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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承者們

《龍盤七朝 DRAGONBUSTER》 · 秋山瑞人 · 2.6萬 字

力剛是亂世之中的拳王。

他自幼便廢寢忘食地刻苦修行,其功夫之高超遠勝同門師兄弟。終於有一天,師父認可了他的努力,教授他傳說中能一擊斃命的魔拳——一指功。然而,力剛在獲得這門絕學後,立刻撕下正派拳士的面具,將包括師父在內的所有門派成員盡數殺害。這一切正是他從小時候就策劃好的,爲了獨佔一指功的絕技,他要斬斷傳承,將這一絕學據爲己有。

「這、這傢伙真是卑鄙無恥!我要派羣狗去制裁他!」

力剛放火燒了道場,下山後立刻成爲了盜賊團的大頭目,極盡殘暴之能事。然而,他被一位法力高強的尼姑打敗,這一戰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力剛對至今的所作所爲深感悔恨,發誓再也不使用雙拳,決定用餘生供養那些曾被他殘害的人們。他隱居在山中的荒寺中,隔絕一切世俗,日夜誦經,終於找到了內心的平靜。

「唔——這、這樣的話嘛,也不是不能原諒。」

幾十年過去,力剛也變成了老人。曾經結實的身體如今乾枯瘦弱,曾經令人傾倒的美髯如今蒼白而凌亂,然而他的內心卻比以往更加清澈寧靜。曾經親手殺害的人們也早已一個不剩地得以超度了吧。他的壽命所剩無幾,但力剛從未祈求閻羅王的寬恕。只有被投入無間地獄,他的贖罪才能真正完成。而現在,他反而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快點來接我吧——就在他思考這些時,忽然指尖湧出縷縷白煙!

銅鑼響起。

東祭門市場——這是一種稍顯拘謹的古老叫法,百姓間更常稱其爲「右衚衕*」。與其對應的「左衚衕」——西忌門一帶,從前是買賣軍隊投放的兵器的集市,並由此發展成古董市場;而右衚衕則以食品攤位爲主,是匯聚了各種各樣攤販的露天市場。耍猴戲的、雜耍的、魔術師等街頭藝人往往更喜歡在這裏表演,想必是因爲相較於左衚衕那些揹着大包小包急着回家的客人,右衚衕那些已經喫飽喝足,並且還想小酌幾杯的客人,顯然更容易爲他們的表演買單。

*注:原文「右の袋」。「袋」在地名中指死衚衕或封閉空間。漢語宜譯爲「衚衕」(北方)、「弄」(南方)、「巷」,考慮到此地是都城,作「衚衕」。

在角落之中,有個戲臺班子正在喧囂的十字路口處表演《一指力剛》。坐在戲臺前排的通常是小孩,但那位少女看起來已經大到不像小孩了。雖然她的面容依然留有些許稚氣,但在排成一列蹲坐的童男童女中,她的身高尤爲突出,年紀至多也不過十四、十五歲。她的衣着打扮與周圍的孩子們相比,有着天壤之別,不像是叫來應付弟弟妹妹的平民子女。

最初,戲班的人們都以爲那個怪異的少女可能是某個富商的女兒。然而,她的行爲卻顯得格外不同尋常。畢竟,《一指力剛》早已是一出演到膩味的戲碼。如果她真的是富商的女兒,應該早就在比這種路邊戲臺豪華不知道多少倍的劇場裏,看過數十次由知名演員演出的版本了。就連周圍的孩子們當中,也有人開始感到無聊,看向別的方向摳着鼻孔,或用手擺弄着腳下的牛糞。然而,那位少女卻彷彿人生第一次接觸戲劇,滿臉認真地緊盯着戲臺,每當戲臺上發生什麼事情時,她都像要跳起來一樣。解說員一旦開始鄭重其事,她便焦急不安地動來動去;戰鬥開始時,她則探出身子,以奇特的用詞替好人加油,並痛罵壞人。雖然這種對演員有利的反應可以理解,但少女過於坦率的反應逐漸讓演員們感到不自在。趁着煙幕升起,飾演力剛的演員瞥了少女一眼,女孩被急轉直下的故事驚得說不出話,整個人都僵住了。她完全沒注意到,鄰座的小孩正用沾滿牛糞的雙手在她精美繡花的衣袍上使勁地蹭。這一幕讓飾演力剛的男子心想:「難道她智力有問題?」

指尖湧出滾滾白煙!

是狐狸的惡作劇?還是妖怪作祟的幻象?力剛驚慌失措之際,白煙轉眼間在他面前化爲一位年輕女子。面對力剛的疑惑,女子自稱「一指功」。不曾想,女子竟是「一指功」的拳法化身。力剛所修煉的技藝竟化作人形,出現在力剛面前。女子滿懷怨恨地說道:「一如天下蒼生,吾等『技』也有生命。吾在人之間代代相傳,不斷變幻,日益複雜。然而,汝曾經根絕吾等同門的技藝,如今又打算和唯一倖存的吾同歸於盡。何等自私,不可饒恕。吾命汝立刻下山,尋找能夠承載吾技藝的人,並將吾傳授此人。」

力剛拼命地辯解道:「誠如你所言,我已發誓再也不使用拳頭了。而且,我的生命已如風中殘燭。事到如今,再提這種無理取鬧的要求,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女子回應道:「既然如此,吾也有一個主意。汝不是一直希望墮入無間地獄嗎?倘若汝在死前沒能把吾留在這個世界上,吾會用這手指割掉汝的舌頭。汝將在無法開口的狀態下,直接被帶到閻王殿前。到那時,吾會作證說:『這個人已經爲了他過去的罪孽洗淨了靈魂,如今他是個無比聖潔的聖人。希望您能將他送往極樂淨土。』」

力剛臉色發青——這可不妙。如果不被打入地獄,我的贖罪就不會結束。

然而女子毫不留情地說道:「不,吾一定會這樣做的。」

讓吾留下傳承。

否則就送汝前往極樂世界。

如此一來,力剛只得從山上下來。他必須在壽命耗盡之前找到徒弟並傳授技藝,否則便會被送往極樂世界。他究竟能否找到掌握一指功的人才呢?力剛最終能否順利墮入地獄呢?接下來的故事,就留待以後再講吧。演員準備好後,我們會從後臺全員出動,用樂器伴奏熱情迎接您,懇請各位繼續給予熱烈的掌聲與支持,我們全體成員向您致以誠摯的問候——

「這點小錢沒關係啦。偶爾讓我請客吧。」

「嗯。」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難道說,那是你家裏人的……」

她們已經走到了右衚衕的盡頭。互相凝視的兩人之間,有個挑着擔賣風鈴的小販低聲說着抱歉,走了過去。就在這時,珠會的視線突然遊移到月華的背後,似乎發現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緊緊地聚焦在那裏。

月華的臉上綻放出光彩,

這時,

嗚哇,

月華好容易想到的點子被毫不留情地回絕,臉色一下子黯淡下來。珠會從下方探頭觀察她那失落的表情,

最爲驚訝的莫過於那位少女。她大概沒料到表演會半途結束。她慌亂地向四周張望,想尋求幫助,但沒有一個觀衆抱怨。孩子們早在鑼聲響起之前就背向舞臺,站在後排看戲的大人們也隨意扔下幾枚零錢,三三兩兩地離去。

「額——」

「什麼?」

「啊,真是糟糕,完全忘記了。對不起月華,我必須馬上回去。」

她有一個對這種事情很嚴格的父親。

那如果學會了一指功,就能變得比現在更有錢嗎?

「嗯,不用客氣。」

「你啊,我不是讓你等我回來嗎?」

「喂!!」

少女發出一聲呻吟,她的臉扭曲得好像要哭出來一樣。

月華不發一言地用力拍打珠會的背。珠會看起來既高興又感覺很疼。

「月華!」

「真是個大忙人啊。」

兩人並排走路時,對比極爲鮮明。珠會無論是身高還是氣質,尤其是世故的舉止,都顯得格外成熟,儘管她的實際年齡和月華相差無幾。珠會厭惡虛僞和愚蠢的人,按理說她不該與月華這樣的人有交集。然而,看着月華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背影,珠會的嘆息變成了苦笑。儘管與月華一起逛街總是引發麻煩,但珠會就是無法討厭她那如同嬰兒般純真無邪的性格。

「然後呢?你想從哪裏開始?」

好不容易纔溜出府,今天的運氣真是糟透了。

珠會的視線在空中游弋,指尖輕輕轉動着糖果棒,邊走邊說:

「那、那跟我說了也沒用啊。」

月華嘟囔道:

「不不不,要是有人死了,我們就有得賺了。我會加倍補償的,你一個人能回去嗎?沒問題吧?那就再見了!」

傻兒子說完,便大笑着帶美麗的侍女們去喝酒了。不過,力剛可不會輕易放棄。畢竟,他可不想讓被送往極樂世界,於是便緊緊跟隨在傻兒子身邊,想盡各種辦法教他這門技藝。

「剛纔的戲聽說晚上還有續集,珠會今晚可以去看,妾身下次出門時聽珠會講講故事的梗概就好。珠會講故事很厲害,肯定比直接看戲還要有趣呢。」

月華小時候曾參加過十七歲就過世的哥哥的盛大葬禮。

「可那故事很長啊。」珠會最初有些不情願,但看到月華那雙如同飼料快要被奪走的小狗般的眼神,最終還是妥協了。

「父親對這種事很嚴格。」

如果學會了什麼一指功,就能受女人歡迎嗎?

演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做出結束姿勢後,從戲臺側邊退場,表演就這樣突然結束了。

珠會正在埋頭擦拭裙襬,月華卻心不在焉,撇着嘴,咬着牙,默默地承受着自己的不幸。

「啊……」

——恐怕不行。因爲一指功乃是真正的武藝。

哼。肯定可以回去啊,也沒必要這麼看不起別人吧。既然這樣,我就自己找樂子,下次見面的時候,不給她講一兩個奇聞趣事還真咽不下這口氣。反正不管馬上回去還是等到夜深人靜再走,都要被侍從長嘮叨一番,這有什麼區別呢?如果付出這麼多代價,只得到半死不活的表演和糖果棒,未免太不划算了。

非常不甘心地,吧嗒吧嗒地轉來轉去。

「我沒有看錯。您是萬里挑一的人才,具備承襲我一指功絕技的潛質。想到這門技藝即將失傳,我就死不瞑目。」

於是,這個傻兒子問了力剛三個問題:

「你知道嗎!? 」

銅鑼猛敲。

「怎麼了?還在想着後續嗎?那戲真的有那麼有趣?叫什麼名字來着?」

月華瞪大眼睛盯着珠會。

珠會側眼看着無力回嘴又意志消沉的月華,深深嘆了口氣。

仔細一看,珠會一邊把糖果整個塞進嘴裏,一邊用一隻手巧妙地轉動着錢包的繩帶,重新打成結。看來是從路過的糖果店買了糖。

「太過分了」

「那就快點說吧!繼續聽你講!」

「喂喂,等等,不管您是哪位大人的大小姐,都請稍微冷靜一下。」

「不行啊。我晚上很忙的。」

月華舔着糖果逛着街,心情也稍微舒暢了一些。將春日的山野剪下一角的賣花攤、貼滿上百張牌札的街頭占卜告示板、露天茶屋裏面對棋盤露出自信笑容的賭棋師。每次出門,街上那股能將府邸裏無聊灰色的生活,染成五彩繽紛的繁華氣息,總是令月華着迷。

「你知道嗎,所謂傍晚前的街頭戲,說穿了就和客人窺視彩排一樣。雖然有時會突然結束,但人家也不會要入場費。但你畢竟是大商家的女兒,去那種地方還是得投上一點面子錢——怎麼了,摔倒了嗎?」

一位看不下去的客人從背後抱住了想要衝上舞臺的少女,

——恐怕不行。因爲一指功乃是真正的武藝。

「真是的,原來你在這裏啊。」

天空中已經悄然瀰漫着黃昏的氣息。逃掉禮儀課的事情恐怕早已被發現,羣狗或許已經快到附近了。雖然原本打算在太陽落山前回去,但在這種心情下實在回不去。

「唔,唔唔。」

「唔唔!唔唔!唔唔!」

月華心想,要是能從頭再講一遍就好了,可如果珠會鬧起彆扭就得不償失了,因此她只好妥協。珠會那邊,聽到要從力剛下山的地方講起,心想原來如此,如果就此戛然而止,故事的後續會令人心癢難耐。

「《一指力剛》?」

「對不起,還是等下次再繼續吧。」

「哇。啊!」

珠會也用那種眼神回頭看了看月華,彷彿在問她,「聽到這裏爲什麼不笑呢?」

「好了好了,接下來的部分等下次再說了。」

少女向戲臺上扔石頭並大喊大叫,讓準備離開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你一個人能回去嗎?

正在細細品味故事的月華突然轉向珠會,彷彿在問,「這有什麼好笑的嗎?」

白色的送葬隊伍,感覺就像大旺殿進行的「忌送行」儀式的簡化版。然而,沒有樂師,也沒有旗手,送葬隊伍只有寥寥數人肅穆地穿過夕陽下的微光。這在月華眼中顯得與現實脫節,彷彿是走在此岸與彼岸縫隙間的人世之外的遊行。那條暗巷彷彿一直通向地獄。

從言談舉止中暗自揣度月華的真實身份,已經逐漸成爲珠會私底下的樂趣。目前,珠會認爲最有可能的推測是「能夠進出宮中的某位大臣的妾生子」。這位大臣可能是對藝術持否定態度的保守老頑固,可能是軍中有權勢的人物,也可能是負責管理宮中典禮事務的僧侶。至於當今卯王三十年前發佈的禁止臣子奢侈鋪張的詔令,早被她拋諸身後了。

「我覺得,就算是附近的小孩子也知道吧。」

那麼,這一指功對天下百姓來說就是無用之物了。

纏繞着爬山虎的蟒蛇刺繡上沾滿了牛糞,看着非常骯髒。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月華愕然。這件泛黃白底、繡有精美刺繡的常服是月華外出時最喜歡穿的衣服。

「看吧,又開始轉啦。啊,真是的,別動嘛。」

月華接過糖果棒,正準備道謝時,又猶豫了。珠會看到她那樣子,笑了出來,肩膀微微顫動。她們之間有個約定,就是不使用「不勞煩您」這種客套語氣。

手鐲的主人把對路邊戲班來說有些過頭的賞錢扔到了舞臺上,強行把月華從人羣中拽了出來。對於遠遠觀望騷動的寧馬幫的地頭蛇們也不忘面帶笑容。雖然他們應該不會突然動粗,但如果月華繼續鬧下去,他們搞不好會出手輕輕推搡一兩下,將她趕出市場。

「就是說呀,那其實是句玩笑話。力剛下山後,發現世間早已經進入了太平盛世。而回到世上的力剛,不過是個可憐兮兮、無家可歸的落魄老頭罷了。大家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喫着美味的食物,早就沒人記得曾經有個叫力剛的可怕盜賊頭目了。」

「謝、謝謝。」

是送葬隊伍。

珠會指的是月華衣裙的下襬。月華不經意地將視線下移——

哼。無論怎麼強硬地發出鼻息,都無法掩蓋內心的不安。月華用潔白的門牙咬了一口糖果,勇敢地逆着市場喧囂的人流而上。雖然也有順着人潮回到府邸的想法,但絕不想承認膽怯的倔強,用力推着她的背前進。

珠會說完這幾句話就轉身離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潮中。

「即便如此,拳法之靈依然能用神通力感應到有足夠的天賦學會這門技藝的人。力剛被自己的手指拽着,在全國奔波,最後費盡千辛萬苦,來到某位大富豪的宅邸前。就在這時,大門打開,富豪的傻兒子身邊圍着美麗的侍女走了出來。這傢伙每天都醉生夢死,喫喝玩樂,已經胖得不成樣子。他甚至吹噓說自己從出生到現在,手裏從沒拿過比筷子更重的東西。」

「這樣結束也太殘忍了吧。」

「喂,難道你真的是第一次看戲嗎?」

月華一被點名就立刻清醒過來。原本還在旋轉的身體像是斷線傀儡般搖搖晃晃地停下。人羣的間隙中伸出一支佩戴着高仿貨手鐲的胳臂,緊緊纏住她的脖子。

「故事纔剛開始吧!不要在中途停下來啊!」

少女用求助的眼神回頭看向男人。

她們之前約好了,珠會帶着逛街時的費用由月華支付。然而珠會突然抽出口中的糖果,發出「啵唧」一聲,

那如果學會了一指功,就能填飽肚子嗎?

月華呆呆地站在原地。「喂,擋道了」,一個揹着很重的麻袋的男人瞪了她一眼,她逃跑似的退到了路邊,無計可施地盯着糖果棒,心中湧起一陣對珠會薄情寡義的憤怒。

突然,一根插着糖果的棒子出現在眼前,月華瞪大了眼睛。

珠會的慌亂也影響了月華。

「夜深了就來不及了!妾身只能待到傍晚!」

然後,就在衆人好奇的目光下,少女做出了非常奇怪的舉動。她緊握雙拳,兩隻腳一起踩着地,開始原地轉圈。

月華疑惑地回頭一看,看見穿着白衣的隊伍,正行走在兩間房開外的巷子裏。領頭的是一隻戴着鈴鐺,飾着咒布,花枝招展的駱駝,緊隨其後是邊走邊誦經的和尚,搖着香爐的和敲着木魚的小和尚,接着是一位像是喪主的老婦人,和隨行的送葬者。裝束中的白色是武士的葬禮所特有的顏色。

「對了,」

「名字我忘了。講的是一個能用一根手指打倒鬼怪的男人,他殺了師父,成了盜賊的頭領。」

——恐怕不行。因爲一指功乃是真正的武藝。

「這種早市的路邊戲叫「緒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這樣。先吊足觀衆的胃口,最後以一句「敬請期待後續」收尾。這樣搞嘛,一半是爲了宣傳深夜的「正篇」,另一半是爲了讓演員們熱熱身。」

「可問題是,這個百貫重的傢伙正是拳法之靈所尋找的對象。力剛起初也不敢相信,儘管垂垂老矣,他依然是一位了不起的高手。於是他發現,這個胖得不成樣子的傻兒子身上藏着璞玉般的天賦。力剛也是拼盡了全力,他在傻兒子面前跪下身來,把額頭貼在地上。要是旁人看到,肯定會以爲他是個跟富人糾纏不清的老乞丐。門衛飛奔過來要把他趕走,但這個傻兒子卻莫名其妙的,願意聽他講述。

月華興奮得不得了,圍着不停走動的珠會來回轉悠,全神貫注地聽着。珠會故意停頓,直到月華滿臉急切地探過頭來,她才微微一笑,將視線移開。

月華和珠會的交情始於今年正月。當時她們爭着買廟會攤位上最後一隻肉包子而大吵一架,吸引了不少圍觀羣衆的注意,之後兩人變成了好朋友。從那以後,月華每次從府邸偷偷溜出,首先就會前往珠會居住的破舊長屋。儘管珠會常常「因爲工作不在家」,不諳世事的月華卻全然沒意識到,那棟長屋裏淨是人老珠黃的婦女的原因,也不瞭解眼前不遠的地段就是花街柳巷意味着什麼。另一方面,珠會從不相信月華那些拙劣的謊言,比如自稱是「做包子生意的商人之女」。但她也不可能真的把月華當成珀禮門的清姬。這對於平民百姓來說,第一第二皇女等前幾號姑且不論,能記住第十八皇女的臉和名字的人根本不可能存在。

轉啊轉。

最小的公主並沒有那般輕鬆。

如果是大姐的話,根本就沒有時間陷入這樣不上不下的煩惱吧。

第十八皇女的處境可謂十分微妙,就像將平民和王族的壞處拼湊在一起一樣。雖然在各方面都受到限制,卻並不能濫用權力來發泄不滿。宮中公用語的馬廚方言,對月華來說就像外語一樣,而本意和由來早已被遺忘的宮廷禮儀,不過是複雜而奇特的舞蹈的集聚。她從小就被嚴格灌輸的這些「禮儀」,一生中究竟能有幾次在實際場合中展現的機會呢。

折磨自身的這種不自由,正是人偶的不自由——月華不禁會這樣想。這一生的大半都被禁錮在宮闈裏動彈不得,重要節日時被硬拉出來,匆忙除去灰塵後,安置在最後一排,只有在被搭話時纔開口,只要懂得百八十種「八方壽」的鞠躬方式,便可以顯得體面,除了「不做出失禮之舉」之外,不被抱有任何期待的活人偶。

與其這樣,不如去死,但月華也很清楚,沒有任何逃離這種境遇的方法。

就這樣,一位一激動就會踏着地轉圈圈的公主誕生了。在宮廷禮儀中,各種情感表達都有規定的動作形式。這與野獸吠叫不同,例如,如果想要表達憤怒,就要通過插入更高抽象度的符號,比如「用手背掩住嘴巴」,以避免將赤裸裸的情感直接傳達給對方。儘管月華從小就接受皇女的教育,這種舉止已經滲入骨髓。但她作爲王族,以幾乎可以說是精神畸形的明確形式,保留着一種認爲這些禮儀又拘束、又無聊、又麻煩、又愚蠢的自我意識。結果一旦情緒激動,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想法在月華的內心激烈碰撞,最終導致多個動作混雜在一起,形成了「踏着地團團轉」這種連本人也搞不清楚的舉動。

過去,月華在城裏轉圈圈的次數不止一次兩次,而且如果要列舉其他細小的失態,那簡直沒完沒了。雖然元都的民衆對當代卯王的第十八個女兒一無所知,但要是在城裏提到「珀禮門的陀螺公主」,可是誰都聽說過這個名譽掃地的名人。其實,「月華」這個綽號的由來,本就是宮中那些嘴碎的女官們所說的閒話。

「月華」是女官們用來形容「回憶往昔時獨自失笑」的雅稱。

在城內,回憶時發出笑聲是極爲失禮的,甚至連直接提及這種行爲的名稱都很不妥,因此人們婉轉地用同類中唯一夜間盛開的花,比喻一個人獨自回想而發笑的情景。之所以取這樣拐彎抹角的綽號,當然是因爲月華時不時就回憶失笑。也就是說,這個綽號其實是個非常糟糕的說法,但當事人卻非常喜歡。月華討厭女官們那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與此同時,她喜歡那月光下潔白而嬌嫩盛開的花朵。因此在府邸的花園裏種滿了月華,她還希望親近的人直呼她爲「月華」。這種不拘一格的行爲也引來了不必要的猜測和傳言。

看,又來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舔着糖棒笑了起來。

被珠會置之不顧的不安已經忘記了大半。一旦下定決心,不僅逼近頭頂的黃昏不再令人在意,等候在府中的侍從長的嘮叨也變得無足輕重了。沿着前方出現的路口,隨意向左轉向右轉,轉呀轉,「回憶失笑的公主」在市場的深處來回穿行。鬥雞的擂臺、公文的代筆店、餛飩的攤位、魚攤、蔬菜攤、理髮店、站着喝濁酒的店、鑄造鋪、面具攤——

面具攤。

月華停下腳步,目光閃閃地看着掛在竹架上的各式面具。坐在草蓆上的攤主緩緩地拿起略帶污漬的細長面具,用那彷彿被沙塵洗禮過的嘶啞聲音說出些奉承的話:

「小姐,如果戴上這麼無聊的面具遮住您的尊顏,男人們會恨您的。」

決定選狐狸了。竹架的角落掛着一塊毛筆書寫的木板,上面寫着「定價銅七滴」。月華想拿出錢包,手伸進懷包裏,卻覺得腹部深處一陣冰冷。

錢包不見了。

她扯出被扒手切斷的繩子,發現皮帶的金環前端已經被鋒利的刀刃利落地切斷了。

「嗯?小姐,發生了什麼事?」

糖果棒從絕望而鬆弛的嘴裏掉了出來。攤主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腹部的冰冷讓心都凍住了,無法正常思考。今天還一次都沒有拿出過錢包,也不記得被路人碰到過,更不記得曾身處擁擠的人羣中。

「別說傻話了,害不害臊啊。你不覺得浪費嗎,道場從上頭領了掏糞錢給你,你怎麼還說這種話?」

以武臣倫院爲後盾的兵法道場,名次越靠前越好。大家普遍認爲「強」的,通常在一位數之內。十名開始的道場各有不同,但大體上都不錯。從二十名開始,情況就逐漸變得奇怪,而三十名之後,無論是師傅還是弟子,都不怎麼樣。

「你這傢伙,這話是認真的嗎?你覺得他們會那麼好心嗎?」

他宣稱自己在六國大戰中爲智安將軍打頭陣,這種乍一聽就知道在說謊的英勇事蹟,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金字招牌。武術家吹牛皮到了這種程度,反倒令人佩服。弟子中也沒有誰會不識相地問,師傅真的有三百歲高齡嗎。坦白說,儘管智安將軍打頭陣雲雲不足爲信,但當涼孤得知他享年七十一歲時,內心的震驚至今仍未完全平復。儘管不至於三百歲,但如此具有說服力的高齡實在不多見。果然被欺騙了吧,師父常被地方的暴發戶們聘請爲武術指導,頻頻離開道場。就在一個月前,全門派弟子們還一起爲即將從元都外西門出發的師父送行。據一位提前回來的弟子說,師父在受聘的地方對鏢師們進行了一番常說的精神訓話,收取了幾乎如同詐騙般的豐厚酬金後,返回元都的途中,在旅館喫完晚飯後,突然開始喊肚子疼,之後幾乎是一瞬間就斷氣了。雖然鎮上的醫生說是「喫的太油膩」,但無論原因是什麼,師傅的年齡確實大到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了。留在旅館的首席弟子爲了幫客死他鄉的師傅驅邪,殺了師傅的馬,隨後讓鎮上的醫生將師傅的遺體分成三個缸和一個棺材帶回了道場。

涼孤緩緩地咬了一大口包子。沒辦法,直到下任師傅確定的那天爲止,只能繼續打白工。就算得不到工錢,他也不想被趕出這間道場。

背後。

現實的不講理,如同在岸上用腳踩住溺水者的頭一樣,讓月華感到即便停下片刻也會使身體瞬間四分五裂。一路狂奔,從充滿污水臭味的小巷,逃到搭滿帳篷的大街上。太陽快要落山了,匆匆而過的人們的面孔瞬間變得冷漠,彷彿都是沒血沒肉的非人之物。

然而,那微薄的錢,卻是月華爲了購買短暫的自由而存在的金錢。

武臣倫院向民間的兵法道場提供補助金是爲了廣泛推廣武術,培養優秀的士兵。這種道場被稱爲「講武所」,與一般道場最大的區別在於,講武所師傅的生活費也由補助金保障,因此弟子無需每次上課都支付學費。

「我?」

「喂喂,等等,不管您是哪位大人的大小姐,都請稍微冷靜一下。」

「哎!? 」

然而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想進入講武所的人必須繳納一種俗稱爲「命金」的保證金。經過修行後,只有想加入卯軍的人才能返還這筆保證金,作爲回報,根據修行的時間長短,最高可以晉升到兵長的職階。

月華的臉上,漸漸露出理解一切的漆黑表情。

把上等工藝製成的錢包賣掉,肯定能換到更多的錢吧。

「不過,事情的好壞取決於你如何看待它。對你來說,師傅去世也許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別說鏡子了,就連能映出臉的清水都難得一見的貧困環境中,「你的眼睛是藍色的」,這種說法長久以來讓涼孤百思不得其解。

涼孤搖了搖頭說:

那顆世上最禿的光頭露出了「成功了」的微笑。

這個念頭讓涼孤徹底死心。

蓮空很快就喫光了比單手還大的大肉包。

這種程度的嫌棄,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好機會?」

是真的嗎?

「我、我也會被開除嗎!? 」

不過,如果是在與其他流派的比試中失去了生命,那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涼孤目不轉睛地盯着蓮空的臉,但他所看到的,只有蓮空每次譴責世間邪惡時浮現的義憤之火。

「啊。就是,那個,什麼的。」

那是昨晚深夜發生的事。

「啊啊。這一次連本大爺也束手無策了啊」

唯一的例外,是白陽天的國家體制崩潰之後,依然頑強地戰鬥的山地民族。

不,我一直站在舞臺正前方,周圍只有孩子。

「這、這太粗暴了。」

「你就說在師傅臨死前交了命金,如果官員們有意見,就全推到師傅頭上,裝傻硬頂過去就行。放心,不會露餡的。」

然而蓮空毫不在意地說道:

涼孤從長椅子上跳起來,差點弄掉了還剩一半的肉包。

「嗯?啊啊,不會,沒什麼。」

「你啊,趁這混亂之際,正式加入道場吧。」

涼孤並不是正式弟子,而是個打雜的。他來到這間道場並非爲了修煉劍術,而是爲了完成打掃、洗衣等雜事,好換取一點工錢。

「是分開的。雖然是分開的,但你最好先做好拿不到錢的心理準備。趁着師傅不在,那些芝麻小官們肯定會蜂擁而至,想盡辦法將錢塞進自己的口袋裏。你覺得他們會給你留一份嗎?」

看戲的時候?

現在想來,他的理解方式其實也沒錯。自從他了解那詞語的確切含義開始,涼孤便開始嚮往起笨蛋和蠢貨。因爲這兩種人只要閉嘴安靜地待着,就不會被他人發現。

「怎麼會,師傅的工錢和我的工錢是分開的吧?」

涼孤拿掃帚的手不經意間停下了,面前的搖椅仍然沐浴在夕陽下。

「您辛苦了。」

他並不覺得無法參加葬禮有什麼好遺憾的。

這是家常便飯。

正要躍上舞臺卻被抱住的那一刻。

「你以後要怎麼辦啊?光靠在右衚衕裏畫肖像畫,也很難餬口吧。」

「這間道場,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哦哦?」

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連滾帶爬地跑了起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只要你願意,我可以讓你住我家。雖然我家是個漏風的破屋子,但空房間還挺多,話說回來,我也是個邋遢的單身漢,如果你願意幫我打掃洗衣,我至少能給你提供喫的。」

涼孤感覺這種死法真是如同坊間傳聞變成了現實。

站着喫東西也不是回事,於是涼孤就把茶渣煮成茶水,把長椅搬練武場的牆邊了。蓮空剛坐到涼孤旁邊,就「啊哈」一聲,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涼孤無奈地翻着白眼。有時是在經過時突然絆他,有時是在談話途中突然用木劍攻擊——蓮空每次都像是打招呼一樣試探涼孤。

那個戲班所在的十字路口,究竟是哪個方向呢?

「當然可以。直到下一任師傅到來之前,本大爺是事實上的代理師傅。如果有人亂說話,就不要客氣,直接打他個半死。我准許。」

他們原本就是抵抗白陽天統治的逆民,如今有一部分化爲流民,與駐軍反覆發生小規模衝突。他們在生活習慣和信仰形式上與白陽天的多數派——天爬人有着很大的不同,並且因爲語言上的相似性,有人稱他們是西方遊牧氏族的後裔。然而,與周邊民族相比,他們最大的特徵是大約每十個人中就有一個人的眼睛是藍色的。

蓮空突然抓住涼孤的肩膀將他拉到跟前,像是要咬人似的說道:

但是……

「別再做那畫都賣不出去的肖像畫家了!聽着,武門之中強者爲尊。如果你希望周圍的人尊重你,在這世道下就只能踩着別人的肩往上爬!」

被那雙瞪大的藍眼睛直挺挺地盯着,蓮空頓時不知所措。

「這種早市的路邊戲叫「緒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這樣。」

「對不起。有些話說得過火了。」

「不行吧,大家肯定不會同意的。」

小時候的涼孤經常把那句話,當成是「笨蛋」、「蠢貨」之類的辱罵。

在思考之前,涼孤已經先轉身交叉雙臂,護住身體的中心。然而在此之前他就已看穿「那個東西」是無害的。涼孤的右手所接住的東西,是一個還冒着熱氣的大肉包。

涼孤閉上了眼睛,暫時屏住呼吸。

涼孤注視着失去主人的搖椅,接着又眯起雙眼望向西方的晚霞。

「對一個沒學過的人來說,你已經表現得很好了。對吧,涼孤?」

「真是的,別再這樣了啊。」

不覺得。

儘管如此,在涼孤快要死在路邊的時候,收留他做道場傭人的師傅無疑是他的恩人。從那時起,師傅已經是一個無法離開柺杖的老人了,涼孤也從未親眼見過「一刀之朱風」拔劍出手的樣子。在道場裏十天能有三天見到師傅就算不錯了,無論夏冬,師傅都會把搖椅拿到練武場的柳樹陰下,以一副似醒非醒的樣子不厭其煩地看着弟子們練習。

涼孤不禁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突然說的是什麼。

雖然不覺得,但自覺是民族之恥並承受周圍人的白眼,正是涼孤十五年人生的真實寫照。老實說,熱血少年蓮空時而強加的「大道理」比被其他大多數人欺負更爲沉重。涼孤模糊的視線向單調的練武場遊移。

言愚。

是首席弟子蓮空。他似乎剛到家,一身純白喪服換成了有些髒的便裝。實際上他應該只有二十歲左右,但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不知是小時候染上熱病變得禿頂的緣故,還是臉頰兩側刻滿深深的法令紋的緣故。

「就是說,你之所以不能成爲弟子而甘願做傭人的原因,歸根結底就是因爲你付不起學費,對吧?」

涼孤接不上話。

然而,蓮空卻以極其冷靜的口吻繼續說道。

不過那位在人們面前撒下彌天大謊的師傅,毫無疑問是孤獨的。讓涼孤擔心的是,這些實際出席葬禮的人當中,是否真的有一個人能理解他的孤獨。

師傅的死不是自願的。死者只是單純地死去,剩下的人如何接受那份空白纔是問題。雖然去揣測死者的心情實在愚蠢,毫無意義,又多管閒事,但留下一把搖椅就去世的師傅,讓人無法不去思索——那位晚年不靠劍,而是靠一張嘴生活的老人,在最後的旅程中,究竟懷着怎樣的心情?

第三十六講武所的師傅,「一刀之朱風」因食物中毒去世。享年七十一歲。

那個男人。

然而,她還是忍不住地跑了起來。

「我想大家可能是提前考慮併爲我費心了。」

這並不代表他能因此領到做道場傭人的工錢。他連今後能不能喫上頓飽飯都不知道,更別說再抽出時間來修行。

言愚,是對白陽天的山地民族的蔑稱。

「噢。話說回來,真是抱歉,讓你一個人看家。我本來想把你也算作弟子一起混進去的,結果有些人囉哩叭嗦的——真是的,不過我可不會明說是誰哦。」

涼孤生長於元都的貧民窟,從未接受過正規教育,但知道很久以前卯國曾與白陽天國交戰並取得勝利。在白陽天成爲附屬國後,儘管遭受了各種迫害,流入卯國的衆多戰俘因爲外貌和語言差異不大,似乎也融入了卯人之中。

當他打開錢包的繩帶時,男人可能因爲裏面的錢遠遠低於預期而咂嘴。

月華慌忙環顧四周。

「在道場裏哪有什麼粗暴不粗暴的!趁這個機會我就直說吧,只要你那雙藍眼睛不換掉,你是言愚的事實就會跟你一輩子!」

「不會怎麼樣啦。上面總會派個替代者過來的,但那到底是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所以只能靠我和背守以及面弟幾個人來應付了。倒是你。」

「不會啦。不過嘛,師傅突然去世,所以下次的工錢能不能按時發……」

對於早已習慣於被踩在腳下的涼孤而言,這種大膽的想法確實是心理上的盲點。的確,如果這些官員貪污了這間道場的補助金,那賬目上的粗心大意足以提供充分的可乘之機。

事到如今,無論做什麼都已經太遲了。如果是哪個手不乾淨的外行一時興起,那另當別論,但像這種事先準備好刀具去割開錢包繩索的人,怎麼可能在使用過的狩獵場徘徊下去。就算幸運地找到了那個男人,錢包裏的東西估計早就化成了酒和食物,裝進了他的肚子裏。

這種制度,遠比持續支付高額工資給知名師傅要便宜得多,尤其能廣泛地挖掘埋沒在貧民階層中的人才——這樣的期待已經持續了五十餘年。如果問兵員的質量是否真的得到了顯著的提升,答案絕對是否定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首先,以這種補貼程度,很難找僱到優秀的師傅,即使意外有某些人才開花結果,他們無一例外地都會放棄命金,去做有錢人的保鏢。如此無能的制度能夠一直持續至今,唯一的原因在於沒有人敢對先前卯王的提案發出異議。在這期間,各種利益關係複雜交織,命金不斷上漲,這確實如蓮空所言,是貧窮的涼孤根本無法支付的。

古往今來,學習武術經濟實力都是必不可少的。

出門參加葬禮的弟子們還沒回來。你打掃一下吧——他一個人留在了道場,閒得發慌而開始打掃練武場,但因爲心神不寧,一點進展也沒有。

道場的師傅死了。

令人不安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終於,蓮空突然站起身來,猛地踢了長椅一腳。

「啊,真沒意思!我纔不想待在這種糞坑裏。我告訴你,涼孤,我入伍之後一定會三步並作兩步地往上爬。」

涼孤覺得蓮空是個好男人。

涼孤很理解蓮空爲何稱這個道場爲糞坑。蓮空的劍既是謀生的劍,又是用來斬除蔓延於周遭的虛僞,將一切歸納爲簡單清淨的「強與弱」兩極的手段。涼孤仰望的視線中,已經被太陽曬得發黑的光頭,不知爲何反而顯得耀眼奪目。

「總之,剛纔的話,你好好想想。就算能瞞過那羣廢物的眼睛,也瞞不過本大爺的眼睛。你是有潛力的。只要好好努力,過一段時間你就能強大到能跟本大爺的下一名的下一名平起平坐。」

每個人最終都是以自己爲標準。

蓮空是個好男人,可能沒怎麼考慮到世上的惡意吧。雖然不比從貧民窟走出來的涼孤,但對於匯聚於這間道場的窮人來說,命金的數額依然是個負擔。如果自己這個從前還是傭人的傢伙,趁着師傅的暴斃佔便宜闖入,一定會引發混亂。蓮空說如果有人亂說話就狠狠教訓他們,但如果真的那樣做,他們勢必會立即奔向武臣倫院,控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言愚人不交應繳的命金,偷偷潛入講武所。而蓮空絕對沒有考慮到那之後的事情。

「行了,你也可以回去了。快把那個包子喫了吧。」

「啊?呃,大家讓我在他們都回來之前留在這裏守着。」

「你是傻嗎?剛參加完葬禮的人怎麼可能再回這兒來呢。啊——」

涼孤急忙把剩下的包子塞進嘴裏,而蓮空似乎想起了什麼,說道:

「對了。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你可要好好感謝我,我幫你把你的份也拿來了。快來。」。

嘔的一聲,涼孤被包子噎住了。

蓮空從懷裏掏出葬禮結束後喪主交給參加者,用來消災解厄的雄札。

「等,等一下!你在想什麼啊!」

「還問什麼。我特地帶過來的禮物,拿去。」

蓮空這麼說着,把兩張雄札中的一張硬塞進了涼孤的懷裏。涼孤像是被燒熱的石頭燙到一樣,猛地跳了起來,

「不行啊!我連葬禮都沒去,怎麼能收下這個!」

「你可真斤斤計較,沒關係啦。上面又沒寫名字。行了,能拿到禮物就感激地收下吧。」

蓮空說得沒錯,那張符札正面只用硃筆寫上死者的戒名、經文和編號。尺寸略比成年人的手掌大,整個塗抹着黃色香粉,因此也被稱爲「黃札」。至於這張紙片有什麼讓人驚訝到被包子噎住的功效。除了把它帶回家,在廚房的角落貼上一晚,第二天早上在院子裏焚燒——這種和雌札相同的處理方式之外,還有另外一種用法。

「好的。」

「那把椅子怎麼處理?」

最後的最後,彷彿取勝後逃跑一樣,師傅離開了人世。

「別這樣。因爲,這樣的話,就好像……」

突然,腰間有東西輕輕觸碰。

「就這樣不是很好嗎。」

「啊。哎。」

「好啦,本大爺也該去驅散積壓的厄運了。」

十。

即便如此,只要及時問路也總歸能找到辦法吧。就算不認識月華的臉和名字,只要攔住過路的人詢問,應該能很快找到一兩個知道珀禮門那座馬廚式古宅的人。

「哈。『六百貫』是指『金燈樓』嗎,是暗指了六百卷的《大金燈詩集》的暗號吧。說起金燈樓,那可是這附近小有名氣的青樓啊。真沒想到,那個老不死的吝嗇老婆子會這樣花錢。」

那麼至少應該待在原地,等待府裏的人回來找自己。但是身無分文的焦慮,迫近的黃昏,以及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迷路的恐懼,令月華無法停下腳步。一想到要是在這裏暴露弱點,下次不知道會遭遇什麼危險,她甚至沒辦法大大方方地哭鼻子。胡亂走動的每一步都讓事情變得無法挽回,太陽即將落山,她終於走投無路了。

吹過黑暗的風搖動着草,隱隱能聞到死水的氣味。

「不行!我可不想這麼搞!」

接着蓮空使勁伸了個懶腰,背對着涼孤,脖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瞬間,月華的理智被吹散了大半。有什麼東西——帶有粗糙的剛毛的觸感和夾雜着野獸氣息的呼吸,月華因恐懼而不敢回頭,只感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壓了上來。

月華當然不知道這叫「第二路」的「起式」動作,她甚至連「套路」這個詞都聽沒有聽說過,更不理解男人開始練起了劍。

不知道師傅是前往極樂,還是墮入地獄。但那位在固守在傾吐的謊言背後死去的老人,確實因爲蓮空的最後一句話而得到了救贖。

確實有那麼一瞬間,涼孤睜着藍色的眼睛,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

夜空只是衚衕黑暗的延伸,星光寥寥。或許此時此刻羣狗也在仰望同一片夜空中的同一顆星星,這樣的想法讓她稍稍感到安慰。她小時候聽過的星星的故事幾乎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如果是羣狗,也許能夠僅憑這微薄的星星找到方向吧。

只不過有種明朗的孤獨。

「哼,那種庸醫懂個什麼。聽好了,不準再當着別人的面說這種話了。」

在大白天的陽光下,月華纔不會怕一隻親人的流浪犬。

雲層倏地散開,一輪巨大的明月高掛天空。月光如同鼓滿風的簾幕,轉瞬間將周圍的黑暗染成了藍色,照亮只隔着短短三步的,佇立水邊的身影。月華驚訝得幾乎要窒息。

沒想到夜晚的街道會如此漆黑。

涼孤只是想搭個話,停下蓮空的腳步。那把搖椅無疑是恩人的遺物,如果真要處理掉的話,他打算過幾天偷偷帶回家,找個地方擺着。

她腰一軟,向後退去,手腳在長滿青苔的鋪路石上打滑,總算爬進了旁邊神龕的陰影裏。

這五把劍對應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在月華面前重複着相生與相剋。相生環即是,崩劍聲把劍,把劍生橫劍,橫劍生劈劍,劈劍生攢劍,攢劍生崩劍,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環。相剋環即是,崩劍克橫劍,橫劍克攢劍,攢劍克把劍,把劍克劈劍,劈劍克崩劍,構成相互制約的五芒星陣。

好像是師傅被人殺害了一樣。

那道藍色的視線最後投向了,佇立在柳樹下的搖椅。涼孤拖着掃帚穿過練武場,站在搖椅正前方。坐在椅子上的人,背部和屁股不斷磨擦,讓接觸的部分微微泛黑,彷彿師傅的影子仍然蹲坐在那裏。

月華手扶着在神龕上,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正想開口卻說不出話來。此時一陣風吹過運河,把她凌亂的劉海吹到了眼角,月華分心的一瞬間,潛藏在男人體內的「東西」突然開始活動。

在包括卯國在內的大仙江流域國家,男女交配具有驅魔的力量是個通行的觀念。喪主總是慷慨地撒下符札,未婚的弔唁者會用那些符札,在自己喜歡的地方隨心所欲地驅除厄運。收受符札的青樓主人會在日後悄悄前去將符札歸還,喪主則默默支付着嫖資。雖然這是個表面上的說法,但除非是非常殷實的大富豪,否則根本無法效仿。實際上,作爲葬禮準備的一部分,喪主會和特定的青樓簽訂合同,並提前以折扣價購買一定數量的雄札名額。因此仔細查看符札背面,會發現上面用某種暗號,偷偷寫着簽約的花街店名。

不過,手握出鞘之劍的幽靈?這樣的事情也是聞所未聞。

過了一段時間,月華才意識到鬼火其實是翅禍蟲。這是一種拇指指甲蓋大小的飛蟲,幼蟲在泥水中長大,到了晚春時節一齊蛻變,在黑夜中飛舞,散發出淡綠色的光芒。那景象確實宛若鬼火,因此包括卯國在內的一些國家,視之爲不祥之物。

這裏是運河的河畔。

別說府邸的方向,她連右衚衕的方向也已經搞不清楚了。

在月華眼中,那彷彿是即興的舞蹈。

但在衚衕深邃的黑暗中,那東西宛如一頭怪物。月華四肢並用從貨車的陰影中躍出,卻被路面的凹陷絆倒,直挺挺地摔倒在地。酒館屋檐下的男人們的歌聲戛然而止,月華這才意識到自己尖叫了起來。怪物撓着石頭鋪就的路面,利爪的聲音逼近她的身後。

就這樣涼孤一個人留在了練武場。

自從能溜出府邸以來最大的失誤。

只要出示那張符札,青樓的花銷就可以免除。

這個男人究竟是誰呢。

月華心想,真是這輩子最大的失策。

「別管了。那把椅子,就這樣一直放着就好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醫生的診斷說是因爲喫的太油膩,應該沒錯的……」

羣狗正在哪裏搜尋呢?

涼孤臉漲得通紅。戳中了要害,涼孤不僅對「這種事」一竅不通,連女人是什麼樣的也毫無瞭解。所以他惱怒地反駁道:

然而已經完全沮喪的月華無法做到這些。

因爲什麼都沒有失去。

然而,他無法立即回答。

「不對,怎麼能行呢!總之,我這種人怎麼上得了花街呢!? 」

突然,正前方的天空中,光芒蠢蠢欲動。

「那個就這樣先放着吧。」

涼孤右手握着掃帚,左手握着雄札,久久地凝望着元都黃昏的天空。

蓮空微微點頭,轉身離去。

「啊!那個。」

幽靈?

男人將左手的劍反手握緊在身後,右手的劍則舉到眼睛的高度。

如果真有這樣的幽靈存在,那麼他身後的兩把劍鞘也是幽靈嗎?

月華緩緩走着,彷彿被亡魂所引導。這是一處面對着運河的空曠之地,在衚衕裏迷路了許久之後,眼前呈現出完全意想不到的寬廣。供奉陌生神明的神龕零星散佈,石板夾縫間,迫不及待的夏草雜亂地冒出頭來。到處都留有大火燃燒的痕跡,遍地散落的灰燼,在月華踩過時發出乾燥的聲響。幸好是黑暗的夜晚,否則月華恐怕會注意到遺留在燃燒殘骸中清晰可見的人骨。

或許,這種表達最能貼近月華的印象。

男人在黑暗中施展的劍技以月華應接不暇的速度旋轉着。兩柄劍在月光下浸染,冽冽生輝,留下火焰般的殘影,在藍色的黑暗中疾馳。無盡的五劍循環產生無數的變化,愈發複雜難測,男人逐漸擺脫了固定動作的束縛,施展的劍技也擺脫了起始、終結和定式的桎梏。

涼孤拼命地想要還回那張符札,但是蓮空似乎預料到了這種反應,只是咧着嘴獰笑。

——哇啊。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情況。雖然一開始以爲是之前那個醉鬼先發制人埋伏在這裏,但仔細一看,眼前的男人即使從背影也能明顯看出他十分年輕。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連頭也不回,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月華的存在,令人十分費解。這麼近的距離,腳步聲當然也聽得到,更何況剛剛的震驚讓她忍不住發出了尖叫。難道是……

在不知名的運河邊,與一個不明身份的男人獨處,這可比遇到幽靈要可怕得多。然而,此刻驚訝已過,月華內心湧起的只是一種「邂逅奇妙之物」的感動。

涼孤十分清楚現在應該回答「是的」。

時間感也已經失去很久了。雖然感覺已經快到深夜了,但實際上還只是傍晚,也許真正可怕的夜晚纔剛剛開始。

「別忘了,我們的師傅是『一刀之朱風』。他可是在六國大戰中智安將軍的先鋒豪傑。過去的恩怨多得數都數不完,如果把想要取他性命的人和他們的手下全都聚起來,連洞幡的演武場都裝不下。正是其中的某個人溜進了旅店,在晚餐中下了毒。『一刀之朱風』是作爲武人死去的。」

「是啊。」

「鎖門就拜託你了。」

沒有怨恨任何人的理由。

「什麼?」

這次月華主動發出了尖叫,拼命地奔跑。。

因爲什麼都沒有改變。

——那具軀體內有一種完全不同於人類的「東西」。

涼孤卻在蓮空察覺前放鬆了臉頰。他像鏡子一樣模仿那明快的笑容,發出不顯得不自然的嘆息:

已經跑不動了。

月華卻被那龐大的數量所震撼。

如果害怕酒館的那些男人,往相反的方向逃跑就好了,但月華下意識地選擇了往下坡跑。當她奔跑着穿過酒館前的瞬間,那些男人一致地睜大眼睛盯着她,這場面像是一幅畫深深地印在了月華的腦海裏。好在流浪狗因害怕酒館的燈光和人氣而停下了腳步,但這時,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卻發出淫蕩的怪叫站了起來,模仿着月華的尖叫聲,胡亂揮舞着手腳追了上來。對於月華來說,情況糟透了。男人怪異的叫聲和發瘋似的動作讓她害怕得想哭。藉着酒勁,醉漢糾纏不休地追趕着月華,最後他一腳踩空了井蓋,栽了個跟頭,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但月華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每當被絆倒時,被追上的恐懼愈發強烈,耳邊不斷迴響着男人的尖叫聲,她繼續錯誤地把那當成是現實,無法自拔地越過浸滿污水的路口,跨過裹在草蓆裏睡覺的乞丐的後背。不知不覺間,前方的道路變得狹窄,簡直只能容貓通過。她的身體撞上了一塊薄如門板的東西,感受到木頭裂開的同時,整個人隨之摔進了等身的高草叢中。

蓮空不是在玩笑。他的話語中透露着如刀劍般的認真。

蓮空突然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然而,蓮空冷眼注視着涼孤所指的椅子。

「爲什麼不行呢?哈哈哈,難道說,你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涼孤被拍了一下後背,嚇得差點把藍眼睛裏的眼球都掉出來。

呆立在孤立無援的孤獨中的人,只有自己。

前方運河的水面如同油一般黝黑平靜,水流的方向也難以辨認。石頭鋪就的地面略帶傾斜,自然地向水邊走去,亡魂逐漸增多。

最初展示的劍技是連環五劍——崩劍、把劍、橫劍、劈劍、攢劍。

並沒有什麼事需要我一個言愚人不顧身份去同情的。

「……」

「算了,隨便吧。總之那個歸你了。去試試膽也好,找路上行人賣掉省下幾十天的飯錢也好。隨你喜歡。」

涼孤心裏一時無法下定決心,站起身來,想着要跟隨蓮空,又想到要收拾旁邊的掃帚,然而這樣的話就會被蓮空拋在後面,結果在原地左右爲難。隨即,他不經意間瞥見了丟在柳樹底下的師傅的搖椅。

月華心想,那男人絕非尋常之輩。單單是在這深夜的河畔,手持長劍而立,就已經足夠不尋常了,而在巨大的月亮映襯下,那道搖曳不定的背影似乎並不是錯覺。這並非酒醉之態,若說是隨着某種節奏在擺動身體,也遠不足以形容。

涼孤竟笑容滿面,高高舉起掃帚,狠勁地將「一刀之朱風」的搖椅抽向元都的晚霞。

在錯綜複雜的衚衕盡頭,緩緩下坡的路邊,疲憊的月華躲在一輛破舊的小貨車陰影下,像球一樣抱膝蹲坐。沒有一絲微風,多種刺鼻的惡臭彷彿早在百年前便沉積在黑暗中,路面滿是肆意丟棄的垃圾,牆面上讚美勞動的標語與批判體制的髒話互相爭鬥,看起來就像是可怕的邪教標誌。每當聽到人聲,月華都會嚇得縮起身子。路過的醉漢們無疑是生活在黑暗中的異族,斜坡下方的燈光——大概是酒館,聚集在屋檐下長椅旁的男人們放聲高歌,歌聲在狹窄的牆面間層層迴盪,聽起來毫無意義可言。那簡直像是惡鬼的酒宴,他們喫的下酒菜肯定是拐來的孩童的腸子。即使這些人知道通往府邸的路,月華也絕不想走進去那羣人之中問話。

終於來到了世界的盡頭嗎?

「是誰替你決定的,你試過了嗎?錢的事已經徹底解決了,即使不去青樓也有其他辦法吧。也許等着喜歡的女人出現,直接遞給她符札,說不定她會接受呢?我一直想問呢,你和我一起走的時候,那些擦肩而過的女人老是回頭,是因爲我的光頭很稀奇嗎?」

總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她緩緩從地上爬起,葉子刺刺的觸感讓臉不由地皺縮,笨拙地撥開草叢前行。高大濃密的草叢漸漸低矮稀疏,走進一片不知名的開闊地帶,月華看到無數的鬼火在黑暗中亂舞。

哭腔擾亂了呼吸的節奏,遲遲無法平靜下來。月華連自己最心愛的便服變成了什麼樣了都沒有心情去確認,新添的傷口和關節的疼痛讓她一時無法站起。躺在青草味中,月華心中發誓,如果羣狗能在十秒內來接她,她就再也不偷偷溜出府邸了。

在武門中,不整理遺物而保留原樣代表着「必定報仇」的決心。

「嗯?」

那正是一種在六十七年間沒有任何人看過的劍法。

男人舞動,其動作沒有遲滯,千變萬化,毫無定式。月光擲下陰影,使死者的靈魂漂浮而上,無數光芒隨着縱橫交錯的劍鋒流轉,宛如將死亡帶給萬物的輪盤,而男人旋轉的身軀搭乘着那輪盤,像在水畔舞動的死神使者。

男人躍起,身體向後彎曲,揹負着天上巨大的銀盤。

透過交叉的雙臂間,月華看到了炯炯有神的雙眸。

無論那男子體內寄宿着何物,那個「東西」都擁有一雙藍色的眼睛。

月華驚呆了,屏住了呼吸。

太厲害了。

男人毫無聲息地落地。死者的靈魂平靜無波,趴在神龕上的月華突然回過神來。

太厲害了、太厲害了、太厲害了。

月華從神龕的陰影中跳出來,她無法忍受順着脊背湧上來的情感,當場轉了個圈。她眼中閃爍着發燒般熾熱的憧憬,心中的思緒無法用任何言語表達,她如履薄冰地向男人走去。

驅使着月華的,是如同孩童般,想要觸摸美麗昆蟲的願望吧。

男人體內潛藏的「東西」尚未離去。

月華猶豫了很多次,最終下定決心,伸出手想要碰觸那男人的背。

這正是決定生死的一步。

每個男孩總有一段把小巷子裏的劍鬥遊戲當作全世界的時期。

當然,涼孤也不例外。只要手中有一根木棍,他就能隨心所欲地成爲大英雄或者大壞蛋,能退治不死的妖怪,也能救出被囚禁的美麗公主,彷彿木棍一揮就能如願以償。

只有一件事不行——變出和他一起玩的人。

涼孤記憶中最古老的畫面,就是在黃昏下某個不知名的的衚衕裏,獨自一人揮舞着一根木棍。

不過,那個時候的涼孤,似乎比現在更能接受這樣的境遇。我畢竟是「言愚」族,而言愚人是傻瓜和笨蛋,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被大家厭惡——這樣毫不掩飾的想法當時有着充分的說服力,或許對孩童來說反而是容易接受的道理。誰都討厭傻瓜和笨蛋。儘管他偶爾會從陰影中偷窺鄰居孩子們玩劍鬥遊戲,但他深信自己沒有資格加入他們。

然而涼孤曾有一次走出了那個陰影。

一天夜晚,暗處傳來了沙啞的聲音。

貧民窟旁流淌的運河,附近的居民稱之爲「三途的臭水溝」。

蹲坐在衚衕的盡頭的,是一位看起來剛從上個冬天死裏逃生的乞丐老婦人。

背後。

崩生把、把生橫、橫生劈、劈生攢、攢生崩。

將燒剩的骨灰撒進河裏後,涼孤真的孤身一人了。

涼孤的目光依然緊緊盯着那兩把劍。

那一刻,涼孤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孤獨的含義。月光照進天花板的裂縫,照亮了一雙藍色的眼瞳。在如鑑的白刃中凝視着自己的那雙眼睛,涼孤將永遠銘記在心。

「那我該怎麼做呢?」

「站直。劍尖向下,斜靠在肚臍上試試看。」

「你想用它們學嗎?」

崩克橫、橫克攢、攢克把、把克劈、劈克崩。

自願成爲劍鬥遊戲的被殺角色後,涼孤經歷了諸多磨難,從此開始白天睡覺,夜裏出門玩耍。反正沒人願意接納他,夜晚冷清着多自在,而且一旦融入衚衕深邃的黑暗中,藍眼睛和黑眼睛就沒有區別了。不過,那時候涼孤還不太能接受自己的藍眼睛。

——不用那麼眼饞,等我死了,它們就歸你了。

從中隱約可見一位並不遙遠的過去的天才身影。從套路中殘留的習慣判斷,創始者是男性,左撇子,身材並不高。左腳可能有舊傷,背後接招時有獨特的「粘性」,或許是因爲他把長髮束在了腦後。其他人應該無法突然模仿這種天衣無縫的劍訣,後來可能有人將這些動作融入到其他劍法的套路中,整合成了一套相對有體系的技術。縱觀整套劍法,彷彿有人試圖以枷鎖控制住一條狂怒的龍般。

婆婆死後,涼孤才明白她的用意。

史兒是附近菜店的老闆。僅憑一家路邊攤,史兒就已經在一帶收穫了足夠的尊敬,那天中午,涼孤正在攤位旁翻找垃圾,無意間聽到了史兒和磨刀匠的對話。

貧民窟終究是那些逃離家族和身份束縛的失敗者匯聚的地方。在這裏,名字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即使鄭重地自報家門,聽者也不會當真。

沒想到火化一個人需要八十貫的柴薪,柴火商接過裝滿錢的罐子,在火葬場的角落裏準備好後,就匆匆離開了,留下涼孤一人。他點燃堆好的木柴,用竹竿敲擊老婆婆的屍體以助燃。肉的味道引來了野狗,但柴火商事先警告涼孤不要驅趕它們。聚集在火葬場的野狗被稱爲「羣狗」,據說是來自陰間接走死者的神明使者。

「不行嗎?」

已經過去了兩年,老婆婆的居所已經歸於塵土,但沖走老婆婆骨灰的「三途臭水溝」依舊悠悠地從眼前的黑暗中流過。用掃帚打飛的師傅的椅子已經恢復原樣,放回了柳樹根旁,原本打算丟掉的除厄的符札還留在口袋裏。

「不用那麼眼饞,等我死了,它們就歸你了。」

這樣舞劍時,記憶中最古老的畫面總會復甦——在某個不知名的黃昏的衚衕裏,獨自揮舞着木棍的男孩。

他們早就丟下了木棍,個個長大成人了吧。雖然他們大多數人都沾染惡習,最終身陷囹圄,橫死街頭,但在貧民窟的世界裏,這是再合適不過的結局。

按照她的指示,這種握法相對木棒來說非常傾斜,彷彿只是將兩隻手輕輕靠在木棒上。

「真奇怪。」

「哦,是嗎?那下次就教你這個吧。」

老婦人的喉嚨接連抽搐。這次聽起來勉強像是笑聲。

並沒有什麼在牀邊哭泣、依依惜別的場景。婆婆似乎早已預料到自己熬不過這個冬天。一個寒冷的早晨,婆婆從牀上摔了下來,然後變得冰冷。她那消瘦衰弱的身體蜷縮着,像是在遮住牀板上的某個點。牀板底下藏着一個小罐子,裏面是去年春天就開始攢的火葬的柴火費。對於這種連死後的花銷也要一併計算的吝嗇行爲,涼孤總是皺起眉頭。

「騙人。」

涼孤當然不是從草叢裏蹦出來的,但他幾乎沒有自己親生父母的記憶。他的養父名叫蛇楊,是一個以繪畫爲生的男人。這個隱居在貧民窟裏的卯人畫師爲何要照顧涼孤這個言愚族的孩子,至今仍是個巨大的謎團。但當時涼孤只是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從來沒有當面詢問事情的經過。在涼孤的記憶中,蛇楊是一個容貌平平的中年男子,總是一個人關在家裏拿着畫筆作畫,除了偶爾與看似買家的人聊上幾句之外,他總是沉默寡言。直到因爲流感而突然離世,他唯一教給涼孤的便是「不要直視他人的眼睛」。

「確實呢。用那把全是鏽的菜刀來切南瓜,能切三個已經算不錯了吧。」

「這樣不也挺好嗎?」蓮空說道。

「我可不記得你教過這個。」

涼孤正在猶豫不決時,老婆婆接着說:

涼孤也照做了。

「因爲,我也是言愚人啊。」

「你用它們殺過人嗎?」

雲彩散開,一輪如盤的皓月高掛天幕。

那天,涼孤有一個計劃。雖然不敢扮演大英雄和大壞蛋的角色,但如果是被殺的配角,或許自己這樣的人也能嘗試一下。他花了好幾天練習裝死,並期待着憑藉那精彩的死亡表演,讓自己融入大家的遊戲圈子中。然而其代價至今仍銘刻在涼孤額頭上——那是一道髮際線處傷疤。

涼孤照做了。

第二路,起式接五劍五行連環劍。

「我跟你說啊,我可沒有錢哦。」

「怎麼會是騙人呢?」

在即將曝屍荒野前的前一刻,發現他的是講武所,實在諷刺。涼孤至今仍然在陰影中,偷看着鄰居孩子們的劍鬥遊戲。蓮空說讓他也加入遊戲的圈子,但他無論如何都不想重複同樣的錯誤。

涼孤的嘴角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涼孤累得幾乎昏死,說不定倒在河邊就睡着了。雖然他營養不足、骨瘦如柴,但也沒有死於寒冷。當他忽然清醒過來時,太陽已經落山了,不合時節的翅禍蟲的熒光在黑色的水面上跳躍飛舞。他爬着回到老婆婆的住處,坐在散發着老人臭的牀上。涼孤無心整理周圍的雜物,只是讓面頰沐浴在從天花板裂縫射入的月光中。他又忽然想起老婆婆的聲音。

老婆婆順着他的視線看去:

自那天起,他從未改變,也沒有失去任何東西。

涼孤緩緩轉過頭。

「握得不對,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可是言愚人啊?」

老婦人的喉嚨裏發出了像是抽搐的聲音。看起來她在笑。

「啊,殺過很多。」

第二路結束後,他仍然不捨得結束「吞龍」。內息充盈,意識融入劍鋒,雙劍如臂使指。皓月依然高掛在天空,月光下舞動的亡魂在水面滑行,數量還在增加。

正是如畫地描繪了他內心的孤獨。

換句話說,這套劍法還很「年輕」。

最終,他仍然手持着木棍,孤身佇立在那條衚衕裏。

老婆婆曾說過,這套劍法的核心在於防禦。

從那天起,涼孤便常常待在老婆婆的身邊,從傍晚到第二天清晨,日復一日地揮舞木棍,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五年。最初只有一根木棒,到了第三年開始,每隻手都拿着一根,蛇楊在第四年年末去世後,最後一年裏,涼孤由老婆婆照顧,並接受了她的悉心教導。

看啊,就是這樣。

「啊,那是我年輕時用過的劍。」

「握得不對。」

「那當然了。我還沒老糊塗到把你當成富家少爺。」

老婆婆沒有告訴他這門劍法的名號和來歷,但在如飢似渴地學習,無數次練習套路之後,他發現動作中留有許多創始人獨有的習慣。

雄雌雙刃構築的,唯我獨存的世界。

涼孤至今仍然不知道那個老婦人的名字。

婆婆是用這筆錢,稍微關照一下這即將孑然於世的涼孤吧。

「那爲什麼還要教我?」

「誒,那是婆婆的劍嗎?」

初次踏入老婆婆住處的夜晚,涼孤注意到在垃圾堆一樣的牀頭的角落裏,藏着兩把劍。老婆婆沒有看向涼孤所指的方向就說:

「我已經教過你了,用拳頭攻擊和用劍攻擊時的要害是不同的。只要輕輕劃破接縫就可以了,剩下的就是讓刀身切入這個裂縫。不讓你緊握劍柄,就是爲了這個。只要把握住要害,人的身體只需輕輕一戳就會自己散架。就連史兒那把菜刀也能做到。」

涼孤心中忽然生出一絲疑慮。這位老婆婆到底是何方神聖?如果是想用花言巧語騙錢,那她應該找個更合適的對象纔對。

就在牀頭的枕邊,放着那兩把劍。

老婆婆從鍋邊抬起頭:

直到半年前,當涼孤卸去束縛狂龍的枷鎖時,真的發生瞭如老婆婆所說的事。吞龍的套路開始之後,突然間一切都變得遙遠,雙劍所及便是整個世界。在世界中心,涼孤只是純粹地運動着,僅憑本能回應敵人的攻擊。

對涼孤來說,那位老婦人始終只是個「老婆婆」。

涼孤緩緩拔出了劍。

涼孤拔出雙劍,站在水邊。

他伸出手,抓住其中一把劍,舉到冬夜的月光下。古舊的劍柄上雕刻着左旋的龍鱗,是保護左翼的雄劍的標記。粗糙的劍鞘與劍柄的精美工藝格格不入,這或許是跨越無數生死、多次損壞又修復的結果。

「啊,是啊。有那樣的眼睛,以後的日子恐怕會很艱難吧。」

老婦人用比衚衕的黑暗更深邃的目光,凝視着涼孤的藍眼睛。

「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

對於相信夜晚能使自己變透明的涼孤來說,那呼喚聽起來像是衚衕黑暗中的怪物。他明明當時尖叫着逃走了,卻不記得爲什麼在下一個夜晚又不知悔改地出門了。或許即使對方是妖怪,也渴望能一起玩耍吧。

「握劍柄的時候不要這麼用力。這樣握劍雖然可以揮動,但不能斬擊。力氣不能集中,劍尖也會變得又僵又慢又短。」

老婆婆一邊用鍋煮着涼孤撿來的菜葉,一邊喉嚨裏發出低沉的笑聲。

他開始練習套路。左劍反握負於身後,右劍平舉齊眉。

涼孤猶記得那天從暗處走出來,試圖加入劍鬥遊戲時,毆打他的每個施暴者的面容姓名。

「因爲史兒說過,用一把刀最多殺不了三個人。」

涼孤覺得,這劍法與藍眼睛原是一體兩面。

老婦人的話中帶有一種拉長語尾的陌生語調。當時的涼孤沒有想到這是外國的口音,他只是認爲那老婦人一定是年紀大了,說話不太順暢。

「把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就像和尚拜佛那樣。」

這劍法的真諦正是不讓任何敵人靠近一步,構築絕對無敵的防禦。

「用那兩把劍?」

這句話在第二年冬天結束時成爲了現實。

婆婆去世後,涼孤時常來到這個火葬場「吞龍」。要用哪一種套路全憑當日心境。即使當天發生了什麼煩心事,只要揮劍片刻便會豁然開朗。如果傳出「有瘋子在火葬場揮舞刀具」的謠言,那就麻煩了,不過他總是選擇沒有人出殯的日子去,至少目前爲止還沒惹出過亂子。再說了,除了像他這樣瘋癲的言愚,誰會喜歡在夜晚專程來火葬場呢。

老婦人舉起枯樹般的手指,指向涼孤握緊木棒、隨時準備打人的的手。

「是啊,這樣也挺好。」涼孤心想。

龍紋在舞動,劍身如同低溫的液體般滑出,大約一尺長。

「那你爲什麼要教我這些呢?」

「把合十的雙手一起放下,沿着劍柄滑動,然後從小指開始握緊。」

羣狗從月華的左側闖入。

對羣狗來說,月華對即將刺入她白皙後頸的劍鋒毫無反應反而是件好事。如果月華稍微掙扎,反而會妨礙到羣狗的行動,導致他無法及時出手。羣狗像低垂的影子般壓低身體,順勢插入兩人之間,同時右手反握拔出腰間的長劍,左肘支撐住劍刃,接住了男人轉身時的一擊。由於被迫用把月華護在身後的姿勢接招,羣狗重心不穩,未能完全化解男人的力道。力量從劍身傳到劍柄,右手的指尖傳來撕裂般劇痛。羣狗將月華抱在背後,壓低身體,不再做任何防禦自己的動作。下一次攻擊到來的時候,將沒有任何反擊的餘地。

下一擊,並未到來。

羣狗向後翻滾,雙腿滑行着站起身,順勢將月華抱在肋下,單臂豎起,戒備暗器。他旋即跳向後方,迅速拉開距離,這時月華才驚叫一聲。他在空中翻轉,落地的同時拔腿就跑。

月華完全是一頭霧水。

前一刻她伸手觸碰男人的後背,下一刻天旋地轉,隨即被猛地摔在地上。等她回過神來,已被羣狗抱着在黑暗中疾馳。月華拼命回頭,但除了自己搖晃的肩膀和一片漆黑之外,什麼也看不見。羣狗不知道是用什麼跑法,腳程快得有如飛天。轉眼間便橫穿火葬場,跳進了衚衕的黑暗中,經過幾個路口,羣狗終於停下了腳步。

「您有沒有受傷?」

你倒是喘得厲害——月華本想譏諷,但腳一着地,就霎時間癱坐在地。她頭暈目眩,非得稍歇片刻否則根本站不起來。

然而……

更重要的是——

月華趴在地上,抬起頭。

「羣狗,那是?」

在漆黑的衚衕裏左彎右拐,一直追溯到仿若世界盡頭的河岸,此刻仍然手持雙劍矗立在那裏的是——

「那是什麼?」

那真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嗎?

那真的是活生生的人的所作所爲嗎?

月華原本是想這麼問的。

雖然她的問題幾乎不成句子,但羣狗準確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那是劍。」

羣狗的回答就像說「天是天,地是地」一樣天經地義。

月華皺起了眉頭,似乎並不滿意:

雖然沒看清面容和身形,但感覺是個天真爛漫、自來熟的傢伙。如果按照龍反應的脖子高度來判斷,身高中等。然而僅憑氣息來看,似乎更像是少不更事的孩子,甚至像是隻小狗。從殘存的記憶碎片中,已經無法推導出矛盾之處,遑論更深層的洞察。

「榮幸之至。」

「那真是太好了。」

涼孤從突襲的姿勢中回過神來,怔怔垂下雌劍。體內的龍早已消失,但雌劍的劍柄上仍殘留着與某人交手的餘勁。劍尖上看不到一絲血跡,荒草萋萋的火葬場只是瀰漫着黑暗,翅禍蟲飛舞其中。

「可能有。所以……」

是誰都好。

「啥?」

月華毫無顧忌地的大嗓門終於讓羣狗回過神來。

羣狗完全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羣狗陷入了猶豫。即便只是形式上的,但作爲統領那些警衛的人,在第十八皇女面前如此斷言,恐怕會讓手下們無地自容。

「羣狗啊,即日起任命你爲妾身的專屬師傅!」

月華面帶笑容,來回踱步,然後斬釘截鐵地宣佈。

若能再見一面,我願意陪你玩劍鬥遊戲,無論玩多久都行。

「那正是劍。」

他緩慢地轉過身來。

「請保持安靜。」

震刃勁——俗稱"破甲術"的絕技。

羣狗還沒來得及反問,月華便歡快地撲到他背上。月華雖然向來對他親近,但最近很少表現得如此撒嬌。她湊到一臉驚愕的羣狗耳邊說:

羣狗握緊麻木的右手,回望向衚衕的深處。

怎料,「龍」的後裔竟會近在咫尺。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他確信有人來過。

沉醉於龍後產生的幻覺?

他將左袖潛藏的飛鏢滑入掌心。右手還不能自由活動,數把長劍已在鞘中斷作兩截。出府時沒料到月華會跑到這麼遠的地方,說實話,有些防備不足。如果兩袖中的六支飛鏢扔完,他就沒後手了。羣狗撿起路邊的舊竹竿,上下揮動確認手感。或許是火葬時用的挑火竿,雖然無法自如活動右手,但竹竿比劍更能拉開距離,在羣狗的手中,就算只有這樣一根竿也足以成爲可怕的武器。

「怎麼了?有可疑的傢伙嗎?」

他認得那劍法。

果然,

月華緊握着雙拳以示堅定決心,後腦杓的頭髮由於興奮而豎起,情感湧上心頭,她激動得在原地連轉兩圈。雙眼閃閃發光,望向衚衕的盡頭,通往那男人所在的河畔之處。

「好了,調皮搗蛋也該到此爲止了。再不回府,侍從長的白髮怕是要多添幾根哦。」

方纔轉身時反手接下的一擊,右手指尖的知覺至今仍未恢復。爲了不讓月華髮現,羣狗小心地翻轉手掌,五根手指的指甲從內部滲血,已經變得烏黑。

儘管口氣帶有玩笑的意味,但站在月華的前方,走過衚衕的羣狗眼中透露出老虎一般冷酷無情的目光。視線敏銳地穿梭於黑暗之中,躲藏在街角,極其敏銳的感官甚至對身後月華即將開口的動靜做出了反應。

方纔分明有人。

羣狗的臉上露出了苦笑。他做夢也不曾忘記那舞動在白刃之上的龍紋,但直到真正踏入那個男人的劍陣之前,他纔敢確信。耗費了六十七年光陰追尋,已經到了夜裏要起夜三次的高齡,終於也能夠放下心中的執念了——

「沒關係。一兩個無賴,不正是開始練劍的好對手嗎?」

不過,

接着,月華吐出了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劍,指的是劍術嗎?在院子裏,警衛揮舞的棒子,是那個嗎?」

很久以前,他曾見過同樣的東西。

無意識間脫口而出。

混亂的頭腦反覆咀嚼着事情的脈絡。應該是在完成第二路之後不久。他感受到背後有人的氣息,龍立即做出反應,朝着那人的脖子揮出了一記右旋的斬擊。

要來不及了。劍勢已無法止住,右手仍然殘留着震動,卻說不清究竟斬中了什麼東西。若說僥倖逃過一劫,本該鬆一口氣,可強行剝離龍時連帶着也剜去了剎那的記憶。腦海中,他彷彿站在一個巨大洞穴的邊緣,洞中空空如也。雙劍的重量,拂面的微風,渾水的腥味,以及此刻踏實地站在地上的感覺,一切都模糊得像白日夢一樣。

或許是做了個夢吧。

「決定了!」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個夢。

羣狗心不在焉地應道:

涼孤認命般長嘆一聲。

在這將焚燒屍體、扔進河裏的地方,有些許怪異之事也不足以驚訝。

「羣狗,妾身要修行幾天才能超過那個男人呢?」

震驚之餘,涼孤拼命想要控制暴怒的龍。

「助教的人選由你來決定。挖軍中高手也好,請地方高手也罷。你在那方面的人脈很廣吧。」

「妾身也要學劍!」

涼孤在世界的盡頭獨自佇立,凝視着自己孤獨的邊界,以及這曾有人出現的黑暗間隙。

夜晚造訪火葬場的好事者,除了言愚外本不該有其他人

只吐出一個字:

夢也好,幻也罷,都無妨。

「羣狗,妾身決定了!」

是的。

不,那不是劍。

涼孤將雙劍插入鞘中,但仍難以離去,他回頭望向背後彷彿要壓下來的一輪明月。晚春的江風鑽進破舊的衣衫中,吹涼了汗溼的身體。三途的臭水溝若無其事的在黑暗中緩緩流淌。香火斷絕的神龕中,神明低聲耳語道,「你也該這樣永遠孤獨地生存下去。」月光青翠地傾瀉如注,亡者的靈魂在暗夜中旋渦般地纏繞。這雙劍是孤獨的體現,其雙刃所及的範圍,本應是永不允許生者踏足的無人領域。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此刻,他正和卯室的公主一起,置身於已經入夜的貧民窟的正中央,這裏不知潛伏着多少無賴之徒。

他好像感覺到了。

「就像把從嬰兒到老人都一概稱爲『人』一樣,劍也有各種不同的類型。」

「月華大人,請小聲些。」

藍色的眼睛仍在火葬場的黑暗中徘徊。

不過,羣狗心想。

兵器勁可分爲兩種。一種是爲了徹底摧毀人體的「柔勁」,另一種破壞物體的「硬勁」。震刃勁屬於後者,是一種通過刀身振動的勁力來切斷敵人盔甲或盾牌的技法。使用韌性高的劍則容易傳導勁力但效果較弱,使用硬度高的劍則威力大但需要更大的力量。

那到底是什麼人?

月華不滿地嘟囔着。她剛要從羣狗身側探出頭就被按了回去。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確實有人來過吧。」

「嗯……」月華鼓起鼻翼,但並未繼續追問,只是將興奮未褪的目光投向衚衕的黑暗。

確實有人來過。

不對。

正當羣狗陷入沉思時,身旁的月華突然躍起,大聲喊了起來。

好可怕的功夫。那個男人只需用劍尖輕輕碰觸對手的額頭,就能使對手昏厥。將如此強大的勁力貫注於刀身,是凡人修煉一生才能企及的,但對那個男人來說卻像呼吸般自然。無論對手身穿盔甲還是舉着盾牌,只要踏進攻擊範圍,就能一刀解決,這正是那劍法的唯一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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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盤七朝 DRAGONBUSTER 1

  1. 01插圖
  2. 02序──龍的流派
  3. 03繼承者們正在閱讀
  4. 04畫筆和木劍
  5. 05武人與高下
  6. 06六牙之鈴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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