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死神公女芙俐嘉不识离别》 · 绫里惠史 · 2.2万 字
那里举办了假面舞会。
贵妇人、猫、乌鸦、小丑等等。人们用各种形状,进行了各种装饰面具遮住自己的容颜。在大吊灯璀璨的灯光下,一张张缀有宝石、贵金属、羽毛等饰品的面具显得无比奢华又光怪绿离。客人们的服装,也理所当然地浓缩了他们的趣味。他们的选择十分复杂,而且种类、流行年代五花八门。
远远看去,一位着束腰衣配大撑裙的古风女性正傲然阔步;又转眼一瞧,一位着燕尾服的绅士正倒着红酒;在他身旁,一位光头女性裸着身子只披着一件毛皮大衣,自在地坐在沙发上。
鹅毛扇子一翻,遮着嘴说悄悄话。
此情此情,在豪华绚烂之中透出一抹颓废与堕落。
与此同时,又如街边闹剧一样廉价,透出赝品画作的那种做作。
「……该怎么说呢,要搞恶趣味就把恶趣味发挥到极致吧。本想观察观察,结果净是些无比半吊子的家伙」
在设于派对会场前方靠近舞台的椅子上,芙俐嘉重重地叹了口气。即便在形形色色服装艳丽的人们当中,她的美依然傲视群芳,犹如混在在众多粗杂假货当中的极品黑珍珠。未戴面具,展露着天然之美,芙俐嘉轻声说道
「……好像快点走啊」
「深有同感」
对芙俐嘉由衷的抱怨,黑朗点了点头。他和芙俐嘉并排坐着一把弯脚椅子,用毫无生气的目光看着眼前豪华绚烂的闹剧。
付用叉子插向放在自己腿上的盘子。
「不过唯独吃的可圈可点」
「芙俐嘉大人好像吃的挺香啊?那个烤牛肉好吃吗?看上去火候相当不错」
「肉嘛,基本上很好吃」
「都这时候了,突然冒出野猪吃细糠的可能性啊」
黑朗一边说一边喝着鲜榨橙汁。
这里举办的聚会,一切看上去都十分可疑。然而惊人的是,居然准备了无酒精饮料,而且里面也没掺不好的东西。食品安全有所保证,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尤其在异世界,还有超难吃的肉呢。但是,那个虽然是肉但已经不能称之为肉了……」
「哲学问题吗?」
「然后……为什么秋吉被绑着,还被吊在舞台上?」
佩戴纯白面具的主办者放声高呼。然后,芙俐嘉被他请到台上。沐浴在恨不得把手拍断的掌声之中,她依然继续啃着香草烤鸡。那毫不动摇的模样与其说是死神公女,看起来更像是高雅的野蛮人。
遗憾的是,那些人中有一定比例『病入膏肓』。尤其是大多数讯息秘而不宣的『异世界』,让不少富裕阶层为之着迷。然后,在那些穷极无聊之人当中,有些还对不能理解的世界怀着异样的向往。
芙俐嘉握紧金把手,奋力去拉。门响起空洞的声音,但也仅仅只是这样,纹丝未动。犹如宝石的紫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芙俐嘉一脸嫌弃地道出事实
「不要嘲笑别人的不幸!你这心理变态!」
「我好像被当做了观赏品啊……话说什么时候才能放我们走?」
秋吉一边看着下方的惨状,一边大声呼喊
顺带一提,这是死神公女的感想。
「已经点过淑女套餐加溏心蛋了,真是不该再点的呢」
芙俐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不管哪个世界,不管什么时代,总有以爱好者自居,激情似火之辈。
「再说,你们还不是差不多的样子被带过来的吗?」
然后,芙俐嘉他们作为这次的来宾,被他们盯上了。
「吃着牛肉盖浇饭,突然就被包围了」
「我只是奇怪,他们的死亡时间一致到令人感到无力啊。但实在预料不到竟然是这种死因……哎呀,几乎全军覆没呢」
「黑朗,芙俐嘉!趁现在放我下……不,我错了。请放我下来!」
* * *
「是吗,这样一群颓废之人,还专程做出那种东西啊,真让人泄气……让我瞧瞧……开场致辞……异世界珍馐试吃……对异世界的敌人自警团公开处刑……娃哈哈,秋吉,你要被杀掉吗,真有意思!」
「深有同感」
但是,二人并没有冒险营救他。
不只消化到一半的事物,甚至被毒溶解的内脏散了一地。由于混着大量胃酸,以致其中一部分变成更为惨烈的状态,都已活命无望。倒下的人已然确定死亡。
『接下来,让我们一边怀着爱意欣赏美丽的公女大人,一边进行活动吧』
这个活动的规模出乎意料的宏大,据说以前还请来过转生者和勇者。
「厨师长这不是好好活下来了吗!凶手肯定就是这家伙了!」
「我觉得,芙俐嘉大人没被吊在秋吉旁边就该谢天谢地了」
结果,会场里死了一大片。
依然被吊着的秋吉大喊大叫。他的主张非常在理,黑朗点了点头。
半龙鱼的毒不耐热,但鲜活状态下相当猛烈,哪怕只吃一点点都等于是自杀。
芙俐嘉看到他那样,耸了耸肩,重新环望会场。
「……这难道不是他的个人兴趣吗?」
『非常感谢,请您快回座位吧』
「啊,半龙鱼如果不煮熟弄干就是剧毒」
「别急别急」
「怎么说呢,真是空虚啊」
厨师长、女仆、白面具男、侦探。
这时,白面具男高声说道
他一边左右摇晃,一边问二人
秋吉自行解开绳子后,提出了疑问。
黑朗敬了个礼。虽然所有人都没听到,但秋吉也点点头。
「就是说啊」
芙俐嘉和黑朗深深点头。现在是聊那种破事的时候吗!秋吉暴跳如雷。基本正如秋吉所说,二人也是被强行带到了这个地方。尽管待遇有所差别,但芙俐嘉和黑朗也并非自愿参加这场活动。
环视一圈发现,确实有像是侦探的人物。与其说『像』,不如说跟图鉴上的『侦探』一模一样。他坐在墙边的长椅上翘着腿,模仿福尔摩斯戴着别致的单片眼镜而帽子,最伤害叼着烟斗。他人尽管年轻,但目光犀利。黑朗忍不住发出疲惫不堪的声音

「黑朗,你凭着异能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了吗!?」
白面具男子一边用眼神示意希望芙俐嘉把吃的先放下来,一边说
「可惜了我首次挑战汤泡饭」
这场——『隐秘异世界爱好会』。
「喂,别看我,真的别看我」
「啊,有这个。这是刚才拿到的,类似活动进程表的东西,请过目」
Prost!
『各位请献上热烈的掌声!欢迎稀有的【欢迎特权】持有者,真正的【异世界存在】——死神公女芙俐嘉大人大驾光临』
「……真是好惨啊」
所有人都溺在了自己内脏化成的海洋里,死状不可谓不惨。
* * *
很多人都认为。
不知为何用德语高呼,中文高举白葡萄酒。此情此景已经让人分不清这个地方到底是哪儿了。客人们优雅地将薄薄的鱼片送进嘴里。
「既然夸奖我,就不要直接砍绳子啊!」
此时,芙俐嘉突然惊叫起来
『这是从异世界地底湖中钓得的半龙鱼。当然是真品。请诸位尽情想用珍贵的异世界的味道!』
秋吉惨叫着坠落下来,但千钧一发之际,芙俐嘉施加了浮游魔法。秋吉像只毛毛虫一样落在舞台上。他让随身携带的小刀从口袋里滑出来,开始切割束缚手脚的绳子。
「嗯?都是什么人?」
看来众人简简单单就放弃了对芙俐嘉精神层面的期待。芙俐嘉飞快地回到座位,挺起胸膛问黑朗
「烤鸡好吃哩」
「问题在于,这单纯是调理有误……还是明知如此却故意为之」
无人只晓得东西存在着价值。
这个时候,会场里分发了新的餐盘。
「我是遭到绑架还绑了起来啊,要我说几遍啊啊啊啊!」
就这样,深山里的大屋里定期就会举办这个晚会。
『芙俐嘉大人,请向仰慕您的可怜羔羊们赐予一句金玉良言吧』
黑朗无比直白地答道。芙俐嘉怒气冲冲,但还是吃完了烤鸡。她把剩骨交给女仆,接着又拿过意式鲷鱼刺身。
「侦探让人晦气,厨师长有可能是凶手……我绝对不想待在这种地方,还是偷偷溜吧」
芙俐嘉把厚切烤牛肉送进嘴里。另外,她把佐的土豆泥也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她目光忽然转向舞台上。
「这倒没错」
「还有,侦探是什么鬼?」
看来第一个节目『异世界珍馐试吃』开始了。芙俐嘉表示不想吃老家的东西,拒绝参加。黑朗也婉拒了,而秋吉本来就不是宾客。调了芥末的生鱼片分发给了客人们。
黑朗感叹着,向周围张望。遍地都是血。
「顺便说一下,芙俐嘉大人。幸存下来的除了我们好像只有四个人」
芙俐嘉看向散落在地板上的透明刺身,用怀疑的口吻嘀咕道
「我那光明磊落的举止风范,相当不错吧?」
秋吉回以洪亮的咆哮。『异世界侵蚀对抗自警团』里响当当的人物——秋吉,现在被五花大绑,掉在舞台上方的器械吊杆上。那样子像极了远古时期的活祭品。
三个人悄悄地从尸体中间走过。他们穿过会场,来到双开式的大门前。
「客客气气真了不起,咻」
「就照你说的」
「被锁上了」
「天啊,玩COSPALY人真多啊……」
也就是说,他们被监禁了起来。
* * *
「……唔,这玩意可以用镰刀唰地一下搞定吗?」
「虽然眼下是紧急情况,对破坏行为本身不予追究,不过……」
「不过?」
「里面尸体都成浆糊了,实在不妙呢……为了保护现场,而且要防止万一帮助凶手逃脱,实话说以芙俐嘉大人的立场,最好是乖乖被关在里面比较妥当」
「唔唔唔」
芙俐嘉不服气地呻吟起来。黑朗尽管觉得可怜,但摇了摇头。加入碰巧在场的不是芙俐嘉就另当别论了。将保护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逃生是一定会得到宽容的选择。
但是,芙俐嘉不是普通的异世界存在。
而是死神公女芙俐嘉·托尔斯泰·道尔什维亚。
现场大量短寿种死亡,陷入混沌状态,而她破坏现场还不闻不顾,这很可能会让她的特权减分。面对这蛮不讲理的情况,芙俐嘉不仅叫起来
「黑朗!再说了,我们为什么陷在这种麻烦事里啊!」
「我也不知道啊,这又不赖我,能不能不要一边踢我一边这么说!」
「就是!黑朗夏目,你要解释清楚!」
「秋吉先生,你能不能若无其事地跟着起哄?」
黑朗被芙俐嘉和秋吉抓住肩膀用力摇晃。摇晃的力度大到了稍微会危及人体的级别。
脖子被用力甩来甩去,真的挺危险的。
正当黑朗倒霉,芙俐嘉和秋吉大吵大闹的时候。
「好,我知道了!」
侦探目光一闪,站了起来。
芙俐嘉with秋吉晃的速度更快了。
「凶手就在你们当中!」
他大致想明白了,但还是去问芙俐嘉
「总觉得好可怕!我不擅长应付那种家伙!」
正当芙俐嘉交抱双臂,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芙俐嘉、黑朗还有秋吉发出三种不同的声音。
「那是肯定的吧!」
他手持烟斗,有力地指向美丽的女仆。
「你之所以能在他们之中幸存下来,是不是因为你和『厨师长』有所勾结?」
「欸,我都帮你了,还要杀我!?」
「那么永别咯。请别怪我」
「首先『厨师长』活了下来。这是最先让人感到不自然的地方。可是,这还不应该作为断定的证据。可能他纯粹对半龙鱼无知,并且接到命令不许吃稀有食材」
「唔,怎么说呢,我认为这相当需要看时机跟场合」
在他面前,是举起手抢的女仆。裙子一摆,从下面露出绑在大腿上的枪套,简直就像动作电影海报上的一幕。而且,女仆以帅气无比的表情轻声说道
「之前我就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啊」
「『异世界侵蚀对抗自警团』本身基本就是个谜呢……」
「这是当然」
芙俐嘉的叫声同样震天价响。
* * *
「出乎意料的正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这家伙是教科书级的罪犯加变态啊!」
「是你太破格了吧。即便放眼异世界存在都太破格了」
他叫了白面具男、厨师长还有美丽的女仆,让所有人乖乖站到一起,手段可以说相当高明。另外,侦探还叫了芙俐嘉他们。
准确说是,她扣下了扳机。
黑朗简短地训斥,捂住了死神公女的嘴。她虽然不服气地挣扎着,但沉默了下去。另一边,侦探对芙俐嘉的叫喊没做任何反应,继续他的独角戏。他可能是听不进别人说话的那种人。
「不……我感觉到了事件的气息,然后用武术撂倒一位客人夺走邀请函潜入了进来,只是一介局外人罢了……」
「因为,想要迅速从大屠杀现场抽身,最方便的就是把人全部杀光吧?」
「哎呀」
「奇了怪了,为什么冲我来!?」
「……狗乱叫,就毙了」
侦探挂着怪异的笑容,失去了生命。
「看啊,这不是被搭话了吗!」
三个人吵吵嚷嚷地走了过去。实话说,他们根本不想扯上关系,但拒绝的话又不知道会被采取怎样的措施,太可怕了。在倒着无数尸体的现场,仅存的六名幸存者排成一排。侦探面对他们,高声宣布
「什么密室杀人、连环杀人、伪装杀人,说真的麻烦死了」
芙俐嘉脑袋一歪,问了过去。聚集在这里的客人如假包换都是异世界的极度爱好者。正因如此,他们应该都会不论好恶地吃下半龙鱼,然后无一例外全死光光。但是,侦探挂着朴拙的微笑摇摇头
「好了,大家请集合。尽管是场算不上谜题的惨剧,但姑且进入解决篇吧」
「我只是在扳机弹开的那部分空间里塞进了压缩空气。这点规模的泛用魔术,眨个眼睛都能随便用出来」
「这还真是」
「这倒也是」
女仆露出微笑。芙俐嘉摸了摸下巴。
「这样一来,其他的幸存者身上也有令人在意的地方。『白面具男性』是活动主持,因此吃东西的时机有所延后,幸存下来也很自然。但是,『女仆』就很奇怪了。毕竟,其他佣人全都一命呜呼了……不爱吃鱼,所以没吃?按这个道理,留下更多幸存者也不奇怪。既然死亡率如此之高,想必应该接到严令,必须吃上一口」
「喂喂喂」
仔细想想,这同样也太可怕了。
「再说,侦探是什么鬼啊!?」
「没那种事吧!?」
总之,杀人凶手将凶器对准了死神公女。
「……呼,终于想到那个可能性了啊。嗯?可是慢着,那身为客人的你为什么活下来了?」
再说了,『侦探』是什么?
「芙俐嘉大人,安静」
* * *
女仆细细地呼出一口气。乌黑的秀发翻飞起来,女仆像跳舞一样直接将枪口指向了厨师长。厨师长眼睛瞪的滚圆,大喊起来
「算了,反正侦探是心理变态也属于约定俗成……」
「那么,说说我认为『存在凶手』的理由」
嗙的一声,响起格外响亮的枪声。
「那个是您做了某种干涉吗?」
「嗯?」
要说侦探犯罪的事例,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凶手有两个』就很出名。但是,那也是因为存在恐吓王米尔沃顿而做的决断。没头没脑地闯进感觉要发生事件的地方,只能算是彻头彻尾的愉快犯。
「不,我不想听」
女仆在尸体面前妖艳地笑起来,说
「也就是说,他是有意没有去吃。这是为什么呢?应该是他知道烹饪方式有问题吧。由此可以做出这样的判断」
「可若是如此断定,又会冒出疑问。案发现场的会场规模颇大,而且是以立食餐会的形式,在体系上需要响应个人的要求。需要的厨师、女仆,都不止一位。现在在尸体当中也能看到很多不是客人,而是佣人」
看来刚才那脑门一枪只是运气好,卡样子她射击其实并没有多么熟练。但幸运的是,这次的靶子很大。
「我觉得基本都已经知道了」
「不……又没有委托,在事发前就下手,肯定属于少数吧?」
但是,那柔软的手指扣到一般不动了,就像是被保险挡住了一样。黑朗看着这个情况,展开思考。
芙俐嘉不服地嘟哝。黑朗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安抚她,让她姑且听一听。在二人面前,侦探毫无意义地扶正单片眼镜,然后吹了口烟斗,开始论述
总之,侦探无比流利地继续演说
说着,侦探嗖地举起手。锐利的眼神如星辰般更加闪耀。
这个时候,侦探麻利地进行着准备。
「看啊,黑朗!那家伙居然开口了啊,喂!怎么办啊!」
「那边的三位也请到这边来」
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这个回答。
秋吉表示不解。黑朗点点头,表示同意。
在他们面前,鲜艳的红色撒得到处都是。脑浆从后脑华丽地喷洒着,侦探倒了下去。这是子弹从额头入侵,虽然前端被压扁,但对露骨造成严重伤害并穿透出去的结果。
* * *
子弹就像被那肥满的身体吸过去一样,厨师长接连中弹。其中一部分似乎对内脏造成了致命性的破坏。厨师长整个人向后一倒,手脚乱摆。但是,随着大量的鲜血在地上铺开,他的动作渐渐只剩下痉挛。那副模样,令人联想到搁浅的鲸鱼。
女仆数次扣下扳机。纤细的手臂在后坐力的作用下弹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黑朗也急忙喊起来。他脖子已经快被摇断了,这样下去搞不好受害人数又要增多了。黑朗不禁露出无奈的眼神。
「都死了那么多人,『命令不许吃稀有食材的可能性』自然也就消失了。反倒应该认为,他们被下令要一同参加活动。如此一来,『厨师长』幸存下来就顿时变得可疑起来」
「感谢您的认同。还有另一件事,能听我说一说吗?」
「嗯,嗯」
秋吉无语地嘀咕道。那绝非普通魔法师能够施展的技艺。大概她身为这里的佣人,总是接触到这所大屋一直以来邀请的异世界存在,所培养出的敏锐直觉发挥了作用,让她很快发觉自己处境不利。
女仆确确实实开了枪。
于是,她转身就逃。
「——可是,还没完呢!」
古典女仆装摆动起来,女仆冲向附近的圆桌,把一名脸栽在盘子里手脚松弛的女性踢倒,抓住将利用其反作用力飞到空中的餐刀。本以为她想用餐刀挑战芙俐嘉,结果她竟扑向白面具男。
面对肉食野兽般凶猛袭来的女仆,白面具男丢人地惨叫起来。
「噫噫噫噫噫噫噫!」
「先从能杀的杀起!」
已经弄不懂目的了,女仆就像彻底疯了一样。主仆之间开始上演死斗。一个追,一个逃,追逐的模样简直就像一场闹剧。
芙俐嘉悠然地看着这一幕,说出了疑问
「唔……这情况该救人吗?」
「多救人能加分」
「那可是企图杀我的活动主办者啊,敢救他扣你一亿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闹起来。
这个时候,白面具男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动。会场的墙面上装饰着诸多似是来自异世界的东西。男子扑向其中一套重战士盔甲所持的斧头,将巨大的斧刃拉到跟前。本以为他准备勇敢地对抗女仆,但似乎并非如此。只闻喀嚓一响,像是开关被启动了,铠甲从中间缓缓一分为二,身后露出通向幽暗地下的台阶。芙俐嘉不禁嘀咕了一声
「又是这个发展吗」
「想起了预言师那时候呢」
白面具男像老鼠一样敏捷地冲了下去。
女仆一个急回旋,就像扑向猎物巢穴一样追赶上去。
「休想逃!」
还是那三个人,被留在了后面。黑朗、秋吉、芙俐嘉面面相觑。他们觉得放任不管无所谓,但不论后续如何发展肯定免不了麻烦。黑朗有些自暴自弃地问
「怎么办,追上去吗?」
大屋彻底变成废墟,尸体变成焦糊的碎肉,连花草都没能幸免。树木被刮倒,地面被深深挖开个大洞,一切东西都变得焦黑。目睹又像近代兵器又像异世界魔法搞出来的惨状,芙俐嘉疯狂跺脚。
「唯独这次,我对你表示同情」
咚轰,噗唰……响起坚硬又恶心的声音。
就这样,芙俐嘉等人决定跟上女仆。
因此就算没人捣鬼,这所大屋还是很有可能还是会在几年内爆炸。也就是说,有意让它爆炸其实腓肠容易,只需要在魔石旁边弄个能产生火花的小规模引爆装置就够了。
几年前,写这封信的人脸上出现异世界相关的病变。
是白面具男和美丽的女仆。二人被铁柜子压扁,已然双双毙命。
然后,轰的一声巨响。
据说,侵蚀奇迹般的中途停止了。但是,结晶化一直进行和中途停止的人所能获得的补偿金额差距很大。家里一直欺瞒政府,为获得财富将写信的人监禁起来。另外,身为族长的哥哥当初为了给弟弟治疗展开了调查,但以此为契机后来沉溺与异世界。此后,这里就像宗教礼拜一样不断举办派对。写信的人从暗处窥视着这些,结果变得厌恶一切。因此,他收买因赌博陷入困境的厨师长(省略)进行偷听,将思想危险的女仆引狼入室(省略),设计让族长逃进这个房间(省略)。
「现在……几点」
那花美丽,而且价值不菲。
顺带讲讲事后的发现。这所宅子之所以被炸的一干二净,原因在于背后存在违法进口的魔石。魔石的控制十分困难,再加上能够对它进行利用的发电装置也属于异世界产物,在现世难以进行维护,非常不稳定。
就这样,宅子炸飞了。
芙俐嘉他们所来到的A栋,保存着较为安全,但变质对人体致命,已失去意识的人们。
「这下子我肯定会背上洗不掉的嫌疑啊!肯定会逼问我怎么用的魔法啊!极力反对冤罪!」
* * *
「我不喜欢被晾在一边」
大朵的话往往能到达五十万日元每株。尤其是淡蓝灰色的个体很有人气,需求也大。另外,整体带有充满神秘色彩的透明感,花瓣厚实有弹性,同时兼具与假花无异的坚韧,这种祭品被视为最高品质。满足所有条件的花也被称为『绽放的艺术品』,价值连城。
他们脑袋的一部分像果实一样爆开。然后更深处倒着一名青年。这具遗体已经开始出现死后僵硬,是个看上还很年青人的人。但是,他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因此看不到相貌。然而,他喉咙上有一道形状酷似笑脸的巨大伤口。然后,他手中握着一把大匕首。看上去是自杀。
「刚才那是什么?」
眼前的床上,躺着一名睡着的女性。
在异世界,它被定为禁制品,同时被登记为一种寄生型怪物。在现世,关于它发芽的报告为十三例,近年只有两例。近年的两例都已停止其繁殖能力,但寄生体本身却没能去除。
宅子被华丽地炸飞了。
芙俐嘉释放出发自肺腑的咆哮。
这就是某天发生的一场,例外的骚动。
「从这种鬼事情上,能明白什么才怪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另一边,芙俐嘉似乎已经预测到了。她耸耸肩,说
「哎,我身为死神,身为参加圣战之人,早已听惯了那个声音。继续走就知道了」
但是,从被牵连的芙俐嘉的角度来看,这可忍不了。不是道个歉就能过去。气炸了的芙俐嘉解除了青色火焰的结界。半球体的护盾化作可爱的蝴蝶消散不见。她啧了下舌,厌恶地轻声说道
* * *
他身旁放了一封信。
「毕竟一眼就看出来了呢」
「……第一例受害者已经在一年前死亡。然后这位就是第二例,雫小姐」
在那前方,有什么呢。
「哎,毕竟这个惨状不像是人类能弄出来的,拘留肯定免不了……而且时间怕是也会很长。实在没办法」
她被美丽地寄生着,同时永恒地活着。
就连秋吉也无奈地耸了耸肩。芙俐嘉重重地叹了口气。黑朗轻轻抚摸她小小的脑袋,一边温柔地安慰她,一边问道
而结果,就是现在的惨剧。
芙俐嘉慢慢念起了歪歪扭扭的文字。
写信的人,得偿所愿。
「我看看我看看……『致抵达这里的你』」
芙俐嘉气冲冲,黑朗鼓掌,秋吉抽起了烟。
「十五时」
说到周围,则像是爆炸中心一样情况。
「真亏你咏唱能赶上啊。周围都被夷为平地了」
乌鸦从远方的树上吵闹地腾飞而起。
『宿花』按日元记,最低价格一朵二十五万。
这个地方不是病房,是政府的收容设施。
「我在我在」
它正是一种梦幻的植物。
简介概括,上面的内容很常见。
「……竟然让我在彻彻底底无聊透顶的事情上用出相当高等的魔法」
乌黑的长发和长长的睫毛富有光泽。可能是长期没有照射阳光的缘故,雪白通透的肌肤也十分美丽。她明明陷入长期昏睡的状态,却没上点滴也没有插管,然而她的全身却被无数花朵所覆盖。犹如玻璃工艺品般最高品质的淡青灰色『宿花』傲然绽放。它们侵蚀着雫的身体,同时又发挥着生命维持装置的功能。
这确实是场悲剧,但缺乏客观性,虽然用有改善的余地,但仅凭那些当事者则束手无策,结果一条路走到了黑。
「『我也恨参加活动的客人,但还是觉得把无关的人牵连进来不对。不知道是否来得及,总之将要发生发电机爆炸,这个屋子将在大约下午三点被炸飞。如果情况允许,请逃走吧』……喂,慢着……黑朗」
将放眼异世界都十分罕见且具有附加价值的变质体强制收容入院,其作为病例收藏品的意义。当然,目的也包括过程观察、检查、破解病理。同时,名义上『维持编织者生命,并努力让其好转』也被列为最重要事项。
就像是,没有盼到王子到来的睡美人。
「我是无所谓」
秋吉混乱地嘀咕了一声,慌慌张张左右张望。
芙俐嘉嘟哝了一声。她那对宝石般的紫色双眸里,静静地映着对方的身影。
「我觉得就算炸弹从天而降,你们也能活下来呢」
「那么,这次见证了这么多的『死亡』,您明白了什么吗?」
『宿花』是以人的身体为苗床。
但是,其开花地点却非常残酷。
通称,爆炸结局。
刚一进去,岩石台阶便扑来一股霉味。但是,这里似乎有人频繁使用,并没有会让脚下打滑的危险污物。回头一看,内侧墙面上有个带锁的杠杆,铠甲眼部设有窥视孔。很难认为这是活动主办者——白面具男的设备。这个地下空间,恐怕是为其他人打造的。那个人被允许只从铠甲的里面一窥光辉璀璨的宴会。这实在让人不敢恭维。黑朗思考着,正要下到最下面的时候,听到了不祥的声音。
* * *
对,说难听点就是『保存』。
第〇话 第4话
「也就是下午三点呢」
事情就是这样。暂且不提遗体解刨,至少这里没有进行人体实验。有违于恐怖电影中经久不衰的经典情形,人类并没有残忍到那种地步。
但是,她就快要在安睡中离世了。
「哎……在官方对『异能』和『变质』秘而不宣,只图一时强行瞒天过海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是多么白费功夫啊」
「这个嘛,他们主张是为了避免过度排斥异世界,防止大规模混乱发生……不过十二年前的『勇者撞卡车转生事件』已经导致两个世界完全相连,之后彼此之间的优缺点自然就会显露出来……这话让来自异世界的我来说或许很奇怪吧……既然无法在时空单位上剥离,那么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只能来者不拒了」
「是啊……话说芙俐嘉大人」
「什么事,黑朗?」
「到头来,在最开始的转生事件中,卡车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偶然」
「原来是偶然啊……」
「准确说,当『两遍世界接近到现世的死者能以超低概率被弹飞到异世界的状态』时,死因是卡车。仅此而已喔」
「好吧吧」
「叠词词恶心心,别说了」
「好吧吧吧」
「恶心死了」
一边这样交谈着,芙俐嘉一边把咸面包塞进嘴里。
这个设施的一楼设有职工食堂和商店。她将各种百吉饼、火腿和香肠的石窑三明治、玛芬纸杯蛋糕、墨西哥卷全制霸最后回归原点,回到了咸面包和牛角包。芙俐嘉大口大口地确认着被盐激发出来的面包本身的甜味。黑朗看着像仓鼠一样吃着东西的她,问道
「芙俐嘉,这里的房间里可以饮食吗?」
「可以。『宿花』基本上完全维持着寄生对象的声音。由于不受周围情况的影响,只要持有批准书,就算带着感冒也能探视,吃喝也不受限制」
「好吧吧」
「恶心」
「可欣就恶心,请给我巧克力卷」
「就给你这个不可爱的家伙吃廉价的豆沙三明治」
「言之有理」
「……就算这么说,这里根本偷不了东西。这个房间里安装了监控摄像头,而且进出设施时都要进行身体检查……要怎么才能偷出去啊」
但只有以带个『前』字,不是没有原因。雫已经不会醒来了,加上对方热情地向他求婚,而且且雫的父母也极力撮合。
柔软的肉里长出异常的部位,看着就觉得痛,就像是有残酷的什么人从身体里面把手指往外戳。雫悲伤地说道
黑朗冷酷地思考。
「可、可是还是身体检查!带出去是不可能的!」
「剪断宿花『宿花』有风险。对方还是寄生主曾经深爱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他名叫胜也,是雫的前未婚夫。
「在前些时候开始就发现跟异世界有联系的黑市里有最高品质的『宿花』出货,于是怀疑是不是有人从这个设施里带出来的」
* * *
面对这个说法,胜也倒吸一口凉气。但是,他大声主张道
据说,他从雫发芽到开花,乃至昏睡之后,都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着她。
「你好呀,偷花贼」
讲到这里,芙俐嘉暂时停了下来。胜也慌慌张张地张开嘴。
花束从他怀中掉落。
「如果采摘『宿花』会对名为雫的女性造成危害的话就行说了……但是,只剪掉几朵几乎没有任何影响。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对另一件事好奇得不得了」
芙俐嘉低沉地,严肃地说道。银发轻轻地从她脖子上滑落。
胜也一下子面色铁青,没有意义而且颤颤巍巍地扶眼镜。这个样子表现出他明显的动摇。
她摆着腿,悲伤地微微一笑
「最高等的『宿花』有着与人造花一样的外观和品质。『不易变形,而且耐水』……吞下去带走完全可行」
胜也挤出像是害怕,又像是乞求的声音。对于他的态度,芙俐嘉眯起了眼睛。她看着被埋没在淡青色美丽花儿之中的女性。
「尽管手法相当娴熟,但作案过程能解释清楚」
「『宿花』是来自异世界的寄生型怪物。但是,当它从宿主身上奋力的瞬间,就变成了普普通通的美丽花朵。因此,设施禁止将变质部位带出,社室内也为此安装了检测设备」
瞬间,胜也发出像惨叫一样的哀求声。
「在岳父岳母同意之下,将百合装饰在床上对吗?因为仅仅被『宿花』环绕着,太孤单了……但是啊,像这样将百合布置在床各个地方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就能制造摄像头的死角。然后就很自然地把手伸向看中的『宿花』」
「我并不想向管理者揭露这件事」
这也就是说,死神公女的推测估计是对的。
分析结果显示,那似乎是让对方产生宿主还有意识的错觉,是为了吓退对方而做的努力。那个幻影不会出现在没有生命的镜头里。但是,胜也的肉眼应该看到了。
不会在影像媒体中留下的一种梦。
正当二人有说有笑的时候。
「我检查过你之前来访时的监控录像」
精致的头纱摆动,芙俐嘉索然无味地接着说道
「那是,不要————!」
黑朗静静地注视眼前的男性。
蝴蝶拍打着美丽的翅膀,要把雫和花儿淹没一般飞了过去。蝴蝶停在雪白肌肤之上的模样,如同向死肉群集。这一幕虽然充满美感,但又带着几分莫名的丑恶。
胜也抖得非常厉害。芙俐嘉抚摸美丽的花瓣,轻声说道
一位佩戴着别致的眼镜,身材瘦瘦的中年男性从门外出现。他灰色夹克衫搭配修身裤的模样,就像是来约会一样。最关键的,是他怀中抱着巨大的花束。他看到芙俐嘉和黑朗,似乎吃了一惊,结果向后退了一步。芙俐嘉爽快地对男性举起一只手,说
响起开朗的声音。床上坐着发芽之前的雫。
『嗯……冒出来了呢。丢人了啊,呵呵』
芙俐嘉没有回答男人的提问。她把另一个奶油卷咬了一口,嚼了嚼之后咽了下去。然后,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继续往下讲
「这就是怀疑你的原因,不过你从很早之前开始就很可疑了……只不过雫的家人一直主张『那不可能』……因此虽然抱有怀疑,但一直没有理会」
她现在时刻都闭着眼睛,但过去似乎是为爱笑的女性。大大的眼睛灵动着,发出啊哈哈开怀的阿胜。
「咦?」
「我说,你其实很清楚吧?前未婚夫可是突然遭到了怀疑啊,你难道不应该表示困惑和动摇,表示自己不可能那么做吗?」
「你、你是?」
芙俐嘉继续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这样讲道。接着,她打开瓶装果茶,毫无征兆地大口喝起来。
第一幕幻影消失了。影像犹如细致的刺绣散开,化作数不清的光的丝线飞舞在空中。它们转啊,跳啊,色彩的乱舞逐渐消融。
「不……你摆完花后,总是用双手捂着嘴巴嚎啕大哭对吧?」
「我、我……」
他弱势的脸庞上冷汗涔涔,拼命主张
『宿花』在要被切断时不时毫不抵抗。
花会以及时对象的记忆为基础让要伤害自己的对象看到幻影。
出于这一连串的理由,他和雫的双胞胎妹妹结了婚。即便如此,他仍然在岳父岳母及妻子的同意下,一直继续探望雫。
「对那丑陋无所畏惧,究竟是出于无知,还是傲慢了。算了,都无关紧要」
「你为什么忍受得住『记忆的幻觉』?」
芙俐嘉轻轻地耸了耸肩。胜也像个认罪的罪人,闭上眼睛。
「生存需要代价。在文明社会的土地上,需要的东西就是钱。但是,兜售在人身上绽放的花……跟卖人血有什么区别?」
那是『宿花』的特性。
叮铃……芙俐嘉放下绳子连接的银铃铛。铃铛变成高雅的提灯。提灯玻璃的里面,青色火焰像活的一样蠢蠢欲动,从中飞出无数的蝴蝶。
芙俐嘉这样讲道,跳下了椅子。
但是,芙俐嘉无从得知等待自己的命运,说
看到了过去会动的,雫的记忆。
* * *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爱。
藏进胃里是走私的惯常手段。胜也猛地跪了下去,绝望至极地反复摇头。
磁卡电子锁打开了,门朝内侧开启。
本应如此才对。
芙俐嘉像只反复无常的猫咪,打了个哈欠。她把果茶的塑料瓶敞着没盖直接交给黑朗。对于这蛮不讲理的行为,黑朗则是将瓶盖盖紧,觉得等事情完了再吼她一顿。
芙俐嘉用自己的身子在上方将雫半挡住,然后去触碰从雫身上长出来的硬花。最高品质的个体,作为植物拥有异常强韧的弹性。但是,它的茎却不失。只要偷偷带把小剪刀,就能轻易地将花剪下。就这样,胜也便成功把花摘走了。
接着,又映出雫坐在床边的身影。
「这不是个出乎意料的可爱选择吗?」
他的脸猛地冻住了。
『我,最喜欢阿胜了』
黑朗心想,也难怪他有这样的反应。『宿花』不为人知地在地下社会和富裕阶层中很受欢迎。它即便在异世界都是禁制品,然而加上假货在内流通量都被控制得很低。为了将其根绝,等待销售者的毫无疑问将是重罪。再加上还是从政府的管理设施里带走,他的下半辈子几乎确定要在牢狱中结束。
「是、是什么事?」
「……被分离后的『宿花』就成了普普通通的之物。但是现场留有展开幻影的魔力残渣……现在也『有』呢。唔……来瞧瞧是什么情况,就让我来重现一下吧」
他应该看到了『宿花』释放的残酷幻影。
她走近胜也,强行把以百合为主的华丽花束抢了过去,直接朝雫那张棺材一样的床走去。
芙俐嘉静静地换了张表情。她擦掉嘴角的面包屑,注视来访者。
她的脸上露出滑溜溜的白色新芽。
她脑袋一歪,不解地问了过去
「这」
『……嗯,长出来了,发芽了。所以胜也,你不用再来了,因为我听说一旦发芽就完了。嗯。我能拿到很多钱,除了给爸爸妈妈养老,也给你吧……你不要客气!这算是我对你使的一点坏心眼吧』
『所以,用不着担心我。医生说了,好像也有些不发芽的病例。爱的力量一定能把我治好……啊,不许笑话我,我是认真的。好好看着吧』
雫挺起曲线美丽的胸部。她两手叉腰的样子,看上去还是那么阳光。
但是,她的声音忽然阴沉下去。雫泫然欲泣地说道
『嗯,就是坏心眼。这样一来,我就能变成一个很大的数字记录,留在你身边了吧?每当看到它时能想起我吧。啊啊,还有过那样一个女人啊……这样想起来就好了』
雫低沉地嘀咕了一声。那个声音与之前不同,很浑浊。黑朗心想,她的话语听上去像在开玩笑,但确确实实蕴含着沉重的诅咒。但雫摇摇头,换了个表情,开朗地接着说道
『逗你的,不算不算!虽然死不了,但陪在永远不会醒来的人身边也没有意义啦!阿胜,把我忘了吧。而且,你知道吗?「宿花」让人睡觉的时候,好像能做美梦呢!』
雫开怀地笑着,接着说道。
这句话才是,最大的诅咒。
『我要梦里永远都有你!』
她的身影像下雨一样唰地一下崩溃了。所有色彩漫漶模糊,变得乱七八糟,黏黏糊糊地混在一起无法分辨。接着,一只枕头从那混沌之中飞了过来。
雫像小孩子一样哭着,大叫
『滚!滚啊!你来干什么!为什么过来啊!别闹了好不好,都叫你别来了!再来我就杀了你!就带你陪葬!知道了吗!』
雫像只受伤的野兽大叫起来。此时的她连头发上都长出了花蕾。
焕发光辉的淡青灰色在插在黑发中间,如装饰品般美丽。
而同时,她眼睛里透着货真价实的敌意与杀意。照这样看,她搞不好真的会伤害面前的人。但胜也似乎毫不畏惧地做出了回答
雫突然一下不动了。泪水哗啦哗啦地落下去,她大喊起来
『为什么说那种话!?为什么说被我杀掉也无所谓!?你傻吗!莫名其妙!还是杀了我吧!胜也,你来杀了我吧!趁着没变成花,我还是我自己的时候,杀了我啊!我……!』
控诉消失了,失去了意义。不过,雫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最后大喊出来。
她从心脏的深处,把对于留下来的人可谓无比蛮横的感情,倾诉了出来。
『好喜欢你。胜也,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啊!我还是那个最最喜欢你的我啊啊啊!』
此时,幻影破灭了。
「发现它的就是你吧?据说它被放在雫的床上藏在花朵之间,而且你还硬拉着设施的支援问了情况是吧?」
「孩子可爱吗?」
「好事啊。短寿种就应该尽量增加纽带。不管怎么说,你们一个个自己太弱小,用血脉来增强很重要」
芙俐嘉交抱双臂,问。
「……去年生下了第二个」
而且,还有疑似雫写的信这件事。这里面的谜团还很深。
现状与理想的形式相差甚远。
「算啦,仅凭理性得出的结论也不一定正确」
* * *
雫如今是『宿花』的苗床。睡美人一动不动。
芙俐嘉温柔地轻声说道。
关于偷花的原因,胜也死不透露。
「……那个,你朋友?」
天空灰蒙蒙的,厚实的浓云就像凝固的水泥,感觉都快下雪了。黑朗目光投向左侧后排座位。用旧了的安全座椅之上,滚落着一只棉花兔子布偶。
「嗯,是的……在我前面探视雫的家人表示床上没有任何东西。但我来的时候却放上了这个……我问设施职员清不清楚情况,结果被当做重要政务被拿走了」
「是谁写的这个,你有数吗?」
「那泪水,是真的吗」
「欢迎回家,胜君」
「死人没有家人,我们不能通过生殖来变多。这个概念不好理解」
「如不嫌弃,要不要来我家?」
「怎么了……那边短寿种啊」
「请这边走」
耀眼的青色乱舞低下,是现在的雫。她作为极致之花的苗床,继续静静地睡着,已经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大叫了。然而,房间里却想起了压抑的哭泣声。芙俐嘉嘀咕了一声
* * *
「别急,只能一直陪着,等谜题逐一解开了」
「……唔,实在是麻烦啊。到底该怎么说」
「让你们久等了,我们到了」
胜也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举起手。
胜也明明是偷花贼,却讲得十分平静。芙俐嘉没有回应。她没有把这当做短寿种的侮辱而勃然大怒,不过看上去内心毫无触动。胜也继续顺畅地驾驶车子。他穿过高速公路,沿河行驶,花了很长的时间回到了家。
「你爱他们吗?」
胜也的家坐落在幽静的高档住宅区一角。这里院地很大,关键是地段很好。因为居民的素质统一,可见治安也得到了保障。房子给人的感觉,也充分反映了买家是何需求。房子采用坡屋顶,外观设计充满立体感,造型高雅,独具特色。这应该是用雫的补偿金建造的。胜也把车停在相邻的车库里。他从驾驶座上下去,如同管家一样把车门打开,然后在前面为芙俐嘉和黑朗带路。
「唯独这件事,我死也不说」
黑朗响起雫似是哀嚎的呻吟。面对那段记忆,胜也哭得痛心不已。但同时,他现在拥有着幸福。两边真的可以兼顾吗。
芙俐嘉从市场上正常销售的包里取出文件夹。这个又薄又方便的普通文件夹里,装着利用【欢迎特权】联系访问这个设施之后发下来的纸。那是一张小小的便笺。由于上次被卷入诡异爆炸事件的关系,现在季节已经更替,信纸上也填上很有冬日特色的雪花图案。
然后,信纸中央写着扭曲的文字。
人啊,就是如此复杂。
「想不出来。不过……」
然而,一封信酷似曾经那嘶吼,被留了下来。
「我来是为了观察『死亡』。至于动机跟其他的就不说了。但是,唯独这次还有个别的理由……」
『杀我的人,是阿胜啊』
乘上面向家庭的普通国产箱型车后,加大油门前往他家。
芙俐嘉想要见证的,是观察对象毫无留恋地做完一切,在那之后等待他的东西。
「请修正您的长寿种标准。这已经算大的了」
「……我觉得,很像雫的字」
* * *
经过了许许多多的事,芙俐嘉和黑朗决定同行。因为他们能够推测,此行的邀请并非毫无意义。二人和胜也一起离开射时候,先去了设施配套的停车场。
「最后到底会是怎样的结果也是个谜啊」
「嗯,非常可爱」
这提议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事前已经听说他娶了雫的双胞胎妹妹为妻。即便如此,这一幕还是令人备受震撼。那明亮的大眼睛和乌黑的秀发,就像把已经破灭的可能性重现在眼前。
「跟着小偷走会不会不太合适」
「驾驶辛苦了」
在他面前,站着与雫一模一样的女性。
「打心底里爱」
「用不了多久,自然就会知道了……」
「你为什么偷花去卖?」
如果雫没有沉睡,一定会是这样的模样吧。
「不过什么?」
「啊……既然这样」
黑朗惊讶不已,不禁哑口无言。
胜也目光闪烁不定,沉默了许久,最后朝沉睡雫投去求救的目光。之后,他颤抖着吐露出一句话
询问了他的家庭和工作环境,他似乎并没有经济困难,也不像有出轨、酗酒、嗜赌的嫌疑,但又不像是『想看到前女友往日的幻影』之类肤浅的理由。既然如此,他也不应该吞花,不应该频繁地和贩子联系。
这所有一切在死神公女芙俐嘉眼中都不重要。因为,她来到这里是为了观察人的『死亡』。就算诸多疑点没有水落石出,她也能实现她的目的吧。同时问题在于,不能轻易地置之不理。
他张大双眼,一边沉吟一边落泪。
无数蝴蝶腾飞而起。
胜也发出没有意义的叫喊。
「喔?房子虽然相当小,但挺不错啊」
然后,他突然说出不得了的话来。
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驾驶座上的胜也开口说道
「……但愿有一天,有谁能让您明白类似的感情还有慈爱就好了」
「……我的话……不,应该不光是我,其他人也都没有想得那么复杂。不过,想增添家人就会要,也就这样」
芙俐嘉皱起眉头。但是黑朗也很明白,对于这个人,逼问没有意义。哪怕用坐牢来威逼,他的回答恐怕也不会改变。
胜也双手捂着嘴,哭了。
胜也不知多少次表示拒绝。
芙俐嘉望着窗外,问
但是,她最后讲出意味深长的话。
「请这边走」
当绕到正面,走进大门的瞬间。
「嗯,我回来了,天音。抱歉没来得及说,今天来客人了」
胜也这样讲道。天音应该是雫双胞胎妹妹的名字。
她鼓起脸抱怨「我都没来得及收拾」,但还是把芙俐嘉和黑朗请进了门。估计是她看到明显『来自异世界』的客人,洞察到发生了某种情况。
「家里这么乱,真不好意思」
「没事」
「无妨」
他们被带到客厅。客厅被划分成两个区域,餐桌和座位那边十分整洁,但另一边则透着浓浓的烟火气。放了婴儿围栏的那边则散落着玩具和绘本,还有应该是幼儿园用的书包。但是,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
芳香馥郁的红茶和独立包装的玛德琳蛋糕端了上来,黑朗问道
「孩子呢……」
「两个小家伙今天一天都在外公外婆家玩。每当有客人都吵得不行,这下正好」
天音说着,露出微笑。但是,她眼眸深处有股散不掉的困惑。
这也难怪,毕竟她并不知道黑朗和芙俐嘉为什么被请到了家里。
另一边,胜也则十分我行我素。他在天音脸上吻了一下,悄悄说了声『我去去就回』就直接离开了客厅。
被人领来又被凉下来,芙俐嘉不解地脑袋一歪。
「那家伙冷不丁地把人带过来,自己又跑哪儿去?」
「不好意思……是我让他每次从设施回来就要冲澡。『宿花』的味道虽然很淡……但一想到姐姐,就实在忍不住伤心」
「……原来是这样?」
「觉得我是个很过分的女人吧。两位既然跟设施那边的,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追求姐姐的未婚夫,结了婚……姐姐长眠不醒却自己组建了家庭」
「人类有人类自己的想法和幸福。长寿之人不该对短寿种的选择评头论足。我们和你们之间,真正应当注重的道德、伦理等也有差异……不过,当中要是有过度的恶,那就领导别论了」
「……谢谢理解」
「没事的。『不论看到什么』,我对家人的感情,想法,都不会改变」
「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就只是表现得很疑惑」
——所以,没关系。
「那么做了,你就能释怀,或是能得到满足吗?」
芙俐嘉摇摇头,舀了勺添了酸奶油的浓汤。看到芙俐嘉每次要添饭时连汤都全部喝完的样子,天音十分开心。
「天音小姐,你突然间怎么了?」
「是的,无怨无悔」
芙俐嘉大口喝了红茶,接着又两口啖下蛋糕。天音又拿出小颗的可露丽。她犹豫了是几秒钟后,开口说道
芙俐嘉毫不迟疑地说道。天音眼睛大大地张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是,芙俐嘉毫不畏惧地接着说道
「有言在先,我是异世界存在,是死神公女。雫不在我所主宰的死亡领域。既然如此,她就是生者。事实就是如此」
* * *
然后,天音又继续抛出更残酷的提问。
「是吗……那就好」
她埠镇定的样子显得有些不正常。黑朗感到疑惑,便问了过去。
「完全没说过」(※译注:碗仔荞麦面是岩手县的地方风味。当第一次放到碗里的面条吃净后,服务员会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把新的面条放入客人的碗里,直到客人吃不动为止)
但是,本来不能那个地方浪费时间的。
这时胜也进屋。他松散地穿着灰色居家服,但不知为何头发没吹干。胜也过意不去地对天音讲
她的表情真切地表达着,她想要的回答是『不算』。
「再来一份」
「问个对于你们种族而言非常蛮横的问题。你敢断言,只要完成这件事,哪怕迎来死亡也无怨无悔吗?」
问题是进入设施的时候。
「我明白了……这不是挺让人好奇的嘛」
「趁孩子还没回来,我先送客人」
「不也是吧。只不过,有件事我想弄清楚。关于偷你姐姐『宿花』的偷花贼有些疑点。那人就是胜也。这件事……」
一旦求证怕是不攻自破。但可能是刚刚直接通完话起了效果,警卫直接给四个人放了行。胜也搂着天赢得肩膀,向『宿花』的房间走去。但在接受身体检查的时候,天音又在不停地说
「啊,这没关系。虽然不知道胜君为什么想要钱……只是拿去卖的话,只要他珍爱家人,那就不算是爱姐姐的证据」
「路上小心」
「回答的可真流畅」
好吧,我们就当你的共犯。
天音怕得瑟瑟发抖。黑朗不知道她在惧怕什么。芙俐嘉保持着平静的目光。天音抱着脑袋,像个小孩子一样原地瘫坐下去。还没人问她怎么了,胜也便先蹲了下去,把手温柔地放在妻子的脑袋上,接着说道
芙俐嘉拿起了可露丽,把坚硬的表面咬碎,问
「什么问题?」
「过去不是已经看到过几次了吗?这样的话,差不多就要……」
「您愿意这么说的话,如果可以我想请教一些问题」
「我有个请求」
「……胜君」
出发前,黑朗他们留下来吃了顿饭。天音的手艺相当不错。
「……提到它,胜君是什么反应?」
「正是如此」
「您应该已经从您丈夫那里听说了……雫小姐虽然还活着,但实在不是能够留下这个字条的状态。您对它有没有什么头绪?」
芙俐嘉闭上了嘴。黑朗用红茶润了润嘴唇。
向『宿花』的寄生体一天里访问不止一次,这个情况没有先例。所以,对方产生了警惕。由于被警卫阻拦,胜也请求跟所长通话。但是,胜也讲了半天都毫无进展,最后换芙俐嘉来谈。她跟所长进行了各种交涉,内容逐渐变得混乱。但最终以同意将提灯交给研究所分析一天为条件,闪电式的下达了许可。
「没错」
死神的判断不能垫付。现场的气氛剑拔弩张。趁着还没完全闹僵,黑朗打开芙俐嘉的手提包,从里面取出存放在文件夹里的纸。这也算是强行转换话题。
黑朗一行在天音的目送下离开了家门。三人在开始下起小雪的夜色中前行。
黑朗没有回答。这不是一介随从能决定的东西。
孩子们预计晚上七点回来。
胜也试图安抚妻子。这个时候,警卫赶了过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她是什么人。胜也挺起胸膛,毫不犹豫地撒了谎
* * *
「她活着」
『杀我的人,是阿胜啊』
请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有的事情,到时候会见分晓。
「是的……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只要能完成这件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芙俐嘉,这里不是碗仔荞麦面※!」
天音说得斩钉截铁,甚至表现得事不关己。那对平静的眼眸,让黑朗甚至感到战栗。芙俐嘉心想原来如此,眼睛眯了起来。她没有出声,只有嘴巴动了起来,是在说「搞清楚了」。
就在胜也的车停进停车场的时候,附近传来猛烈的刹车声和怒吼声。紧接着一名女性不顾敬畏的制止冲了过来。她似乎是在离得还有些远的位置强行下了出租车。
只见天音气势逼人地靠近胜也,大吼大叫地说了一大堆
天音忽然柔和地露出微笑。这并没有回答黑朗提出的问题。黑朗顿时陷入沉思。芙俐嘉少有地向开心不已的天音主张
「汪仔荞麦面是什么?狗类亚种?」
胜也突然压低了声音。芙俐嘉和黑朗面面相觑,但伸手表示请说。胜也简单行了个礼,接着说
「欸,我居然没告诉过您?」
证据是,芙俐嘉毫不客气大快朵颐。
这里明明是政府旗下的设施,管理却如此随意。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所长不是怪人,也不可能将那么多因异世界导致变质的患者照单全收。这也是事实。
「骗子,骗子,骗子!你明明说你是去送客人!」
「之前我有不好的预感,就查过了。设施工作人员给家属的资料上写着,采摘『宿花』时会看到记忆的幻觉。所以胜君不惜骗我来到这里……该不会是之后要看幻觉吧?」
天音向芙俐嘉和黑朗低过头后就跑掉了。
「咦,不是吧,糟了糟了。胜君你真是的!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另外,他说他很爱孩子。那番话里没有虚假。另外,他看上去确实是珍惜家人的那类人……我认为你没什么好不放心,也没有什么好着急的」
「不要去……我不想去」
「确实是这样没错……」
「非常感谢……您人真好」
「对不起天音,我不小心水开着让从从受理掉下去了,天花板到拉门都弄湿了……」
他的请求是那么殷切,悲痛得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短短的一句话里,却渗透着沉重激烈的感情。那大大的眼睛在说,如果是,那绝不饶恕。那是长年以来钻牛角尖的人所特有的扭曲感情。
「无需言谢」
「您觉得,姐姐那样还算活着吗?」
就这样,二人决定再度前往设施。
死神公女扬嘴一笑,光明磊落地宣言道。
胜也告诉天音说
「……啊,抱歉,她是我的妻子。尽管晚到了,但最开始就安排跟我同行的。刚才也已经跟所长谈过了。事情就是这样,对吗?」
「天音,你冷静点」
「一次就好,我想再偷一次『宿花』」
「您觉得,丈夫他爱的还是我姐姐吗?」
胜也默默地在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了下去。芙俐嘉盯了他一眼,问
路上车并不多,车开得非常顺畅。芙俐嘉和黑朗始终一言不发。
「把人支开吗?」
「所以,你也一起看吧」
而天音泪水在大大的眼睛里打转,害怕着什么,答道
——因为,答案应该就快揭晓了。
胜也在说什么。
黑朗完全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
那搞不好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 * *
恐怕这是昏睡前最后的记忆。
淡青灰色的美丽花蕾,已经开到一半。
如今的雫,即将要迎来绽放。
『……我要找阿胜……给阿胜打电话』
她虚弱地向眼前的人请求。但是,那人似乎没有回答。雫按着额头,意识似乎恍惚了许久。可是,她疑惑地问对方
『补什么……不帮我喊他?我想和阿胜说话。像在最后,向他道歉。我必须跟他说对不起……帮帮我,好不好……诶……为什么,为什么!?』
悲伤和恐惧在黑亮的大眼睛里闪过。雫一步一步往后退,之后想飞奔而去。但他像是被绊到了脚,原地蹲了下去。她很困意的样子眨起眼睛,摇了摇头,拼命地主张
『为什么……应该还有时间、才对……刚才的茶?你,喂我,喝了什么?不要,不要……我,不想睡……我想见阿胜……不要啊啊啊啊啊』
但她的状态跟她说的话截然相反,人当场倒了下去。几粒宝石般的泪水滑落下去。那人似乎在盯着她,而且……肯定在笑。
雫的脸上充满无与伦比的绝望,嘴里嘟哝
『我不想,这样道别啊』
就这样,雫
说出了答案。
『……为什么,天音』
* *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
正如黑朗观测的一样。
「迄今为止,真的很谢谢你」
第二天,胜也上吊了。
天音保持着完全的理智做出了一切选择。即便从长寿种的立场来看,这都是不可饶恕的罪恶。芙俐嘉眼中透着冬日夜晚的寒冷,轻声说道
现在,黑朗坐在冬日公园里的长椅上。这里也是过去芙俐嘉大战快餐的地方。枯瘦的树木叶子掉光,就像漆黑的影子一样伸向天空。
天音像触电一样肩头一抖。这个率直的反应就像是小孩子一样,如实地反应了答案。芙俐嘉取出透明文件夹,说
「但是,他最后笑了……换做是以前的芙俐嘉,应该只会冷冷地觉得『就这样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尽管很愚蠢,但就是那么回事吧」
胜也非常明白被留下的人的苦恼。
这些就是胜也自述的,关于他自杀的来龙去脉。
「……你为什么要写下那种东西?」
「我,已经完完全全心满意足了」
就算天音道歉,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人啊,有时就是这样的」
然后,胜也看向芙俐嘉。
面对不断道歉的妻子,胜也垂下了昏暗的眼睛。他攥紧拳头,嘀咕起来
正因如此,这才是场悲剧,而且可怕。
「芙俐嘉大人」
原因似乎是在繁殖能力根绝前与花进行了接触。但关于这点,雫的亲属也都一样。尽管所有人身上都有风险,但只有他一个人发病了。经过如此之长的潜伏期后发芽非常少见,算是不幸的事例。
「不明白。但是,这无所谓吧。本来就不是能有所收获的东西」
这位女性,『并没有失常』。
可是,死因如果不是『宿花』,很可能拿不到政府的补偿金。为了保证家人今后的生活,他需要钱。这就是他偷花去卖的原因。
「我好害怕啊啊啊啊!我不想让姐姐……不想让那个会一直沉睡下去的人永远留在你心里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信,也是你留对吧」
令人吃惊的是,自杀理由不是『我爱雫』。
「前面探视过的家属作证,什么东西也没有。但这才是谎言,毕竟如果是亲属……也就是双胞胎妹妹天音本人所写并藏起来的,那就难怪了。而且老家也有很多能拿来参考模仿笔迹的东西」
一封遗书,留了下来。
「我不知道。不论真相如何,天音还是受到了无与伦比的伤害」
芙俐嘉向不断哭泣的背影问了过去。
天音在所有人尖锐的目光中,就像将错就错似的笑起来。响起干巴巴的声音,天音露出沉醉的目光,用略显目中无人的口吻主张道
黑朗震惊地转过头去。天音开心地站了起来,发出就像小狗撒娇一样的声音,猛地抱住胜也,胜君、胜君叫个不停。
「真的,好吗?」
话语中充斥着货真价实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黑朗感慨原来如此。芙俐嘉恐怕是预测到了这个答案才跟天音谈话的。
而胜也则向她投去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的目光澄澈无比,说
黑朗感到疑惑,问了出来。天音像是彻底放弃了,手脚无力地松弛下去,用丢了魂一样的口吻答道
「人类竟是,这样的物种吗?」
「就是啊,怎么样啊?胜君准备怎么样?要抛弃我吗?结了婚,成了家,还有了小美和小祐,那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我说胜君,你是爸爸啊,你是做爸爸的对吧?」
黑朗身旁,芙俐嘉轻声说道。二人回忆天音的哭喊声。黑朗还知道,雫会在今天夜晚死去……就像追随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人,与世长辞。但是,身为局外人横加揣度当中的含义,未免显得不解风情。黑朗静静地问道
「……这样的结局,怎么可能让人完全满意」
* * *
『宿花』会让人长期陷入昏睡状态。
「什么事」
「如果可以,要不要说说看呢,芙俐嘉大人」
天音和孩子们也将面对漫长的痛苦。
(但是……当真是这样吗?)
「『宿花』是完美的生命装置……但『宿花』自己也有寿命,知道它有即将枯萎的危险性。我害怕胜君想在它枯萎前实现姐姐的愿望。如果胜君看到那封信后打算杀掉姐姐的话……」
「是的,足够了」
即颠覆不了过去,也不能让雫苏醒过来。
——那我就在那之前,亲手杀掉姐姐。
「无辜的死者应当得到安息。雫虽然尚未死去,但在她屈服于死亡的兄弟睡眠之时,便已注定再无苏醒之日。若连那时光都要剥夺,那便是昭昭罪行……面对赎不清的罪孽,你还想怎样?」
「包括现在也是!但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样来描述」
芙俐嘉嘟哝了一声。她抬头看向开始落雪的天空。
幻影消失后,天音一遍又一遍道歉。她一边哭着,一边像坏掉的机器一样不断重复。但黑朗茫然地心想,她这是在『对什么』道歉啊。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打个比方,就像有根鱼刺一直卡在喉咙里。听到雫不想见我,独自睡过去的时候……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这次,您明白了些什么吗?」
芙俐嘉带着几分难过与难耐,问道。
根据遗书也解刨结果得知,胜也也被『宿花』寄生了。
「胜也先生想看到幻觉……真的就只是这样吗?然后,他选择在揭开真相后的悲伤中死去……然而他为了创造一个不用不让任何人受伤的谎言,事先用偷花来做准备……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他坐在那里,淡然地道出了疑问。
胜也一边抚摸她的后别,一边温柔地说
过去的那对恋人,已经说不上话了。
「……我认为还是别太过分了,那边的短寿种」
所以,他选择在开花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我没关系,芙俐嘉小姐。她说的没错。我是父亲,我不会抛弃自己的选择,不会抛弃迄今度过的时光,不会抛弃家人。我会继续拥抱他们」
「可您的表情不像啊」
黑朗讲出死神公女没有发觉的事实。芙俐嘉一惊,按住盖在丧服之下的胸口。黑朗朝着那虚无缥缈的身影,平静地问道
看着那白色翩翩飞舞,死神公女慈爱地说道
「令人悲伤啊,死亡」
杉浦青年的死,冷冷清清。
两个少女的死,沉重无比。
荒唐之辈的死,轻薄空虚。
胜也的死,可悲可叹。
包括过去见证的许许多多的死,也都是。
「果然全都很令人伤心。但是,那一桩桩一件件对于死者又是那么的重要,重要得无与伦比。即便如此,改变不了的离别,还是令人伤心啊」
黑朗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能明白这些就行了。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黑朗决定讲出重要的秘密。
「芙俐嘉大人,请听我说」
「什么事,黑朗」
「我将在三年后的春天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