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下定決心的料理會!」
《轉生成爲配角的我,也可以『攻略』義妹嗎?》 · としぞう · 1.6萬 字
就這樣,到了料理會的當天。
「早上好,榮醬」
「早上好。話說,不用特地打電話,按門鈴就好了吧」
「怕嚇到鈴那醬」
「鈴那是小動物嗎……不,也對,確實,可能會讓她過度緊張。你真體貼」
我出來迎接特意把材料都帶來的和奏。
順便一提,父母不在家。他們說有事出去了,但毫無疑問是在照顧我的感受。「有小和奏在我們就放心了」他們這麼說。真是太信任她了。不過,我也這麼覺得。
「鈴那醬呢?」
「在客廳」
剛纔她還特意換上了外出服,卻沒有玩手機,而是靜靜地坐在桌邊。應該是她特有的臨戰狀態吧。
「材料我拿吧。真不好意思特地帶來」
「嗯,謝謝」
「對了,錢我也會付的。花了多少?」
「哎呀,那種事情結束後再說吧?」
「唔……確實也是」
坐立不安的可不只我一個人。
活用遊戲知識,踏入了神崎鈴那的主線劇情——料理。
雖然我不知道這對現在的鈴那來說意味着什麼,但一想到馬上就要接觸到它,就不免感到莫名的緊張。
「沒關係。有我在呢」
和奏應該沒有理解我的心情吧。
面對和奏這突如其來的攻勢,鈴那自始至終都被壓得死死的,
「今天做漢堡肉!」
「!? 」
她平時雖然很會照顧人,但卻不會強勢表達自己的意見,可以說比較成熟穩重了。在鈴那面前應該也是這樣吧。
強勢進攻——不,應該說是狂轟濫炸的和奏。
「……咳咳」
「和奏,你和鈴那認識啊」
(……原來如此)
「鈴那。我朋友來了。我來介紹一下」
「等下要把這些麪包糠和肉餡混合在一起。事先用牛奶浸泡過麪包糠的話,烤出來的漢堡肉會更加鬆軟哦」
「誒,誒!? 」
「漢堡肉……」
「原來是這樣啊……」
和奏在推我一把前就超級在意她了,估計在那過程中兩人就混了臉熟。但要說是朋友的話,初三和高一之間還是隔着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不過學姐稍微照顧一下學妹的距離感倒是剛剛好。
鈴那驚呼出聲。
只是,她察覺到了我的緊張,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真是善解人意啊。
她們倆分別以這樣的立場見面,還是第一次。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那麼,話也說完了,開始料理吧」
我一直盯着她看,大約是懂我意思了。
鈴那穿上媽媽準備的圍裙,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她何止是體貼。
「你好,神崎同學。果然,神崎同學就是榮醬的妹妹啊」
「是呢。呵呵,真令人期待和鈴那醬一起做料理」
前半部分姑且不論,後半部分很難讓人聯想到漢堡肉。話說肉豆蔻是什麼?
明明早就知道是我妹妹,卻能裝作一副完全沒認出來的樣子,真是拙劣的謊言……而且,還能擺出這樣毫無破綻的完美笑容……厲害的程度又更上一層樓了。
她說,因爲製作過程比較有趣,做法簡單,味道也不會太差,而且做完之後會有一種「成就感」,所以很適合料理新手。
對新手來說最可怕的就是刀工部分了!
這種感覺,難道說,她們倆不用我介紹也認識……!?
「喂、喂!? 」
「這樣啊,真可惜」
全員洗完手後,我和鈴那看着和奏往廚房裏擺放食材。
聽到漢堡肉這幾個字就差點流口水了……不,那怎麼可能。她大概是太緊張了。
「對了。可以叫我和奏姐姐哦?」
「誒誒誒!? 」
雖然在電話裏已經事先聽過說明了,但我還是無法完全消除心中的疑問。
「那、那就拜託了,天宮學姐」
也難怪。認識的學姐,居然是哥哥的青梅竹馬,而且還是鄰居,這未免也太巧了。
「誒! 天宮學姐!? 」
雖然滿臉通紅,但她還是推開了抱着自己的和奏,拒絕了她的提議。
被抱住的鈴那不禁紅了臉。而我,雖然並沒有被抱住,身體卻動彈不得!!
於是,不知不覺間完全變成空氣的我,趁着這個空檔,趕緊插到兩人中間。
然後,
「啊,哈哈哈」
「那麼,我來說明,你們倆就合力做吧!」
雖然和奏說很簡單,但我還是覺得對新手來說門檻很高。
和奏這麼說着,緊緊地抱住了鈴那!
「家也住隔壁」
內心說不定在想「是不是攻勢太猛了點!? 」之類的事情吧。
「是,是。啊,可別拖我後腿啊,榮司哥」
(果然,我是空氣嗎?)
現在想想未免也太詳細了。特別是「從沒見她和誰說過話」,這話不是偶然看到就能說出的,而是必須多次確認。
麪包糠、牛奶、肉豆蔻。
我該怎麼辦!遇到這種情況,我到底該怎麼辦!?
打了我一巴掌的那天,和奏是這麼說的。
被推開的和奏,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樣子,笑眯眯的。
和奏慌慌張張地移開了視線。倒不是在生氣。對她來說,被發現這件事本身就讓她很不好意思,再加上之前那麼說我,卻揹着我和鈴那發展朋友關係,估計是覺得有點愧疚吧。
「是,是這樣嗎?」
她肯定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免在附近偶遇。這麼一想,還真是厲害啊。
和奏理所當然一般的回答。
這意料之外的反應,讓我也是一驚,然後回頭看去。
──她似乎沒有融入班級。我從沒見她和誰說過話,值日也好像是一個人做的。
「「切成末!? 」」
被叫到名字的和奏……則是微微苦笑了一下。
也許是因爲緊張而失了態,鈴那露出了與年齡相符的驕氣。
「我,我會加油的」
把麪包糠和牛奶放到合適大小的深盤裏。簡單。可是,這跟漢堡肉有什麼關係?
真的能做出來嗎,那東西。真的會很簡單……?
啪地一下,鈴那像是喫了一驚似的站了起來,看向這邊。
*
和奏提議的,是她第一次親手做給我喫的料理——漢堡肉。
「那、那個,沒事的!學姐就是學姐,姐……什麼的,太失禮了!」
「首先要把麪包糠放到牛奶裏浸泡」
「是。……不過,榮醬,叫我名字……」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在心裏默默流淚。
難道,是爲了掩蓋明明認識鈴那卻假裝不認識而接近她的事實,所以纔不管不顧地一路向前衝嗎!?
「其實榮醬跟我說過,他有個妹妹,還說想讓我和她搞好關係呢」
「我和和奏是青梅竹馬哦」
以及,我的妹妹鈴那。
無論是以前的世界還是現在,漢堡肉都是家庭餐廳的招牌菜單,也是我最愛的食物之一……至少對我來說是道特別的料理。
鈴那饒有興致地低頭看着麪包糠。她肯定也跟我一樣,對這個步驟抱有疑問吧。
我和鈴那異口同聲。
「但是,我一直不知道鈴那醬就是你妹妹啊。姓氏雖然都是神崎,但在這附近也沒碰到過,還以爲只是碰巧同姓而已」
我的朋友和奏。
「接下來,用菜刀把洋蔥和大蒜切成末」
她看着我身後的和奏,眼睛瞪得老大。
難道是爸爸或者媽媽介紹的?不對,那樣的話對話內容就奇怪了。和奏現在的語氣,像是第一次知道我妹妹是鈴那一樣。
(這樣的話……啊!)
美少女×美少女。這散發着藝術般光輝,彷彿應該被深深銘刻在事件CG中的景象,令我無法移開視線,也無法欣賞。
「這麼可愛,想和她搞好關係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也想和鈴那醬更加親密呢」
「誒!」
簡直就像擁有體貼權能的妖精之類的。
這也沒辦法。雖然之前就預料到了,但該來的還是來了。
「……誒?」
牛肉和豬肉的混合肉餡。洋蔥、大蒜、雞蛋。
不過,我也相當緊張,沒有餘力去吐槽她。
據我所知,鈴那和和奏應該沒有交集纔對。我和鈴那過去見面都是在很久以前,比如親戚聚會,或者叔父一家來家裏玩的時候。而且,那些場合和奏都不在。
我能理解。對於不怎麼做飯的人來說,漢堡肉總感覺是店裏纔會喫的料理,很難做的樣子。
說不定她是以自己的親身經驗才推薦這道料理的。
我向和奏點點頭,率先走進了客廳。
雖然我理解了對話的內容,但兩人的視線完全沒有轉向這邊……。
「不過我平時都是用食品processor做的啦」
「教授!? 」
「那是professor。榮醬,這不好笑,別鬧了」
「我也不是爲了讓你覺得好笑才說的啊!? 」
順帶一提,食品processor是一種廚房電器,可以輕鬆地將食材粉碎。processor在英語裏是處理裝置或加工業者的意思。
「學、學姐。既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難道不應該用嗎……?」
「不行。一開始就貪圖輕鬆的話,是不會進步的」
「唔唔……」
遊戲中的鈴那努力練習過廚藝,不過現在的她好像更害怕菜刀。
「那麼,都來試試吧。誰想做哪個?」
「話說,有推薦嗎?」
「嗯,讓我想想。洋蔥比較大比較好切,但是會流眼淚。大蒜比較小,切起來會比較費勁」
「那、那我切洋蔥……」
「知道了。那我來切大蒜」
分工完畢,首先是鈴那挑戰。
「刀這樣拿,輔助的左手不要豎起來,要像貓爪一樣」
「好、好的」
在和奏的悉心指導下,鈴那握住了菜刀。
這樣看着她,我想起了小學時的烹飪課。
因爲菜刀很危險,老師反覆叮囑了很多注意事項……雖然讓我明白了這是件很重要的事,但也因此在心裏種下了不擅長、甚至恐懼的種子。鈴那她也一樣嗎?
「哥哥做得挺像模像樣的嘛」
「唔,嗚……!」
「鈴那!? 」
「話雖如此……不好意思」
(前世)就有一個同事,把工作壓力都發泄在了料理上。
確實,又是緊張又是長時間站着幹活,不習慣的話,身體的疲勞也會在不知不覺中積累起來。
「抱歉,我去下洗手間」
不知是不是切這種蔬菜的人都會遇到的宿命,她的眼角泛起了淚光。但這並不是因爲覺得辛苦。
我正這麼想着,和奏就帶着關切的語氣問我。
她猛地抬起頭,睜大眼睛看着我。
「沒什麼」
「你從姐姐升級成媽媽了!? 」
「榮醬,很粗心的呢」
「喂!別摸我的頭,我們同齡啊」
這應該算誇獎吧。我挺起胸膛,坦然接受。
(我也應該那樣做嗎……)
「我還要照顧鈴那,這樣可不行啊」
明明以前的生活中從來沒有在意過……不,應該說是在無意識地迴避吧。
被誇獎的感覺很好。尤其是被那些看起來沒有私心、真心實意的人誇獎,簡直就像給大腦注射了興奮劑一樣讓人飄飄然。
和奏從旁邊探頭看着平底鍋,誇獎道。
我自嘲地想着,嚥了口唾沫,像是要轉換意識一樣,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正想着,鈴那的輕呼聲傳來。
雖然這個步驟也很危險,但因爲我們家是用IH爐的,所以應該比用煤氣爐安全一些。
「……嗯」
我回過神來,向她跑去。
馬上用水稍微沖洗了傷口。然後,用藏在口袋裏的創可貼貼上。
(真是麻煩啊,心理陰影)
「沒關係啦,別介意嘛♪」
鈴那乖巧地點了點頭,重新握住菜刀。
「不是在說我啦。是說榮醬你。剛纔不是臉色有點不好嗎」
(主角倒是做過……)
稍微冷靜一點想想,或許我應該更大膽一些。
「交通事故,嗎……」
在鍋底薄薄地刷上一層油,放進去自己切的洋蔥和我切的蒜。
然後,我衝進洗手間……捂住了嘴。
「金黃色……我,我試試看」
「誒? 你不是剛要開始做飯的時候去過嗎?」
從這方面來說,和奏真是太合適了。我也想被誇獎啊。可是我切大蒜的時候,她居然只說了句「還行吧」,一點都沒有要誇我的意思!
但是,做飯的話,就和剛纔的鈴那一樣,受傷的風險也不小。
「呵呵,確實是挺解壓的呢」
現實中會被討厭的行爲,在戀愛喜劇和galgame中卻是主角的傳家寶刀。
不過,不管怎樣,鈴那如果突然被那樣對待的話肯定會嚇到的。
如果我坦白說在糾結要不要真的去舔鈴那的手指,一定會被她討厭吧。
「啊……難道說,現在的休息是顧慮到我嗎?明明工作的大部分都是鈴那做的」
「感覺,還挺開心的」
太好了……我在心裏鬆了一口氣,又退後幾步,認真觀看起來,這時和奏湊過來小聲說道。
實際上,遊戲裏神崎鈴那做料理的時候,就有過不小心用菜刀割傷手指,主角幫她舔舐消毒的場景。
「我還以爲榮醬你會舔鈴那醬的手指呢」
應當是人一輩子只會經歷一次的痛苦……我深深地記住了。
雖然不確定她是否還記得那一瞬間……但就算她對血有着特別的恐懼,也是很正常的。
*
「好、好的」
「然後蓋上保鮮膜,稍微放涼一下。你們倆都累了吧?趁着放涼的功夫,稍微休息一下吧」
鈴那因爲交通事故失去了家人。而當時,她也在那輛車上。
「別在意。我本來以爲是我會受傷的」
被討厭倒也還好……但要是讓她知道我放棄的理由是「害怕血的味道」,肯定會她更加擔心的。
「也可以說是金黃色。有點像淺棕色」
鈴那低垂着頭,不知是否是因爲疼痛而熱情削減了。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這樣就可以了。先關火,把它們盛到盤子裏吧」
「嘛,不管做不做,我本來就是哥哥啊」
那樣做的話,說不定鈴那會更高興……算了。
聽着心臟怦怦直跳的聲音,我反覆做着深呼吸。
她好像正要把洋蔥切成碎末。似乎是不小心滑了一下,切到了左手食指的指尖。
「榮醬,還好嗎?」
「料理的話,發生意外也不奇怪吧。這樣就行了」
話雖如此,但突然舔女生的手指還是有點不妥。
「痛!」
想起前世記憶這種事,並不全是好事。
「焦糖色?」
和奏疑惑地歪着頭。
自從上初中後,因爲身高差距變得明顯,她這麼做似乎有點勉強。
不如說,比起剛纔,她的表情似乎更加開朗了。
如果把前世的記憶加到精神年齡上的話,確實也不能說沒有隔輩的年齡差。
「嗯,很棒哦。手法很熟練」
「誒?什麼做不到?」
不過,我也不是想刻意表現出哥哥的樣子。
「就像家長會什麼的,比起學生,在一旁看着的媽媽們更累吧」
鈴那握着平底鍋。
我無視她的疑惑,走出了廚房。
「這是治療行爲啊?聽說科學證明唾液裏有對傷口有效的成分」
居然會聽到像武士一樣的話。雖然受傷的不是我。
「……那不是性騷擾嗎?」
我搖搖頭,結束了對話。
「那不行哦。今天我可是你們兩個人的老師。……不過,對鈴那醬受的傷的處理方式是滿分哦。榮醬,很棒很棒」
並沒有要吐出來的程度。只是想稍微調整一下呼吸。
「沒事。傷很淺」
「……!」
無論大小,總有人會從破壞或創造中獲得快感。而料理可以說是兩者兼得。
「那,那個」
「你居然,帶着這種東西……」
「那我們就先用油炒切碎的洋蔥和蒜。炒到焦糖色」
我一點也不想去回憶,但卻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海裏。
(我還以爲鈴那可能會暈血,沒想到好像沒那麼回事)
「煩死了。來,繼續。我和和奏都在好好看着你,放心吧」
看來我是真的有點怕血。雖然晚飯的肉料理和這次的肉餡都沒讓我有什麼感覺……嘛,雖然能感覺到血從體內流失,但畢竟看不見自己是什麼狀態。應該算是萬幸吧……這麼說真的好嗎?
我好像突然理解了遊戲裏神崎鈴那對料理的執着,解開了沒有言說的她的細節之一。
我聽說過有男性因爲治療目的使用AED而被女性起訴的事情。雖然我沒親眼看見,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如何。
「……果然我還是做不到啊」
我條件反射地握住了她的左手。傷口處流着血,不過只有一點點。
和奏笑嘻嘻地摸着我的頭。
「……嘛,不用在意我。和奏你就照顧好鈴那」
鈴那額頭上冒着汗,切着洋蔥。
「哦,真棒。你還有當老師的才能啊」
雖然是我自己策劃的,但我現在才發現,料理這項活動和我的相性,比想象中還要差得多。
*
回到客廳,我看到鈴那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
正如和奏預料的那樣,大概是緊張的關係,她看起來相當疲憊。
「做飯,開心嗎?」
「不知道……還沒,做好……」
「這樣」
我在旁邊坐下後,鈴那瞥了我一眼,又立刻移開視線。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原來是在看我貼的創可貼啊。
「難道說,你想要更可愛的?比如印着卡通人物的那種?」
「你以爲我幾歲了? 隨便,什麼都行啦」
看來讓她有點生氣了。
不過,這種感覺還不賴。
「鈴那,你說話語氣好像變溫柔了」
「誒?」
「你看,你都用簡體了。說話也沒那麼拘束了」
估計是因爲料理太緊張,沒空用敬語了吧。
「啊……!抱、抱歉,不對,是對不起!」
「道什麼歉啊。我更喜歡你用簡體跟我說話」
「可是,我……」
「以前,在親戚聚會的時候我們不是會偶爾一起玩嗎?就像那時候一樣,你要是能更隨意一點,我會很開心的。就別管什麼家人之類的關係了」
和奏的聲音正好從客廳傳來,緩和了尷尬的氣氛。
「是、是的!」
說不定她一直都在找機會,想對我說聲謝謝。
毫無疑問,她肯定聽到我和鈴那的對話了,想想還有點不好意思。
「我也一定會阻止你,而且如果真那樣了,我會每天都去探監的」
所以,我不能輕易地嘗試可能失敗的事情。
我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但我還一一認認真真地回答了。
鈴那慌忙回答,悄悄擦了擦眼角,像要躲避我似的快步走出客廳……不知爲何,她突然回頭。
或許,我不應該直接說出來。
「好、好啦,走吧」
先不說這稱呼也太像哄小孩了,不過原來如此,終於到這步了嗎。
我懷着這樣的心情,握住了她的手。
「……就算我突然在這裏暴走?」
不是說教,而是溫柔地,像是和她聊天一樣……即使這樣提醒自己,我還是忍不住緊張。
回到廚房,之前喊得是時候的和奏這樣對我抱怨。臉上卻帶着超級燦爛的笑容。
爲了抑制住湧上心頭的思緒,我沒法立刻站起身來。
在這裏進行玩家交換。
在和奏的指示下,以免弄髒手,鈴那戴上一次性手套,再把手伸進了碗裏。
充實的人生,不僅僅是追尋成功,也是不迴避失敗。
再次選手交換。教練的策略真是明智。
「我是你的夥伴」
故意用簡體對我說的這句話。
「盡情享受吧。就算鈴那展露本性,我和爸媽也不會討厭你的」
「唔……」
「榮醬,太慢了啦」
鈴那睜開眼睛。
「才、纔不是!這是……洋、洋蔥!洋蔥味還沒散!」
「哦……哦」
「……」
「感覺,是種很不可思議的觸感」
「交給我吧!……喔噢」
鈴那的側臉洋溢着快樂。
「創可貼……謝謝」
「要是鈴那說用敬語會自在些,我也沒意見。不過,不習慣的料理啦,和奏在你身邊啦,你緊張得放鬆下來,然後流露出來的本性,就是剛纔的你吧?這裏已經是你的家了。在自己家裏,就不用繃緊神經了」
「知道了!」
鈴那像逃跑似的拍開我的手,轉過臉去。
「等着呢!」
「笨蛋」
「我會忍住的。鈴那現在正沉浸其中呢」
這種變化連我都察覺到了,善解人意的化身和奏不可能沒發現。
鈴那認真地點頭回應着和奏的建議。
聰明的人,就算心裏懷揣着難以啓齒的真心話,也會把它藏在心底深處,只說些無關痛癢的內容,融入到世俗之中。
「什麼時候變成攝影的感覺了……?」
我代替消耗很大的鈴那,登上投手丘。爲了能隨時上場,我已經戴好了一次性手套!
「抱歉抱歉」
唉,我又成了局外人。不過,鈴那認真的表情真是太可愛了,完全可以原諒。

「怎麼說關西方言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有意識地去跨越它。
「揉麪的時候要用指尖,因爲手的溫度會讓肉的油脂融化,所以要溫柔地、溫柔地揉」
「也就是說,現在是揉揉時間!」
如果我無意識地採取行動,前世積累的經驗就會成爲我的絆腳石。
但是,即使是發自內心,爲對方着想說的話,也可能被對方認爲是自以爲是的意見強加,或是侵犯了對方的私人領域,讓人感到鬱悶……或者會被負面地解讀。
鈴那看着這樣的我,微微地,但確實露出了笑容。
「鈴那醬,榮醬,差不多該繼續了哦」
「呵呵」
*
坦誠相待,說出真心話。如果這很容易做到,就不會有人煩惱了。
「那麼,人到齊了,就繼續吧。接下來纔是製作漢堡肉的重頭戲,說是攝影的最大看點也不爲過哦!」
但是……現在的它們對我來說是一種阻礙。
伸進肉塊的瞬間,手指就被剛纔讓鈴那也驚訝過的奇妙觸感包裹住了。
人生經驗的積累,有成功,自然也有失敗。
「是、是……」
「嗯,顏色變得很漂亮了。到這個程度就可以加入胡椒和肉豆蔻了……好,然後揉到均勻爲止!」
「好,上吧,榮醬!」
製作漢堡肉最棒的環節就是揉揉時間,但是,碗只有一個。因爲沒辦法像搗年糕那樣分工合作,所以我只能旁觀。忍住不去插手真是太難了……!
但是,有些事不說出來就無法傳達。
比想象中要讓我開心得多。
「……我也好像被洋蔥燻到眼睛了」
「嗯。不過我會拼盡全力阻止你的」
「纔沒有那回事」
「鈴那醬,那就拜託你了!」
這,算是對我的真心話的回應嗎?
接着,眼角漸漸地——
和奏又悄悄地對我耳語道。她也太容易看穿我了吧。
這就是大人的成長,對於過去犯下的錯誤,就用「年輕不懂事」來掩蓋。
「咕咕咕……!」
家人。妹妹。現在不說出那些詞。
「呵呵,意外地感覺不錯吧」
「啊,是啊」
也許正是因爲這些失敗的經歷,我纔開始追求毫無波瀾的、平坦的人際關係。畢竟,稍微走錯一步就會被指責是騷擾,也可能因爲某些契機導致個人信息在網上被曝光,引發炎上。
多管閒事。過分關心。
我把我所想的,不,是我的希望,清楚地傳達給她。
「記住,榮醬?要細緻,有力哦」
我並不打算否定這種成長,否定這些經驗。
她給我看貼着創可貼的左手食指。
「好、好的!」
如果這段關係會對鈴那造成困擾,那麼現在就先不作爲家人,而是作爲一個人,希望她能多少信任我一些。
「就算我犯了罪被抓起來?」
「這感覺真不錯……難怪做漢堡肉的師傅們都會沉迷於這個!」
前世記憶帶來的經歷,並不全是好事。
和奏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彷彿在說「哥哥的你的一切我都懂」,然後回到了鈴那身邊。這傢伙真的什麼都懂嗎?
看來意外地費勁,鈴那的回答中透着一絲疲憊。
有時候我也會有這種感覺。我不想把這種負面情緒帶給別人。
「瞧你坐立不安的。很想上手試試吧」
「嗚!? 」
鈴那爲難地低下了頭。
和奏在一個大碗裏放入混合肉餡,撒上鹽。
「我啊,等長大以後想找個可以一直做這個的工作」
「榮醬你肯定連一個小時都堅持不了」
真冷漠。不過她說得沒錯。
我本來就不擅長做簡單重複的工作。
一邊這麼聊着,一邊不停地揉啊揉……就這樣揉了幾分鐘。
「那麼,等揉得差不多了以後……」
「哦哦,終於要開始煎了嗎?」
「榮醬,休息前不是準備好某些東西了嗎?」
「啊……」
「接下來要把那些加進去,讓它們完全融合到一起!」
和奏將餡料、打散的雞蛋、炒過的洋蔥、以及浸泡在牛奶中的麪包屑加入其中。
個性十足的轉校生登場,打破了碗內的和諧。大家友好相處,揉揉時間繼續。
「哇啊,黏糊糊的!」
異物加入,揉搓的觸感又有了變化。真有意思。讓人都快忘了這是在做料理了。
「…………」
「呵呵,鈴那醬也想試試嗎?」
「啊,那個,我……」
「鈴那的疲勞也緩解了吧。好,那這裏就交給你——」
「對了!最後就拜託你們兩人合力完成吧」
「「誒?」」
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看着我,低下頭,又看看我……如此反覆。
敬語雖然不說了,但反而暴露出了原本的生硬。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和鈴那一起目不轉睛地盯着平底鍋。玻璃鍋蓋已經完全被蒸汽覆蓋,裏面的情況完全看不見。
我正要去準備,鈴那叫住了我。
餐桌那邊當然也要準備一下才行。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和奏會一一指示,所以不會出錯,不過,不同人會比需要的小做一點,或者相反地做大一點,或者對形狀有奇怪的執着等等,性格就顯露出來了呢。
「我纔沒有露出那種表情呢!? 」
「噫—!? 」
「榮醬,久等了」
「嗯……唔……」
還是說,從剛纔休息的到現在,我又做了什麼讓她想要和我保持距離的事嗎?
之後不久,和奏從廚房回來了。
「重點是要充分揉捏,排出裏面的空氣。如果裏面還有空洞,煎的時候就會從那裏裂開,好不容易鎖住的肉汁也會流出來」
我又一次採取了在一旁觀看的姿態。感覺還挺像樣的。
「榮醬只用左手,然後鈴那醬到這邊」
雖然並沒有進行特別的交談,但我們一起,仔細地觀察着原本散亂的漢堡肉餡料逐漸調和成爲一體的過程。
就這樣,我們準備好了盤子,擦乾淨了客廳的桌子,還順便用拖把拖了地。
我按照示範,開始把漢堡肉揉成團。
*
現實中的好感度真是麻煩啊。不像遊戲那樣可以系統化地操作。
「接下來,要把漢堡肉一個一個地揉成團,做成可以煎的形狀」
「嗚,咕……」
享受美食,舒適的就餐環境也必不可少。就像戶外燒烤能激發肉的香味,氣氛優雅的餐廳能提升法餐的優越感,爲了品嚐到親手製作的漢堡肉的美味,餐桌上絕對不能有一粒灰塵!
「啊……」
說起來,我也不太擅長翻大阪燒啊。總感覺被她比下去了呢。
「啊,那個……」
雖然烤得很漂亮,但表面上不知爲何有些許裂痕。
而且,想要好好揉捏的話,就會不可避免地,偶然地,怎樣都會地,碰到鈴那的手指。
「好、好的!」
「真是的,最後關頭讓我來?好吧好吧」
總之,就這樣尷尬下去可不行。得做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做點什麼——
細節會決定成敗,即使上得再高,也可能會因爲一次失敗而一落千丈,永遠無法翻身。
確實,做好不代表就結束了,接下來應該會直接開始午餐。
鈴那認真地聽着旁邊和奏的指導,點了點頭。
但是,在剛纔的休息時間裏,我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現在的我,卻開始害怕回到原點。雖然覺得這樣想很誇張,但雙腿還是忍不住發抖。
準備過程中,雖然我和鈴那沒有過多交談,但尷尬的氣氛已經消散了不少。或許是因爲不再使用敬語了吧。雖然只是細微的變化,卻讓氣氛變得柔和了起來。
「要、要翻面了!」
雖然還不至於說是緊貼在一起,但這絕對是鈴那來我家之後,我們之間最接近的距離了。就算是我此時也不禁心跳加速。
「那,趁這段時間就來佈置餐桌,再簡單打掃一下吧。鈴那,你也來幫忙吧?我們不太清楚火候什麼的,最後部分就拜託和奏吧」
但是,聲音和香味卻越來越濃郁,不斷刺激着我們的食慾。
說到底,做事認真的她是無法忍受就自己什麼都不做的。
和奏竟然讓我們面對面,各自用一隻手揉麪!
「好,好的!」
目送着她離開的背影,我無力地跪倒在地。
(糟了……該怎麼辦……)
我們親手揉的肉餡,此刻正努力變成漢堡肉,想想就讓人感慨萬千。
「一開始用中火左右煎三分鐘左右上色……」
「嗯,嗯。我來幫忙」
完了。我能察覺到她的生硬態度還好。但是,鈴那像是逃跑一樣離開了,就說明我也在散發着同樣的氣場。
「……嗯」
「不用露出那麼依依不捨的表情啦,榮醬。之後還有很多機會可以玩肉餡哦」
……結果,先按捺不住的是鈴那。
「啊,也是」
雖然感覺像是過了一萬年,但實際上並沒有那麼久。嘛,本來就只是要讓肉餡充分混合而已。
「這叫人盡其才嘛。怎麼樣,鈴那」
雖然這還挺難的,但很開心。
「蓋上蓋子,用小火慢慢燜。大概不到十分鐘」
多虧了和奏的鼓勵,鈴那總算是成功地把漢堡肉翻了個面。
本來只用一隻手揉捏就是件難事。我們之間流淌着的緊張感非同尋常。
我以爲鈴那會覺得爲難,但她第一次展現出了對漢堡肉的執着,並沒有拒絕。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和奏叫停了還在揉餡的我們。
「哇啊,好香啊!簡直像店裏的一樣!這真的是我們做的漢堡肉嗎!? 」
既然她都同意了……就這樣,我們第一次的共同作業開始了。
「你這笨蛋」
這非常不妙。得想辦法挽回纔行……但是,正因爲做不到,我才一個人留在了客廳裏。
興奮的心情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但幸好我沒有飄飄然到什麼都看不見……這樣想就好。
直到昨天,我對鈴那來說還完全是個陌生人,正因如此,我才能積極地採取行動。因爲我覺得是從零開始,所以纔沒有顧慮太多。
「這樣就能兩個人一起揉了吧?」
我興高采烈地和鈴那搭話,她卻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巨大的溫度差讓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過,就算她不說,我也能從行動中理解她的想法。
只是往前進了幾步,問題根本沒有解決。
就這樣,以和奏做的爲樣本,加上我和鈴那各自揉好的,一共做成了三個漢堡肉餅。
不,也許只有我一個人在高興過頭吧。
「那,那個……」
「嗯,稍微用點力度」
「那麼,開始煎吧!」
但是,想想昨天之前我們之間的距離(不管是物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這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進展了!
不安的思緒如漩渦般在我心中翻騰。
宛如在餐廳工作的服務員一般,她雙手各端着一隻盤子,右臂上還託着一隻。
「當然啦,證據就是,你看」
大概是覺得鈴那太過小心翼翼了,和奏便鼓勵她放手去做。
鈴那好像也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低着頭不敢看我……可惜,看不到她的表情。
盤子裏盛放着的……是烤好的漢堡肉!
「鈴那,還好吧?」
「唔……」
「嗯,感覺不錯呢!」
「榮醬,在你開心的時候不好意思打擾,不過趁現在可以先準備一下桌子嗎?」
耳邊和奏這樣的解說我完全沒有聽進去。因爲從平底鍋裏飄來了陣陣誘人的香味。肉被煎烤的悅耳聲音也傳入了耳中。
在平底鍋裏倒入油,晃勻,把三個漢堡肉餅並排放進去。這次負責握鍋柄的也是鈴那。
和奏華麗地無視了我,她取出一團漢堡肉餡,用手握住揉捏成圓餅狀,放在烤盤(類似扁平鋁製托盤的東西)上。
和奏指着其中一塊漢堡肉。
*
「爲,爲了美味的漢堡肉嘛!」
「我、我去幫學姐!」
這已經是第幾遍了?我懊悔着自己的無能,用拳頭抵住額頭。
畢竟隔着一次性手套,而且剛纔在客廳已經握過了,她應該不會覺得我在因爲這點小事就緊張吧……但是,這種、揉捏的感覺真是要命。有種奇妙的嫵媚感。
而且,這種失敗往往是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發生的。或許現在就是這種情況也說不定。
咦?我還以爲今天我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很多,難道是錯覺嗎!?
和奏說着,把鈴那推到我身邊,抓住她的右手,按進了碗裏。
「好,就這樣了。鈴那,謝謝你幫忙!」
「這是榮醬做的哦。因爲沒有好好把空氣排出來,烤到一半就裂開了」
「誒,真的嗎…… 」
「肉汁都流出來了,真是浪費」
「可、可惡……!」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在揉捏自己那份的時候,好像的確沒有認真地把空氣排乾淨。
只是一點點的鬆懈就會造成這樣的結果……料理真是可怕啊。
「榮司哥,這個,拿着」
隨後趕來的鈴那端着托盤。上面放着三個盛着白米飯的碗。
「啊,米飯? 什麼時候準備的來着……?」
「學姐幫忙備好的」
「那傢伙,什麼時候……!? 」
從鈴那手中接過碗,和漢堡肉的盤子一樣擺在桌上。
像家庭餐廳的漢堡肉套餐那樣,雖然會問是要米飯還是麪包,但我果然還是米飯派。
雖然麪包也有蘸着剩下的醬汁喫的魅力,但還是米飯好。這就是日本人的執念。
「好啦,讓開讓開——」
「哇!? 和奏你什麼時候!? 」
剛纔端着漢堡排的和奏,不知不覺間消失了,然後又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手裏還拿着平底鍋!
「那是……?」
「德米格拉斯醬。漢堡排煎好後我立馬就做好了」
「這、這麼快……!」
「還有,這個」
雖然好像被糊弄過去了,但說實話我完全沒有這種擔心。
「不,不是這樣。鈴那肯定也是,想要說『好喫』的。但是……現在的她,沒辦法把這句話說出口。我明明知道這一點,卻還讓你來問這種喫虧的問題」
「哈哈,鈴那也餓了吧」
「謝謝你,和奏」
看來洗碗是我的活了。當然,這點小事我還是很樂意的。
大人也好,小孩也罷,或多或少都會考慮利益得失。當然,也不能說無償的奉獻不存在。
我不禁叫住了她,但回應我的只有她上樓回房間的腳步聲。
比我和和奏慢了一拍,鈴那說道。
這麼一想,我和鈴那的功勞反倒只有揉肉餡,這漢堡肉幾乎可以說是和奏做的了。
「鈴那」
「這樣。榮醬今天策劃了這麼多,只是爲了想聽鈴那醬說一句『好喫』嗎?」
我立刻向和奏低下頭。
「是因爲自己做的所以有加成嗎……?就算那樣,也簡直就像是店裏做出來的」
沒錯,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鈴那能不能享受,能不能覺得這頓飯好喫。
「誒嘿嘿。是吧?」
和奏已經位於我無比信賴的領域。如果連她都說我壞話,那肯定是我有問題。
「……」
被和奏提醒後,我才終於移開了視線。
說完這句話,她就逃也似的離開了客廳。
不行。再這樣下去,我恐怕真的要被討厭了。剎得漂亮,和奏。
「鈴那?」
看樣子她很不好意思,但這是她來到這個家後第一次露出這樣的表情,儘管覺得這樣盯着她看不太好,但我還是不忍移開視線。
話說回來,我只顧着做漢堡肉了,但既然要負責午餐,確實不能只有這個。
大概是討厭被冤枉成共犯,鈴那拼命地搖着頭。真可愛。
原本還心存僥倖,可現在那些念頭都煙消雲散了,剩下的只有後悔。
我一邊揣摩着她的心思,一邊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觀察着她的臉色。
真覺得這樣的想法實在太卑鄙了。
毫無疑問的美味。包括前世在內,我也許是第一次喫到如此美味的漢堡肉。
「說得倒是輕巧……」
「我纔沒有求表揚……」
我們各自落座,雙手合十。
用心地善良來解釋未免太過草率,畢竟我多多少少也見識過人類的算計,不過主要是在前世。
「嗯……還沒想好,總之是榮醬在的話就不能說的內容吧?」
鈴那像是在搜尋語言,表情變得扭曲起來。
「這、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
雖然作爲求表揚來說可能有點含蓄,但說的人可是和奏,那已經算是十分努力地在求表揚了。
這話說得沒錯。甚至說,她不只是給了食譜,還做了監修,連醬汁和配菜都是她做的。
「榮醬,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啦」
而且,她現在坐在我的對面。坐在旁邊的鈴那還好說,隔着桌子伸手去摸她的頭,多少有點困難。
從今天的氣氛來看,鈴那應該已經多少有些信任和奏了。她應該也不想被討厭。
然而,被問到的鈴那卻露出了一副嚇了一跳的表情,低下了頭。
雖然是我把她捲進來的,但和奏和我還有鈴那扯上關係,對她來說應該也有什麼好處吧。
「有這種話題嗎……?啊!難道是我的壞話!? 」
突然響起的低音。
「謝……謝謝款待!」
「…………」
裏面裝着胡蘿蔔、杏鮑菇和西蘭花。
「「我開動了」」
「當然可以,不過要說什麼呢?」
「那倒是」
「你說誇耀一下自己的功勞了吧。意思不差不多嗎」
漢堡肉入口的瞬間,我彷彿忘記了其他所有事情,強烈的美味在口中迸發。
可是,就算要顧慮,就算違心,我還是想知道答案。
我想從鈴那的口中聽到「很好喫」三個字。
「……好喫!!」
然後,我想。如果鈴那能無論何時都像這樣,露出自己真實的表情就好了。
「就算真是那樣,當着榮醬的面也不能點頭吧」
「鈴那醬,味道怎麼樣?好喫嗎?」
鈴那紅着臉,低下了頭。
「那就趁熱喫吧」
「我、我開動了」
我當然不認爲,一句簡單的道謝就能抵消什麼……但是,和奏卻好像這句話有着什麼特殊的含義似的,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果然,你很厲害啊」
米飯、醬汁、配菜,這些都一聲不響地準備好的和奏真是幫大忙了。
「……難道說這個謎之驚喜,鈴那也是共犯?」
「嗚……」
所以說,和奏完全沒有錯。錯的是我,是我隱瞞了重要的事,還把她牽扯進來。
「我、我只是,被說要保密而已……!」
「什麼突然,你一直在求表揚吧」
也許我應該摸摸她的頭,誇她真棒……不,還是算了。怎麼說我也不是戀愛喜劇的主角。
在我的視線盲區,和奏左手裏也拿着一個平底鍋!
……不,說真的,我希望有。
不,說平底鍋有點小。是露營時會用到的那種叫做煎鍋的小平底鍋。
「怎麼了,這麼正式」
就像是被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
(可是,爲什麼和奏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呢?)
總覺得,她好像有點緊張。剛纔料理的時候還很開心的鈴那,這味道究竟……!
盤子裏明明還剩下一半的漢堡肉。
或許是害羞了,和奏轉頭向鈴那搭話。
「和奏得意什麼啊。揉捏的是我和鈴那啊」
「那個,榮醬。我可以和鈴那醬稍微聊聊嗎?那個……喫完飯以後就行!就趁你洗碗的時候!」
我條件反射地看向聲音來源……是鈴那的肚子。
然而,和奏並沒有生氣,反而輕易看穿了事情的原委,露出了微笑。
「唔……!」
「沒事,沒關係的,榮醬。我,好像都沒有意識鈴那醬的喜好呢」
「可食譜是我準備的哦。我也稍微誇耀一下自己的功勞不爲過吧」
──咕~
不然,我會一直心懷愧疚的。
「覺得需要配菜嘛。這個也是和醬汁一起輕鬆搞定的」
其實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聞到香味,我已經餓得不行了。
「嗚」
「唔……!」
「誒,怎麼了,突然?」
「榮醬?」
「啊,抱歉。我們快點喫吧」
「就算正式,我也應該好好謝謝你」
「呵呵,想給榮醬一個驚喜,所以偷偷準備的。作戰大成功!對吧,鈴那醬」
鈴那那份就用飯盒裝起來吧。她應該也不想把自己辛辛苦苦做的料理扔掉。大不了,我替她喫掉好了。
她會那樣提議,肯定是爲了鈴那吧。畢竟鈴那對學姐有些失禮,所以想讓她安心,讓她覺得「學姐並沒有介意」。
「好!」
鈴那的難處,我根本沒有權利隨便告訴別人。
「……抱歉,和奏」
「什!? 」
然後,她咬了咬下嘴脣,
「這筆人情我一定會還的。如果我能做到的話」
「哎呀,榮醬。不用說什麼借啊還啊這種見外的話啦」
「就算你這麼說」
「不過說起來,既然我都聽榮醬的任性了,那榮醬也應該聽聽我的任性吧」
「嗯,啊。那當然」
「太好了。嘿嘿,我得好好想想提什麼任性的要求呢」
和奏心情大好地笑着。
爲什麼……不,現在還是別想太多了。
「我喫完了。嗯,鈴那醬也差不多該冷靜下來了吧。我去和她聊聊」
「知道了。洗碗的事就交給我吧!」
「又不是什麼值得你拍着胸脯保證的大事……那就拜託了,榮醬」
和奏苦笑了一下,說着便朝鈴那的房間走去。
要說完全不擔心她們會談些什麼,那肯定是騙人的,但既然決定交給她們自己解決,那就不能再插手了。
爲了不讓爸爸和媽媽回來的時候說出「絕對不能再讓孩子們單獨做飯了!」這種話,完美地善後就是我現在肩負的使命。
*
「這、這……好了,掉了!爲什麼平底鍋上的焦垢這麼難去除啊?」
與平底鍋苦戰數分鐘,終於把污垢全部清理乾淨。
雖然洗碗的經驗並不豐富,但也聽說過如果用力擦拭,塗層就會脫落。
這項工作需要相當的細緻,我很累。果然每天操持家務的家庭主婦,以及家庭主夫都很偉大。
「你在做什麼呢,榮醬?」
「還能做什麼,洗碗啊?」
「那我現在應該做的是……」
「榮醬的心意,鈴那醬肯定能感受到的。我雖然知道得不多,但鈴那醬並不是討厭榮醬什麼的。只是……」
「……之前你好像還生氣地讓我去面對來着?」
鈴那她根本不需要自責。
這次的料理會給我和鈴那的關係帶來了怎樣的變化,現在她的心裏又產生了怎樣的感情,說實話我不知道。
——創可貼……謝謝。
究竟前進了多少,我也不清楚,不過。
我會這麼想,一定是因爲我已經從頭到腳,完完全全地陷入了名爲鈴那的沼澤裏了吧。
爲了鈴那的幸福,我什麼都願意做。
「榮醬,你錯了」
「只是?」
「……這樣」
「這樣」
她直直地盯着我的雙眼,向我訴說着什麼。
「……怎麼樣?」
「……或許,她需要時間吧。經歷了痛苦的事,無計可施……但是,那個傷口也沒那麼容易癒合。現在肯定,鈴那醬纔是最難受的那個人吧」
「誒?」
對不起。雖然嘴上說着交給她,但其實我還是很在意的。
和奏用雙手託着我的臉頰。
我正在做的事情,果然沒有錯。
「現在就好好等着她吧。等鈴那醬整理好心情」
明明她先問我的,卻是一副毫不關心的回答。
「說來話長……」
嘛,問了的話肯定會冷場的,所以不問的話對我來說要輕鬆得多。
鈴那是個非常好的孩子,正因爲如此,我纔想讓她從痛苦的深淵中解脫出來。
我觸碰了鈴那不願被人觸碰的地方,這是我的責任……。
要說今天的事,徹頭徹尾都是我在給她添麻煩。
「鈴那醬好像很沮喪。說最後搞砸了,還給我和榮醬添麻煩了」
「也沒說什麼重要的事。我說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以後在學校還要繼續聊天哦的感覺」
汗水也好,羞恥也好,要多少有多少。犯罪,或許我都能犯得出來。
「是嗎」
爲此,我什麼都會利用。前世的經驗,遊戲的知識,現在的我擁有的交友關係。
雖然有些生硬,但鈴那還是向我道謝了的時候,我心想。
「我和鈴那醬聊過了」
那種麻煩事讓我漸漸地減少了與人交往,也不再去嘗試擴展人際關係,最後變得不願踏出自己的舒適圈……這就是我前世的活法。
初中生的和奏大言不慚地挺起胸膛,但她說得也沒錯。
「你明明停下了動作,還仰頭看着天花板……」
「每個時候該採取的行動都是不一樣的啦。人際關係就是這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