答我說:『抱歉,我在忙。』就算再忙,回個訊息應該也不是做不到,想來她是無視了我的訊息。我雖然這麼想,但也沒追究,轉而開口問了明信片的事情。」
「我覺得事情不妙,猜想早紀該不會是因爲接連的噩耗,變得有點怪怪的。照這樣看來,不知道她到底還給多少人寄了明信片。事情變成這樣,我沒法再放着不管,連忙打電話給早紀。」
「我也確認了叔叔和侄女的狀況。」川津插嘴補充。「不過還是老樣子,別說過世,就連生病的消息也沒有。」
「問題在於,根本沒人過世。」川津說了下去。「那一年,我們親屬沒有人過世。」
「那爲什麼要寄啊?」
「啊,不能養。」川津回答。「早紀在搬家的時候有提過,說這裏不能養寵物。」
「她也收到了沒寫誰過世的喪中明信片吧。」
「對,沒錯,中間的人就是早紀。」川津看着畫面頷首,伸手指出畫面中央的女性。「這是探險社的臉書帳號嗎?」
「不,說是寵物,也不僅限於哺乳類。熱帶魚或是爬蟲類之類,也都有可能。這類寵物的話,只要想養,就能偷偷養在公寓裏。」
「感覺是個很有趣的人,不過和問候卡有什麼關係?」
川津朝我們看了一圈。
(注:日本習俗上,如一等親、二等親的親屬中有人離世,由於服喪期間不宜慶賀新年,便會於該年年底寄送喪中明信片,謝絕賀年。)
「好像是。哎,不過我也沒向早紀認識的所有人都確認過就是了。」
「早紀的公寓就在車站附近,她搬來的時候,我也有幫忙搬家,所以知道地址。我一到公寓,就看到眼熟的管理員大叔,一邊碎碎念『真是的,老是搞這些』,一邊刷洗公寓外牆上的塗鴉。高圓寺那一帶向來很多塗鴉——總之就是頗有庶民風情的一棟公寓。我從旁邊借過,按了房間門鈴,卻沒有反應。結果旁邊剛結束工作的大叔就湊了過來,告訴我:『你是川津小姐的弟弟吧,川津小姐她不在喔。』他似乎也記得我的長相。我還在煩惱是否該改天再來,大叔就說着『得趁她回來前趕緊閃人』,開始把清潔用具塞進裏面的樓梯下方。他的說法實在令人在意,正當我滿頭問號的時候,他看向我的身後,顯得一臉尷尬。接着一聲『咦?』傳進耳中,我就轉頭往回看,只見早紀手上提着相機和購物袋,站在那裏。」
「爲什麼?」
「嗯——」福來伸手摸下巴。「照你剛纔的說法,喪中明信片似乎寄給不少人?」
照片似乎是在居酒屋榻榻米座位拍的,是一羣年輕男女的團體照。
「因爲太過悲傷,才寄出喪中明信片嗎?」歌村詢問。
川津看了我們一圈。
「這下子,我開始不安,擔心早紀該不會還到處寄給別人。」
「你說過早紀小姐是個怪人,」伊佐山問:「她會寄喪中明信片來惡作劇嗎?」
「而且她私底下似乎也有其他狀況。倉木田小姐說:『春天時分,我和早紀姐妹淘聚會,結果她嘆說自己和戀人分了。』似乎是在沖繩被波布蛇咬的事情變成導火線,讓對方再也忍受不下去,說是:『每次都騙人說露營、拍照,卻搞成這樣,讓人這麼擔心,實在沒辦法再奉陪。』」
「啊,抱歉。其實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早紀她啊——」川津用沉重的口吻說道:「從朋友到工作往來的對象,她都寄了喪中明信片。」
「啊,話題又跑遠了——那一天酒吧也很忙,話題就沒再繼續下去。不過我實在很在意,就在工作結束打電話給母親。因爲我平常沒事不會聯絡家裏,母親還因此緊張了一下就是了。『最近我們哪個親戚過世了嗎?』我這麼一問,讓我母親愈發起疑心,給我來了一頓不必要的說教:『發生什麼事?想來是樂團經營不善吧?所以我都說過好幾次了,叫你找個正經的工作。你就先回來吧,有事都好商量。你姐前陣子說過,她過年會回來唷。』」川津露出苦笑。「結論是:我們家親戚全員無恙,沒人過世。別說我家父母,就連我母親那邊的祖父母,和我父親那邊的祖母,也都活蹦亂跳得很。父親那邊的祖父在老早前就駕鶴歸西了,所以跟這件事無關。如果是更遠的親戚,也不會需要服喪。」
「我實在很佩服,這麼小的身體裏,到底哪來這麼多活力。」彷彿看穿我的想法一般,川津這麼說道。「別看她這個樣子,在夥伴之間可是被當帶頭的喔。」
「她叫石川,是我以前在輕音社認識的女生——她常來我們店,結果和來我們店裏的早紀很處得來,兩人交上了朋友。這位石川說『我收到早紀姐的喪中明信片』。仔細一問,發現她收到的明信片和山田先生一樣,上面只寫着『家中有喪,新年不克問候,還望見宥』。她聽到我說沒人過世,還嚇了一大跳。」
「她在大學參加了叫探險社的社團?」
「確實是個謎呢,不過是說,」福來又歪頭髮出疑問:「喪中明信片不是需要寫出哪位親屬過世嗎?這部分又怎麼解決?」
「就是不知道,才很奇怪。」川津深有感觸地嘆道:「這件事至今都還是個謎。」
「那是因爲這時候我和早紀有點疏遠,難以開口。」
川津露出恍然神色,回問伊佐山:「你是說早紀是在爲寵物服喪嗎?」
「這位山田先生曾經是先前說的探險社一員,他很崇拜比他大的早紀,甚至還會叫她『老大』。他被早紀帶來我們店裏之後,就經常光顧我們店。然後——根據山田先生所說,早紀寄了喪中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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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但明信片上面沒寫誰過世,只寫着『家中有喪,新年不克問候,還望見宥』。山田先生是這麼向我解釋的:『所以我纔會擔心是不是賢治過世了。』」川津呼出一口氣,繼續說道:「我一頭霧水,搞不清楚早紀到底在想什麼。」
「你們家親戚有人收到明信片嗎?」歌村提出詢問。「雖說與親戚之間的賀年卡往來,會因人而異就是了。」
「小福來,別亂找碴。」歌村出言教訓。「不過還真的很不可思議。親戚明明都沒事,早紀小姐爲什麼要寄喪中明信片呢?」
「是沒必要。」
「這種店的下酒小菜最好喫了。」嗜辣的福來說道。
「沒漏掉誰嗎?」福來詢問:「叔伯阿姨、侄女外甥之類。」
「我們家也是這種感覺。」福來應和。「不過到這時候,你仍然沒向本人詢問,到底爲什麼要寄喪中明信片嗎?」
就在我沉思於無謂的問題時,福來率先發起討論。
「沒錯。這樣也就能夠解釋,爲什麼明信片上沒寫過世的是誰。大概是早紀小姐自己也不好意思寫上去。但她實在沒辦法抱着開朗的心情迎接新年,也不想看到祝賀新年的賀年卡。所以她纔在不寫出是誰過世的情況下,寄出了喪中明信片。」
「我說福來兄,服喪可是隻到二等親喔。」伊佐山出言指正。
「我有一個大兩歲的姐姐,」川津開口道來:「她叫早紀,是一個專門拍野生動物的攝影師。這傢伙是個怪人,從大學時代就加入探險社,在山野間到處亂跑。畢業後,她開始認真學攝影,把攝影當飯喫。我自己的營生雖然也沒什麼好說人的,不過她比我更不食人間煙火。」
「有趣。」伊佐山盤起蒼白手臂。「沒人過世,卻不知爲何寄出了喪中明信片。」
不過川津對此歪了歪腦袋。「總覺得有點不太對。」
他截住話頭,環視我們一圈。
川津用冷水潤潤喉,繼續說下去。
不過川津依舊搖頭。「仔細一想,早紀根本不可能養寵物。畢竟她幾乎每週都會外出旅行,這樣根本沒辦法照顧寵物。她也不可能每次旅行,都一一將寵物拜託別人照顧。」
「呃,不是殺人或是密室之類的謎團,真是不好意思。」
「先從前提下手吧。首先,你應該沒有不知情的親戚存在吧?有沒有可能是那位親戚過世了呢?」
「在這一個月前,我和來我們酒吧喝醉的早紀吵架了。」川津搔了搔頭。「所以後來我就提不起勁打電話給她,也不再追究——然而在山田先生來過的幾天後,我和女性友人們打電話,她這麼說:『川津現在是在服喪吧。我不小心寄賀年卡給早紀姐了。』」
「沒錯,一個人悼念的對象,並不僅限於人類。」伊佐山洋洋自得地說道。「我想早紀小姐應該是失去了寵物吧。」
看來是一位冒險精神與敏感心思兼具的女士,不過想來人就是大抵如此。說起來,周圍都擺出搞笑姿勢,唯獨早紀一個人筆直盯着鏡頭,這也給人個性認真的印象。
福來歪起腦袋反問:「這樣沒必要寄喪中明信片吧。」
沒有親屬過世,卻寄出了喪中明信片?
川津發出嘆息。
「什麼都沒寫。」川津搖頭回答。「上面完全沒寫誰過世,只寫了一句:『家中有喪,新年不克問候,還望見宥。』」
「沒錯。聽我說明情形,她變得有點擔心。『說起來,早紀好像有煩惱。』她開口這麼說:『早紀最近好像失去了大客戶。她雖然說是常有的事,試着一笑置之,但我覺得她好像很不好受。』」
「是呀,她似乎是大家的大姐頭。說是一旦下定決心,就勇往直前的地方很帥氣——她本人似乎也不討厭被大家這麼稱呼。要我來說的話,她直到上高中,都還是一個個性謹慎,或者說是害羞的人,但是進了探險社之後,她就開始變得外向活潑。環境真的會讓一個人的個性也跟着改變呢。」
「但是難得的聚會,把時間花在我的故事上,這樣好嗎?」
「她的房間沒有養寵物的感覺。」川津回答。「這種不是都感覺得出來嗎?房間內是否擺着寵物用的飼料盆,或是留有寵物的氣味。」
「學弟山田好像也叫她老大。」福來回憶道。
「是的,是一位叫倉木田的人,她是和早紀有往來的廣告代理商。她也是因爲被早紀帶來,成爲我們店的常客。她和早紀大概因爲世代相近,私底下也有往來——她在我和石川談過的隔天晚上來到店裏,一來馬上就在吧檯說:『早紀最近也真是多災多難。』我馬上意會過來,問她:『是喪中明信片嗎?』果然不出我所料。」
「凡事都要有一個限度。」川津嘆着氣回答:「喜歡露營是無所謂,不過她可是遇到不少危險事。大學時代,她曾經在山裏遇到熊,在沖繩還被波布蛇咬過。」
川津吐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看來是一個怪人,但並不是會寄送喪中明信片來惡作劇的陰暗個性。
「我抵達的時候還不到中午,我想說先填飽肚子再去,就走進車站前的中華料理店。早紀帶我來過這家店好幾次,店長是位臺灣老爺爺,算是比較道地的中華料理店。狹窄的店內有幾分像居酒屋,天花板垂下拔染出『福』字樣的紅色圓燈籠,牆壁上貼着寫了『醫食同源』的簽名板。菜單上有高麗人蔘雞湯、酥炸蠍子,還有三杯田雞之類的菜色——」
「要是隻講到這裏,那才叫吊人胃口呢。」歌村的回答讓我們跟着點頭。
「害當弟弟的我老是懸着一顆心。不過她近來安分多了。」
歌村從旁加入話題。
「那麼,事情的真相——」
「她專門拍攝野生動物的話,可說是興趣與工作兼顧呢。」歌村說道。
「哦?」福來探出身子。
「不會的,我好好調查過了。」
「哎,真抱歉。」川津聽到福來蠻不講理的抱怨,竟然乖乖低頭道歉。
「這又是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呢?」福來沉不住氣地探出身子。
「不,很有趣。」歌村也附和伊佐山。「方便的話,能麻煩你說得詳細一點嗎?」
早紀是一位有着小麥色肌膚,五官端正的人。和夥伴們相比,她的身材相當嬌小,看起來實在不像一到週末就四處探險的人。
「那棟公寓准許養寵物嗎?」歌村詢問。
「確實很危險。」福來蹙起眉頭。
「哦。」我不禁發出有點少根筋的聲音。人活着,遲早都會遇到需要服喪的時候吧。
「我查了令姐的名字。」伊佐山把手機放在桌上。「是這一位嗎?」
「這算是一個盲點。」伊佐山開口。他裝模作樣地翹着腳,帶着自信詢問川津:「令姐是不是有養狗或貓呢?」
「我一走進店裏,店長就朝我看來,說:『你是早紀的弟弟吧。』他還記得我以前來過。他大概手上有空,就向我問起早紀的近況。我回答說我就是爲此而來,結果店長一臉擔心,表示早紀以前常帶探險社的學弟妹來,最近卻不再上門,讓人很想念她。我問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回答是『從剛進入春天的那陣子開始』,和倉木田小姐的說法一致。我心想事情果然有點大條,不是悠哉喫飯的時候了,就立刻出了店。」
「要是有,家母一定會得到消息。她對壞事的耳朵特別靈。」川津搖了搖頭。「說起來,我們家親戚往來本來就比較少。我們不搞新年拜訪,頂多只會在婚喪喜慶的場合碰面,因此也不會互寄賀年卡。」
故事似乎逐漸迎來高潮,我的手也不知不覺地用力。
「你沒問過令姐原因嗎?」
「不知道。我們就在這件事不了了之的情況下過了年。後來我和早紀算是言歸於好了,但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喪中明信片到底怎麼一回事。」川津說到這裏,環視在場衆人。「如何,大家明白什麼了嗎?」
「是的,是在全日本到處探險的一羣人所組織的社團。早紀從以前就喜歡動物,加入社團之後,就開始對戶外活動感興趣,現在也是一有空就會去露營。」
伊佐山似乎無力反駁,陷入一陣緘默。
第二張喪中明信片登場了。
「寵物一定是在川津先生來訪的好一陣子前就過世了。」伊佐山提出反論。「如此一來,寵物用品自然早就收起來了,氣味也不會那麼明顯。」
「應該是五、六年前年底的事情了,」川津仰頭望向天花板。「當時我在酒吧看店,結果熟客山田先生不知爲什麼,上門的時候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他一看到我,就露出如釋重負的樣子這麼說:『哦哦,你還活着呀。那過世的應該是你親戚了,請節哀順變。』我當場愣住。說什麼節哀順變,我根本沒聽說我親戚中有人過世。而且『還活着』又是怎麼一回事?被我一問,山田先生就這麼回答:『不是說今年家中有喪嗎?因爲老大——呃,早紀學姐這麼講的。』」
「不過,不是人類這個思考方向,我覺得滿有潛力。」歌村說道。「不是動物,而是爲喜歡的角色服喪,這個想法如何呢?」
「不可思議啊。」福來感慨萬千地嘆道:「我到你們店裏光顧也有好一陣子了,沒想到你竟然還藏着這樣的謎團,真是不厚道。」
「她沒接電話。」川津嘆了一口氣。「我在語音信箱留了訊息,但過了整整一天也沒收到迴音。我想着這下得直接問她纔行,就出發前往她在高圓寺的公寓。」
「結果第三位就出現了嗎?」福來詢問,只見川津頷首。
「她不是那種人。」
「你說角色,是指架空作品中的登場人物嗎?」我出聲詢問。
「沒錯,雖然聽起來有點異想天開,不過實際上已有先例。」歌村進一步說明:「就是力石徹,《小拳王》的力石。《週刊少年Magazine》刊載力石死去的那一回之後,還有粉絲爲他舉辦了喪禮,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
「這件事很有名。」伊佐山點了點頭。「推理界也有這樣的例子:於一八九三年,夏洛克•福爾摩斯在〈最後一案〉之中死去的時候,甚至還有人在身上彆着喪章外出。」
「看吧,從以前開始,就會有人爲了角色死亡進行哀悼。」歌村說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不管怎麼找,都遍尋不着死者的存在。我覺得這個說法挺有說服力,福來卻對此大歪其頭。
「爲角色服喪,會特地昭告天下嗎?如果要表現自己的悲傷,不寫出是哪個角色死亡,收到明信片的人也會搞不清楚狀況吧。」
「就像剛纔伊佐山所說,我想早紀小姐只是不想收到大家一派無邪地,向自己祝賀新春的明信片吧。」歌村反駁。「沒寫出角色名字,則是考慮到社會眼光。」
不過川津依然有異議:「很難說耶。我是不敢說早紀對漫畫和動畫沒興趣,不過她對動漫的認識也不過是對流行作品略知一二的程度,可能入迷到這種程度嗎?」
「人要沉迷什麼,只要一瞬間就夠了喔。」歌村依然堅持自己的主張。「我媽媽也是在去年突然迷上寶冢。」
「要是早紀對什麼東西入迷到這種程度,倉木田小姐應該會提起纔對。像是最近的早紀如何如何之類的。」川津搖了搖頭。「但她並沒提起諸如此類的話題。」
「哎呀。」歌村頓時語塞。
「川津先生說得有道理。」伊佐山評道。聽到伊佐山這麼說,歌村也妥協退讓。「我還以爲是個不錯的想法。」她這麼說道。
「你們兩個都想得太複雜啦。」福來鼻翼翕動,得意地說:「想得簡單一點就好。」
「我洗耳恭聽。」伊佐山語帶嘲諷地回應。
「很簡單,只要讓親戚增加就好。」福來宣佈他的答案。「也就是說,早紀小姐其實祕密地結了婚,只是沒有舉辦婚禮。」
「結婚!」川津大喊。「我不知——」
「你先聽着——然而早紀小姐卻逢天大的不幸。」福來露出沉痛的表情。「結婚沒多久,她的另一半就過世了,她才寄出了喪中明信片。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他得意地環視衆人,彷彿在詢問評價如何。
「結婚是和誰結婚?」川津提出疑問。
「早紀小姐這樣可真忙。」歌村也歪起腦袋。「整理起來的話,她和戀人分手,接下來又和成爲丈夫的人邂逅並結婚——然後對方就過世了?」
「我一併回答你們兩位的問題:早紀小姐其實就是和交往中的戀人結婚。她對倉木田小姐所說的『分了』,其實是語意表達不清,她的這句話是表達兩人因死亡而分開了。」
茶畑點了點頭。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是我搞錯了。的確是二〇一二年,比我想得更久以前。」
「啊。」
突然其來的精神醫學講座,讓我不禁發出少根筋的回應。
「這樣的話,明信片上面的姓氏要怎麼辦?」伊佐山詢問。「結婚後改變姓氏的話,收到明信片的人應該會注意到。畢竟現在的日本,還不認同夫婦別姓。」
「如此一來,之所以沒寫過世的是誰,也就可以理解了。畢竟她也不能寫出自己接下來準備結束生命。」
「喔。」
川津一臉喫驚地看向吧檯。正在洗東西的茶畑關了水,靜靜地低頭致歉。
「打算在過年前結束生命的人,應該不會預定回老家過年吧。」
「那就是丈夫那邊改姓了。」大概是沒想到姓氏的問題,福來狼狽地補充解釋。「或者是因爲工作關係,早紀小姐仍舊使用舊姓。畢竟攝影師的話,名字就是自己的招牌。」
「波布蛇的毒相當危險,只要血清稍遲一步便回天乏術。對早紀小姐而言,應該是極爲恐怖的體驗。她就算以此爲契機,對波布蛇——進而對所有蛇都抱持恐懼,也絲毫不足以爲奇。我會這麼推論,是有所根據的,並非毫無緣由。川津先生在高圓寺的所見所聞,便道出了箇中真相。」
「那、早紀小姐是和別人結婚了。」福來迅速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發言。「然後對方就過世了。」
「我明白行爲古怪的背後原因了,但不再去中華料理店,又是因爲什麼?」
「爲什麼?」
「這一點全都是川津先生的功勞。當初你決定去探望她的狀況,可以說是正確的決定。」我回答道。「她大概在那之前都抱着輕生的念頭,但在川津先生的關切之下改變了心意。意識到連之前的爭吵都拋諸腦後且來關心自己的親人,她決定再多活一陣子。」
「其實店長是一位名偵探。」福來解釋。「我們一直以來都會像這樣子討論解謎。雖然很不甘心,但到最後,解開謎團的永遠都是他。」
「就是川津先生打電話回老家的時候啊。川津先生的母親不是說了『你姐過年會回來』嗎?」
我歪了歪頭。T恤看起來很普通,毫無出奇之處。這個問題到底——?
福來也一臉欽佩地猛點頭,但又表情一變。
「我是這麼認爲的。」茶畑點頭。「恐怕早紀小姐自從在沖繩被波布蛇咬之後,就對蛇抱有恐懼症。」
「這件嗎……對,是我們樂團的T恤。」川津點頭後扭過身體,讓我們看T恤的背面。只見T恤的背上是寫着MEDUSA的設計圖樣標誌。「我們出道的時候得意忘形,做了太多。結果賣不出去,留了一大堆存貨,加上事務所也要求我們幫忙宣傳,所以我平常也會穿。」
「謝謝。那麼最後一個問題:您說事情是發生在五、六年前,會不會實際上是更久之前——也就是二〇一二年的事情呢?」
我死盯着天花板,努力思考。回到原點來想,喪中明信片是家人之中有人過世才寄的東西。這麼一來,應該是川津家的親戚中有人過世纔對。不是祖父母,不是父母,也不是叔伯阿姨或是他們的小孩,在這之中被漏掉的某一個人——
「我想那就是原因。瓶子裏面浸泡着巨大蝮蛇的景象,就算沒有恐懼症,恐怕也有不少人會感到噁心。更別提對有恐懼症的人來說——即使是曾經的愛店,只好敬而遠之了。」
「這一點我們剛纔講很久了吧,不就是在討論完全沒人過世的問題嗎。」
我們一陣騷動。川津再次說着「真是不好意思」,向我們低下頭。
我們都一陣啞然。
「在這裏,請回想喪中明信片之謎發生的年分。」
「那麼便容我僭越。」茶畑用毛巾擦手之後,繞出吧檯,來到我們面前。我們都迫不及待地往前探出身子。
聽到這件事的歌村,頓時皺起臉,抱怨夫婦別姓又有什麼關係,爲什麼禁止——「總有一天會改的。」伊佐山回應。
「您的樂團的T恤是否從出道當時,就維持相同設計的款式呢?此外,您說平日自己也會穿。我想您在拜訪早紀小姐的時候,說不定也是穿着這款T恤。早紀小姐也許就是看到T恤,纔會感到恐懼。川津先生進房間之後,她試着別開視線,想來也是這個緣由。」
「除了明信片之外,早紀小姐還有許多令人不解的行爲。管理員的反應、不再去中華料理店,以及看到川津先生就臉色發青。這些跡象,全都指向某一個答案。」
「嗯——我們也差不多卡關了。」歌村想來也和我有同樣想法,只見她轉向吧檯出聲詢問:「店長有什麼想法?」
「我只是在各位爬梳整理出真相之後,再從旁插嘴而已。」
「川津先生說得有道理。」歌村判決,乾淨俐落地駁回福來的說法。
「就算真是如此,還是說不通。畢竟倉木田小姐說的是『她嘆說自己和戀人分了』。即使是用『分了』來敘述和結婚對象因死分別,稱呼也應該是『丈夫』或『老公』,而不是『戀人』纔對。」
「對蛇的——恐懼症?」我們同時揚起聲音。
「是的,雖然稍嫌流於猜測。」
「但是,她爲什麼會想不開——」
「另一點是公寓的塗鴉。」茶畑繼續說了下去。「管理員一邊沖洗牆壁,一邊說了『得趁她回來前趕緊閃人』。恐怕是他以前曾經爲了沖水的水管,與早紀小姐發生過沖突。水管的形狀容易令人聯想到蛇,因此早紀小姐恐怕曾經爲此抱怨,希望不要自己在場的時候使用,造成了糾紛。」
「我明白早紀小姐有蛇恐懼症了。」歌村說道。「但最重要的部分還是不明白。蛇和喪中明信片,到底有什麼關係?」
「因爲和早紀交往的戀人,是倉木田小姐認識的人。」川津爽快地回答。「要是他過世了,倉木田小姐應該會說纔對。」
接下來的部分,稍微摻雜了一些想像。茶畑以這句作爲開頭之後,才繼續說下去。
「真是不好意思,我一直在旁邊聽着各位的談話。這麼說雖然有些失禮,您所經歷的事情,確實是相當特殊的體驗呢。」
「沒關係。對吧,大家都很想聽吧?」
「那一天,我確實可能穿着這一件,有什麼——」川津說到一半,把視線投向自己的T恤,啞然張口。
嗯——我們大表贊同。各種難以理解的行爲,用蛇恐懼症來解釋便迎刃而解。
「喔,嗯。」川津應聲,同時尋求說明似地看了我們一圈。
「對方是有難言之隱的人,早紀小姐說不定是想隱瞞不說。」
「不,明明也是一家成員,我們卻漏掉了一人——那就是早紀小姐。」我直指核心。「明信片是用來告知早紀小姐過世的消息。正確來說,我想應該是以早紀小姐自身的死爲前提寄出的明信片。」
「也許是因爲店內有蛇的關係。」
「所以她才事先寄了喪中明信片嗎?」川津說道。他的臉上仍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爲了讓大家不要寄賀年卡來?」
大概是激動的情緒形於顏色,歌村出聲詢問:「看你好像想到什麼了嗎?」
「原來如此!」大家衆口一聲地發出了悟的聲音。
席間一陣騷動。
「咦?」
「根據川津先生所說,這家店是以道地的中華料理爲目標。店內提倡醫食同源,還用高麗人蔘、青蛙和蠍子等入菜,菜單上有益於滋補強身的菜色也相同齊全。如果是這樣的一家店,就算店內放着風味與衆不同的酒也不奇怪。例如說,蝮蛇酒之類。」
「非常抱歉,直接了當地說,這次大概是因爲恐懼心理。」茶畑垂頭致歉,同時向我們說明。「不論是誰,都會有一兩樣害怕的東西——恐懼心理也有許多種。有人自從有記憶以來,就會毫無緣由地對某種東西感到害怕;也有人的恐懼是以某些事件爲契機,也就是創傷症候羣的情形。早紀小姐的話,想來屬於後者。」
一如往常地,即使經過百般討論,我們依舊沒能得出足以說明一切的推理。如此一來,便是那一位出場的時候了。
「就算這樣,還是說不通。」川津搖頭否定。
福來眼神飄移。
我無從反駁。就在我還在索盡枯腸,思考解答的時候,福來也點了點頭。「切入點不錯,可惜還是有矛盾啊。」
沉默降臨。如今尚未發表意見的,就剩下我一人。
聽到這個問題,我們之間也飄散着一陣困惑的氣氛。推理的時候,茶畑總是會問些讓人搞不懂意圖的問題,不過這次格外令人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聽到這個問題,川津歪着頭說:「咦,到底是哪一年呢?」只見他掐着手指計算,一邊喃喃自語四年前的冬天如何,在那之前又是如何。末了他搔了搔頭,向我們宣佈:
「非常感謝。託您的福,已經看得到事件的真相了。」
「我很清楚這種事情不能隨便亂說。」我低頭致歉。「不過,如果早紀小姐之前是在計劃自己的死亡,一切就說得通了。」
「請問您身上的T恤,是屬於您樂團的原創商品嗎?」
我沉進椅子中。
「他應該很普通地用了塗鴉專用的清潔劑,就是噴罐的那一種。顏料溶解後再用可以連到外面水龍頭的水管沖洗——」
「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嗎?」
「是的,在恐懼症當中,應該也算是相當常見的一種。一如字面意思,是指對蛇恐懼得無以復加的精神狀態。在各位討論的時候,我在網絡上的《默克診療手冊(The Merck Manuals)》稍微做了一點調查。」《默克診療手冊》——是一部從十九世紀於美國發行以來,時至今日依然不斷編修,並公開在網絡上的醫學事典。「雖然只是外行人的現學現賣,不過關於特殊恐懼症——也就是恐懼症的定義一項中,寫着『對特定狀況、環境,或是對象所抱持的持續性不合理恐懼』。討厭蛇的人不在少數,但過於嚴重,以至於影響到日常生活的話,應該就是發展成恐懼症的階段了。」
茶畑點了點頭。
我們都一臉錯愕。恐懼心理?這個結論究竟從哪裏冒出來的?
「說說看吧。」福來出聲催促。
「人的心理是難以爲外人道的。」儘管推論被戳到痛處,我還是出言反駁。「就算在別人看來,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話,對當事人而言,也可能成爲無與倫比的救贖。」
我靈光一閃。有這麼一個人,因爲和早紀小姐太接近,以至於大家都漏看的人物。
「我的所見所聞?」川津一臉喫驚地反問。
然而,歌村一副難以接受的模樣,偏着頭說「是這樣嗎」。
川津一臉難以苟同。「她要是結婚了,應該會向我們家人說一聲。」
「梅杜莎是有着蛇發的怪物。早紀小姐也許是看到梅杜莎而感到恐懼吧。」
「如果是這樣,她應該在認出川津先生的當下,就會有所反應纔是。」茶畑搖了搖頭。「然而實際上,依照川津先生的說法,川津先生轉身面對早紀小姐的時候,早紀小姐這才變得面無血色。也就是說,川津先生背對她的時候,她毫無反應;直到正面朝向她的時候,纔會造成問題。」
我們忙不迭地點頭。
「真的假的?」
「你是說早紀她打算去死嗎?」川津一臉深受震撼地問道。
說起來是有這麼一回事,川津點頭說道。
川津的反應氣勢驚人。「有有有,店裏有放。就在櫃檯後的架子上放着一瓶蝮蛇酒——」
「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歌村語帶躊躇,但還是繼續說下去:「我只是覺得以一個抱着輕生念頭的人來說,也太簡單就振作起來了。雖說被先前還在吵架的親人關心,自然是會感到開心。」
「呃,我沒聽說她改過姓氏。」川津說道。
「就算我退一百步,認同這一點,這個說法果然還是說不通。」歌村回答。「川津先生不也說過了嗎?早紀小姐說過新年會回老家。」
「啊——」
「你剛纔說的那些,全都有關聯?」福來發出疑問。
「店長就別再謙虛啦。」已經習慣的歌村輕鬆自如地回應。「你應該已經有一套推論了吧?看你的臉就知道了。」
「年分這麼至關緊要嗎?」我的嘴巴冒出疑問。茶畑說是重要線索,但我的腦中只有滿天亂飛的問號。別吊人胃口嘛,福來也在一旁抗議。
「應該要重回原點思考。」我頷首回答。「也就是迴歸到喪中明信片是在親人當中,有人遭逢不幸時才寄的這一點。」
「其中之一是川津先生的衣服。川津先生說過,他在造訪早紀小姐住處時,早紀小姐見到他便面色蒼白。」
「同時也成爲了擺脫憂鬱的契機。」福來頷首道。伊佐山也盤起手臂,發出一陣長吟。「有道理。」
「果然如此。」茶畑點了點頭。「下一個問題,您造訪公寓時,管理員似乎正在清洗外牆。請問您還記得他是怎麼清洗的嗎?」
茶畑向川津開口詢問。
對啊!
「早紀小姐決定要在過年前結束生命——她大概是在此時想到,這樣對於每年都會寄賀年卡的人實在過意不去。要是事後得知自己寄了賀年卡給死掉的人,想來一定會不太舒服。」
「我想果然是因爲接連不斷的不幸吧。早紀小姐不論是在工作,或是私人方面,都失去了重要的事物,讓她相當遭受打擊。精神狀況不佳這一點,也能從川津先生聽到的消息中窺見一二。她曾經一臉陰鬱地走在商店街,和公寓管理員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糾紛,也是心理狀態不安定的跡象。」
「對,所以我還猜想她是不是有什麼不想被人知道的隱情。」
茶畑頷首回答:「這是二〇一二年發生的事情,我認爲這算是最關鍵的重點。」
「怎麼清洗嗎?」川津終於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不久便回答。
「不——不過,早紀她現在很有精神啊。」川津爭辯。「她現在活蹦亂跳。」
「二〇一二年——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這一年是辰年。」茶畑回答。「也就是說隔年,會是什麼年呢?」
「要說什麼年的話,」歌村回應:「就是巳——啊。」
衆人的臉上都閃過了然的神色。原來如此——
「隔年的二〇一三年是巳年,也就是蛇年。」茶畑說道。「在這一年的開頭,日本的全國各地會發生什麼事呢?沒錯,家家戶戶都會收到賀年卡。這些賀年卡上,幾乎都會妝點着干支的圖案。市販的賀年卡大多印着干支的圖,也有不少人會自己畫圖。即使是沒有圖案的賀年卡,只要是郵政明信片,郵票欄也會有干支圖樣。」
「早紀就是怕看到這些吧。」川津喃喃說道。
「是的,畫着蛇的明信片大量送來——對早紀小姐而言,應該是難以忍受的恐懼吧。所以她才向大家寄出喪中明信片,好讓自己不會收到賀年卡。」茶畑解釋。「既然沒人過世,文中自然不會提及過世的人是誰。年關將至的時候,早紀小姐會一臉陰暗地走在商店街上,也是情有可原。她想必是想起將會送來的賀年卡,煩惱該怎麼辦纔好。」
「但——但是,就算是這樣,做法也太亂來了。」福來反駁。「難道就沒其他辦法嗎?比如說向大家提出請求,說自己對蛇有陰影,所以別寄賀年卡來之類。」
「這個做法確實有些亂來。」茶畑回應。「但是說出『我怕蛇,別寄賀年卡』的話,也會有許多問題。首先,這麼做會很費工夫。必須一個個打電話說明前因後果,得到對方的理解。事非尋常,說明應該也會花上不少時間。更別說除了朋友,也還得向工作上的往來對象打電話,自曝精神上的弱點,再加以拜託,難道不會相當耗費精神嗎?另外,要是不小心讓事情傳到客戶耳中,也許會對攝影師的工作造成什麼問題。川津小姐似乎怕蛇,要是她發生什麼問題也麻煩,以後還是不要委託她拍野外山林的照片好了——諸如這類的情形便可能發生。」
「是有這個風險。」歌村點頭贊成。
「她應該對探險社的成員們也難以開口吧。被衆人稱爲老大,受到仰賴推崇,想來應該是被視爲某種類似英雄豪傑一般的人物。對於有此立場的早紀小姐而言,向衆人說出自己怕蛇一事,便會關係到自己身爲『老大』的顏面。」
「確——確實沒錯。」川津一臉呆愣地點頭。
「因爲這番緣故,拜託衆人不要送賀年卡的做法,委實有萬般難處。不過要是收到賀年卡,又難以直接心一橫丟棄。雖然也是有人對丟棄賀年卡毫無抗拒心理——不過一般而言,無法輕易丟棄,應該纔是人之常情。這麼一來,乾脆寄送喪中明信片,設法讓大家不寄賀年卡給自己。依照川津先生所說,早紀小姐是一下定決心,就會直衝到底的個性。她想到這個解決辦法,應該會毫不躊躇地實行吧——以上便是個人一點淺見。」
我們目瞪口呆。早紀的行爲雖然異想天開——但一切都得到了解釋。
「但她明明告訴我原因也行吧。」川津嘟噥。
「兩位曾在吵架,她也許是不想暴露出自身弱點。」茶畑回應。「她雖然感謝您爲她擔心,但一碼歸一碼。兩位若是沒在吵架,或許事情走向又會不一樣了。」
川津感慨地嘆了一口氣。「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原因。」
茶畑慌忙說道:「這都只是我的想像,請不要全盤當真。」
「不,你的說法很有道理。」川津拿出手機。「我要向早紀確認真相。總不能就這樣吊大家的胃口
㊟
——啊,這可不是在刻意玩文字遊戲。」
(注:原文爲蛇の生殺し。)
這件事就先說到這裏。身爲對實體賀年卡抱有親近感的人,我還是希望賀年卡的習俗能夠細水長流地保存下來。就像紙本書籍和電子書籍的共存,我也希望實體賀年卡能依舊保有一席之地。不知道未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呢。
川津撥出電話。
「她會說嗎?」歌村表示懷疑。
川津這麼說着,露出燦爛笑容。
言歸正傳,歌村在本作開頭,主張問候卡在舒逸推理中登場機率頗高。這一點其實也是我的感想。我試着從手邊的舒逸推理小說中隨便翻開幾十本,都會有極高機率,能從字裏行間發現聖誕賀卡一詞。所以我認爲這個看法並不算離譜,不知道大家怎麼想呢?雖然說,我並沒有與舒逸推理以外的作品進行比較統計,所以請大家當作體感上的一點小看法就好……
然而就在我仍然渾渾噩噩地抱着這種想法的時候,賀年卡的習俗突然開始衰退。不知是否是電子郵件和社交軟體發展造成的結果,明信片形式的賀年卡數量似乎年年減少,以二〇〇三年發行的約四十四億六千萬張明信片爲巔峯,二〇二〇年、二〇二一年發行的分量,就剩大約二十一億三千四百萬張。儘管數量依舊驚人——但是從我個人感受,也能深刻體會到賀年卡的減少。曾幾何時,我連以往寥寥可數的賀年卡都收不到了(你說難道不是我的朋友和熟人變少了?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1.注9
茶畑也放心似地鬆了一口氣。「沒有變成我的一番信口雌黃,這下我也安心了。」
「不問問看不知道。」川津回應。「我們也都和好了,現在她說不定會告訴我。」
「她現在症狀好像緩解很多了。巳年馬上又要到了,她說下次的賀年卡,她打算要在上面印可愛的蛇。早紀的賀年卡可是相當不賴喔。對了,店長,如果你有拍照的需求,就跟我說一聲。想拍什麼都行,我會讓她算特別優惠——」
成爲本作主幹的構思,是我曾經以小段子發表在內部同好雜誌上的一篇文章。刊登後迴響莫名好,聽我口頭講述故事的人,對故事的反應也不算差。因此我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好好寫出來,讓這個故事問世。
再這樣過個十年、二十年,只怕會出現連實體賀年卡都沒見過的世代。對於這些世代,我的這個故事,恐怕只會讓人感到一頭霧水吧。正當我開始隱隱感到焦慮時,就得到了執筆這個「Cozy Boys」系列的機會,讓我藉着這個大好機會,把故事寫出來。
「人有害怕的東西,就會因此做出各種事情呢。」歌村也深有感觸地感嘆,隨後忽然露出擔心的神情。「不過早紀小姐這樣沒問題嗎?她的專長是野生動物,如果怕蛇,野外的工作不會有困難嗎?」
新年問候統統電子化,這大概也算是時代的潮流吧,但依舊讓人感到些許寂寥。
在一陣沉默之後,川津開口說道:「嗯,是我啦。」早紀看來接了電話。「我有事想問你,方便嗎?」他一邊這麼說,一邊走向店內一角,小聲地和電話另一頭開始交談。
「——這樣啊,真是辛苦你了。不,我也沒察覺到,真是抱歉。有空再到我們店來吧,我請你喝一杯。」
我對這篇作品,抱持着「總算趕上了」的感慨。具體來說,我一直想趕在賀年卡的習俗消失前,將這個構思付諸文字。
作者後記
2.注10
川津結束通話,回到座位後,感慨良多地宣佈:「一切正如店長的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