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黑龍之瞳所映之物
《自以爲是SSS級的C級魔術學生》 · nkmr · 1.5萬 字
『這四百年來,我滿腦子想的就是要向你復仇……!』
在那宛如能將自身吞噬的巨大嘴部近在咫尺的距離內吐出的話語前,西昂毫不動搖,只是冷靜地直視着前方。
「(……果然如此。)」
聽到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所言,西昂內心早有預料,並深表認同。
「(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是──)」
那是因爲黑殲龍對於大英雄吉克•弗裏德的復仇之心燃燒得更加猛烈這一事實──並非如此。
西昂天生便擁有卓越的觀察力與洞察力。
而此刻,他的感覺進入了「超然領域(Trance Zone)」,使得他的專注力異於平時,變得更加敏銳。
他從黑殲龍先前的發言中捕捉到蛛絲馬跡──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所說的一切完全是謊言。
『能再與你相逢,這樣的奇蹟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這四百年來,我滿腦子想的就是要向你復仇……!』
黑殲龍的這些話全都是謊言。也就是說──
「事實的真相是,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雖然被吉克•弗裏德封印了整整四百年,卻根本不想再見到他,更別說什麼復仇了。」
然而,這對西昂來說並非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
相反,他從一開始便已明白這種可能性極高。
正因如此,他才採取了讓對方堅信自己就是吉克•弗裏德的策略。
……按理來說,對於將自己封印了四百年的對手,應該滿懷強烈的憎恨纔對。
即便如此,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對吉克•弗裏德懷有深深的恐懼,這一點仍在西昂的預料之中。
因爲在記載黑殲龍的文獻中,史實總是如此記載:……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自從初次與吉克•弗裏德相遇並受到重創後的三年間,四處逃竄,試圖躲避吉克•弗裏德的追擊,竭力掙扎求生──這就是記錄的內容。
概括吉克•弗裏德與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的戰鬥史不外乎:「初次相遇的黑殲龍被吉克•弗裏德殺個半死」,「逃跑的黑殲龍被吉克•弗裏德與他志同道合的夥伴發現,被殺得半死」,「黑殲龍試圖逃離,但被吉克•弗裏德殺個半死」,「艱苦存活、小心翼翼躲藏的黑殲龍被吉克•弗裏德發現,殲滅到一點殘渣都不留」,「以爲終於消滅的黑殲龍,事實上依然倖存,得知此事的吉克•弗裏德──」。就這樣直到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被打倒前(實際上是直到被封印)這一切過程不斷重複。
換句話說,眼前這名男子對黑殲龍毫無一絲恐懼。
此外,西昂推測「黑殲龍會對吉克•弗裏德保持最大程度的警戒心」的理由還有另一個。
──太好了……頭還在……
然而,即使到了這樣的境地,黑殲龍依然保有足以輕鬆擊潰當今人類精英的力量……然而,面對全盛期時連絲毫勝算都沒有的吉克•弗裏德,這已經無法被稱作戰鬥。
據說,過去的黑殲龍能用前爪一擊削平一座大山的一半,釋放出的黑炎足以將整座城市毀滅殆盡。
然而,如果對方真的是吉克•弗裏德本人,則他在四百年裏得以存活,且姿態、氣味甚至一切都截然不同的理由實在讓人難以釋懷。
這樣的黑殲龍在四百年的封印解除之後,還會試圖向吉克•弗裏德復仇,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吉克•弗裏德不僅劍術超羣,在魔術方面也擁有史上最高的能力。
「若是你,做到這種程度也不足爲奇吧……」
即使擁有驚人的恢復速度,無論身體受到多大的損傷都能瞬間復原的黑殲龍,也被這把劍斬得恢復都來不及,甚至被徹底斬碎成渣。
『你覺得,憑這種榨乾殘渣般的力量,就能贏得了我嗎?』
──接下來,就是我的主場了。
對於黑殲龍來說,感受生物對自身的恐懼心,便是它最大的快樂,因此數千年來,它爲了追求這份快感,肆無忌憚地施展暴虐行徑。
四百年前,他曾以種種魔術試圖殺死擁有絕對不死性的黑殲龍,甚至最終編創出封印黑殲龍魔力的封印魔術。
再加上稍早與阿爾馮斯•弗裏德的戰鬥中,面對他所施展的曾屬於吉克•弗裏德的絕技「榮光的輝煌(Sparkle Ehre)」時,黑殲龍被嚇得不知所措,甚至進入了魔力消耗極高的第二形態,導致黑殲龍如今僅剩下如同殘渣般的力量。
◆
更進一步說,由那位吉克•弗裏德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封印竟然在短短四百年間就被輕易解除,也解釋得通了。
黑殲龍不得不承認,眼前的男人正是「吉克•弗裏德」。
然而,就在那一刻。
對黑殲龍來說,最重要的根據並非這些。
好可怕!太可怕了!沒有人能像這傢伙這麼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
於是,西昂啓動了「極限加速(Limit Accel)」。
『能再次與你相逢,這樣的奇蹟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那把每次映入眼簾都會不禁顫抖的劍,黑殲龍怎麼可能會忘記。
此外,西昂認爲,如果黑殲龍對於吉克•弗裏德抱有些許恐懼,將他視爲唯一能擊敗自己的存在,那麼他就可以利用這一點,爭取到救援抵達的時間。
『因爲這四百年來,我滿腦子想的就是要向你復仇……!』
如此一個人,不僅能說龍族語言,還擁有金色的眼睛,甚至稱自己爲「黑仔(Blacky)」。
但最終得到的,卻是預想範圍內最爲糟糕的答案。
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因其不死之身,不斷逃避吉克•弗裏德的無盡追殺。
在這樣的狀態下,就算是全盛時期也無法望其項背的最大威脅──吉克•弗裏德,復仇根本不可能實現。
『不……原來如此……應該是這樣吧……』
完了!我真的完蛋了!
──假的,我根本不想再見到你。爲什麼你會在這裏?我完全無法理解。
僅憑這些事實,就已足以讓黑殲龍懷疑「或許他真是吉克•弗裏德?」
他可謂是衆多例外中的例外,而對於黑殲龍而言,如此人物也唯有吉克•弗裏德才可能存在,這是毫無疑問的絕對確信。
無論這是多麼不可能的事情,但若是吉克•弗裏德,就能將不可能化爲可能。
當吉克•弗裏德走到因雙腿發軟而完全無法動彈的黑殲龍身旁時,他冷冷地問道。
──但這安心轉瞬即逝。
「我一直想見你,吉克•弗裏德……」
即便如此,與過去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的記錄相比,如今的黑殲龍顯得過於虛弱。
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天生具有「感知生物的恐懼」的能力。
──事實上,從與西昂的那一刻起,黑殲龍內心幾乎可以確信「眼前的這個男人恐怕就是吉克•弗裏德」。
──被、被看穿了……!?
自身的封印被解開後,發現自己被「轉生的吉克•弗裏德設下埋伏,等着利用嗅覺引誘來此的自己」這一極其絕望的答案所震撼。
然而,如果對方在極度恐懼中,甚至虛張聲勢地試圖掩飾對吉克•弗裏德的恐懼,那麼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瞭解到一切早已在吉克•弗裏德的掌控之中,加之四百年來那股對自己的執念依然驚人地持續着,令他從身體深處湧起難以抑制的恐懼感。
『──什麼!? 』
即使是那些曾經勇猛無畏地挑戰黑殲龍的戰士,無論如何激勵自己、振奮精神,出於本能的恐懼心依然會不可避免地浮現。
……儘管如此,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名男子,對牠卻完全沒有任何恐懼之意。
『復仇……嗎?』
黑殲龍的感知並沒有因爲遲鈍而無法感受到恐懼心。
黑殲龍因自己的衰弱狀態竟被完全看穿而深深陷入絕望。
更讓黑殲龍確信的是,「眼前這個人,對自己完全沒有任何恐懼」這一點。
黑殲龍緊咬着後牙,後腳不停顫抖,而就在此時,原本還在眼前的那個人突然從視線中消失了。
曾多次經歷過在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的高速下被砍下頭顱的經驗,黑殲龍用雙前爪確認了自己的頭顱和脖子是否還連在一起。
自吉克•弗裏德首次與黑殲龍邂逅開始的三年間,他對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沒有絲毫的恐懼。
無視黑殲龍的反應,吉克•弗裏德手握「屠龍劍(Balmung)」,表情毫無波動,朝黑殲龍一步步走來。
『──什麼!? 』
──我撐不住了!絕望讓我說出了荒唐的虛張聲勢!拜託,饒了我吧!
就在不久之前,它還能從學園的學生們身上感受到極爲強烈的恐懼心,甚至連身爲吉克•弗裏德子孫的阿爾馮斯•弗裏德身上,也感受到強烈的恐懼心。
『──!』
沒錯,被封印的劍直接插入頭部,並在這種狀態下被封印長達四百年的黑殲龍,即使封印解除後,肉體的回覆仍需要消耗大量魔力,現在的力量僅僅是全盛期的十分之一,處於不完全復活的狀態。
◆
冷靜下來想,如果說那個男人無法轉生,反倒是更不自然的說法。
這把劍無數次地斬碎了每次再生的黑殲龍肉體,對黑殲龍來說那把劍成爲了恐怖的象徵。
但就在那一瞬間,那個東西出現了。
正因如此,這成爲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對一之瀨西昂抱有「或許他真的是吉克•弗裏德吧」這種強烈想法的最主要原因。
『吉克•弗裏德。』
──假的!全是謊話!這四百年來唯一的安慰,就是你不在這世界上!
──死?怎麼可……?
然而,數千年的歲月中,唯有一人從未對黑殲龍抱有任何恐懼心。
那個人正是後來成爲大英雄的吉克•弗裏德。
用超越他視線的速度移動吉克•弗裏德的子孫這個行動,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先前看了阿爾馮斯•弗裏德的戰鬥後,西昂親眼目睹了堪稱世界最強的力量。
──咦,我沒事吧!? 頭,還在嗎!? 我還活着嗎!?
「斬成兩半」或「砍掉頭顱」這種程度,根本算不上什麼。
──好恐怖!他居然用這麼嚴肅的表情盯着我看!
──已經完了……這一次,我是真的要死了……
──「屠龍劍(Balmung)」。
黑殲龍本能地向後大幅飛退,當牠回過神來時,剛纔抵在牠喉下的位置,已經站着舉起「屠龍劍(Balmung)」的一之瀨西昂(吉克•弗裏德)。
或許,剛剛從封印中解放的它,力量還未恢復到過往的程度。
「(好不容易掙脫封印恢復自由身,卻如此不走運啊,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如果現在站在這裏的不是我,那麼你或許能肆虐全世界,盡情享受你最愛的『人類的恐懼』……但很遺憾,你遇到了錯誤的對手。)」
──什麼!? 啊啊啊啊啊,現、現在,那、那把「屠龍劍(Balmung)」真的刺中了我的喉嚨嗎!?

抱着一絲希望,將最後的可能性賭在眼前的男人不是吉克•弗裏德的事實上,試圖戳破這個真相。
但當他面對眼前男子所散發出的壓倒性氣勢與自信時,除了相信之外,別無選擇。
面對自己恐懼的化身,黑殲龍發現自己的臉不由自主地抽搐着,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然而,即便是在如此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下,所謂的「轉生魔術」依然過於難以置信。
當它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所握之劍,正是「屠龍劍(Balmung)」時,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的思緒變得清晰。
下一瞬間,黑殲龍感到一陣冰冷的金屬觸感正壓在自己的喉下。
『喂,Blacky。』
明明是純粹的人類氣味,卻能操控龍族語言,擁有和齊格•弗裏德相同的金色雙眼,還稱自己爲「黑仔(Blacky)」。
黑殲龍不可能不聯想到吉克•弗裏德,但這一事實對它來說太過難以接受。
這是四百年前,將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一次又一次斬成碎片的武器。
那就是,現在的黑殲龍實在虛弱得不堪一擊。
與此相比,現在的黑殲龍虛弱得無法相提並論。
正因如此,黑殲龍試圖否定這份壓在它面前的可能性,堅定地對男子說:「我不認識你。」
此刻,已經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
黑殲龍感受到強烈的違和感。
──究竟爲什麼,我還活着……?
……那是因爲在覺悟到自身之死後才產生的違和感。
──爲什麼,對方沒有攻擊我……?包括剛纔的情況在內,他應該有的是機會將我置於死地纔對……
如果是以前的吉克•弗裏德,面對黑殲龍時,應該會毫不猶豫地直接痛下殺手纔對。
雖然雙方曾經有過一些交談,但也只是吉克•弗裏德向黑殲龍發泄憤怒之言,黑殲龍簡單地回應了一句,僅此而已。
──他可不是會和我長時間對話的那種人……如果他早已知道封印會在四百年後解除,那麼當時就應該重新施加封印,或者直接將我除掉纔對吧……?
──究竟爲什麼,他要故意放任我到現在這種局面……?
眼前的男人是吉克•弗裏德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直到現在,他一次都沒有對我發動攻擊呢?
──難道說……
於是,黑殲龍得出了一個結論。
──吉克•弗裏德已不再擁有過去的力量……?
黑殲龍心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爲什麼直到現在,他還沒有對自己發動攻擊?
又爲什麼明知封印會被解除,卻任由封印被解開?
如果有什麼事實能解釋這一切,那便是「現在的吉克•弗裏德已不再擁有過去的力量」──這種可能性。
即便是擁有非凡魔術才能,並完成了前所未聞的轉生魔術的吉克•弗裏德,也可能在使用這魔術時並不完全成功。
──不,不只是可能!那種荒謬的魔術會完美成功才奇怪吧!對!他當初要永遠將我封印起來的封印魔術本來就是不完全的!最強的吉克•弗裏德,魔術失敗這種事情也是可能發生的吧!
轉生魔術的不完全,導致吉克•弗裏德無法繼承四百年前的能力。
『──抱歉,Blacky。』
『……你以爲能隱瞞過去嗎?……這怎麼可能。』
與之對峙的男人靜靜地注視着他的樣子,保持沉默。
若非被阻止,眼前的男人可能就這樣施展出那項技術了,這讓黑殲龍深刻體會到自己的懷疑完全是錯誤的。
「……」
只要直接向吉克•弗裏德發起攻擊,不需要繞這麼多彎的舌戰,就可以清楚知道現在的吉克•弗裏德到底還保有多少力量。
但這個可能性馬上被他否定。
手持「屠龍劍(Balmung)」的男子停在了黑殲龍的面前。
在瞬間,原本因興奮而沸騰般灼熱的血液,驟然間變得冰冷,黑殲龍深刻地感受到了這一變化。
這是黑殲龍可能擺脫絕境的一絲希望。
朝着站在稍遠處的男人拚命集中意識,祈禱這是一個錯誤,試圖讓自己的感官更加敏銳。
剛纔,黑殲龍出於虛榮心逼近了吉克•弗裏德的眼前,並向他釋放了虛假的殺意,然而,他依然從對方身上感受不到一絲恐懼。
『……吉克•弗裏德啊』
黑殲龍用帶着幾分輕蔑與諷刺的口氣對吉克•弗裏德說。
『哈哈哈……』
黑殲龍心想,如果對方聽不清楚,也許能矇混過去,於是打算把剛纔說的話當作沒說過。
『我的力量,怎麼樣?……』
『等一下!』
『剛纔的話可以再說一次嗎?』
『……等……等一等,吉克•弗裏德啊。』
黑殲龍嚴厲地責備自己過於天真的想法。
──若被看穿是亂猜,那麼指出對方無力就毫無意義……要動搖他的內心,就必須展現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只能這麼做──這是屬於世界最強之龍的,世界頂尖的話術!
於是,黑殲龍展開了他的賭局。
於是,接收到這番話的男子停止了動作。
黑殲龍堅信,此刻眼前的男人終將浮現恐懼之情。
『那、那個……』
「……」
──那傢伙現在,無疑是在刻意迴避與我交戰!
但下一瞬,黑殲龍心中升起了一絲違和感。
『說我這力量是殘渣,真有你的,吉克•弗裏德。』
『……你該不會以爲,我還沒有識破你吧?適可而止的妄想,還是趁早收手爲妙。』
──吉克•弗裏德失去力量什麼的,簡直是愚蠢透頂……嗯?嗯嗯……?
黑殲龍的盤算在這一刻徹底瓦解。
『……什麼!? ……試試看,是嗎!』
「……」
『我很難相信你是真身。不過,說到轉生魔術,我倒不至於完全否定它的可能性。正如我剛纔所說,若是你,這並不奇怪。』
如果這樣解釋,那麼放任黑殲龍解封並避戰也合理了。至今仍尚未與黑殲龍交戰的行爲,也就能夠說得通了。
然而,一旦發動攻擊,開戰便不可避免。
──感覺不到……
就在男人即將施展技能的剎那,黑殲龍忍不住大聲喊道。
像是下定決心般,黑殲龍請求。
黑殲龍露出冷笑,詢問道。
──怎、怎麼可能……!?
……然而,黑殲龍也明白,這根本無法矇混過去。
違和感的真相,與數刻前所感受到的完全相同。
明明直到剛纔,種種畫面還如洪水般湧入腦海,但現在,思緒卻變得一片空白。
『行,我聽着。』
……如果他真的隱藏了自己已經沒有力量的事實,那隻能說他膽力非凡。但那份從容,恐怕正是因爲他確信我絕對不會對他出手吧……?如果力量喪失的事被揭穿,就算是那傢伙,也會動搖吧!
男人依然保持靜默。
『喂,Blacky』
隨着言語的吐露,黑殲龍愈發確信自己的推測是真實無誤的。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因此,黑殲龍選擇以話術來探明真相。
『看來還是老樣子,真是難得啊……』
站在十幾公尺外沉默聆聽黑殲龍話語的男人,慢慢地邁步向前走來。
『怎麼了?像現在這樣虛弱到極點的我,只是使用一個技能,就讓你感到困擾嗎?』
他的力量尚未失去,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
『你該不會真的認爲我的轉生魔術是不完全的吧?』
「榮光的煌耀(Sparkle Ehre)」這是曾經將擁有絕對不死之身的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逼至幾乎完全消滅境地的吉克•弗裏德的奧義。
沉默了一會,黑殲龍開口。
『──的確,我現在的力量,和四百年前相比,幾乎沒有恢復。但你又如何呢?吉克•弗裏德。』
──不,這種事不可能吧。
只要那個吉克•弗裏德對黑殲龍露出哪怕一絲恐懼,疑惑將幾乎化爲確信。
黑殲龍並未直接點破,而是試圖動搖對方的心神。
『……沒、沒什麼……』
『不、不……那個……』
面對沉默聽着的男人,黑殲龍語氣中透着幾分無奈和嘲諷。
於是,黑殲龍終於說出了直擊核心的話語。
視野彷彿扭曲般搖晃,焦點無法對準。
「……」
──完全聽得一清二楚嘛……
一瞬間,黑殲龍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或許這四百年來,自己早已被吉克•弗裏德原諒了。
……然而。
『最令我無法相信的,是你竟然變得如此弱小。』
「榮光(Sparkle)之──」
一瞬之間,黑殲龍動搖得十分明顯,但很快清了清嗓子,努力使自己恢復冷靜,開口說道。
說罷,眼前的男人沉下身,將劍向後拉去。隨後,那柄劍逐漸被金色的光芒所包覆。
『「……難道說……」你是這麼想的嗎?……可惜,答案正是那個「難道說」。』
「……」
──再也不能有天真的想法了。不靠那種希望活下去的話,根本不可能從這裏存活。
不僅如此,對方還堂而皇之地將劍指向了黑殲龍。
『聽我說兩句吧。』
呼吸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自己的心臟跳動聲,令人厭惡到難以忍受地清晰可聞。
面對這一招,黑殲龍反射性大叫心也是無可厚非的。
動搖將成爲心靈的裂縫,即使擁有再堅強的膽識,也會因此產生恐懼。
『怎麼了?』
男人像是在陳述顯然的事實,冷冷地說道。
如果這份疑惑被證實爲真,那形勢將立刻倒向黑殲龍,甚至可能就此在這裏將吉克•弗裏德抹殺。
如果事實與黑殲龍的懷疑不符,吉克•弗裏德仍然保持着以前的實力,那這無疑是自殺行爲。即便還有其他能保命的可能性或手段,這樣的選擇等於將它們全部拋棄,是最糟糕的決策。
──這還用說嗎!那個吉克•弗裏德怎麼可能會在魔術上失敗!我是笨蛋嗎!
然而,無論怎麼集中精神,都無法從那個男人身上感受到恐懼的氣息。
那麼,爲什麼會中斷「榮光的煌耀(Sparkle Ehre)」,並且到現在都沒有發動攻擊呢?
吉克•弗裏德在黑殲龍心中留下了無數的創傷,而其中最爲深刻的,便是那招曾將他的肉體徹底摧毀,僅剩些微無法目視的魔素殘存的這一招數。
『剛纔有點遠,聽得不太清楚啊。』
在幾乎無法思考的現在,黑殲龍唯一能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對於吞吞吐吐的黑殲龍,男人繼續說道。
……究竟爲什麼,吉克•弗裏德停止攻擊?
在面對自己最大的宿敵時,黑殲龍放聲大笑。
『吉克•弗裏德啊。如今轉生的你,我早已看透,你根本不可能保有四百年前的力量』
──……啊、咦?
如果如黑殲龍所想,他一定不願讓人察覺到自己已經失去了往昔的力量。
無論表面上多麼從容掩飾,在能感知本能性恐懼的黑殲龍面前,這一切都是無法矇混過關的。
眼前的男人,在黑殲龍的眼裏,已然只是一介平凡的人類罷了。
『四百年前的力量是否還在,要不要現在就試試看?』
男人意外地爽快答應了。
──果然,還是不明白他爲何沒有動手。四百年前,那個對我滿懷殺意的男人,現在竟然願意聽我說話,這種情況即便置身眼前,也讓人難以置信──但事實是,我與他之間依然存在對話的空間──若是自暴自棄地展開攻擊,那將是最糟的選擇。即便想逃跑,也絕不可能成功逃脫,最終只會被輕易殺掉。
──正因如此,才必須在現在這個尚有對話餘地的場面中,抓住一條能讓我生存下去的路。
放下做爲世界最強龍族的驕傲,黑殲龍選擇了這條能讓自己存活的手段。
那就是與吉克•弗裏德談判。
『四百年……對於我所活過的時間來說,這段歲月絕不能說是漫長。但是,頭顱被砍下,僅剩的頭被刺上「封印之劍」,在無盡難以忍受的痛苦中孤獨度過的這四百年,對我來說卻宛如永恆般漫長的折磨。在人類世界,無論多麼嚴重的罪犯,也絕不會遭受如此嚴苛的刑罰吧?』
『嗯嗯,的確如此。』
對於繼續說話的黑殲龍,男人也點了點頭應和。
『……然而,即使如此,我也從未期待我的罪行會因此被赦免……不,未來無論多久,我都無法被原諒吧。』
「……」
『但是,假如永遠無法得到寬恕,那麼,這一切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吉克啊……我是不會死的。即使你將我封印,數百年後,或是數千年後,封印再度解除,而你轉生,再次將我封印……我再問一次,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吉克啊。』
黑殲龍牢牢注視着男人的雙眼。
『……以你之能,總有一天能創造出可以永遠封印我的魔術,或者徹底將我消滅的技術吧。但是,那究竟會是什麼時候?』
「……」
『……將我封印吧。爲了管理封印,至今爲止,你已經依賴了你的後代以及其他人類的力量吧。未來,你也必須繼續依靠他們……這沉重的責任──要將我繼續封印下去的使命,將會不斷地壓在更多人類的肩上。那些竭盡全力、努力提升實力以拯救衆人的人類子孫,卻要爲了看守被封印、沉默無言的我,耗盡他們的整個生命……這樣的事情,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
『……怎麼樣呢,吉克•弗裏德……就讓這一切結束吧。』
「……」
男子保持沉默,目光直視黑殲龍。
黑殲龍無法理解他內心的想法。
『……!』
……那毫無疑問是黑殲龍的真心話。
『試探……?』
曾抱着一絲微小的希望。
做爲談判的最後一句話,黑殲龍用力地說了出來。
『……?』
……這正是所謂的絕望。
『……所以我決定,試探你。』
接着,彷彿要將黑殲龍打入更深的絕望深淵般,男人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
『你已經親手堵住了自己最後的生路』
即使知道封印將被解除,他卻選擇無視。
這無疑是黑殲龍發自內心的願望。
劍逐漸開始散發出金色的光芒。
『但是啊。』
黑殲龍的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的光芒。
『……!那、那麼……!』
如果是名爲吉克•弗裏德的正義之士,他或許會憐憫後世的人們,不會將其他人類捲入封印自己的道路中。
『等、等一下,吉克,我已經改過自新了……』
然而,這種可能性在剛纔已被徹底排除。
『但至少,我希望你能爲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深深後悔,悔恨不已,悔恨到極致──然後,在絕望之中死去……爲了讓你明白是你親手斷絕了自己的生路,我才選擇在最後這一刻和你對話,然後了結你。』
『你奪走了那麼多人的性命。而且還殺害許多我珍視的夥伴。無論過了幾百年,還是幾千年,我都不可能原諒你!』
『你的話沒有任何虛假,我可以確定……你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後悔,還有你的誓言……我相信你。』
但它的話被冷酷地打斷。
『即便你的後悔是真心的,誓言沒有任何虛假,那又如何?這和我無關。我絕不可能放過你,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沒有出手。
當聽到對方說「我相信你」的時候,這些微小的希望變得耀眼奪目。
『老實說,被封印的這段時間裏,我無數次反省自己的行爲……如果說我體諒過那些曾被我折磨過的人,那必然是謊言。但即便如此,每每想到自己因爲所作所爲而遭受封印,就會一次又一次深深後悔。若能重來一次,我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你似乎誤以爲還有「談判的餘地」,但我告訴你,爲什麼我會和你聊這麼久吧。』
那是充滿怒氣與殺意的聲音,與之前完全不同。
如果根本沒有打算放過自己,那麼,爲什麼不立刻解決,反而和自己聊這麼久,這樣的行動根本說不通。
『當然,我不可能會原諒你,但說實話,我曾經猶豫過。』
男人以平靜的語調繼續說道:
反抗毫無意義,逃往未來無望,辯解也無任何可能。
『已經太遲了,Blacky』
男子的話讓黑殲龍感到疑惑。
然而,黑殲龍仍然堅定地傳達自己的意志。
隨後,聽到黑殲龍如此懇切的話語,男人緩緩開口。
這不能怪別人。
出乎意料的話語接連不斷,讓黑殲龍大爲震驚,儘管如此,它還是拚命試圖辯解。
這樣的舉動,從四百年前的他來看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然而。
男人接着說。
『因爲我希望你感到絕望,Blacky。』
若是在封印解除後,逃往無人的土地,或許還能獲得自由。
現在,在這樣的對話中,如果能夠表達自己已經痛改前非,或許他會放自己一馬。
黑殲龍的想法,對男人來說簡直一目瞭然。
『我再也不會殺害人類了。我再也不會襲擊人類了。不,我將永遠不再出現在人類面前……雖然這話聽起來很無奈,但我不想再承受像那被封印的四百年那般痛苦的經歷了。』
然而,那一線希望卻被無情地粉碎。
黑殲龍拚命試圖追問這樣的矛盾。
『……很好啊,看來你已經感受到絕望了。如今的你做爲對手,我可以確保連一絲魔素都不會留下,這次一定徹底將你消滅。』
那就是「吉克•弗裏德對自己懷有期望改過自新的可能性」。
……這樣一來,所有矛盾都解釋得通了。結果卻是最糟的情況。
『我不會原諒你。但是,我一直在猶豫,未來是否真的應該繼續封印你。』
聽到這話,黑殲龍心中浮現了疑問。
『……什麼!』
如今,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挽救。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黑殲龍的口中漏出無法成聲的微弱聲音。
『那麼,Blacky。』
如果誠心誠意地傳達悔恨的心情,或許他會考慮這一點。
『現在想來,今天我襲擊此處時,沒殺死任何一人或許是因爲,我內心深處對殺戮感到恐懼。或者說,我對於被封印的那四百年,心中依然存有恐懼感也說不定……在看到擊敗我的那名男子的子孫後,我一時血氣上湧,不小心激動過頭,但請允許我重新立誓』
『怎……怎麼會……』
男人冷酷無情地徹底否定了黑殲龍的期望。
『……!』
黑殲龍困惑不解,滿心茫然。男人繼續說。
……即使心裏明白那種事根本不可能,黑殲龍卻在心底祈求着「某種可能性」。
殺害了無數人類、讓無數人受盡痛苦,甚至奪走了他那麼多珍視的夥伴性命的自己,怎麼可能會被他所原諒呢。
「……什……啊……?」
『……!』
「榮光的(Sparkle)──」
抱着這樣一絲微弱的希望,黑殲龍試圖與吉克•弗裏德展開交涉。
對黑殲龍來說,那內容無疑是過於絕望的事實。
『……呃……!』
『……但實際上你怎麼做的?』
『啊……啊啊……』
黑殲龍聽後表情扭曲。
『……難不成你以爲,向我求饒就能奏效嗎?該不會因爲我一直沒出手,就誤以爲還有「談判的餘地」吧?』
『……什麼……!? 』
經過幾刻的深深絕望,甚至連聲音都無法發出的黑殲龍模樣映入眼簾,男子緩緩地開口說道。
「……」
說罷,男子如同先前一般下蹲,將「屠龍劍(Balmung)」拉向身後。
雖然心中認爲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有任何可能性,那就是「吉克•弗裏德希望自己能悔改」。
「……!沒錯,究竟爲什麼會……」
『所以,吉克•弗裏德啊。』
無需再懷疑,他確實擁有當土擊敗自己的能力。
『光是殺了你,並不能讓那些被你奪去性命的人獲得救贖。我其實希望你能向那些死去的人懺悔……但我現在清楚了,你這樣的存在,是不可能爲那些被你殺害的人懺悔的。』
『能否就此罷手呢?』
『……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Blacky。』
『……!』
『但是啊』
『……!』
面對完全無語的黑殲龍,男人繼續說道。
『四百年後封印會解開,我早知道了。所以我轉生到了現代,一直在管理封印,還有我的後代們……正如你所說,「這樣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我也這樣想過。今後,我們之間的戰鬥會持續數百次甚至上千次,又要牽連多少人進去呢?』
然而,他的回答輕易粉碎了黑殲龍的希望。
男人用極其冷酷的語氣回答。
但因爲自己對「生物的恐懼心」的貪慾而衝動行動,讓這個機會化爲泡影。
就在黑殲龍短暫抱有希望的瞬間,男人用無比冰冷的語調打斷了他。
如今出現在眼前,他既未展現攻擊意圖,甚至像舊友般長談。
更不用說,現在的自己連全盛時期十分之一的力量都不到,對他而言,要消滅自己如同呼吸一般簡單。
不曾對那些被奪走性命的存在感到愧疚,但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後悔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接着,黑殲龍繼續獨白……
如果他的力量已經喪失,那麼這樣突兀的行爲還情有可原。
『如果你能反省自己的行爲,封印解除後遠離人羣安靜生活,我原本是想放過你的』
──要被殺了……!
這次,他必定會被徹底殺死──黑殲龍頓時領悟到。
是賭上一切先下手爲強?還是首先拚盡全力避開這一擊?即便成功逃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只能孤注一擲選擇逃跑嗎?
黑殲龍本能地想避開「死亡」,但選擇再多,也幾乎無望。
無論選哪一條路,幾乎都沒有希望。
然而,如果什麼都不做,無論如何,這條路的終點仍然是死亡。
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被原諒。
──該怎麼辦……!
再也沒有時間猶豫了。
「煌(Eh)──」
『……請原諒我啊啊啊啊啊!』
就在劍即將落下的瞬間,黑殲龍發出了悲痛的喊聲。
『我錯了!我深刻反省!……我知道這樣說非常自以爲是,但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那些被我折磨的人們的感受!』
「……」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知道這樣的話很自私!但求求你,請放過我的性命吧!』
「……」
『我絕不會違背剛纔的誓言!……再也不會在人前露面!永遠不會!』
『從今以後,我將對那些被我奪去生命的人,發自內心地懺悔!一天也不會懈怠!』
「……」
黑殲龍突然大聲哀求,猛然低下頭,男人因此停下了動作。
『至少,請饒我一命……!』
黑殲龍忍不住再次發問。
對於哪種行動能提升存活率,他毫無考量。
目送着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飛離後,西昂因爲身體上和精神上的極度疲憊,原地癱倒。
男子用不悅的語氣冷冷地說道。
『──謝謝你,吉克•弗裏德。』
『聽着,Blacky。我永遠不會原諒你。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和他們的家人所承受的痛苦,我絕不會忘記。』
這與先前試圖將雙方利益拉近一致的「談判」完全不同,而僅僅只是懇求對方的寬恕,乞求被放過的無助行爲罷了。
感到異常可疑的黑殲龍抬起頭來,只見眼前的男人已經沒有武器,僅僅蹲坐在地上,這樣的模樣映入了視線。
『但是,現在我只能勉強放你逃走。因爲,我已經沒有力量追捕你了。』
對於提出這種可能性的黑殲龍,男人先前理所當然地加以否定。然而,即使如此,現在他卻主動推翻了自己的前言。
『是嗎……那麼,我也只想說一句話。』
黑殲龍完全無法理解,追問道。
話至此,男人準備結束對話。
◆
『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
『……我現在,已經失去了曾經的力量……』
專注時,他無意識地更有效率地運用魔力,讓魔術比平常更持久。
聽了這話後,黑殲龍敏銳地捕捉到附近的氣息,嗅覺一集中,發現確實有人類靠近。
『……是嗎?』
累到連思考都變得麻煩的疲憊狀態下,西昂就這樣發呆地躺着,但他的耳邊傳來了一些聲響,還有人的聲音。
『……我說過,我並沒有原諒你。』
──當魔力消耗殆盡,體內的魔力量即將耗盡時,人類的身體會進入一種被稱爲魔力缺乏的狀態,會遭受頭暈目眩或頭痛之苦,導致無法再使用魔力。
──現在一定能逃走。夢寐以求的「生」就在眼前。
『!』
爲了守護誓言,爲了不忘懺悔,他下定決心。
……但黑殲龍還是忍不住問。
「哈啊啊……真是累死了啊……」
『……明白了的話,就快點從我的視線裏消失。』
明白自己必死無疑後,黑殲龍最後的選擇是「乞求饒命」。
◆
不知攻擊何時降臨,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只能祈求自己的想法能夠傳達給對方。
『……什麼!? 吉克,你該不會……!? 』
……而西昂在面對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時,正陷入了魔力枯竭的狀態。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平安無事了……」
這是因爲西昂進入了「超然領域(Trance Zone)」,並以平時無法相比的專注力控制着魔力。
『……我現在必須擊倒你。但因爲轉生魔術的不完全,我已失去力量,無法阻止你逃走。』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話語感到困惑的黑殲龍,終於理解了男子所說話語的真正含義。
面對這份心情,他並未選擇以道歉做爲回應,而是僅僅道出一句感謝之後,那條龍便瞬間飛向遙遠的天際。
黑殲龍對吉克•弗裏德說出的唯一一句話是:
失去了「屠龍劍(Balmung)」的仿製品,無法再讓瞳孔閃耀金光的現在,他已經無法繼續裝作擁有吉克•弗裏德的力量了。
「……」
儘管如此,由於他的魔力量本來就很少,最終仍然在擊退龍之前便耗盡了所有魔力。
當魔力持續被使用至體內的所有魔力量耗盡時,人就會進入所謂的「魔力枯竭」狀態,身體的各種機能將會嚴重下降,最糟糕的情況甚至可能導致死亡。
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再次流下眼淚。
『……這樣真的可以嗎?吉克?』
……過了幾秒鐘呢?黑殲龍察覺到,男人長時間沒有任何反應。
『什、什麼……?』
『我現在失去了力量,因爲轉生魔術並不完整。』
他現在因爲魔力枯竭,連站起來都變得困難不堪,只能蹲伏在終焉的黑殲龍面前。
──現在,已經不再需要這樣做了。
『……』
然而,男人卻沒有回應。
他成功地徹底扮演了四百年後的吉克•弗裏德,並以不戰的方式讓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自行離去,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壯舉。
西昂沒有魔術才能,平時運用魔力效率低下,就像跑步時有多餘動作般浪費能量。
『記住,Blacky。我隨時監視着你,若有異動,我會立即殺了你。』
那些眼淚,源自於對自己行爲的悔恨,對眼前這名男子的恐懼,還有乞求寬恕時的卑微與狼狽。
然而。
深知自己是不可饒恕的存在。
男子的話語,無比殘酷。
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黑殲龍發出困惑的聲音。
『喂,喂,吉克啊……』
『(謝謝你,吉克……謝謝……!)』
即便如此,這一天的西昂的魔力持續力比平時要好上許多。
男人以深邃的黑瞳注視着黑殲龍,緩緩說道。
『……我的轉生魔術並不完全。正因如此,我現在失去了力量。』
『我現在,只剩下人類的力量。』
『怎、怎麼回事啊,吉克……』
『…………!』
剛纔還在懇求着放過自己的對象,現在卻說「消失吧」,只要聽話照做就行了。
『……我必須告訴你,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你的鼻子應該能察覺到吧?討伐隊正向這裏靠近。如果他們抵達,我絕不可能當着他們的面放過你。』
如果此時龍進入攻擊態勢,他甚至連使用「極限加速(Limit Accel)」來閃避的可能性都沒有了。
……已經無法再讓終焉的黑殲龍(Shuvaldius)深信他擁有吉克•弗裏德的力量了。
但這次的淚水,不是因恐懼而流……
『我的話語絕無半點虛假……!僅僅這一點,請務必要相信!……所以拜託了……拜託了……』
『……那麼,我已經沒有什麼話要對你說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吉克……』
沉默了一會,男人回答。
維持着倒下的姿勢,他微微偏過頭,將目光投向後方已經昏倒的阿爾馮斯•弗裏德。
突如其來的話讓黑殲龍驚愕不已,忍不住提高聲調發問。
然而,對黑殲龍而言,這種程度的懲罰,早已是輕微的代價。
在後悔與祈求填滿思緒的情況下,黑殲龍只是無盡地流淚,不斷低着頭。
『……呃……?……啊!』
『……啊啊……我會牢記在心……剛剛的誓言,我絕不會違背。』
就在黑殲龍忍不住想要反駁的瞬間,男人打斷了他的話,重複着相似的語句。
『即使你現在從這裏逃走,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你逃跑,無能爲力。』
求饒的確是它自己,但它仍想確認,真的會放自己走嗎?
似乎毫不在意黑殲龍的話語,男子繼續說道。
『……!你剛纔自己說過,這是不可能的……』
『你將永遠畏懼我的存在,孤獨地、悽慘地,未來永遠只是持續不斷地懺悔。』
然而,曾經最恨自己的男人,卻壓下那份憎恨,選擇了結束這場戰鬥。
這對於本來就比一般魔術師擁有更少魔力量的西昂來說,是無法避免的情況。
◆
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了反應。
男人接着再次重複了類似的話語。
爲了避免最壞的結局──死亡,本能驅使黑殲龍選擇了「乞求饒命」。
黑殲龍額頭貼在地上,淚流滿面。
『……什麼?』
『吉克……』
或許是對付巨龍的討伐隊,或者是爲了學園中倖存學生而來的救援隊或偵察隊抵達了吧。雖然那只是虛張聲勢,但看來他們真的來了。
聽到這些聲音後,西昂強忍着疲憊,勉強站起身來。
「好了……再拚最後一次吧。」
那個以一場或許關乎人類命運的辯論取勝,將世界最強的巨龍從魔術學園趕走的男人,就這樣低聲喃喃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