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
《作者不详:推理作家的读本》 · 三津田信三 · 4231 字
在飞鸟家洗了澡之后,我想要稍微小睡一下,就躺了下来。结果等我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中午了。
公司会在隔周的星期六放假,幸好这一天刚好就是假日,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我还是担心在自己悠哉睡着大觉的期间,《迷宫草子》的影响会再次出现。只不过,看来好像是我杞人忧天了。因为比我还早起床的信一郎告诉我,到目前为止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我放下心中大石的瞬间,又从他的口中听到了最不想知道的讯息。
「明日香的烧退了,可是好像还没有清醒的样子。」
听说他妈妈和奶奶都很担心。
「果然不是普通的发烧是吗?」
「该怎么说呢……但我觉得是《迷宫草子》造成的。」
我们用奶奶自己腌渍的梅干配着她帮我们捏的饭团,边吃边讨论。
「拿饭团过来的时候,奶奶问了我一件事。」
「她问了什么?」
「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呀……她是这么说的。」
「……」
奶奶她知道把我们卷进去的某种意想不到的东西,跟明日香的发烧并不是毫无关联的。在担心明日香的同时,她肯定也相信信一郎会解决那个骇人的某种存在。
「那你怎么回答?」
「今天吧,或者是明天……」
「奶奶怎么说?」
「就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回主屋去了。」
「别说什么明天了,我们今天就一口气解决吧。」
是因为昨晚的疲惫导致睡眠不足吗?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也觉得身体很迟钝。不过,我还是不得不这么说。
「你说得对。」
「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我』之后会过来,所以千砂在那边等他。」
「大概是这样吧。」
「因此她是背对着太阳的。不,因为很清楚自己眼睛的状况,所以我认为除了对着『我』挥手的时候,千砂在其他时间都是朝向北方。这么一来,即使阳光从云层间照出来,她用双手护住眼睛的方法也是没有问题的。」
「两个人吃完午餐是一点四十分左右吧。这样的话,就能推测千砂从钟塔摔下来的时间就是一点四十五分到两点之间。」
「唔唔,也不能这么断言。」
「咦?」
「方法……吗?」
「为什么?」
读完之后,我还心想这不是那么复杂的案子嘛。
「是这样没错。」
「即便如此,也并不是间接故意(注:大陆法系刑法中的一种故意责任型态,意指行为人对犯罪事实有所认知,且犯罪事实的发生并不违背其本意。)。」
应该是在悄悄观察我的样子吧,在此之前都不发一语的信一郎开了口。
「这样的话,即使千砂走到了望台上的样子被她看了好几次,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吧。如果是这种情况,琉里非常有可能看过千砂在太阳出来时就会用双手遮掩的模样。换句话说,即使不知道千砂患有疾病,或许也能察觉到她异常地讨厌太阳光……」
「对耶。千砂到塔上的时候是一点四十五分到两点之间,太阳是在南方的天空上。」
「怎么说?」
「我认为啊,这是担纲侦探角色的人物会有的坏习惯,总是要绕着圈子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是琉里——」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我还是对伸手接下这本书感到犹豫了。原本已经准备要说出一番气势十足的台词,所以现在这副德性实在很丢人,不过光是想到要去触碰到《迷宫草子》,就被一种强烈的厌恶感给束缚了。
「等琉里长大、进入青春期的时候,不知道对这起事件的记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但是,掌握时间的前后经过是很重要的。」
我鼓起全部的勇气,仿佛要从一脸忧心的信一郎那边抢过来那样、以惊人的气势接下了《迷宫草子》。接着立刻翻动书页,开始读起〈钟塔之谜〉。
我对自己说出的疑问感受到些许的寒意。
机会和动机……她都有。
「你说单纯,是指千砂的死是一场意外吗?」
「嗯啊,发了高烧呢。你还好吧?」
他在这时微微一笑,突然变了个语气。
「啊……」
「琉里应该每天都会在时钟宅邸前面监视吧。」
信一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刚刚说过舞台设定很关键对吧。」
关于这件事,「我」也写到过好几次不是吗?我在视线里夹带了无言的抗议,而信一郎依然是一脸神清气爽的表情。
「意思就是,这是极其自然的动作。」
或许是我的心情传达给他了,信一郎弯起嘴角笑着说道。
「为了不要让小健接近千砂吗。」
「即使知道被害者的死亡时间,但还是没有因此被推翻不在场证明的人吧。她爬到塔上的时候,包含『我』在内的五个人各自都在什么地方,这一点很明确。所以就算我们厘清每个人从几点几分开始都在哪里,也不会带来什么进展。」
「千砂说过琉里这个孩子不怕生。『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确实露出了笑容对吧。但是到了第二次碰面时,她却不理不睬的。」
信一郎好像也有相同的想法,他把《迷宫草子》递了过来。接下来就直接把最后的两篇故事一口气解决吧。
「故事里面的『我』做了非常好的考察。他扎实地从机会和动机出发,对事件进行了深入的思考。不过可惜的是他遗漏了一个东西。如果能考量到这个方法的话,或许就能触及真相了也说不定。」
「她知道千砂病情的可能性很低吧。当然,应该也无法理解视网膜色素变性这种疾病。」
信一郎一副装模作样的态度,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他应该看透了我在想什么。
「那么,真的是杀人……」
「她能够预料自己的行为会引发什么样的结果——这么一来,就是毫无疑问的『间接故意』了。」
「欸,难不成是自杀?」
「就是这样吧。只不过,说到琉里她究竟有没有抱持杀意——」
「什、什么……」
「时间……?」
「你是指钟塔的那个了望台吗?」
……当我回神的时候,我正待在飞鸟家偏屋深处的那个六叠房间内、躺在被窝里。额头上还敷着打湿的毛巾。
「原来如此。所以你知道什么了吗?」
听着信一郎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自己正坠落到深邃、深沉的黑暗之中。
「不,不是意外。」
「该不会……」
「因为她知道『我』是时钟宅邸的人吗?」
「……」
「从正面?是谁做的?又是怎么办到的?」
「这个我是理解……千砂面向北方,如果有用到两只手来遮阳的话,应该不会不小心掉下去吧?」
「关于这一点,其实琉里的证词里也存在着线索。她称呼爬上塔的幸嗣为『男生』倒是还好,可是对于身为自己情敌的千砂,却像是一无所知那样、用『女生』来表现,这就有点奇怪了。」
信一郎没有顾及我的反应,依然双手抱胸说道。
「可是在这起事件中,时间的经过特别重要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晕倒……了吗?」
「所以她才会想避开『我』。」
信一郎这么说着,环抱起双臂。
「怎么了?你还好吗?」
「嗯。没有驻守在时钟宅邸前面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因为她已经没有必要再监视小健会不会靠近宅邸了。」
「因为她是背对着太阳的。」
「应当是案发时间的一点四十五分至两点之间,没有一个人靠近钟塔的了望台。这一点是非常清楚明确的。」
「因为内心有愧,所以刻意装成毫不知情的样子吗?」
「是什么地方还没被讨论到?」
我终于理解信一郎如此在意时间的理由了。只不过,现在说的这些都是时间和方位这两个层面的问题吧。重要的关键还是没提出来。
应该是注意到我醒来的气息,信一郎从隔壁的八叠房间探出头来。
「你醒来啦?」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我默默地点头。
「在那种状态下,万一千砂正面被光照到的话会怎么样呢?不是会因为太过刺眼而引发直立性低血压,然后从塔上摔下来吗?」
信一郎拿起我搁在火钵边缘的《迷宫草子》。
「关于这起事件,故事中的『我』已经仔细解读了一番。只不过,还是存在着没有讨论到的问题,所以就让我们在同时考量那些部分的情况下、试着汇整看看吧。」
与怪物之间的追逐战,果然还是受到影响了啊……
果然是杀人事件吗?
「话虽如此,故事里也提到了《猫町》里面的『景色背后的真实』,这个『我』和你之间好像也有相通的地方啊。」
「不,绝对没有那种可能。」
现在才刚过中午而已,这个房间里也已经贴上了护符。而且信一郎认为〈钟塔之谜〉是一起单纯的事件。虽然我也因此稍稍感到放心了,但是却无法理解他后面所说的话,所以猛然又感受到了不安。
「『我』爬上了望台的时候,可以看到位于正面的埋户丘车站灯光,还有车站前方的商店街——故事里是这么写的。商店街位在车站的南口这边,这么一来,就知道钟塔了望台的门是朝着北方的。」
「这么一说……」
「啊啊,没什么。」
「所以有问题的地方是?」
「以这个场合来说,比起方法,其实事件的舞台设定还更加关键——」
「然而,千砂并没有下来。」
「肯定是利用化妆时不可或缺的镜子——」
「——不过,虽然我是这么思考的,但另一方面还是会心想事实真的就是这样吗?」
「……」
「是满单纯的事件呢。」
我问了信一郎,他说我突然往前一扑、整个人就倒在地上了。然后他用手摸了我的额头,发现我发烧了,所以才把我搬到最里面的这个房间休息。
「但是考量到和小健之间的三角关系,她之所以会用镜子反射太阳光去照千砂,或许只是抱持超出恶作剧的恶意所做出的行为也说不定。当然,她并没有要用这种方法杀害对方的意思。说得更准确一点,她也没想过这样会杀掉对方。」
原来如此,这的确很难解释。
「不过——」
「话是这么说,但琉里后来也理解了千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能断言是杀人……就是在指这一点吗?」
「嗯。我们就跟着故事中的『我』的思考来试着想想看吧。首先是自杀,这种情况下就如同『我』的解释,我认为是不可能的。那么意外呢?琉里的证词在这里就派上用场了。千砂在了望台上将双手搭成像是屋檐那样、遮在眼睛上。因为她患有视网膜色素变性,所以眼睛会畏光,像了望台这种环境不安定的场所,她应该会以避免被太阳直射为优先才对。」
「可是,要是会危害到自己身体的话,再怎么说都会先下来吧?」
「不是意外。如果能把到这里为止的状况给弄清楚,后续就简单多了吧。」
「时间的经过。」
「故事中的『我』在抵达埋户丘车站之前,就在电车里面听到了十二点的钟声。从车站到时钟宅邸大约要三十分钟,所以可以推测他到达宅邸的时候是十二点四十分左右。在那之后,他依序跟古濑夫妇、姑姑、千砂谈话,然后在千砂的房间里听到一点钟的钟声响起。过了十分钟左右,古濑阿姨打来内线电话,所以他们俩下楼到厨房去吃午餐。之后他就上了后山。」
「情敌啊……」
「这样的话,她怎么不直接从塔上下来呢?那么危险的状态,为何还要留在塔上呢?」
「这样啊……」
「我会打电话跟你家里联络的,今天你就直接睡在这里吧。如果你倒下的话,就没有办法跟《迷宫草子》来个最后的了断啦。」
「可是……」
制止想要起身的我之后,信一郎像是在教诲似地对我说道。
「没关系,还有一天。」
其实我也不可能再爬起来了。就算能离开棉被,感觉也没办法正常思考事情,这样就只会扯信一郎的后腿而已。
于是,我和信一郎迎来了围绕着《迷宫草子》的第七天,而且恐怕还是最后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