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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旧书店【洞穴】by 泽村伊智

《诅咒交换日记》 · 合作 · 1.4万 字

一

头痛欲裂,我猛地睁开眼。

眼屎糊住眼睛睁不开,只能僵着身子侧卧,针扎似的剧痛不断钻着脑袋。我低声呻吟。试着回想此前发生了什么。

我,和大学时代的几位好友许久未见,痛快喝了一场。其中一位朋友提前预约了一家稍精致小店的单间。宴席散场后,我记得与其中一人转场去了第二家店。——是细田,没错,就是细田。我刚知道这人就住在我隔壁街区,我俩回家顺路。电车上我俩也聊个不停。于是我在离细田家最近的车站下车,穿过古旧有情调的商业街,最后走进一间随处可见的大众平价居酒屋。……那之后——往后的记忆一片空白。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到家的。

不对,等一下,这不是回家的路。

这里也根本不是我家。气味不对,声响也不对。而且触感告诉我,我好像正躺在沥青路面上。这么说我是在路上?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居然醉倒睡在路边,我真是个蠢货。搞不好我醉倒期间,钱包连同里面所有东西都被偷走了。不安与焦躁不断涌上心头,可我依旧困意浓重,脑袋也疼得厉害。

「要不干脆在这儿躺一会儿吧。」

我甩去这份念头,睁开双眼。一声沙哑的「呃……」从我嘴边溢出来。这里不是马路,而是室内。可这是,一处我完全陌生、古怪的空间。约莫八叠大小的方正简素房间,天花板低矮,墙壁雪白,只装着一盏朴素的LED灯泡。一面墙装有玻璃推拉门,隔壁左侧墙面开着一扇大窗。透过玻璃门与窗户,都能看见昏暗的窄巷。就是说这里应该是建筑一楼。窄巷对面像是一家居酒屋,灯光已经熄灭,立着今日歇业的告示牌。

墙边随意摆着大小书架与彩色收纳箱,各类书籍杂乱地塞在里面:看起来是小说单行本、文库本、实用工具书、图鉴画册,厚薄不一。

光看背面就能看出,(柜子)尺寸、款式也都杂乱不一。这里甚至还有鞋柜,安放在门的另一侧。房间最深处是澡堂、居酒屋常见的带木制插销锁的储物柜,大约一半的格子都已经被占用。

玻璃推拉门旁摆着两个眼熟的物件,或许该称作两台才对。是扭蛋自动售货机,也就是常说的扭蛋机。款式和现在的机器差别很大,属于老式机型,整体褪成暗沉的绿色,只有底部金属支架锈成深茶色。原本透明的机身外壳已经彻底泛黄,里面的内容几乎看不清。机器正面贴着纸板手写告示:「钱款投入处在此处/会吐出塑料袋」。

眼前一切都毫无头绪,我完全搞不懂现状。头痛欲裂,没法冷静思考。我半撑着身子,心底涌上一种儿时迷路般的孤单惶恐。「一旦踏出这扇门,就会踏入完全陌生的世界,再也回不来——」这样的胡思乱想在脑中不断发酵。就在这时,玻璃推拉门发出「吱呀」一声被拉开。

「啊,太好了。」细田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走进了屋里。「我虽然先回了一趟家,但看你当时醉得状态很差,实在担心你会不会半路晕倒,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全都没回应。」

「……所以你特地过来找我?这么费心的吗?」

「嗯。」细田语气平淡地说着,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你还好吗?只是单纯喝断片了?」

是啊,他向来就是这样的人。当初和他疏远,现在想来实在后悔,他是个很好的人。

我撑着身子站起身,反复道谢后接过水瓶。钱包、手机都没丢,身上也没有受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样。要说哪里不对劲,也不该是我本身——我用水润了润喉咙,随即开口问道「这是哪儿?」

「还能是哪儿,旧书店啊,就在站前商业街的尽头。」细田同样语气平淡地答道。

我环视这间只有书架和扭蛋机的屋子,开口道:「不是,虽说这里确实摆满书……」

细田走到自家公寓楼下,正要走进楼栋入口,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向停车场。他停在垃圾堆放区一角,核对了一旁的告示牌。

我把心中疑虑坦白告诉圭子,和她达成配合。之后收到圭子发来消息,说细田已经出门,我立刻冲出家门。

「这家店开很久了吗?」

我们依次和细田一家道别:

书本,想必就是细田方才丢弃的旧书。

后来我又走进过这家店,虽没有买书,却莫名心生好感,觉得这家店已经融入这片街区。这间毫无烟火气的无人商铺里,却能感受到鲜活的人间气息,这点十分奇妙。就在我这般想着的某一天。

我正要上前靠近,立刻停下脚步。街对面走来一道人影,是细田。从他家的方位来看,他走这条路本是理所当然,可我刚才没多想,偏偏选了极易被他撞见的路线,实在蠢笨。情急之下,我躲到一旁电线杆的阴影里。虽说这样反倒容易引人注意,但总比原地站着暴露要好。

我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仔细想通后,不过是花了点巧思而已,算不上什么离奇设计。方才只觉得阴森诡异的这间屋子——也就是店铺,说到底只是一间成本低廉、陈设简陋的无人商铺罢了。

看清里面的东西,我差点脱口惊呼,又立刻闭上嘴。

圭子也在怀疑这点。细田本就是温和老实的人,听完圭子说的经过,我也跟着忧心。回想大学的时候,他就总一个人硬扛研讨班人际上的烦心事。那时候多亏有身边人陪他谈心。我还记得他当时说再也不独自烦恼了。可说到底人性哪有那么容易改变。的确会有人能彻底大变样,无论向好向坏,但这种情况都是万中无一的特例。

「下次两家人碰面,我也旁敲侧击问问他。如果时机合适就直接摊开问。」

「那我们先走了」「今日叨扰了」「下次再聚」,随后走出公寓,身后大门咔嗒合上。

「可是他每次二三十分钟就回来了,出门还会把手机之类全部留在家里。圭子说,或许不是那种事。」

「怎么了?」我顺着话头附和,催她继续说下去,宏美略一迟疑,开口道:「听说细田先生半夜会出门,过一小会儿就回来。一周大概一两次。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不肯说实话。」

我轻手轻脚挪到离【洞穴】更近的电线杆阴影里,透过玻璃窗,能清晰看清细田的一举一动。

独自折返回家,于我而言实在难以忍受。

「嘛,不了解的话确实会一头雾水吧。」细田脸上噙着温和的笑意,说道:「这应该叫无人自助店铺吧。前阵子饺子自助无人店不是很火吗?这里就是二手古书版的无人店。

看完他完整演示一遍,我总算弄懂了,心头迷雾一扫而空。

「而且上次碰面的时候你没发现吗?细田先生脸色很差。」

不,并非单纯的古怪。

「是外遇吗?」

「千真万确。」

「没错。不过不光只是用来结算扭蛋而已……」

我跟在宏美和儿子身后往电梯走,正要踏上走廊时,视野角落又有一处东西勾起了我的注意。

隔着这段距离,我看不清细田的神情,只觉他看上去平平常常,既没有暴怒失态,也不见半点悲戚,反倒近乎面无表情。这份平淡,更衬得他的举动诡谲难明。

铺门面,无论什么商家入驻都做不长久。所以很少有人会记住「这里从前开过什么店」,大抵都是这样。

想起他妻子圭子说过的话,按理说他不会再去往别处,可我必须亲眼确认他平安到家。不如说,我此刻根本无心独自折返。连日来友人种种谜一般的怪异举动,早已让我满心毛骨悚然,我只能孤身一人,跟在他身后。

我心底直白地生出疑惑:他究竟在做什么?也觉得整件事透着古怪,可我尚能沉下心持续观察。许是连日的不安与忧心作祟,腹间沉甸甸地闷胀,却还能勉强忍耐。

我站在儿子身后看着他穿鞋,视线余光瞥见一处缝隙,不由得在意起来。玄关旁最近的房间,细田的书房门半敞着。我下意识望向屋内的瞬间,细田飞快关上了门。他装作若无其事,可我只觉得他是不想让我看见里面的景象。但我也没法当场质问他本人。

细田朝着标有「100日元」的那台扭蛋机投入银色百元硬币,转动旋钮,「咔哒」一声,球形胶囊从取物口滚落出来。细田拆开胶囊,取出里面的东西,胶囊里装着随处可见的白色塑料袋,他把文库本放进袋中。

虽说这家店看着很受年轻人青睐,但就我所见,来客男女老少各色各样:弯腰驼背的老人、穿水手服的女学生、身着宽松日式短和服的中年男人、立领制服戴眼镜的青年。有一回深夜,我撞见一位抱着婴儿的女人,起初十分吃惊,但转念一想若是附近住户,倒也不算稀奇。虽说距离很远,但能看出婴儿并没有哭闹,因此我并不觉得对方行为不合常理。我深有体会,婴儿本就不分昼夜,睡眠断断续续。我自己也曾好几次半夜抱着孩子在家附近散步哄睡。

二十四小时随时都能进店选购,付款的话你看那个——「说着,他抬手指向扭蛋机。」那边那个……算了,我示范一次你就懂了。你看好了。』

大学毕业入职工作、开始在城市生活后,我最吃惊的就是街区更迭换代的速度。哪怕是地段绝佳、声势浩大开业的店铺,要是生意冷清,撑不过半年就会倒闭。也有些商

二

「这样啊……」

「听说你开始运动锻炼了?看你现在这样,效果很明显对吧?」

我的目的地,正是那间名为【洞穴】的无人旧书店。

我换上一身黑色运动套装,蹬上许久没穿的黑色运动鞋,她也压低嗓音轻声叮嘱。

末班车早就开走了,但步行回家也并非不行。我用手机确认好回家路线,我们两人走出店铺。回头望去,门边外墙上立着一块小招牌,上面用朴素平淡的字体写着「无人旧书店【洞穴】24小时营业」。我随口向细田问道:

这里是公寓的边角户型,细田家的客厅里,孩子们在一旁玩耍,我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细田开心地答道:「是啊,我成功瘦了十公斤。」他事无巨细地跟我讲,自己深夜会出门快走锻炼,如今基本两天一次,还仔细说了走路的姿势、步速之类的细节。

我心里暗自觉得蹊跷,嘴上说道:

「真的假的?」

说起来,我刚刚完全下意识就开口了。但仔细想想,这家店……不对,这整间无人书店处处透着古怪。

「圭子跟我吐槽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听他那套说辞总觉得透着谎言,像是藏了什么事。我一下子就察觉到了。」

我悄悄探出头观察,细田径直沿街走来,在【洞穴】店铺门前停下,不再挪动脚步。他透过玻璃门望向店内,视线垂向地面,又抬回店内;再垂下去、再抬起来。终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伸手握住了店门把手,一发力,推门快步冲进店里。完全没有察觉藏在暗处的我。

「哦是吗?。」

若是真出去散步,按道理本该戴着手表才对。智能手表一般自带运动记录程序,能实时统计步数、消耗卡路里、心率,还能通过GPS记录移动轨迹。也就是说——「他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深夜外出的去处吗?」

「我说,关于细田先生家的事……」我很晚下班回到家,洗完澡出来,妻子宏美开口叫住了我。儿子正在自己房间里,安稳香甜地熟睡着。

我回他说不用放在心上,顺势转开了话题。望着细田消瘦凹陷的脸颊,心底的不安与担忧一点点切实地蔓延开来。

我和细田的关系渐渐回暖,下班后时常碰面。没过多久,两家人也开始互相往来。我家孩子不光亲近细田的儿子,连细田本人也十分喜欢,总念叨着「想见细田叔叔」。妻子宏美和细田的太太也相处得十分融洽。

这次是电表箱的盖子。或许该出声提醒屋主?箱子没有上锁,盖子微微敞开一条缝。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算不上什么怪事,可我心里格外在意。只犹豫了一瞬,我便伸手掀开了电表箱盖子。

「我觉得挺好的,运动量不足会直接影响身体健康,倒不只是体型的问题。」

三

我小步跑到停车场,抬头望向公寓走廊。没过多久,细田的身影出现在七楼走廊。微弱的廊灯映着他,步履沉重无力地缓步前行。

「那我也试着一起锻炼好了。」

看见那些购物袋、胶囊,我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就是这家店,除此之外再想不到别的去处。可我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于是决定亲自验证一番。

本该付完钱离开的细田忽然折返,抬脚走向店铺深处。他挨个去拉上锁的鞋柜柜门,拼命想要撬开。哐当、咔嗒、咯吱——那些本不该传到我耳中的声响,清晰在脑海里回荡。

到了次月两家结伴见面,细田明显消瘦了不少。学生时代他干瘦单薄,后来重逢时有着贴合年龄的圆润体态,如今却又渐渐变回从前瘦削的模样。

我尽量拉开距离,一路尾随细田。他双手坠着装满旧书的塑料袋,垂头丧气走在深夜街道。途中他与一位骑单车的制服巡警擦肩而过,我瞬间心头一紧,好在巡警并未留意,拐过街角便骑车远去。万幸他没有朝我这边走来,无论怎么想,此刻形迹可疑的人都是我。

「也才两年左右吧。本来以为撑不了多久,结果一直开到现在,客流量还算稳定。平时路过看,店里基本都有客人光顾。」

「那我出去一趟。」我低声开口,自己都没察觉刻意放轻了音量。宏美神色凝重地点头。

「是吗?这里之前是什么店?」

细田背对着我沿街走去,我悄悄跟在他身后尾随。

他神色焦躁地在店内来回踱步,随手抽出旧书草草翻几页,便又放回书架,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动作。我能看见他时不时懊恼地晃着头。片刻后,他手里攥着好几本书,走到扭蛋机前投币付款。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一回,他终于走进公寓大堂,朝着电梯厅走去,彻底走出我的视线。

「原来如此,是用扭蛋机充当收银结算机啊。」

「说起来确实……」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

「她只是愿意往好处想罢了。二三十分钟足够做见不得人的事了。」

箱里塞满大量购物塑料袋,像是被人粗暴地丢进去的。大半袋子勾在电表、管线上面,还有好几只落在箱底地面。只扫一眼就能看出,所有袋子尺寸完全一致。不止如此。水泥地面上滚落着无数球形胶囊,几乎铺满了整片地面。电梯厅里传来儿子大声呼喊我的声音,我慌忙合上电表箱盖子,盖子碰撞发出的声响比预想中还要大,我像逃窜一般快步跑过走廊。

我把当年的往事讲给妻子,接着说:

我躲在阴影里静静观望,只见细田把手里所有旧书全都摆在原地。他小心地将书本从塑料袋里取出,整齐堆叠,不至于倾倒。塑料袋与胶囊则分开,丢进不可燃垃圾投放处。做完这一切,他仰头望向夜空,能清晰看出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人很难坚持下去啊。」

我心里暗想,这种事其实很常见。

「可奇怪的是,他平时寸步不离戴在手上的智能手表,那天出门却摘掉了。」

出门骑上自行车猛蹬十分钟,我悄悄把车停在目的地附近的空地,剩下的路程步行前往。手机收到宏美的消息:「怎么样?到地方了吗?」,我回复她:「还没。」

说着,他从身旁书架抽出一本文库本,指着书架上方标着「100日元」的小标牌,又迈步走向并排的扭蛋机。仔细一看,左侧扭蛋机上方贴着写有「100日元」的硬纸板,右侧机器上方则贴着「300日元」。

我察觉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慌忙绷紧身子撑住。心底依旧发虚,只能双手死死抱住电线杆维持平衡。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荒唐可笑,我才仓促松开手。恰在此时,细田也从鞋柜旁挪开脚步,拖着步子走出店门,双手拎着好几个购物塑料袋。看袋子鼓胀的程度,里面塞满了旧书。他买这么多旧书究竟打算做什么?这件事,也让我心底生出寒意。

这段日子我多次路过【洞穴】旧书店,正如细田之前和我说的那样,店里永远都有客人,白天自不必说,哪怕深夜也从不空荡。

「如果你要卖书的话,直接用这个储物箱就行。」细田掀开储物柜盖子,把自己带来的书塞了进去。我低头看见柜子侧边立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寄售。

「那下次我陪你一起夜间散步行不行?」

虽说我十分怀疑妻子是不是真的一眼就察觉到异样,但她确实在担心细田夫妻俩。圭子曾在玄关等深夜外出的细田回家,一等到人就当场追问他去向。细田只回答运动量不够,所以出去散步了。可这套衣服他平时在家、睡觉都穿,根本算不上外出锻炼的装束,这番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嗯,我之前也好几次半途而废。」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方才所见的一切都变得异常诡异。胸口腹中的沉郁,骤然愈发厚重。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半,路上连半个人影都遇不到。虽有街灯照明,空无一人的商业街依旧昏暗冷清。整条街道里,唯有【洞穴】还亮着灯,远远就能看清。这个时段店里依旧有客人,能看见一位穿西装的男士,啊不,是两位。

「那就拜托你了。」妻子满脸担忧地说道。

「搞什么,原来只是一间普通旧书店而已。」

方才满心惶恐、担惊受怕,此刻反倒生出几分难为情。我反复念叨这句话,在店内来回踱步。随手拿起架上入眼的书,也不细看内容,就去扭蛋机完成付款。我本就几乎没有读书的习惯,只当是自己醉倒在此、被友人搭救的一桩纪念。

「再说你当时还问过他,说他脸色很差、身体没事吧?结果细田只含糊回答『最近一直工作头疼』,根本不肯细说具体缘由。」

细田稍作思索,开口答道:「唔……之前是什么店来着?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路上小心。」

机器转动起来,球形胶囊从取物口滚落出来,我伸手接住胶囊,拆开后,里面是一个白色塑料袋,还有一个文库本。

「不好意思,两个人一起恐怕不太合适,抱歉。」

宏美面露为难,说道:「可自从这件事开始之后,细田整个人日渐憔悴。若是真有外遇,人本该容光焕发才对,怎么反倒憔悴下去呢?」

脑海里骤然浮现出细田家电表箱里的景象:空空的胶囊、成堆的购物塑料袋。这绝非今日一时兴起,想来他早已日复一日,持续做着这件事。一遍,又一遍,无休止地重复。

我和细田在一处合适的路口分开,各自回家。第二天我重新回想确认,那本在【洞穴】买下的书,作者是一位我不认识的店主,是自费出版的自传。想来是店主本人亲笔写的。就算我这种完全不懂写作的外行,也能看出文笔拙劣不堪。读得十分煎熬,读到一半便停了下来。连一半都没能读完,可我并不觉得自己吃了亏。

细田的回答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我拧开玄关门锁推门进屋。走到垃圾投放区,这里专门划分了废纸丢弃处。堆着折叠好的硬纸箱,塑料袋里装满宣传单页,也混杂着杂志与旧书。那些没有塑料绳捆扎的

我们事先说好要在晚饭前告辞,于是开始收拾准备回家,

特地从那家店里买下旧书,又专程扔在这里,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其中缘由。

我伸手想去拿最上方那本书,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圭子发来消息:

「我这边有消息,细田已经到家了。这次我装作睡着了,没有上前追问他。」

我回复:「我刚才去了【洞穴】那家店,一路尾随他回来。」

对方立刻发来:「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踌躇片刻,这样回复:

「明天再跟你细说,今天实在太累。不过这事儿既算不上违法,也并非外遇。」

四

我跟踪细田的次日,他便在工作岗位上晕倒住院。似乎撞击伤到了要害,他始终昏迷不醒,一直沉睡着,院方说暂时还查不出病因。望着病床上消瘦憔悴的细田,我心口一阵发闷。看着圭子与孩子悲痛难捱的模样,我心里格外煎熬。

我如实把那晚撞见细田怪异举动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圭子。起初她眼眶通红、泪流不止,等我完整说完,她才慢慢平复下来。

此刻我们身处细田家客厅,孩子们正看着幼儿向的线上节目。圭子压低声音,对着我与宏美开口。

「他日渐憔悴消瘦,想来就和这件事脱不开干系。人若是有外遇,本该容光焕发才对,怎么反倒日渐萎靡憔悴呢?」

「这话怎么说?」宏美问道。

圭子语气松弛地娓娓道来:「那天夜里他回家睡下,可没过多久就醒了。我听见他房间里传来动静,还有玄关大门反复开合的声响。」她补充道:「我原本以为只是做梦,可现在回想,或许并不是幻觉。」

「他又出门去别处了?」

「嗯,我猜,是去垃圾投放点。」

「你怎么知道?」

圭子没有直接作答,只说了句「跟我来」,起身站起。

她带我走进细田的书房。屋内乱得一塌糊涂。我们两家恢复往来之初,我曾来过这间书房好几次,如今的模样和那时判若两人。从前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笔记本电脑与各类外设摆放得整整齐齐,可现在所有物品杂乱堆砌,覆满一层灰尘。原本塞满书架、不留一丝空隙的书籍,大半散落在地板上,随意堆叠,地面还落满细碎发丝。

可偏偏诸事撞在一起,麻烦接踵而至。工作骤然忙碌起来,儿子又身体不适,我和宏美只得日夜照料。雪上加霜的是岳母,也就是宏美的母亲夜里走路摔倒,需要住院。所有琐事终于全部安顿妥当,距离和圭子约定前去探寻真相,已经过去三个月。工作步入正轨,儿子与岳母也都平安无事,一切暂且平稳落幕,可细田那件事,我却一直搁置未查,如同鱼刺卡在心底角落,久久无法释怀。难得迎来一段真正清闲的休息日。儿子早已恢复健康,看着线上动画节目,不知不觉沉沉睡去。我把孩子抱到床上安顿好,立刻对宏美开口:「这次我一定要去一趟【洞穴】那家店。」

对不起,母亲。4月2日,就是「死期」。

你这背信弃义之徒!

「没错。内容算是杂学读物,搜罗各类冷知识小故事。书本身还算有意思,但出版于平成初期,正文、插图里穿插的艺人八卦、当年流行词、广告梗全都老旧过时,读起来格外别扭。」

「那天我在【洞穴】买了书,就是当初跟你讲解这家店运营机制的时候。」

「啊,好。」

「麻烦你,随手从那边书架拿一本书看看,随便哪本都行。」

只短短一句,可正因只有一句,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语气里沉甸甸的认真。听不出急迫慌乱,可我心中虽满是不解,还是依他所言照做。

混账东西!

另一本书里写着这样一段话:

「什么意思?」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不在这人世间了。

「原来是这样。」

我正要告诉细田什么异样都没有,目光却定格在页面角落。

我要夺你性命,将你拖入地狱

阁下身为长辈,行事反复无常,后辈满心仰慕,你却肆意践踏他人心意。眼光短浅、愚不可及!你根本不懂这份落差带来的委屈与怒火!

看起来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旧书难免会有些污渍、异味,这本倒也尚可容忍,可这本是市面上流通售卖的书籍,问题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跟我坦白过深夜会出门,但没想到连房间都变得这般乱糟糟……我原本只当是他一时状态不好,需要静静,便没放在心上……」

我将地上散落的书本与空荡书架两相对照。经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就算把眼下所有书全部塞回书架,依旧会留出大片空余。也就是说——

字迹是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凌乱难辨。

「你一定觉得不可能,对吧?可你当初买下的那本书里,同样藏着这种文字。」

那里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迹:

「对了,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吧?不会打扰到别人?」

「难不成……真是去了垃圾投放处?」

要是没有生病,她本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我想我已经撑不住了,满脑子都撑不住了。

水龙头彻底不出水了,母亲的遗体也在持续腐烂。

「抱歉,我只是梳理一下头绪。就是说,在那之前,我已经好几次来这家店买书读过。你那次只买了一本,却根本没看完。我如今很容易察觉这家店的异样,你却不一样。你虽然知道【洞穴】这间店的存在,却很难察觉其中藏着的秘密。」

这般幽暗难抑的荒唐行径!无论如何,我必让你知晓我的愤恨。

「现在店里没人,完全没关系。」

不过这事,问垃圾回收人员也只是白费功夫。就算确认了他丢弃书籍这件事,整件事的谜团依旧丝毫无法解开。细田究竟在做什么?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值得前去探寻真相的地方,只剩一处。

又是一段漫长的空白,比刚才更久。我正要开口搭话,细田率先出声。

圭子带着几分辩解的语气低声诉说,宏美在一旁轻声宽慰她。我独自伫立在书房正中,望着狼借一片的屋子,心底揣测着细田已然纷乱破碎的内心。

我问「你醒过来了?」

虽读不通完整行文,但书写者的憎恨与怒火,透过文字刺骨地传来。

此刻我心头紧绷。害得细田日渐失常的根源,或许就藏在这里。我尚且毫无头绪,但他那些怪异举动,必定与这家店脱不开干系。先四处探查一番再说。

短暂沉默过后,一道微弱沙哑的声响传来,毫无疑问,是细田的声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样,那也没办法了。」

「喂,到底是什么意思——」

处处错位割裂的异世界,整个人深陷错乱恍惚。后来是细田出手搭救,那些诡异的错觉才尽数消散。

「嗯,读得我浑身不自在。」

能看见漆黑铅笔写下的文字,笔锋凌厉可怖。另一本书里也写着同样的内容。

细田终于出声:「……你当初,也买过一本对吧。」

我在自己房间收拾出门的随身物品,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本书。正是那日在【洞穴】买下的、店主写的一本文笔拙劣的自传。正好,拿去卖掉吧。我当即下定决心,把这本自传塞进包里。倒也不是迫切想丢掉,只是再也不想留着它。盯着平淡乏味的封面,心底生出这样的念头。

细田第三次沉默了。这次我实在按捺不住,开口追问:「你怎么了?」

我从另一排书架抽出另一本书。这次是文库本,像是推理小说。刚翻开,立刻就看见了圈着圆圈的标题:第三章 囚于鬼之居所。文字被横线划掉,留白处写满了字迹。

田代雄介,你这恶鬼

「你到底在说什么,别自顾自想通了啊。」

「嗯,我记得那本书,是文库本。」

「把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告诉我。」

「没事。你联系圭子了吗?」

「嗯在医院,但我在大厅休息区。这里有桌椅、自动贩卖机。我腿脚还不方便走远,只能暂且待在这里。」

细田的声音里渐渐透出焦躁,还夹杂着不安。可他依旧那副温和老好人的模样,只是到现在,我依旧完全摸不透他想说什么。我歪着头转过身,就近从书架抽出一本精装单行本。看腰封上的简介,是把杂志连载的影评专栏整理成册的书。

我对着电话,向细田说明书页上的手写字迹,直白说出内心感受:「读下来,我只觉得这像是遗书。」

店里某处应该会留有店主的联络方式,可就算拨通电话,我也完全想不出该如何开口质问。难不成问对方「你们店里一位客人精神状态变得很反常,你有什么线索吗?」,只会被当成脑子不正常。但在此之前——

「那就好。」

另一本书里,写着这样一段满是戾气的文言短句:

只是单纯没有力气再活下去,久病缠身,实在熬不下去。

细田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开口说道。

细田的回应出乎我的意料。

嘴上应下,心里却毫无头绪。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双手捧着书页快速翻阅。这本是左开横排书籍,黑白照片与文字一页页从眼前掠过。一路翻到最后版权页,全程没有任何格外扎眼的内容。版权页印着书名、出版日期、作者、相关人员与出版社,留白极多。

「……什么意思?」

明明心中没有半分亏心事,我却像窃贼一般放轻脚步,悄悄走向店铺深处的鞋柜。我掀开其中一个柜门,把带来的书本丢进去,合上箱盖,正要拔出木锁收起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空旷无人的店内,刺耳的来电铃声轰然回荡。

液晶屏上赫然显示着细田的全名。

「嗯,我买过。」

「我去一趟【洞穴】那家店看看。」我对圭子与宏美说道。

我迟钝至此,也能明白其中不对劲的地方。「下一本书里,也一定会有这种字迹。」细田再度开口。

「他当初从那家店买回的大量旧书,原本全都放在这里,后来细田一次性全部丢弃了。大概是这样。除了当面问他本人,再也无从证实。」

再翻另一本书,书页上的字迹被茶色污渍浸透,模糊难辨。

「别勉强四处走动,当心摔倒。」

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聊,完全没解释他为何会担心我。细田精神尚可,我固然由衷欣慰,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我左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无意识把玩鞋柜的木锁,一边和他通话,一边在店内漫无目的地踱步。忽然心头一动,开口发问:

我往前翻页,凡是页码带4、42、9的页面,全都被圆圈圈起,圈有黑墨、红墨两种。圈旁写着「死」「苦」。墨水浓淡深浅参差不齐。若只是恶作剧未免太过费心,字里行间却透着真切刺骨的绝望。

「而现在,你正站在【洞穴】店内。眼下的局面,刚好方便我把一切讲清楚,你也更容易听懂。和当初我初次看清真相时一模一样。」

「嗯,我知道……话说你现在在哪?正常在家?」

「拿到了。」

光太郎

「还能怎么样,一本不知名小店店主写的乏味自传,我读到一半就看不下去,半途放下了。」

「拜托你了。」

「不过,我想让你看的重点倒不是这间杂乱的屋子。」圭子的话语拉回我的思绪。「是书。这里的书几乎全都不见了。你看,数量完全对不上。」

我是个软弱的人,要就此结束我这渺小的一生。

「联系过了。我打电话给你,是放心不下你。」

五

「恐怕每一本,皆是如此。」

「读下来感觉怎么样?」

「翻开来读一读。」

「嗯,抱歉。」

长久以来我满心倾慕,你却变心移情他人,令我怒火焚心。

「细田?」

抵达【洞穴】时,天色已经临近黄昏。远远望去仿佛店内有客人,可推门走入才发现空无一人。

我回想起当初醉酒昏倒在此、醒来时的光景。那时只觉得闯入了一个和现实相似、却

「我此刻就在那家【洞穴】旧书店。」

我慌忙攥住手机接起。「喂?」

「那把这本书放回原处。之后……对了,再从别的书架抽一本,重复刚才的动作。」

「路上小心。对了,能不能顺便帮我买点菜?家里蔬菜吃完了。」宏美这样答道。

「好,我知道了。」

「你现在还在医院吗?病房允许用手机?」

致静子

「嗯,抱歉,让你担心了。」

「不用细读……随便翻一翻就行,从头到尾完整过一遍。看完你就会明白。」

「不至于……」

「那个……」

「细田,无论如何这也太离谱了……」

「只是你未曾察觉,没有读到最后而已。」

「别胡说八道!」

我快步冲向鞋柜,捅开锁扣,取出方才塞进去的那本自传,粗暴地翻到末尾。

那段文字赫然印在最后一页。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

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

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住

别偷懒别偷懒 杀了我

「——!」

我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

书本连同手机一并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哐当、咚隆,声响格外刺耳。

声响在空旷店内回荡。方才只匆匆扫过一眼,那些字迹却已经深深烙在眼底。原本字迹工整的人陷入崩溃恐慌,拼命写下这些文字,光是笔迹就能让人脑补出当时的绝望,更可怕的联想不断涌上心头,我慌忙强行驱散。可细田的话语接踵而至,如同追加一击。不知何时通话自动切到了扬声器,手机摔在地上,他的声音依旧清晰传来。

「最开始并非如此。」

「……什么意思?」

「我从前也常来【洞穴】买书,那时候书页上还没有任何留言。直到某天我才察觉,从我进店买下第一本书开始,所有书都陆续被写满字迹。我逐一核对店内所有藏书,大半全都带有这种留言。从那之后——」

「所以到底是什么?」

「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细田顿了顿,缓缓开口。

我猛地拔腿狂奔。脑袋缩在肩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朝着漆黑的店门直冲过去,伸手胡乱攥住门把手。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又立刻转回头往前冲。

好冷。

那是从店里每一本书里渗出来、滴落、不断淤积积攒的情绪与执念。不对,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绝不可能。我驱散不断膨胀的胡思乱想,勉强站起身来。

从前,「洞穴」就开在这间空店铺里。店门前挂着一块写着「店员招募」的告示板。光是瞥见那块板子,我就下意识移开视线,目光躲闪,不经意间透过玻璃门窗偷偷往店里张望。

我清清楚楚看见了。

我一时失语,只剩沉默。

什么无人古书店啊,我脑子里压根没这段记忆。可我却莫名总觉得,自己好像曾被狐狸迷了心智——明明不该去回想,却控制不住地一遍遍琢磨,心里始终放不下。时至今日,还是没法释怀。

「幸好你本就不爱看书。所以再也不要踏入这家店,也别在这里买书。」

下一本绝对不会。

冷汗打湿了脸颊。

我环顾店内。

「而且每一段留言,承载的全都是负面情绪:病痛折磨、对特定之人的怨恨憎恶、满心悔恨,或是纯粹对死亡的恐惧。我无从知晓书写者的经历与身世,但……」

至少,我现在拥有在结尾降下这般诅咒的权利,你懂我意思吗。

我手掌撑在地板上,连维持蹲坐姿势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那是个根本不存在的邮箱,发邮件只会全部被退回。」

六

我问过宏美,也问过圭子,两人都说「完全不记得『有过这么一家店』」,我只好作罢,不再提起。

仅仅一瞬,我看见了【洞穴】店内的景象,就只那一眼,我拼尽全力狂奔逃窜。路上数次险些撞上路人,还真撞到一人,换来厉声呵斥,可我根本停不下脚步。

生怕再被旁人撞见自己这副模样。

结果我就病倒了。我不愿去想是因为这件事,可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缘由。随便插手这件事,只会引火烧身,自食恶果。

狭小的店铺里挤满男女老少,所有人,全都齐刷刷朝我这边凝望。

「我一直想要阻止这一切。」地板上的手机传来细田的声音。「我想要遏制事态发展。我很担心,当这里所有书都被执念浸透之后,会发生糟糕的变故。我多次来过这里,没法装作对此毫不知情。」

我呼吸急促。

「所以我特意去联系了这栋楼的产权所有人。结果对方一口咬死,就两句话:『这里从来没有开过旧书店』、『十五年来这里一直是美容院』,半句别的都不肯多说。」

细田已经恢复意识出院,可他完全不记得曾和我通过电话。

是我没有勇气,告诉别人我此刻心中所想。

我只能不断购入,一本又一本,全部带回家。算是把这些怨念分散开来,一点点减少数量……

「这家旧书店里,汇集了无数人临终前写下心绪的书本。就我查证的结果来看,这类书还在一天比一天增多。」

店里的空气莫名闷得温热,我的身体却像抱着一块寒冰,浑身冻透。

着方才翻遍的所有书籍,我已经看不下去了,连碰一下这些书都觉得恶心。

确实,原本应该开设着【洞穴】的这栋大楼一楼,如今变成了空置商铺,店里书架、扭蛋机、鞋柜、收纳箱全都消失一空。

店里只有书架、书本、鞋柜、扭蛋机和收纳箱,是十分冷清单调的空间。最刚来时我陷入混乱,之后靠着细田才冷静下来,后来每次路过这里,都能感受到里面有人的气息。但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不止如此,他把【洞穴】这家店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这间空无一人、连气息和声响都消失的狭小店铺里,我能感受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充斥着每一处。它沉重、阴郁、黏稠,肉眼看不见、手也触碰不到。

「美容院……」

因为【洞穴】这间店,本身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隐约觉得这里从前确实是美容院,又好像不是。当初就算问过店名,现在也半点想不起来了。」「那这里……这家店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查证。」

如同被这番话语驱使,我失魂落魄地在店内四处走动,随手抓起映入眼帘的每一本书,用力翻页验证。果然有。这本书里也藏着字迹。又是一本。我心里默念,下一本一定不会有。

「不会吧,我记得扭蛋机那边明明写了邮箱地址……」

我大概翻了将近二三十本,最后把手里的书狠狠扔在地上,就地蹲坐下来。地上散落

「嗯,我知道了。」我对着电话说。这时,圭子的话语拉回了我的思绪。此刻我只想草草结束这场对话,根本无心深究。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

「……怎么可能,简直荒唐。」

原来是这样。我总算理清了前因后果,心底却毫无半分释然。

「我还要跟你说,这家店里,任何地方都没留店主的联系方式。」

我并不觉得细田反常。

每一本书里,到处都写满了批注留言。哪怕只是匆匆扫上一眼,那些文字都压得人心里发闷、喘不过气。

细田实在无法放任不管。这件事毫无头绪、无从根治,他却做不到视而不见。

愿灾祸降临到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

「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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