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不喜欢小孩。不过，在我跟这个叫小圆的女孩长年相处下来后已经好很多了。遇见她之前，我可以很笃定地说：我讨厌小孩。

我获得「第五世」的生命时，正是高度经济成长期的尾声。

我对这个时代没有太多想法。跟发生世界大战这种无聊战争的时期没什么两样，人还是庸庸碌碌地工作，不，感觉又更匆忙地到处赚钱，四处盖起高楼，城市越来越繁荣。

上一世才活在会被炸弹炸飞的时代，突然转生到如此繁华的年代，变化之大让我满心困惑。满街都是汽车，而空气、水，最重要的是人，也变得更污浊了。我认为这辈子还是不要跟人类扯上关系来得好，决定不当家猫了。有一部分也是因为亮吉的所作所为，让我对人感到有些惧怕。

再说跟以前的时代相比，人类不再对野猫关爱有加。当然了，对于会翻垃圾、躲避人类喧嚣的肮脏野猫，施以关爱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但跟从前比起来，现在这世间对野猫野狗又更严苛了。我想是因为现在的人们，已经不再像我从前备受关爱时那样，保有内心的余裕了。

他们全心全意埋首工作，就像是要忘记战争的污秽可怕记忆一般。为了重建因战乱烧成平地的首都，付出全心努力而活。我很肯定他们这样的努力。

但在我看来，这时的人类，说不定内心比战争时期还要贫瘠。为了挽回失去的事物而拼命的样子，时时让我感到心痛。

为了自身或家人的幸福，牺牲健康，缩减寿命，这样造就而成的社会性经济成长，开始被他们当成美谈。真要我说的话，这跟明治以来标榜的富国强兵的标语没什么差别。

我开始在离人类的生活圈一段距离之外观察他们，察觉了社会的结构以后，内心对人类的兴趣与好奇心也随之褪色。希望有一天能跟某人一起生活的愿望，逐渐淡去。

因为他们越来越傲慢了，这一点我实在无法忍受。

我没有打算对人类的品格多加置喙，但看多了他们用钱砸人、逼人做事，让事情顺着自己的意思运转的样子，无处不透露出低劣的品性，让我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再加上，这是从那场战争中存活下来的军队官员和财阀，厚着脸皮横行霸道的世道。受到压迫、梦想过上富裕生活的绝大多数国民，在他们的指使下做牛做马，心力交瘁。我会讨厌这样的状况是再当然不过的。

说来也没什么。权力和炸弹被金钱取代，人们变得更加狡诈。为了某人不眠不休地工作到搞坏身体，战争期间也好、战后也好，在我看来都没什么差别。

人类跟猫不同，并不是无论什么时代都能拥有不变的优雅与从容。这时我才开始明白这一点。

但，即使我在「第四世」遭遇那样的下场，内心深处却还是想要相信人。会这么想，追根究底总是因为那男人，他教会了我人猫共度的时光是多么珍贵。当时的光景，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所以那天傍晚，我也在小鬼头们会聚集的空地水管中小睡。听见他们的喧闹声，我内心警戒着，却还是不敌睡魔，昏昏沉沉地睡着。

「喂，有猫！」

其中一个小鬼大叫，粗暴地抓住我的尾巴要把我拉出水管。

突然遭受的暴力，让我陷入混乱、恐惧不已，我拼命想逃跑，挥舞着前脚用力往小鬼头的手臂和脸上抓。这点抵抗是理所当然的，但小鬼头似乎不这么想。他激动地大叫，骂我是「臭病猫！」跟同伴一起痛打我。

他们捡起掉在一边的粗大木棒和大石头，不知道打了我多少次，在我的头盖骨碎裂、动也不动之后，将我丢进附近的河里，各自回家了。我的身子随着工业废水等污染一同沉进河底，就这样死了。

当时的孩子差不多都是这样。只是我这时遇见的这群小鬼，又更加残忍罢了。

除非有特别的理由，最好在第一页就交代清楚时代、地点、主角的性别年龄等资讯。

将故事大致画分为起承转合四等份，用简短的文句写出各段落的设定，慢慢增添血肉、添上文字，大纲的设定会更简单。

「咦、嗯……」

北星在店门口扫落叶的时候，突然从阴影处窜出一只猫，像在追猎物似的追着左右扫动的扫帚。

见我说得这么激动，露露终于拾起笔，跟笔记本一同放在叠在台面上的书本上，对我说：

我希望能让这只傲慢的猫也明白这一点。

没必要用太多艰深的字。

比起雕琢华美的文句，更应该专注在怎么让读者读得顺畅舒服。

「少来了。你总是一脸百无聊赖的样子──而且你干么每星期都帮店里的忙？卖了几本书不用算也知道，干么要特地清点？」

吵死了。闭嘴烤你的火啦。

「呵，不管怎么说，觉得在意就说出来吧。有什么不满，就只能把话说开来解决。」

「神奇的不是魔女自身，而是困住魔女的这间北斗堂。为了持续诅咒她，这间店施了各式各样的咒语。」

「说不定真有超出你想像的狡猾鬼怪喔。了解得越多，只会更吃惊。我之前也说过，这是魔女被下的诅咒。一生被书本环绕，不得不承受离不开书本的人生诅咒。对于热爱书本的魔女来说，这是最痛苦的事……」

从这些小地方确实看出她不断在成长。

小圆没有坚持己见，而是听从北星所说，将她的建议应用在写作上。每个月她都会依照北星出的题目，写下三十张稿纸份量的故事，并发挥北星教导的技术和建议，感受得到她的文笔渐趋成熟。

露露在被月光照得亮晃晃的店里说道。我想起厚着脸皮跟北星一起睡在二楼卧房床上的吉诺，心头一阵恼火，默不作声。露露继续说：

擅于撒娇的吉诺，就这样卢到北星为他买了火钵。钵身烫得不可思议，但若是没靠上去，对我们猫来说就没什么用处、只是占位置的笨重东西。

我们猫族不像人类那样污秽，绝不会背叛彼此。猫会刻意疏远、保持距离，可一旦建立起信任，绝不会做出破坏关系的行为。

看了就气。那家伙才来不久，就已经厚着脸皮在客厅正中央睡到翻肚。你的野性到哪里去了！野性呢！

我拼命地唤她，用前脚轻戳她的身子。被我一戳，露露微微呻吟，缓缓抬起头。看到她醒来，我松了口气。

「至少在北斗堂这里，除了小不点那呆子以外，谁也不吃你那套小聪明。」

「她不摸你了，你不高兴吗？」

于此同时，小圆的说话方式也发生了改变。原先她总是战战兢兢、像是摸索着寻找最适合表达情感的言词，现在则是用更多词汇、流畅的话语，表达自己的心情和想法。随着岁月更添成熟的用字遣词，有着超越少女年纪的深度与韵味，同时展现丰富起伏的情感。至少在我眼中看来是这样。

「没什么，年纪大了而已。大家都会遇到，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也活到『第九世』了，应该很了解吧。不过我做的工作虽然枯燥，对书店来说却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对了，小黑，你要不要接手我的工作？」

「嗯，我有点累了。」

「北斗堂这个地方，跟其他地方不同。我活过的过去、他人的过去，都没有关系。有的只是现在。」

「谢谢，既然如此小黑哥你也……」

「你来这里之后的七年之间，有看过魔女出门添购书本吗？」

烦死了。想是这么想，我却没有离开，静静待在阿绢身边。

「看起来是这样吗？」露露忍不住笑了，阖上笔记本。

我问她为何这么说，露露收起后脚坐好，开始说起北斗堂的事。

「你……」

北星就像这样以技巧性为中心，教导小圆写作的方式。看起来就像是长年投身写作的人学到的知识和技巧。而小圆上了高中之后，吸收了更多词汇与技巧，写作的表现也更丰富了。

「只要魔女生活在北斗堂，就绝对不会生病。但她只要出了远门，就算只有一天，身体立刻就会出问题，甚至站不起来。为了继续把她圈养在这里，一定会有客人来买书，而卖掉的书也一定会在周末补齐──」

该告诉我魔女的事了吧──我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嘴边。

简直太不公平了，而且毫无道理。说起来跟径自丢下炸弹就飞远的战机一样残暴。不过此前我的几辈子也遇过不少这样的事，到这时候也已经多少看开了。

还真会说。不过真不巧，我转世的次数已经多到不会因为区区生死的话题就轻易发怒了。我维持坚定的态度，俯视吉诺道：

「露露！」

我原以为他适应得如此快速，要不是经验尚浅就是思虑不足，看来并非如此。吉诺将自己的可爱当成武器，对猫这种生物的社会定位与人们如何看待猫有着充分的理解，并加以利用，是个世故的家伙。看着他迅速调适融入北斗堂，不禁觉得依然在赌气的自己太过愚蠢。

「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我主动提出的。」

真是任性到有剩。

说着，她像往常一样想用两只前爪拾起掉在地上的笔，但她的前脚在离笔超过十公分的距离挥了个空。我心下一惊：

「那女人，你都这样了居然还让你做人类的工作……」

我无视吉诺的发言，径自把要讲的话一口气说完。面对自顾自说话、主导话语权的对手，只要反过来掌握主导权就好。无法照自己的意思主导对话，对方就会乱了阵脚、无言以对。这做法是有些强势，但对于初来乍到就不断打乱我们生活步调的家伙，这点教训刚刚好。

吉诺跟其他先来的猫也多少相处得好一些了。虽然还是旁若无人、厚颜无耻的德性，至少没再给其他猫添麻烦。不过，比小不点更烦人这一点还是没变。每次看到那只白猫表现出一副亲人的样子，凑过去蹭着要小圆摸他，我就有气，从善如流地抚摸他的小圆也让我不是滋味。

我决定不再对任何人类抱持过度的期待。

好不容易有对象可以摆前辈架子的小不点，迫不及待地对吉诺训话：

「你想讨好人就去讨好，但别把这招用在我们身上。」

「可是你……」

「我喜欢那个呀，咱很怕冷的。」

满身白毛的那家伙也跟我一样，起初对魔女这样神秘又不知底细的存在十分警戒，保持距离。但一知道可以吃到美味的饭，马上就融入北斗堂这个地方了。不仅如此，他还干脆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头脑简单的小不点，被这样显而易见的奉承给打动，轻易地改变心意。他到底要幼稚到什么时候？我看傻了眼，决定跟吉诺保持距离。

「你不懂得礼让前辈吗！给点尊重啊！」

露露那逐渐泛起困意的嗓音，听了就让人不悦。我烦躁地抬起转开的脸，往露露望去：

吃过晚餐，吉诺哼了一声，将两只前脚靠在火钵边上打起盹来，我瞥了他一眼，钻进暖桌里蜷起身子。

「不错吧，这真不错。哇哈哈哈！以前咱只是像这样把前脚靠上去取暖，全家人就会喊着真可爱！真可爱！夸咱夸个不停呢。真是太棒了。要说这哪里好哇……」

我完全听不懂露露在说什么。但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自从来到这里以后，确实从来不觉得这间店的书有减少过。

「别这么说嘛，咱们一起……」

在那之后，吉诺对周遭百般讨好。无论面对猫还是北星，都尽其所能地撒娇，几乎可以说是执着于要取得对方的关爱。最能显现他的谄媚术的，要数对北星的要求了。

「呵呵，没事，没什么。」

那家伙跟我一样，是在深秋时刻出现的。

吉诺像是忍无可忍，沉着声音冷冷地说：「咱不晓得你活了几辈子，但这有多了不起吗？简单说就是你一直用容易死掉的方式过活吧？咱才过到『第三世』哪，『第三世』。咱就是这么懂得生存，跟你不一样。」

所以露露和阿绢从前才会对我训话，就像我现在对吉诺训话一样。

「你未免太任性了吧，给我收敛一点。」

果不其然，原本舌灿莲花的吉诺渐渐安静下来。我保持自己的说话步调，慢慢地向翻躺在榻榻米上的吉诺继续说：

「我觉得每天都过得很开朗快活啊。」

吉诺就这样双脚靠在火钵边缘，「呼！」地吁了口气，舒服地睡了。北星说只要放在店面和客厅之间的门边，她也能取暖，所以非常满意。因为这样，她就把以往在用的电暖炉给关了，让我和露露十分不爽。看到我们这么不开心，魔女只是贼笑着，边说着「过来呀」，边拍拍她铺着毛毯的腿。哼，想得美。而吉诺则是益发得意忘形。

「你也差不多……」

「咒语？」

他嘻皮笑脸，厚颜无耻，说话方式在某种层面上和北星一样，都是言词闪躲、把话题往自己有利的方向带。但我才不会着吉诺的道：

「……才不是这样。」

「我们家已经有暖桌了啊。」

北星没有像以前那么夸张了，但读小圆的小说还是会哭。北星还是努力保持平常心，不让她察觉这件事，真挚地面对这个崇拜自己的女孩。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我总疑惑她为什么要这么尽心付出。

听见露露的声音不知何时居然老了这么多，我坐立难安。

「怎样？」

「对一切满不在乎。」

北斗堂就是这样的地方，我对这一点最有深刻体会。

卡亚瘫软倒地的那天又浮现在我脑海。我猛地起身，慌张地奔向露露。我往下跳的冲击让堆着的几本书啪沙啪沙地掉在地上，我理也不理，在露露身边停下脚步。

「……哎，小黑哥你就是这样，才会一直死掉吧？」

在故事整体进展到一成左右的时候，就要做好下一个阶段的阐述或铺陈。

没有。很遗憾，我对北星的生活了解到足以立刻回答。我啧了一声，转头不看她。

「你现在也懂了不少嘛。」

在那之后吉诺也动不动对饭的品质、水的温度，甚至是床铺毛毯的触感提出意见，拐弯抹角地让大家接受他的要求，这样的情况渐渐变本加厉。

「不，可是……」我困惑地开口，露露继续说：

「你要怎么谄媚人类倒是无所谓，我们是猫，为了活下去耍点心机也无妨。」

「那是电暖桌吧？咱搞不懂那种东西，咱不喜欢。」

「不，这是必要的。因为这里是北斗堂啊。」

「你总是这样吗？」

露露倒在店面冰冷的地板上。

「不想跟他混熟，保持距离是最好的办法。虽然我是不这么觉得啦。」

到了年底的某一天，我终于「喂」地叫住了他。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唉呀呀，这不是小黑哥吗？别这么拘谨，一起来放松一下吧。」

为什么魔女能将这件事化为可能呢？我实在是不懂。但她说的话听起来确实很有份量。

「宾士哥，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咱们都是走可爱路线的，就好好相处吧。」

「但可别以为用同样的招数对猫也有用，不是谁都能让你这样拢络的。」

白猫自称吉诺。

黑暗中，阿绢也钻了进来，在我身边窝下，小小声地对我说：

「什么啦。」

大概是看我没有改变态度，或是对我说的话有什么意见，吉诺压下双耳警戒地看着我，没再开口。

「啊，我最近眼睛开始花了……原本觉得晚上看得还满清楚的，应该没问题，看来是不行了。」

「火钵？」

又在说这种奇妙的话。对我来说，所有的神奇全都集中在北星这个人类身上。但照这只猫的说法，神奇的反而是北斗堂这间店了吧？

「主人呀，咱想要火钵，你赶快买一个嘛。」

「这里又不是鬼屋，哪来什么诅咒。」

北星和猫都一样，在我还拿自己活过几辈子来说嘴时，完全不看重这些经历的价值。他们在乎的不是我活过的八条命，而是活在「现在」、我这只猫的生命。

露露说话高高在上，端出一副保护者的架子对我训话，让我看不惯。但在北斗堂这间店里，对于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猫一视同仁，细心观察，一一关照的也是露露。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做。」

听到我的回答，露露面露前所未有的、沉稳而温柔的神情，绽开微笑。

隔夜起，我开始接受露露的「指导」。

虽然我是答应了，还是暗自后悔答应得太过冲动。

首先，露露教我如何像人类一样用后脚站立。

「一开始先坐着也没关系，先培养起长时间直立也能维持平衡的体感。」

露露感觉乐在其中，在夜晚月光照亮的昏暗店内教我，实在是太过滑稽可笑，我也不想让人看到我这个样子。要我在白天练习学人站立，可说是屈辱至极。

从前脚并拢、后脚蜷起的普通坐姿，将身体慢慢向上拉高。前脚离地举起后，身体便开始摇摇晃晃，让我不安起来。

这样的姿势，一开始我连一分钟都维持不了。没有前脚的支撑，身体变得不稳定。就像之前曾在书上看过的草原犬鼠的站姿，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屈辱了。

「喂，真的有必要用后脚走路吗？」

我抱怨，露露淡然地回答：

「要做出复杂的动作，把前脚空出来非常重要。看看人类就知道了吧，要握笔书写文字或记号，前脚是必要的。」

「但他们边走边看东西边读书的时候，都会一直撞到东西和人啊。」

「那只是因为笨而已，别在意。」

我不懂。是因为「第八世」的时候几乎没在观察人的关系吗？近年来，我从未特别仔细注意人类的举动。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露露似乎告诉北星我在练习的事了。她在跟我玩玩具的时候，开始会举到我头上高高的地方，用可笑的动作晃动。从竿子垂下的绳子前端绑着羽毛和毛球，是刺激我们猫族狩猎本能的玩具，她拿着那个开心地在高处挥舞。之前她为了让我容易扑到，在榻榻米上把假饵挥得像在跳动一样。

我为了追逐假饵，自然不得不用后脚站起来，结果往往落得像是用后脚踩着醉步的下场。小不点那家伙，看到这个样子总也咯咯地笑得很开心。

「别闹了，臭魔女。」

「唉？我看你玩得很开心啊，不想玩的话就算了吧？」

──魔女。

北星也心不在焉地说。就连我这几天下意识望向店门口的时间也变多了。

我理智上如此否定，却想起那天晚上，卡亚心情很好地醒来之后就死了。

露露说只要好好记录，我也会知道架上的书况，并灵巧地将笔记本翻过几页：「像是这个，你看。这本《世界珍奇美食探访录》，就是两个月前从旅游纪行的书架上冒出来的存货。像这样确认书本，把多出来的书抽出来，告诉魔女。书名跟详细资讯魔女会写，我们不用写。我们要做的就只有清点确认而已。」

但她的巨大变化，不是单单一句睽违一个多月不见就能说明的，让我们全都困惑不已。

北星将火钵挪近了些，出神地望着店门外，明显地散发出不安，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吉诺并未察觉北星的异状，一如往常将两只前脚搭在火钵上，闭目养神。门口的玻璃门扉，今天也未映出少女的身影。

在我开始练习用两只前脚、甚至用一只前脚的爪子夹住笔之后，约莫是过完年不久。

这就是她们之间的故事。说完，阿绢闭上了嘴。我原以为她还要对我说教，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平常一样舔了舔我的头，让我吓了一跳。

「……怎么好像才听谁说过这种话。」

她的双眼沉静，像是凝视着虚空。神情还带着一些稚气，眼神多了几分不自然的锐气，但眼中无光，就像死鱼似的。她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像是刚被打了一样，还留着泪痕。

「她从以前就是那样吗？」

「是啊，我们几乎是同时来到北斗堂的吧？她年纪比较大就是了。」

喵！我大叫着抱怨，但北星只是开心地微笑。

因为在一个夜里，露露还是坚持要继续工作时，北星当场趴在地上，流着泪，用颤抖的声音恳求：「拜托你休息吧。」

若是这样，露露的那句话中，确实带着温柔。

我出口埋怨，但露露难得地露出温柔的微笑，摇头：

「是卡亚吧。他那天晚上也做了梦──所以我知道，我活不久了。所以才会做那个梦。那个梦是这样告诉我的：店里的事就交给小黑……能辅佐魔女的是小黑。」

开什么玩笑，谁还要再继续任北斗堂摆布。什么北斗堂、什么诅咒、什么魔女。

在北星对她下跪的隔天起，露露越来越少睡在叠起的书本上的老位子，越来越常睡在北星的腿上。有时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吉诺和小不点，会撒娇要求该换他们了，但北星只是沉默地微笑，从未让出露露的特别座位。

再多了解一下北星这个人吧，此刻，好奇心占据了我的脑海。

「我做了个梦。」

「对不起。我……不写小说了。」

怕那孩子离开。

我们根本没必要在清冷的夜里、冷风从门缝灌入的北斗堂，大费周章地做人类的工作。真要说的话，我开始觉得麻烦了，甚至想要交接给小不点或吉诺算了。当然，他们比我还要更自我中心，想也知道不会帮忙店里的工作。阿绢的年纪跟露露差不多，要说让谁来接手，最适合的就只有我了，这一点我也是懂啦。

「我跟魔女花了很多时间才从她口中问出来──她之前的几辈子，也是不断遭到人类背叛。」

除了我之外，似乎只有阿绢察觉到露露的状况。这爱管闲事的母猫，只是静静地在远方守望着这一人一猫。

而是在我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对于魔女让露露负责晚上盘点存货，我已经不生气了。我很快就明白，她并不是不在乎，也不是把工作硬推给露露。

「魔女说啊，不用再害怕了。她那种冷淡、不接近人的态度，其实是害怕人。在那之后，露露就一直待在她身边了。」

被困在名为北斗堂的书店里的书虫。除此之外，完全不知道她的底细。

「是客人会偷偷放回去吗？」我问。

「喂，这工作还是交给魔女就好了吧？我跟你都没必要做这种事啊。」

夜里下起的雪，真美。

「不是，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补上的。所以才需要清点存货。」

她像是在说这样的态度跟我很像，让我有些局促。阿绢继续说：

柜台下方的抽屉里，还放着去年十二月初小圆拿来的奇幻短篇小说。北星在那上头贴上标签，仔细写下夸奖和建议。她在过年前就完成，满心期待等着小圆到店里来，当事人不来就什么进展也没有。

「我会每个月一次，花一到两个星期清点店里的存货。主要是确认卖了哪些书、有没有书被偷走。不过书架上抽走的书本间的空隙，不知不觉就会冒出新的书填满。」

「是啊。」

面对哑然失语的北星，小圆缓缓地、低声宣告。

望着静静开始落下的雪花，已经过了平时的打烊时间，北星还是没有把招牌收起来。女孩还是没来，北斗堂照亮漆黑店门口的淡淡灯火更显空虚。阿绢不禁脱口而出：「今天也没来呢。」

北星和我们全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双方就这样动也不动地站着好一段时间。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掠起了小圆的发梢。

「之前我也说过了，北斗堂的书卖了多少，就会补上多少。」

当我终于能握着笔画出歪七扭八的圆和勾之后，有一天露露这么说。

学校开始放寒假，直到寒假都放完了，小圆还是没来店里。

说这什么触楣头的话。我瞪着露露，但没有回嘴，安静回到工作上。

……那不是看不起我。

小圆久违地跨过北斗堂的门槛，现身店里。

跟她文静娴淑的气质一点也不搭的几枚耳环，扎在她的双耳上。平时被发丝覆盖而看不见的粗犷耳环，就像在对某些事物做出微不足道的抗争。

「你去看看不就得了？」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希望由你接手。」

恐怕是对她而言，痛不欲生的残酷宣言：

「算是豁达吗？是个冷淡的家伙。因为她非常聪明，所以觉得人啊猫啊全都不出她意料之外，自己什么都知道，建立交情只是浪费时间。」

很简单吧？露露说着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开始理毛。我还是有一种像是被狐狸诳了的奇妙感受，抱着「反正就是这样」的心情听过，然后问出内心一直抱持的疑问：

死前会做的梦？可笑至极。

「唯一对她好的，是『第二世』遇见的作家，还会跟她一起晚酌。真的非常、非常疼她……现在她也常常会想起。」

「什么意思，说得好懂一点。」

听到这边，我又想起那男人的背影。每次最先想起的，总是背影。伏在桌前、振笔书写故事的，那个男人的背影。

露露一定也是吧。

啪嗒、啪嗒，雪花不时拍打着紧闭的玻璃门。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我问阿绢。跟我一起在暖桌被子下蜷着身体的她望向远方，像是在唤回记忆般地说：

感受她粗糙的舌头舔过前额的同时，我想起初遇露露的那个秋日。那个冷淡、仿佛看透一切的态度，带着恼怒的语气，但还是不忘叮嘱我到北斗堂来。

只是形式上做做表面工夫的下跪，和情不自禁自然做出的举动，其中的差别我还是分得出来。看着像在祈祷般紧握双手、前额贴在榻榻米上的北星，露露也无法拒绝她的心意。自那天起，露露中断了工作。

「你会怕吗？」

对于我的问题，北星沉默不语。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那阴沉的表情看得我满心厌烦，忍不住建议。但北星只是无精打采地望着店外，喃喃地说：「一个外人不该对别人家的孩子管太多啊。」

小圆的头发留到近腰，还带着她这个年纪的娇弱，但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不，以高中一年级来说，成熟过头了。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她说。

「为什么？」

「呵呵，就是那样没变呢。不过算是圆融了一点吧──她虽然都没说，刚来的时候其实也是挺倔的，跟你很像。」

刚刚温柔对我说话的露露脸上，也带着沉稳的笑容。

女孩已经超过一个月没到店里来，以前从来不曾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