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牙之鈴
《龍盤七朝 DRAGONBUSTER》 · 秋山瑞人 · 1.9萬 字
蠢蛋、傻瓜、去死——她被罵了這些話。
不久前,有個西瓜攤老闆因客人出了人命,生意一落千丈,夾在稀少的客流量和嚴格的攤位費之間,乾脆破罐子破摔,躺下睡覺了。月華膝蓋上放着半塊西瓜,一邊啃一邊講述事情的經過,表示自己不知怎麼地惹惱了涼孤。珠會則默默地把喫剩的西瓜皮扔到腦後,搖了搖頭,似乎表示自己已經不想再摻和了,然後就要離開。
「你啊,從迷上了揮劍之後,就變得一點世故都不懂了嗎?居然敢在那種破道場裏,對着大粗人大放厥詞,你能活着回來真是奇蹟啊。」
這種說法讓月華不服氣,她含糊地爲自己辯解——我也有點功夫的好不好。
「之前也發生過很多危險到讓人看不下去的事啊,趁現在我就直說吧。昨天晚上的事,你就像站在沙漠正中央,還是在沙漠正中央被一羣土匪包圍了。」
比喻太過突兀,她無法理解。珠會不耐煩地湊近說道:
「聽懂了嗎?平時你再怎麼擺架子,周圍的人捧着你,不是因爲你本身有什麼統領下屬的光環,而是因爲你家族的聲譽、政治實力和經濟實力在給你撐腰。你擺架子,就是在向社會借債,而社會規則就是這筆借款的擔保,它會把違法亂紀的傢伙抓起來嚴懲。你跑到這種力量無法觸及的地方,去招惹一羣混蛋,把他們惹得火冒三丈,這和站在沙漠中央被強盜包圍有什麼區別?當然,從對錯判斷,先動手的那方是錯的,這幫人遲早會一個不剩地被抓起來絞死。可是,如果對方說,「我纔不管那些呢」,然後撲上來怎麼辦?就算對方是壞的,而你是正義的,那他們圍上來,把你抓住了勒死了,你就滿意了嗎?」
珠會真狡猾。
一下子說這麼多,沒法回嘴。
月華低下頭,噘起嘴。被趕出道場大門之後的爭執,她大多都忘了,但唯獨有一句話仍在耳邊迴盪,那是涼孤的話——
「別仗着自己有點身份就目中無人。」
月華心想,珠會的比喻或許也是同樣的意思。對於愚蠢而不顧後果的行爲,社會規則有時也無能爲力,而自己卻還要自尋麻煩,按照珠會的話就是「一點世故都不懂」,按涼孤的話就是「依仗身份目中無人」。歸根結底就是這麼回事,但假如自己真的有本領,那情況又會如何呢。她已經不止一次這麼想了。
「你能完好無損地回來,原因只有一個。那羣強盜中,有一個人幫了你。對他來說,你只會給他添麻煩,跟他沒有半點情義。他在道場裏也有自己的責任,你要是搞出了什麼事的話,說不定他自己也會遭殃。儘管如此,那藍眼睛還是救了你。如果只是臉上添幾道擦傷就能從沙漠中央活着回來,那真是萬幸了。再怎麼感謝都不爲過。」
這樣一來,新的疑問又浮上心頭。
藍眼睛應該也有點本事。如果珠會的解釋從頭到尾都是正確的,那爲什麼涼孤甘心扮演強盜走狗的角色呢?那個男人爲什麼不充分施展自己的本領,成爲那幫人的頭目呢?
之後,珠會又連珠炮似的說了很多。
說什麼,讓她別管那麼多,總之先去道一聲謝。
說什麼,小心點,平時總用這種傲慢的語氣說話,是會引起爭吵的。
說什麼,雖然你平時身上只帶一點零花錢,但這次不帶夠錢,恐怕會出醜哦。
然後,
被踢了一腳這件事本身,當然不會現在還在生氣,她也理解了那只是爲了穩妥收場而演的一場戲。但是,那種「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覺是真實存在的,如果當時自己沒有上當,那整場戲也演不下去了。回過頭來看,珠會將一切都歸功於涼孤的觀點,在她看來過於片面,心裏始終有些不服。
她只覺得胃裏一陣翻騰,後背冒出冷汗,就差一口氣,眼看就要觸及胸中深藏的感謝之言。無需珠會的提醒,她不想留下哪怕一點點微小的芥蒂——想回到從前,單手握着木劍,闖入道場,想說出那句「請指教」。
下定決心吧。
哈哈,涼孤柔和地笑了起來。
「就這兒了,進去。」
不行。
「嘻……」
「嗯嗯,」涼孤熱切地點頭,
「不用我說完吧!就是你踢我後背的那件事!」
停不下來了。
「就是啊,邀請是你提出來的嘛。難道不是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涼孤瘀青環繞的眼睛,驚恐地注視着茶館,像個被威脅「要打屁股一百下」的孩子。由於背上小心翼翼地揹着畫具,他的站姿顯得更加膽小了。
「什麼啊?」
涼孤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快反擊,露出意外的表情。月華趁此機會緊緊盯着他。
老人再次陷入沉思,收回菜單,順手掏出插在腰帶上的觀湯扇,瀟灑地打開。無紋的褐色扇面,每一節分成由淺到深的不同顏色,客人可以通過扇面的顏色來指定茶的濃淡。
「別磨磨唧唧了。一切交給我,你就裝作理所當然的樣子待在那裏吧。」
「厲害啊。」
奇怪的是,看着畏縮的涼孤,月華心中反而生出了一絲從容。一位老者手持菜單,恭敬地走近,先看了看月華,接着又瞥了一眼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出的涼孤說道:
「但是妾身現在明白了!那是爲了從困境中救我,爲了欺騙旁人的目光而進行的表演吧?」
「那個,如果只是聊聊天,沒必要進這種店吧……」
邀請涼孤去茶館,也是珠會的勸告突然在腦海中閃過,然後想起的權宜之計。但之前珠會告訴她的店名和位置,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今天不是來「請指教」的,而是來向涼孤道謝的。
「說點什麼啊!」
腦海裏彷彿塞滿了沙漠的沙塵。珠會明明傳授過各種妙計,可現在那些話卻像是百年前的久遠記憶,一個都回想不起來。她唯一能確定的是,珠會絕對沒有說過「如果事情搞砸了,就用所有的錢買下那個男人」這種話。
至少不應該使喚他去舔廁所的地板。
「因爲,那就是工作。」
「嘻……」
月華撐着腮,裝作不在意地看向別處。
她一屁股坐了下來。
「喂,你真幹過這種事啊?」
走着走着,月華覺得這樣走下去,都要走出元都,走進沙漠了。這時,路右邊出現了一家老茶館。
「像你這樣的人,爲什麼任由那些卑鄙小人爲所欲爲?如果你真想把那種貨色全部打趴下,完全輕而易舉。可你只是默默看着,你在道場裏就像個隨從一樣被隨意使喚。」
月華將木劍靠在椅子上,環顧四周。茶館深處懸掛着一盞巨大燈籠,上面繪有「枯木劍人圖」的四景。分隔桌子的屏風數量也不少。進出的客人大多是文人模樣的官員和商家老闆。牆壁微微起伏,橫樑上的掛旗被煤煙燻得漆黑。這些細節是算作雅緻還是破舊,很難說清。不過,以前珠會帶她去過的茶館,大多都是這種氛圍。隨便走進一家店,能有這樣的水準,也算不錯了。
「啊,嗯。誒?」
現在輪到你了,別沉默,說點什麼——與她那自暴自棄的態度轉變相對的,她只是默默低頭數着桌子上的木紋。周圍人的注視逐漸退入模糊的喧囂中,神婆也不知何時消失了,月華錯過了涼孤嘴角浮現的那抹淡淡微笑。
謝謝你救了我。
「不過,我要說清楚!即使你不那樣做,在場的所有人一起撲過來,我也完全沒問題!那種貨色,只會變成我木劍上的斑痕罷了!話雖如此,你爲了讓妾身安全離開的心意,我心領了!真是辛苦你了!」
「喂,求你了,像我這樣的人來這種地方不太合適吧。」
生硬的回覆立刻轉爲困惑,他輕聲說道:
如果不這樣做,肯定會暴露出她那沒出息的、難以掩飾的笑臉。她只覺得腳底發癢。雖然並不悲傷,但眼睛卻溼潤了。她在托腮的同時,暗自收斂着表情,用眼角餘光小心地偷看涼孤,發現涼孤那天真而讚許的目光後,又急忙移開視線。
月華像是看到救星一樣,停下了腳步。她確實對「千華萬禮」這個大招牌上的吉祥文字有些印象。不知道是偶然找到了珠會所推薦的一家店,還是隻是錯覺。
最驚訝的是涼孤。他緩緩抬起頭,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注視着事態的發展。老人面無表情地遞上菜單,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月華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什麼意思是什麼意思?」
「別害怕。如果店裏的人敢說什麼,妾身會替你罵回去。」
「辛苦你了!!」
然而月華並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譴責那些暴行時的語氣,說不定確實帶點挑釁和不成熟。那個命令掃廁所的吊眼男,顯然對此極爲不滿。正如珠會所勸誡的,無論彼此的善惡如何,可以避免的麻煩都應暫時避開。然而,月華仍然堅信,自己當時說出的「武人的高下應該看實力」這句話並沒有錯。
然後,
涼孤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重新坐到椅子上,藍色的眼睛遊移不定,笨拙地尋找着話題。
月華露出一抹追擊般笑容,說道:
突然,
梆!她雙手拍打桌子。
「這是什麼意思。」
舌頭打結了。涼孤那困惑的表情更加勾起了尷尬。
店裏有人打碎了盤子,周圍的客人從屏風縫隙間回頭張望。門口的桌子旁發出的巨大聲響,也讓過往行人停下了腳步,可憐了恰好路過月華的一個老神婆,她嚇得癱坐在地。涼孤更是大驚失色,半張着嘴呆呆地看着月華。
「不,不是那個意思。」
「不,沒有任何問題。」
用得體的措辭表達謝意,與涼孤和好,重新提出比試的請求,將他狠狠擊敗。經過徹夜的苦思冥想,她已經得出結論,花言巧語毫無意義,真正需要的只有一句話——
「啊,那個……」
「那時候的事,其實是我——」
做到了。
老人再次注視月華,他們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不久之後,老人的目光微微下移,迅速打量了一下月華的打扮。
「抱歉,您的同伴是……」
但既然已經擺出架勢開始走了,怎麼能主動停下腳步呢。小巷越發昏暗狹窄,幾乎要走出右衚衕,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走到哪兒了。但必須加快腳步,裝出一副目的地明確的樣子。目光遊移着尋找熟悉的路口和房屋。臉上貼的藥布吸收了汗水,癢得難受。那個一聲不吭,僧侶樣貌,戴着白色萬字轡的乞丐,一瞥見她就趕忙讓出了路。要是繞來繞去走回了原地怎麼辦?她可不想被涼孤當成傻瓜。
「是啊。你也有錯。」
「這店可真土氣,不一個個念出來就不知道上什麼菜嗎?」
她自己都不明白怎麼會變成這樣。
涼孤的聲音刺中了後背。
「別、別笑!人家正認真說話呢!」
「真的太厲害了。說實話,我這輩子頭一次正大光明地走進這麼氣派的店呢。」
「你要去哪裏?」
必須一口氣說完。如果被恐懼追上,就只有出家,在天涯海角的荒涼寺廟裏度過餘生這一條路了。
這並不是要推卸責任,但如果涼孤從一開始就能擔任頭領、穩穩掌握道場的領導權,這次的騷動根本就不會發生。
「嘻……」
難以置信。感覺是謊言。
是什麼來着。
月華背後一震,難道道謝方式哪裏出了問題嗎。
她裝作篤定地回過頭。
哼,
跳下去吧,月華鼓起來僅存的勇氣,大聲呼喊道:
「那至少請指示一下茶的濃淡。」
等她回過神來,已經雙手撐着桌子站起來了。
再被誇下去,她就快忍不住了。會因爲太高興而死掉。凌駕於眼前這個男人之上的優越感,既令人愉悅又讓人害羞。如果繼續沉默下去,她可能會突然尖叫着跑出去,在門外轉圈。
月華一把抓住涼孤的胳膊,坐在門口的一張桌子旁。她深吸一口氣,在瀰漫的茶香中,嗅到了一絲微弱的刺鼻氣味,心中暗暗點頭——很久以前聽珠會說過,那是「貝抱」香木的生木散發出的氣味。貝抱在陰涼處晾乾,去除水分和氣味後,就成了一種優質的乾燥劑,用於防止乾貨受潮。在四季少雨的元都,貝抱並不常見,但據珠會說,這座城市的茶館因爲過於依賴氣候,管理壺甕的方式很草率,甚至毫不在意地拿密封不嚴、長出白黴的茶葉招待顧客。少數正經茶館則無一例外都會把貝抱放入甕中,而且會大量採購只能在沌平以南採集到的生木貝抱儲存起來,所以一進門便會立刻聞到那股獨特的刺激氣味。相反,沒有這種氣味的店,珠會斷言百分百不行。
「辛苦什麼?」
「別囉嗦,你就乖乖跟着我就行了。」
嗯。
然而,到了關鍵時刻,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桌子對面,涼孤彷彿目睹了奇蹟,呆呆地喃喃自語道。
「哇啊!」
「是我的畫師。有問題嗎?」
「這是本館的菜單。」
月華隨便指了指中間的顏色,同時斜眼瞪向旁邊的木劍,示意不要多言。老人終於鞠了一躬,轉身離開。看着他消瘦的背影遠去,月華放下的心瞬間轉化爲惡言惡語。
問這句話的是神婆,但月華毫不理會。
「你看吧。聽我的準沒錯。」
涼孤低下頭,看着桌子說:
「還是說,你是故意的?」
「真是的,那算什麼態度啊。就算是對死人也應該有點禮貌吧。」
「喂。」
是這樣啊。
「我一直以爲跟你一起進來,絕對會被趕出去呢。」
月華打斷道:
月華探身向前,
「爲了關鍵時刻,平時故意讓周圍的人放鬆警惕?這也是你兵法的一部分嗎?」
涼孤一時間露出了一副沒聽懂問題的表情。
「啊,不,不是。不是那樣的——」
涼孤的笨嘴拙舌,比以往更讓人煩躁。大概就是他這種凡事都含糊不清的態度,才讓那羣蠢貨愈發囂張吧。實力平庸、眼光短淺的凡夫俗子誤解了涼孤的實力,這也許情有可原。但如果這種藉口在武門中也行得通,那真是可悲至極。但說到底,誤解一方面源於誤解者的愚蠢,另一方面也是被誤解者缺乏應有的考慮。
「如果覺得展現實力差距過意不去,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認清自己的實力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你或許覺得自己心懷慈悲,但那種軟弱的關心反而對他們無益。總之,你被人使喚去舔廁所,難道一點都不覺得不甘心嗎?」
「不,那個,嗯。」
他雖然嘴上嘟囔着,但仔細一看,他臉上分明寫着「其實也沒那麼不甘心」。
——啊,真是的。
怒火中燒,一陣頭暈目眩。真恨不得立刻抄起木劍,衝進道場,把小看涼孤的那些傢伙一個不留地切成碎片,撒到沙漠裏去。
爲什麼會這麼生氣呢?
因爲心中有一把劍。多麼痛苦啊,帶來這把劍的,正是眼前的這個男人。自從目睹運河畔飄舞的靈魂、世界盡頭的黑暗、月光下舞動的兩道白刃的那一刻起,月華的人生便永遠改變了。
涼孤之劍受到的侮辱,就是對月華之劍的侮辱。
也是對心中之劍的侮辱。
「你要再自信一點!」
突然傳來的大叫讓涼孤猛地抬起頭。月華一邊搖晃着椅子,一邊氣勢洶洶地不斷說道。
「你真的很厲害!就算世上所有男人加起來都比不上你!妾身日日夜夜想着你,苦練劍術,可你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妾身該怎麼辦纔好啊!」
——等等。
——我到底在說些什麼。
話說出口後,月華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喂,是誰啊?是不想見到的人嗎?」
這家源自旅館的茶館,在菜品上更注重滿足食客的食慾,而非追求風雅。但當這麼多菜餚齊聚一堂時,場面便非同小可。兩個女侍端着滿滿的食物走來,擺出一副「既然說了不用菜單,想必不會拒絕吧」的架勢。本就不大的桌面瞬間填滿了五顏六色的大盤子。
她裝作若無其事,把頭扭向一旁。這時,飯菜端上來了。
「妾身要打敗你。正因如此,你的軟弱才令我不快。如果別人誤以爲你是無名小卒,那我擊敗你的功績也會因此被輕視。你的實力,由妾身來擔保。擁有足夠的自信不會招致懲罰;消除不必要的誤解也是爲了身邊之人着想。好好處理吧。」
涼孤沒有回答。
「現在可以喝了嗎?」
「哈啊……」
「總之!」
茶葉是白三寶和天川銀鱗按六成比例調配的。
言愚人用疑惑的目光注視着大喊大叫的公主。
涼孤慎重地用右手捧起茶碗,彷彿要飲下毒酒似的。他的緊張漸漸傳遞給了月華,她不由屏息凝視着他那雙手。涼孤的手被太陽曬得黝黑,上面沾滿墨跡,指甲磨損粗糙,掌心將碗完全包裹,這手掌的厚實令人意外。那隻手緩緩抬起,他閉上眼睛,彷彿在下定決心。
涼孤趕緊縮回頭。接着,透過桌面傳來低聲的詢問:
它龐大的身軀如同小山,尾巴像條大蛇,雙眼猶如血盆。六牙爲其他妖怪所畏懼,過着孤獨的生活,然而六牙卻愛上了一個人。其人正是村裏數一數二的富豪的獨生女。然而,只消稍微靠近村子,人們便四散奔逃,官員們則派兵前來剿滅六牙。雖然箭矢和長槍對它毫無威脅,但一想到那位姑娘看到自己的模樣後會多麼驚恐,六牙就胸口悶塞。六牙想不出什麼妙計,也無人可以傾訴,無奈之下,它拜訪了遠方靈山上的智者。「我只是想見見那姑娘而已,人類爲何如此恐懼我?」
「那雙巨大的眼睛也令人恐懼。你的一瞥能讓田裏的莊稼枯萎,孕婦流產。若你願意,我可施法將你的眼睛縮小。」
涼孤依舊沉默。
如果珠會在這,那還是有一線生機的。但涼孤既不知情又不善言辭,恐怕難以脫身。腳步聲繞過屏風,裹在一身庸俗的夏衣裏細長大腿就站在月華的眼前。
突然的招呼讓涼孤的雙腿猛地一顫。
應該不是來找自己的。今天並非每十天一次的「禮儀日」,即便因爲其他事偶然造訪府邸,這炎炎夏日,那個連走過三間屋子都要乘轎子的文弱男子絕不可能專程來找她。果然只是偶然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未免也太倒黴了。
曾經,月華覺得茶不過是城裏那羣裝腔作勢的傢伙們追捧的東西,是經過無數次試毒,連熱氣都不再冒的有色湯水。雖然結識珠會後,她那對王族風尚一無所知的短淺見識有所改觀,學會了分辨茶的味道和香氣,但始終無法將這些與茶的好壞標準聯繫起來。最終,她還是回到了最初的看法:這不過是個人的喜好問題罷了。
讓年紀這麼小的侍從揹着進城的行李,這個不知羞恥的男人。他那軟弱的身軀像稻草人一樣被吹飛,撞倒了背後的屏風,狼狽地摔了個四腳朝天。月華從桌子下躥到路邊,喊道:
噗嗤。
月華牽着涼孤的手,像掙脫了枷鎖的野獸般奔跑。
「欸!? 」
當時他伸手去拿盤子裏東西的時候,完全是一時衝動,仔細想想,自己用手抓過、又放進髒兮兮的口袋裏的東西,怎麼可能好意思留給別人呢?可當着別人的面,一個人獨享也實在是不好意思。本想把它們烤乾了,保存時間更長,帶回家留作應急的寶貝口糧呢。可既然月華向他索要,除了放棄也別無選擇。涼孤剛從懷裏掏出東西,月華便高興地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直接咬了上去。涼孤都擔心手指會被她咬掉。
儘管如此,涼孤還是不敢伸手。月華把菜盛到小盤子裏給他,但他還是一動不動。等到月華自己開動之後,他才終於拿起金屬筷子。他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着。確認沒有天雷降下,大地也沒有裂開,他手上和嘴上的動作才漸漸大膽起來。那喫相之差,讓人不禁爲之側目。
「怎麼回事。真是無禮,抬起頭來。」
智者憐憫六牙,回答道:
或許只是單純覺得,自己留在這場莫名其妙的騷亂中心實在難以忍受。涼孤猛地踢了一腳椅子站起身,背起了畫具。他最後回頭瞥了一眼桌上的飯菜,猛抓起幾張大盤裏的圓餅塞進口袋裏,接着手腳並用衝進了小巷。
正喫得忘我的涼孤也停了下來。克子不可能沒注意到。月華本想目光掃來之前躲到桌子底下,但克子眼角的餘光應該還是看到了練功服翻動的下襬。那位每次見面都嘮叨着,「可悲啊,公主不應穿着卑微的衣服」的男人,怎麼可能忘記纏繞在爬山虎上的蟒蛇刺繡。
「你,身上有股怪味。是哪家的人?主人在哪?」
「不過,感覺味道很濃,很甜。道場裏偶爾喝的那種茶,味道更粗糙,像粉末一樣。」
她緊緊握住涼孤的手,生怕兩人走散。月華心想着若有膽敢妨礙他們的人,就毫不留情地斬除。前方的拾荒者匆忙讓路,受驚的運炭駱駝向無辜的騎手吐了口水。每走一步,涼孤的工具箱都發出嘈雜的聲響,彷彿被一支跑調的樂隊鼓舞着。
其實,涼孤確實這麼打算。
月華綻放出少年一樣的歡快笑容。
涼孤抬起那張仍帶着淤青的臉龐,腮幫子鼓得滿滿的,用力地點了點頭。
哈哈,
「不喝還能幹嘛。」
月華不禁喊出了聲。
月華趕忙打發掉在一旁還想炫耀高深學識的老人,將斟滿茶水的碗推到桌子的對面。碗旁附着一根小金棒,是用來敲擊碗緣的。按照規矩,敲擊聲可以驅趕混入茶水中的病魔。
這時,老人端來了茶。
「那條巨大的尾巴也令人恐懼。它如蛇般令牛馬僵立,驅散山中的野獸,讓獵人捱餓。若你願意,我可施法將你的尾巴縮小。」
在冠之國,有一隻年老的大妖鼠,它以六根足以粉碎岩石的獠牙爲傲,因而得了個「六牙」的綽號。
快跑啊,快跑啊。
喫霸王餐!? ——涼孤的臉上寫滿驚訝。重疊着傾斜的屏風轟然翻倒,克子仰面躺在地上,似乎還沒搞清東南西北。那點可憐的鼻血反而讓人惱火。早知道就不手下留情了。周圍的客人開始騷動,從店側門匆忙跑出的侍童,肯定去最近的衙門報信了。月華轉了一圈,以「再這樣下去就命不久矣了」的表情大聲喊道:
月華急忙伸手,搶過那把一直靠在平椅子上,早被遺忘的木劍。爲何這樣做,連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因爲擔心克子會搶走木劍?還是算計着反正涼孤會露出破綻,這樣手無寸鐵會喫虧呢?詭異的沉默只持續了一瞬,月華索性豁出去,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再過幾秒鐘後,那張像沒曬到陽光的絲瓜一樣愚蠢的臉就要探到桌底下了。
沒關係。沒什麼不對勁的。
可即便如此,人們依然害怕六牙。智者又說:
月華緩緩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但依然無法直視桌子的對面。只見涼孤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首先,那巨大的獠牙令人恐懼。
「那把木劍是你的東西嗎?」
「以你的獠牙,輕易便能穿透千重城牆,咬碎萬人大軍。凡人畏懼你,理所當然。若你願意,我可施法將你的獠牙縮小」
月華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爲什麼呢?
六牙對變小的獠牙很滿意。不過當它再次返回村子時,人們還是害怕它。沮喪歸來的六牙面前,智者抱臂說道:
放肆。
涼孤探頭看向桌子下。他戳了戳月華的肩膀,疑惑地發現她臉上的藥布全都不見了。然而此時月華無暇顧及這些。好不容易藏起來了——
涼孤臉色實在滑稽,月華忍不住發出一聲類似打嗝的笑。涼孤也苦笑起來,似乎對自己貧乏的味覺有些羞愧。
「喂,那邊的人。」
「傻瓜,別看,裝作不知道就行。」
「嗯?」
那眼神彷彿在問:若是朝不保夕的窮人也就罷了,究竟在這天地之間,真的有什麼非要你一個大小姐拼命抗爭的事情嗎?
「茶館偷拿的圓餅。真小氣,想一個人獨吞啊?」
他輕輕地把嘴貼在碗沿上。
涼孤只是應了一聲:
「快逃!跑啊!」
「當然了,這茶怎麼能和爛葉子混爲一談呢。」
她藉着怒吼的氣勢抬起頭,涼孤就像被都城流行語弄得暈頭轉的鄉下人般,愣住了。
爲什麼心臟像急槌兒打鼓似的砰砰直跳呢?
沒錯,但是……月華只是緊緊咬住嘴脣,沒有說話。
臉頰上的藥布繃得難受,月華一口氣全部撕下,隨即用指尖一彈,將它們彈飛了出去。她用手背蹭掉殘留的藥膏,不禁覺得不可思議:之前居然能若無其事地在臉上貼這麼多煩人的東西。她雙肘撐在桌上,不厭其煩地注視着涼孤狼吞虎嚥。只見堆成山的盤子接連被他一掃而空——羊腹肉、煙燻泥魚、冬瓜牛骨粥、血豆腐和油炒螞蚱,還有克子從屏風後走過時的側臉。
不,
「快點!!你不想再見到我了嗎!!」
爲了讓他們「默許」自己逃離宅邸,這是她絕對必須堅守的最後底線。如果是羣狗,不會如此不識趣,但偏偏是那個克子。如果在這裏被他抓到,鬧得沸沸揚揚的話……
啊!!
喉結上下動了動,隨後將碗放回桌上。他的嘴脣似乎在細細回味,臉上露出一種說不上好壞的微妙表情,只說了一句:
「那個。」
叮,叮。
茶壺與茶碗是董仙器的鯨紋四件套,是功連山的無名奴隸陶工的作品。
!!
然後,月華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其分量令人瞠目結舌。
「莫非,是月華大人嗎?」
他爲什麼在這裏。
涼孤小心翼翼地模仿着月華的動作。
我可沒允許你這麼稱呼我。
我所談論的,無疑是劍術之事。
絕不能暴露身份。
糟糕透頂。
智者繼續說道: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味道很奇怪。」
啊。這傢伙真不可愛。
月華一向覺得喫飯留剩菜是理所當然的,依然神色淡然。然而,涼孤的眼神卻像見識到天上美饌的餓鬼。他被眼前的豐盛食物所震撼,臉上甚至浮現出恐懼——像自己這樣的人,如果膽敢觸碰如此珍饈,會不會遭天譴?
月華一腳踢向克子的臉,彷彿要用腳底將其踏穿。
一直堵在胸口的東西,逐漸融化消失於胃中。
「喂,把你口袋裏的東西分我一個。」
「那龐大的身軀也令人恐懼。你輕輕一躍,河水氾濫,山崩地裂,沖毀村莊的房屋。若你願意,我可施法將你的身軀縮小。」
「喏,快喫吧。」
爲什麼臉如此滾燙呢。
就在這時,
「好喫嗎?」
喝了一大口。
最終,六牙變成了一隻普通的小老鼠。
這樣一來,誰都不會害怕我了。六牙蹦蹦跳跳着,智者給了它一個封印之鈴,說道:「當你沐浴月光時,我的法術就會失效。如果你有一天後悔失去了所有力量,就在月光下摘下這個鈴鐺。」 六牙回答道:「那就把這隻鈴鐺系在我夠不着的地方,免得我不小心解開。只要能見到那個女孩,無論是牙齒、眼睛、尾巴還是龐大的身軀,我都在所不惜。」
智者依言將鈴鐺系在六牙的尾巴根部。
是的,六牙從未後悔。他用變小的身體不分晝夜地穿越山野,終於來到了村子,拜訪了富豪的家。看到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可愛小鼠,心地善良的女孩非常高興。她溫柔地把繫着神祕鈴鐺的六牙放在手掌心,說道:「你可以一直留在這裏哦。」
舞臺上,劇團用兩面畫着老鼠圖案的木板,中間插根棒子,來表現出小鼠六牙。隱藏在舞臺下的黑子舞棒技術嫺熟,那古老的老鼠圖案隨着故事的發展,彷彿活了過來。
月華拉着涼孤的胳膊,說要帶他去個好地方,涼孤本以爲會被帶到比茶館更擁擠的地方,結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只是右衚衕一帶正在上演的街頭表演的緒幕。戲臺旁的招牌上寫着「贊贊一家」,這是戲班的名字。從周圍幕布上沾染的氣味判斷,他們的副業是賣藥。僅憑戲票的收入肯定沒辦法維持生計,因此演完正戲後,解說員會出來推銷,演員們則會下臺,在觀衆席間兜售藥品。
街頭戲班即使不吆喝也能吸引客流,所以對附近的商販們而言是好事。在場地分配和管理費等方面,他們通常會受到一些優待,幾乎不會像藍眼睛的肖像畫家那樣,流落到只夠鋪下一張草蓆的偏僻角落。雖然這樣坐下來正兒八經地看一場戲劇,倒是很新鮮,不過話說回來,這麼大歲數還擠到戲臺前佔位置,這算怎麼一回事啊?碰巧周圍沒有太多孩子,也沒有引起太大麻煩,但右邊鄰座的小女孩到現在還忙着偷看涼孤的眼睛,比看戲還上心。戲臺上的演員們一注意到涼孤的瞳色,動作就開始停頓,臺詞就開始卡殼。
雖說感覺自己好像在搗亂,心裏十分過意不去,但奇怪的是,並沒有地痞流氓跑來趕他們走,眼下戲劇仍在平穩進行。確實,周遭的觀衆最難注意到的地方就是最前排。雖然演員們自然會注意到,但要把坐在那裏的人揪出來,就必須從一大羣觀衆中間穿過,如果鬧大了戲也得暫停。這樣想來,坐在戲臺前倒是個明智的選擇。月華的打扮也頗爲奇特,這對神祕二人組大大咧咧地坐在正前方,戲班的人肯定有一肚子抱怨要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月華微微一笑。
她的心已經完全隨故事飛揚了。右手的圓餅還剩下一半,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六牙和女孩幸福的生活,一動不動。就好像馬上要跳上舞臺和他們一起演似的。
六牙很幸福。
女孩時不時地找它說話,餵它花種子喫,還在貓嫌棄的馬廄的角落裏爲它做了一張棉花牀。她走到哪裏六牙就跟到哪裏,村裏的人們也對這隻聽話的小老鼠感到驚訝,六牙順從地表演各種精彩的把戲,逗得大家開懷大笑。女孩的每一個笑容都是六牙的快樂。
春天過去了,夏天也過去了。
那年秋天,女孩患了重病。她日漸憔悴,最後連起牀的力氣都沒有了,誰都看得出來她時日無多。女孩的母親每天以淚洗面,父親則散盡家財四處求醫,但無論名醫多麼獨具慧眼,終究也是人,始終都無法識破夜夜裏潛入女孩房間的妖怪。
那妖怪名叫幹翁。
是乘着秋天的沙塵暴襲擊人類村莊的病魔。
曾經的六牙,撕碎幹翁簡直易如反掌。但現在的六牙不過是一隻毫無力量的小老鼠。即使拼死一搏,也難逃被一隻手捏死的下場。
終於,最後的夜晚來臨了。今晚過後,女孩的生命將走向盡頭。
六牙下定決心,悄悄地溜進了主屋的閣樓。一路上,女孩的笑容在六牙的心中一一浮現。時不時的交談,餵它的花種子,還有馬廄角落裏爲它而建的棉花牀。沒錯,
六牙從不後悔,今後也不會後悔。
一側的城牆,從一開始就歸屬不明。這道未完工的城牆究竟是應該投入使用的軍事設施呢,還是應該保護的先賢遺產呢?是要重啓建設將其完成,還是儘可能保持現狀,亦或者是等待時機再拆除呢?官員們推卸責任的同時,石材不斷被偷走,最終膨脹的城市邊緣也將其吞沒,這堵不發聲、不工作、既不繳年貢也不交賄賂的城牆,最終連作爲「城牆」的尊嚴也喪失了。好巧不巧的是,這時周圍再也找不到足以威脅元都的敵對勢力了,大家都認爲已經盡到了對素佛的義務,卯室渴望進行詩水王運河建設這一偉大事業的夙願,已然在洞幡演武場的修建上得到了滿足。此後,拆除城牆的論調多次重燃,但由於其獨特的施工方法,城牆始終無法一次性拆除,最終只是以預算不足和邊典的天才得到追認爲結果草草收場。用獨特密碼書寫的圖紙,超過半數已經軼失,那些能解讀圖紙的奴隸技師們,連墓地的位置都已無從得知。
涼孤想,這這還用問嗎。全力撞擊就能推倒的大缸,在拿起木劍的瞬間卻推不倒了,這絕對不正常。也就是說,運用力量的方法有誤。他原本想表達這個意思,但又覺得這種解釋太繞了。就像是爲了形容木雕駱駝的形狀,而將散落的削屑拼湊在一起,再怎麼形容也沒用。
涼孤還沒來得及說「危險,別鬧了」,月華就瞄準了土牆邊一排用舊的大缸中的一個,雙手握住木劍,狠狠劈向它厚實的側面。
我到底在較真什麼呢。橫劈也好,其他招式也罷,隨她喜歡不就行了,我幹嘛要多嘴?明明在道場裏都從未談論過這種事,卻在生怕別人看見的偏僻小巷裏,對着一個女孩子的愛好居高臨下地指導,我真的是沒救了。
解開這個鈴鐺。
「據我所知,這個故事有兩個結局。不過,剛纔那場戲卻和這兩種結局都不一樣。劇情從中間開始就大不一樣了,說不定是那戲班自己改編的。」
不知道她住在哪條公館街附近,如果帶着言愚不得體,至少送到附近。至少得看着她安全離開右衚衕,否則自己會睡不安穩。
「別、別笑!」
命懸一線地逃到了後巷裏,月華在背後輕聲說道。涼孤默默地走在前面,檢查着右肘的擦傷。畢竟才經歷了茶樓那件事,他一直揹着工具箱以便隨時逃跑,現在想來真是有先見之明。
算了吧。
黃冠大將邊典是一個築城天才。然而,多部史書委婉地提到,他的才能源於對北方蠻族的極度恐懼。他的守護神是酉,晚年他最終被瘋狂吞噬,在佈滿鎖和陷阱的書房中自刎而亡。邊典留在元都的唯一未完成之作就是那堵城牆,它是他最大也是最後的「作品」。
「就是說,你總靠扭動腰部發力。不管是砍東西還是做其他動作,腰部也不是橫着轉,而是豎着轉。」
「六牙,別衝動!!」
哎呀,難道說了什麼很讓人喫驚的話嗎?
他從未覺得自己比別人更恐高。爲了修補漏雨的屋頂,他曾經爬上過道場的主屋;蛇楊還活着的時候,他也常常爬到附近的樹上玩耍。在這個將所有樹木都當柴燒的貧民窟,這應該算是難得的奢侈。
從那之後就亂成了一團。
月華保持着劈砍大缸側面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手臂傳來的麻痹感蔓延到全身,讓她無法動彈。過了一會,她彎下腰,發出微弱的呻吟聲,最終坐倒在了原地。涼孤強忍着苦笑,問道:
月華氣沖沖地走在前面。涼孤笑着跟在後面。
涼孤嫌繼續解釋太麻煩了,話題便戛然而止。
「喂——」
原來如此,
幹翁對六牙的遭遇表示同情。
看什麼?——月華用眼神問道。
因此,與涼孤的預想相反,潛入非常簡單。
但是,現在我後悔了。
城牆從遠處看和實際攀登時截然不同。如此龐大的建築物竟是人力所造,真是難以置信。然而,石階的寬度僅夠一個人勉強站立,右手邊是聳立的牆壁,左手邊則是沒有任何扶手的虛空。在涼孤看來,陰溼處滋生的苔蘚,風雨磨圓的石階邊緣,彷彿成了專門讓敵兵滑倒而設置的陷阱。
「這個缸雖然很大,但只要使勁撞上去,應該可以把它撞倒的,對吧?」
「這樣啊。《六牙之鈴》本來就不是很長的故事,剛纔的場景大概就是最高潮了。要是沒人搗亂,應該能演完。」
他嘆了口氣。
「我纔不要聽!怎麼會有這麼殘酷的結局!」
「太陽快要落山了。」
六牙盯着幹翁,踏入了灑滿地板的月光中。
然而,這樣的高度是他生平第一次。
城牆亦如此。
地面遠得令人心驚。
風雨侵襲,動亂炙烤,如同黑蟻覬覦的白砂糖一般,石材不斷被盜取的斷續城牆,正是由於後來卯家的崛起,才得以勉強延續那垂危的性命,這無疑是歷史的諷刺。爲了向天下證明這是正當的國家權力轉移,而非通過暗殺和陰謀進行的以下犯上,卯家不得不「假裝」尊重起源於素佛的制度和文物。
「那樣心裏也會好受些,都怪你多管閒事。那種老妖怪,來多少我都能一招解決!」
「最後,最後再陪我去一個地方吧,可以嗎?」
「那個……」
「喂,沒事吧?」
哇,嚇人一跳。
「當然有。幫我解開尾巴上的鈴鐺。我自己完全夠不着。只要在月下解開鈴鐺,封印我的法術就會破除。等我恢復力量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女孩喫掉,然後殺光村子裏的所有人和家畜。怎麼樣,幹翁,要不要和我聯手?以我的力量和你的咒術,天下就是我們的了。我要把大仙的大河變成血流之河。你只需用骷髏把都城的街道填滿就行了。
「你知道後續嗎!? 快說,六牙和女孩最後怎麼樣了!? 」
然而,這兩者之後的命運卻截然不同。隨着軍事侵略周邊地區取得巨大的成果,從佔雅前庭轉移到琉河刑場的大比武,其規模與最初相比已經擴大了數倍。且不提這種每年僅挑選出寥寥數名高手的幼稚制度,究竟能帶來多少實際戰果,「他們是通過舉國廝殺來磨鍊武藝的可怕傢伙」——這種流言確實對敵軍將士起到了威懾作用。而爲了進一步在國內外發揚國威,卯室最終着手興建洞幡的演武場。這時候已經無法回頭。此起彼伏的財政惡化和民衆起義,本應只是「裝樣子」的制度,卻不知不覺變成了目的本身,自素佛來王以來的謊言,最終變爲了無人能夠改變的現實。卯室至今還沒有還清爲興建演武場而從科那國引進的外債。
來吧。
月華仰望着小巷的夕陽,輕聲喃喃道。
「該回去了吧,不然家裏人會擔心的。要我送你嗎?」
被這樣一副表情盯着,反而讓涼孤開始擔心自己是否說錯了什麼。涼孤撓了撓後腦勺,用腳尖踢了一下大缸。
涼孤一邊擦着冷汗,一邊恍然大悟。
六牙回答道:
月華像是被人從背後突然抓住了衣領一樣,停了下來。
翻倒的大缸去哪裏了呢?——月華的目光追隨着藍眼睛的目光,抬頭望向小巷上的天空。
「哎,我稍稍安心了。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東西啊。」
「那個,就是說,我、我只是有點不擅長橫劈!但是你看着吧!下一招——」
大比武如此。
這時,
真身被揭穿後,幹翁大爲慌亂。
如今城牆的管理部門是武臣侖院西局。部分城牆存在自然崩塌的危險,加上要防止石材盜竊,所以一直在周邊持續保持警惕,不過官員們其實心裏想的是,「真希望你們別隻偷一兩塊石頭,乾脆把整道牆都偷走算了。」散落的城牆按從北到南的順序編號爲一至七,而其中的「四號牆」由於長度較短,警備格外薄弱。禁止入內的標識旁邊,立着簡陋的值班小屋,一名抱着長槍的日結臨時工老兵,正苦苦忍受着溝渠泥水中滋生的蚊蟲,艱難地打着瞌睡。
咚。月華突然撲了過來。
呃,也就是說,
衝的勢頭太猛,差點兒向前摔倒,但她還是勉強站穩了腳跟,一臉茫然地看着涼孤。
「你腰扭得太厲害了啊。」
她發出一聲彷彿靈魂出竅的嘆息,練功服的後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在和天空較勁。頭頂流過的紅色天空壓彎了屋檐上的晾衣繩,將連綿的薄雲送向遙遠東方。從白天開始悄悄逼進,將蒼穹染上茜紅色,待人察覺時,已經融入暮色籠罩的衚衕之中,讓人不禁瞠目駐足的,正是元都夏日的黃昏。
涼孤已經懶得生氣了。陪伴這位公主殿下,簡直是字面意義上的命懸一線。他回頭瞥了一眼,表示自己並沒有生氣。
「緒幕嘛,其實就像是給演員們熱熱身,所以這樣中途結束也是常有的事。」
「真是遭災啊。要是有什麼我能幫上忙就好了。」
但問題不在於此,而在於登上城牆東側石階的中段時,他的腳僵住了。
胸口被月華不斷搖晃着,涼孤想了想,
你聽聽,那姑娘到底有多壞。我跟她說話她不答理,還不讓我喫東西,也不給我鋪牀。我無聊得受不了,肚子總是餓,晚上又冷得快要凍僵了。不僅僅是那個女孩,這裏的人都心腸惡毒,讓我表演一些無聊的把戲,稍有差錯,他們就威脅要踩死我。我真是受夠了這裏的生活。人類真是愚蠢、薄情、吝嗇、懶惰、愛哭,簡直不如牲口的糞便。想到我的法術被封印,連仇都報不了,我就覺得又可憐又憋屈,眼淚都出來了。」
那是個月夜。明亮的月光透過敞開的窗戶,濃濃地灑在地板上。女孩躺在牀上,氣息微弱,蹲在窗框上如怪鳥般的陰影正是幹翁,它伸長脖子,向女孩的臉上吹氣。
從鳥兒的視角俯瞰,現在的城牆散落在元都西郊城外,宛如直線分佈的「羣島」。
砰!
「幹翁,你可知道我是誰?」
如果還是覺得沒玩夠而鬧彆扭,涼孤本打算訓斥幾句。他正想先開口,但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凝視着月華的背影,因爲那背影中有着難以言喻的釋然。
所謂見識短淺,大概說的指是這種情況吧。
元都的西邊,至今仍零星散佈着素佛忠王時代開始建造卻中途廢棄的城牆遺蹟。
涼孤幾乎是四肢着地爬行,才勉強爬到頂部的迴廊,結果迎面撞上了月華樂不可支的笑顏。
「別笑話我了。畢竟你看,我這副模樣在山裏亂跑被野貓啊、鼬什麼的抓走可就麻煩了。不如下山回鄉下,讓這家人養着。這家人這麼有錢,總不會虧待我吧。
「別急,我會派城裏最好的醫生來救女孩!至於那個妖怪,我會替你從屁股後面把它揪出來的!幹翁,給我站住!」
你怎麼了,有什麼好猶豫的嗎?」
看吧看吧,涼孤心中暗想。
「啊……」
涼孤所知的兩種結局是這樣的。第一種結局是,小老鼠和女孩一直過着幸福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女孩與一位官員的公子訂了婚。六牙嫉妒到發狂,它的封印也破除了,它喫掉了女孩和公子,最後連自己也吞噬殆盡,只剩下尾巴上的鈴鐺。
不,那也太麻煩了吧。
月華猛地跳了起來。
月華想爬上舞臺,她的腳踝卻被抓住了。本應在病牀上的女孩驚得跳了起來,木劍在空中揮舞呼呼作響,幹翁早已準備逃跑,觀衆起鬨叫好,連解說員的精彩講述也被打斷了,最後戴黑頭巾的地痞們趕到了。
但涼孤覺得,此刻就這樣說再見也不太合適。月華硬塞給他的、那筆預付的一流銀,現在還裹在腰帶深處的隱藏位置裏。收不收的爭論再繼續下去只會更麻煩,按照涼孤的想法,這筆錢他只是暫時保管而已。如果能就此斷絕關係,那簡直是如釋重負,但這樣一筆在關鍵時刻能買下幾條命的鉅款,他實在不放心讓一個弱女子獨自帶着回去。
「哎呀,這不是六牙嗎?聽說你被某個高人封印,成了人類的寵物,原來這是真的啊。真有意思,你這傢伙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步。」
月華連眨眼都忘記了。
那又怎樣?——月華還是用眼神問道。
在荒廢的石階上奔跑實在太過冒險,不過月華或許已經對高大的建築習以爲常了。她所住的宅邸可能是兩層或三層的樓房,或許她見過比這城牆更爲巨大的要塞,或者傳說中出現的那種高塔,說不定她甚至還拜訪過天朝帝王的宮殿呢。
這次是把木劍放在右肩上,擺出勇武的架勢,接着大步邁向前,似乎是要以橫劈的動作揮劍。看吧,又來了。
真是的,
「呃,這個嘛。誰知道呢。」
第二種結局是,故事在女孩重病之前的情節都相同。但是這次病魔並未出現。六牙再次踏上前往靈山的旅程,藉助智者的智慧,它得知只有讓女孩喫下妖怪的活膽才能拯救她的生命。回到村子後,六牙經過痛苦的掙扎,決定犧牲自己,它縱身跳進廚房沸騰的粥鍋中。女孩喝下粥後立刻痊癒,但看到碗底的鈴鐺時,悲痛欲絕。
果然還是送她回去吧。
月華氣喘吁吁,揮舞着木劍來回砍。
「沒出息的傢伙。快點上來。」
相比之下,自己所瞭解的世界何其狹隘。
「夠了!真是的,你淨講些糟糕的結局!」
它從天花板的縫隙中,輕輕地跳進女孩的房間。
「看吧。」
「啊真是氣死我了。早知道是這樣,就該把那該死的病魔除掉。」
月華嘴裏嘟囔着連藉口都算不上的胡話。
廣度上僅限貧民窟和右衚衕的一部分,而在高度上則不過修補漏水的屋頂和爬上的樹。
自出生以來,涼孤從未見識過元都之外的世界。
「怎麼樣,很厲害吧。這裏是獨屬於妾身的祕密基地。」
月華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得意洋洋地喘着粗氣。
迴廊的地面意外地起伏不平。南端是一座屋頂塌陷的監視塔,而北端則因坍塌嚴重而無法靠近。兩側的牆壁突出的部分是用來射箭的凹槽,正好到胸口的高度,石頭表面密密麻麻的波浪形紋路,大概是風沙的爪痕,應該是從一個方向吹來的沙粒,削去了石材較軟的部分。從高處俯瞰,傍晚的一片赤紅甚是壯觀。巨大的夕陽依然輪廓完整,正緩緩與遠方的沙漠相接。
涼孤稍微理解了她的感受。
然而,涼孤懷疑這裏能否稱得上「祕密基地」。窮人之間,常能聽到趁着夜色掩護偷盜城牆石材的傳聞,如果仔細觀察,還能發現不少新近的篝火痕跡。雖然不太可能撞上,但或許該提醒她一句。
「喂,喂,想聽祕密嗎?」
「嗯?」
「原因,我已經忘記了,」
「哈?」
月華又轉了兩圈,迎着遠方夕陽送來的風,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大概是打碎了東西,或是說了大不敬的話,還是搞了什麼惡作劇呢?總之,那一天我被狠狠訓斥了一頓。大概是覺得我在院子角落抽泣的樣子很可憐吧,羣狗把我抱到膝蓋上,給我講了綠色夕陽的故事。」
羣狗,真是個挺特別的名字,但令人驚訝的恐怕還不止於此。
「綠色?夕陽嗎?」
月華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真的!那老頭雖然是個糊塗的騙子,我現在也不跟他說話。但羣狗當年確實在遙遠的異國看見了綠色的夕陽。這是肯定沒錯。」
這是個有些費解的故事。練功服的下襬捲起清風,月華坐在一堆足以一人環抱的大瓦礫上,雙腿舒展。
「我至今忘不了那個故事。雖然逃出宅子是那之後很多年的事,但追根溯源,都是因爲我想親眼看看那綠色的夕陽。」
月華笑着說:
手中的筆舞動着,忽然,涼孤不禁思索起六牙和女孩兒的未來。
「會的。」
即使是那位高人,也一定對這雙藍眼睛束手無策吧。
「別、別說傻話!妾身怎麼會逃跑!」
「那這就是最後一個問題了。沙先生提問。」
也許吧。但是那逃跑方式難以理解。用「沙先生功先生」緩解緊張,反倒把對方逼入絕境,真是本末倒置,但涼孤就是忍不住好奇。
「要、要爲妾身畫畫嗎!? 」
過了一會,終於說道:
終於,涼孤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這一笑就停不下來了,每次想忍住,笑聲卻越變越大,只能使勁彎着腰把臉埋在畫板裏。月華也低着頭,身體微微顫抖,儘管在濃重的黃昏下,臉頰仍然明顯地泛起潮紅,雙手要將放在膝上的木劍握碎似的,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
月華笑了:
所以說了,不要朝這邊看啊。涼孤用左手握着的畫筆指向西方。
「剛纔不是說那是最後一個問題嗎?你瞧,坐下來朝西邊看,望着夕陽吧。」
希望有一天,月華能在這裏看到綠色的夕陽。
內心的狼狽讓月華的聲音變了調。涼孤心想,真是少見的類型。這種最後關頭,慌張的往往是男顧客。女顧客通常只是出於禮節而假意害羞,實際上都很坦然。他以不容置疑的工作式口吻說道:
再怎麼說,涼孤也是靠這手藝喫飯的行家。如果連打破這種僵局的方法都不懂,那就不配當街頭肖像畫家了。
這丫頭真是記得清清楚楚啊。涼孤本想隨便糊弄過去,但按照遊戲規則,必須誠實回答對方的問題。
她反手握着木劍,轉了個圈,說道:
「如果,我隱瞞了我的身份,你會討厭我嗎?如果,我是被高人施了法術的妖怪,嘴裏有六顆獠牙,眼睛像血盆,尾巴和大蛇一樣,身形比這城牆還巨大,如果我的真面目就是那樣,你還會像以前一樣和我相處嗎?」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對你隱瞞了什麼事情,你會怎麼做?」
「沙先生問道,我是右利手,你不一樣嗎?不對,想想也不可能啦,你在茶館裏也是用右手拿筷子,市場還木劍的時候也是用右手扔的。」
誒?月華扭過頭,突然注意到涼孤的手。
涼孤又往前挪了兩步,終於挺直了腰板,呼出一口氣。他解開工具箱的肩帶,坐在瓦礫上,迅速準備好工具。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
「好了,沙先生不想再談這件事了。沙先生更想知道你喜歡的顏色。」
如果用那場戲來比喻的話,我纔是六牙。問一百個人,一百個人會這樣回答;問一千個人,一千個人也都會這樣回答。
「啊,行了,就這樣坐着別動。」
當然,涼孤也知道這並非完全不可能。也許背後有什麼難言之隱,而「包子鋪」這個說法本身未必是謊言。他只能想象街頭支起一個棚子擺攤的小生意,所以覺得奇怪,但仔細想來,這世上靠糕點起家發跡的富商可不在少數。
「有、有什麼好笑的?」
「功先生答。有家沒招牌的店,老闆是個叫萬那的大叔,從後門進,可以喫到員工餐。喂,功先生問,剛纔的霸王餐還是不太好吧。要不我……」
沒法看完那出戏,實在遺憾。戲班的編劇中途大幅修改了故事情節,那之後的發展只能靠想象了。
你纔是富豪家的女兒吧。
「當真嗎!? 我可聽得清清楚楚!? 你可不能反悔啊!? 」
涼孤終於不笑了,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被這麼一問,嘴上總得答應一聲。他本沒打算給出什麼有意義的回答,月華卻還是像被彈了一下似的站了起來:
月華的後背突然變得僵硬。她依舊凝視着夕陽。
不會怎麼做。這世上誰沒有祕密?
「這、這樣可以嗎?」
「啊,沒事。我不是想多管閒事。原來是賣包子的啊。」
「夏天。功先生問,喜歡的食物是什麼?」
月華乖乖照做了,但涼孤想要留在紙上的側臉已經不知所蹤。她不停動來動去,嘴角一直掛着笑意,時不時地弓着背偷偷笑。沒辦法,只能憑藉記憶完成了。若是虛構的美人畫,哪怕蒙着眼睛也能畫出來,但是,他真的能夠描繪出那張側臉嗎?
你纔是。
涼孤盯着月華的側臉,彷彿要把她看穿。
「嗯,正月集市上的包子啊。一大早就裹得厚厚的出門,手指和臉頰都凍得生疼,在這樣的寒冷中喫着包子,那味道真是絕了。你喜歡喫什麼呢?」
「嗯……賣包子的。」
月華沉默了。
涼孤強忍笑意——這哪行啊,活像個士兵在等待長官下命令。
他正在搬一塊瓦礫。雖然大小正合適坐下,但距離月華所在的位置稍微有些遠。
「那個,我們來玩別的遊戲吧。」
「咦?你是左撇子嗎?」
「怎麼了?你在幹什麼呢?」
涼孤不知道「珠會」是誰。
「春天和秋天。功先生問,你在那家茶館裏要躲誰?」
無論劇情多麼離奇,唯有一點始終不變。
總而言之,這大概就是貴族也有貴族的苦惱吧。
月華的提問聲小得像耳語,但涼孤不得不沉默。
「那只是,禮儀指導。」
就那麼喜歡包子嗎?
「是啊,一直坐着不說話也很累吧,咱們來玩『沙先生功先生』吧。只要臉別轉過來,隨便說多少話都沒關係哦。」
希望這能成爲她那窮人無法想象的生活中,一點微不足道的慰藉。
「不能動哦,像剛纔那樣,面朝西邊坐好。」
「喫了那麼豐盛的大餐,再不幹點活就要遭報應了。」
「如果非要說的話,嗯,就是這套練功服上的刺繡吧。啊,這就是沙先生的答案了。接下來沙先生就要問了,我是卯歷一月出生的,你呢?」
涼孤很快就後悔了。他覺得自己不該逞強。不是剛剛纔明白貴族也有貴族的煩惱嗎?
月華慌忙轉向西邊。用朗讀文章似的語調說道:
這時,
按照遊戲規則,本來不能反問。涼孤稍稍抬起頭,總覺得回答「茶館裏喫到的菜」似乎太過敷衍了。
月華緊張得眼睛轉來轉去。
「沙先生問。」
涼孤慶幸沒有給出那輕率的忠告。就像臭水溝邊的火葬場是他的祕密基地一樣,這城牆的頂端是月華的祕密基地。就如同他在火葬場舞劍一樣,月華在經歷痛苦和悲傷時,也會登上這城牆,眺望夕陽。
禮儀指導。
雖然沒有回頭,但也不再凝視夕陽。
教他劍術的老婆婆去世後不久,情況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以前習慣用右手做的事情,現在依然用右手,從根本上來說,涼孤依舊覺得自己是個右撇子。然而,在火葬場獨自揮舞雙劍的過程中,至少在他能意識到的範圍內,右手和左手的區別已經完全消失了。
「別擔心。回頭我會派人去,加上些許酬謝一起付清。沙先生說,你也太膽小了。那接着問,你最喜歡的季節是?」
「好,先從你開始。」
「這就是你的問題?」
「功先生回答道。呃,我畫畫的時候兩隻手都用。」
涼孤被言語中的氣勢壓倒了。
涼孤正專注於筆尖,沒有注意到月華用怪異的表情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一專心繪畫,就會習慣性地問出客套的問題。首先是誇對方的服裝,這是涼孤的慣例,即使對方是個醜得沒人願看第二眼的女人,這麼說也不會顯得冒犯。
「如果只是相處,你想怎麼相處都行啊。你可別半路逃跑啊。」
六牙顯露真身之時,就是與女孩分別之時。
從前,涼孤的慣用手確實是右手。
「一開始的時候,我連橫穿個集市路口都害怕得要命。可是,我想着既然叫夕陽,應該在西邊,憑着這個念頭我一直走啊走,終於找到了這道城牆。因此,這裏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祕密基地。我相信只要坐在這裏,總有一天會看到綠色的夕陽。你可要好好感激我,你可是第一個被我帶到這裏的人哦。連珠會都沒來過這裏。」
「黑色。你爸爸做什麼工作的?」
「那麼功先生髮問了。你最喜歡的衣服圖案是什麼?」
有個老笑話,講的是兩個沒腦子的醉漢無休止地進行循環辯論。涼孤所說的「沙先生功先生」,指的就是模仿這兩人對話的一種打發時間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