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那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恐惧的奇妙邂逅，简直就像幻觉，令人瞬间失去现实感。就连活过八辈子的我，那样的女人……不，那样的人类还是第一次遇到。或许真的是梦中幻影吧。

如此不真实的体验，一般来说很快就会从记忆中消失，但那女人的长相，以及她的表情，鲜明地映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冷静一下混乱的思绪，我走进无人的住宅区，选定一个像是家庭菜园、小仓库旁日照良好的地方，蜷起身子睡了。清晨微弱的阳光，将黑色的毛皮晒得暖呼呼的，浅眠之中，我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然而太阳都还没升到日正当中，我的平静时光就被扰乱了。

「那个逃走的家伙就是你吗？」

是一个低沉的母猫嗓音。我不加理睬，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心底浮现的除了安睡遭到打扰的恼怒，更强烈的是被奇怪家伙缠上的麻烦。我没有幼稚到人家一挑衅，我就跳起来。

但母猫却不在意我的无视，一次又一次地叫我：

「你有听到吗？喂、喂……起来啊，小鬼。」

听她叫我小鬼，我不禁一把火起。我这副肉体当然还小，但都已经活到「第九世」了，怎能容许有猫这样看不起我？我睁开一只眼，依然蜷着身子，看向俯视我的成猫的尊容。

那是只棕白相间的母猫，悠然地低头看着我，眼神充满挑衅。她的体型比现在的我还大，应该已经超过五岁了吧。要是打起来，我绝对会被揍得遍体鳞伤。

但在我看来，她才是小鬼头。我再次闭上眼，转身背向她。她似乎也有些恼火，语带怒意地说：

「看在惠梨香的面子上我就不咬你了，但你那种对年长者毫无敬意的态度，还是赶快改改吧，看了就恶心。」

我不知道惠梨香是谁，也完全没有什么尊敬长者的价值观，对棕白猫说的话完全无感。我开始理起前脚的毛，对她置若罔闻。

棕白猫放低了声音，用较为冷静……不，或许该说是半放弃的口吻说：

「算了，你总有一天也会到北斗堂来的。」

说完，棕白猫就离开了。

什么跟什么啊。

我的食物主要是虫子，都市的虫子少得可怜，但咬碎的酥脆口感，跟神社后方的森林里吃到的没什么两样。这个季节接下来正要慢慢变冷，看来储蓄过冬的脂肪要费上一番苦心了。

饮水也是个问题。在乡下随便走几步路就有河，也有灌溉用水，但住宅区没有可以随意饮用的流水。别无他法，我只好啜饮雨水槽流下的水洼，好不容易找到排水沟时，也勉强喝一点里头的水。但后者总有种怪味。

农民别说缴不出年贡了，连自己要吃的小米都没有。为什么母亲偏偏在这样的一年生下我呢？不，这种事怪父母也没用，母亲也无法回答。但那年的饥荒就是严重到让我忍不住如此埋怨。

这只幼猫一定会接受自己的好意──她有着这样坚定的信心，就像从前我还相信人类时一样。

「又是魔女又是归属的，你们真的有毛病，看了我就想吐。」

这时，店长从店里现身，于是我决定再观察一下。

对他们来说，群聚生活简直像是理所当然一样。

「咦，你饿了吗？出去抓点虫子吃嘛。」

那只棕白猫说的「北斗堂」，是这间旧书店的店名。这么大一面印着明体字型、毫无特色的招牌，因为黑色文字生锈褪色，完全失去吸引客人的作用，就像放弃自己一样失去存在感。反而是摆在店门口、用粉笔写满的黑板，散发与此处格格不入的氛围，引人注目。

「你要逞强是你的事，不过都已经是『最后』了，要不要在有归属感的地方死去呢？魔女的店还不错喔。」

这时，我发现女人手上拿着刚刚的保特瓶。完全没有任何一只家猫跑到户外，女人却将水盆拉到遮阳棚下避雨，然后再度往水盆里倒水。

就是间除了破旧之外一点特色也没有的普通旧书店。这里有着像那个男人一样孤僻的人才会喜欢、被阳光晒到褪色的书，也有应该是近十年出版，相对新颖的书。店里看来所有能放书的空间都摆满了书，充满旧时代感。然后理所当然的，里头没有客人。

实在搞不清楚她想做什么，就在我盯着她看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向端坐在店门口的棕白猫开口：「会有客人来吗？」棕白猫瞥了她一眼，啪哒啪哒地扫着尾巴，凝视道路的另一头。女人看来也不在意，转身又回到店里。

白天我越来越常待在离北斗堂一段距离外的公园，窝在长椅上睡觉。常来公园的母子会来逗我，我也勉强忍受让他们摸。除却这个恼人的缺点，这里也算是挺舒适的，但对于过冬的不安依然挥之不去。

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思？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了。

那无比苦楚的时代，我永远无法忘怀。

在这样的日暮时分，邻近一带嘈杂了起来。感觉到人们在住宅区跑来跑去，虽然觉得怎么这么吵，我也并不特别在意那些声响，在雨停之后的废弃车下准备继续睡觉。就在这个时候──

当我明白她的意思时，瞬间无语。

来到现代，广阔的土地已成为人类的所有物，不得不讨好人类才能存活是不争的事实。但就算明白这一点，要我装可爱喵喵叫、向人类讨饭吃，我还真是敬谢不敏。了不起就是挖他们的残羹剩饭填饱肚子，才守住「靠自己找食物」的尊严。

能吃的东西全没了，人类也成了跟我们同等的动物。他们开始同类相食，甚至还有将分解的人肉跟草混在一起，佯称是狗肉来卖的人渣。在我看来，他们继续同类相食还比假装在吃狗肉好得多。

「我是『第七世』了，但我跟你不一样，不会挂在嘴边炫耀。在魔女那边生活，就不会在意自己活到第几世了，这根本不重要。」

日落的时间，与北斗堂门前的路灯点亮的时间都变早了。夕阳拉出的影子，将房子的墙面染得漆黑，西方地平线上的天空泛成一片橙色。

虽然听不太清楚，不过那女人似乎频繁地跟猫「对话」。不是像一般爱猫的人类那样单方面地说话，是以会得到回答的前提在讲话。

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讨厌。

如今想起依然历历在目。活在那个时代的饥渴与恐惧，就算只取一部分，凄惨也非一朝一夕诉说得尽。

女人站在遮阳棚下抬头仰望天空，看着如此威猛的雨势，不知为何竟出声赞叹。她是闲着没事吗？都这年纪了还像孩子一样，我更加看不下去。

北斗堂调整了店门口遮阳棚的长度，遮蔽了雨水，黑板收了起来，猫也全都逃进屋子里。豪雨中，「营业中」的牌子空虚地摇晃。

「你这小猫真是不讨喜。」

「问你喔，今天会下雨吗？」

「随时欢迎你来喔！」

首先，这间旧书店并不是完全没生意。每天总有几个客人前来，买几本书回去。倒是有个频繁出入的小女孩，似乎什么也没买，她到底是来干么的？

一般而言，猫会乖乖听人类说话的机率不到一成，所以这些猫对那女人算是很顺从了吧。看样子，这些猫的反应已经说不上是一时心血来潮，他们是真的很信任那女人。

「你跟那棕白猫都给我差不多一点。喊什么小鬼、小猫？我可是活到『第九世』了喔。」

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聚集猫儿的书店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的一生，自出生起就是一连串的苦难。

来到秋雨的时期，气温骤降。我也为了过冬开始换毛，不过还是一样冷。就算躲在废弃车底下，这种风吹日晒的户外生活也渐渐难熬起来。跟森林中的神社缘廊下相比，现在这里应该是暖得多，但或许也到极限了吧。

她刚刚是叫那女人魔女吗？这母猫是认真的吗？

然后她抬起头，四下张望，脸上浮现笑容，用不输给雨声的音量大叫：

有的是猫。

一个勉强拖着脚步站着的老人，拄着拐杖踉跄地走在干涸的土地上，看到我从眼前窜出，突然像是找回力气似的跳起身，向我飞扑而来，抓起路边的石头大力挥下，将我打死。

她确信我还会再过来，所以为我准备了水。

那天傍晚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将地面浸染得仿佛海洋，又突然停歇。混合了湿答答的柏油路与落叶的奇妙气味，钻进睡在废弃车下我的鼻腔中。

我开口回嘴，才惊觉──

那些站都站不起来、甚至坐不起身，连坐垫的蔺草都啃来裹腹的凄惨人们，一看到还有力气走动的我出现在眼前，马上双眼圆睁，涌现活力，然后拼命地追上来，大喊：「有肉在走！」──如果这不叫恐怖，我还真不知什么才叫恐怖。

我的警戒慢慢转为好奇。明明下定决心不再跟人类扯上关系，如今却开始动摇。

「她没有回家……那个，你知道她会去哪里吗？」

雨天的旧书店还真辛苦。我在内心嘲笑着，准备再次入睡。

我目瞪口呆，在混杂着土壤、草叶气味和铁锈臭味的废车底下，安身入睡。

不过她在众猫围绕下生活的样子，看起来还真是幸福得可笑。

门口和店里加起来四只，除了上次的棕白猫，还有三花、棕虎斑，以及黑白宾士猫。他们或躺在店门口的路上、或像在看门似的端坐在门口，还有蜷曲在书本上睡觉的。每只猫看来都随心所欲、怡然自得地生活。

我做了梦，是过去──诞生于「第一世」时的记忆。

中午过后，我钻进违法弃置在店门对面空地的废弃车底下，仔细观察那间旧书店。

我对她表现出的一切全无好感，也无法信任，为什么还会忍不住往那里去呢？

「我都问过了，他们都说她不在。偏偏她今天忘了带手机，我完全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全都是无可救药的蠢蛋。

比起草与水的气味，我更记得土的味道。母亲早早便死去，我和哥哥们吃了她的肉充饥。但身为么弟的我还没什么力气，能吃的肉也不多。

另外，书常常卖出，但那女人从不进货。到底为什么书不会缺货？实在是太神奇了，不知道她用了什么魔法。从早到晚，她不是在柜台顾店、就是出门买自己要用的东西。

那神秘女人散发出的气质和态度，如今想起依然历历在目。状似熟稔的态度、仿佛看透一切的语气，明明主动向我搭话，却又一副满不在乎、柳树般飘忽难以捉摸的样子。

说完，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店里。

女店长塞了一嘴豆沙包，手上抱着装满水的一公升保特瓶，穿着拖鞋走出店门。她用水瓶为放在黑板旁的水盆加水，看来是给猫喝的，但没有任何一只猫去碰。

是只性格豪爽的母猫。说得好听是有大姐风范，但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着实令人不爽。三花继续说：

下雨了。沙沙作响的雨水打在柏油路上，弹起水珠，往我睡在废弃车底下的身子喷来。水洼中的积水也满了出来，看来正要往这边流过来。我不喜欢身体湿掉的感觉，努力将身子又缩得更小。

「请、请问一下！我女儿有来这里吗？」

猫原本就不是会群聚生活的动物。被人类同时饲养倒是例外，若不是家人，基本上对其他猫漠不关心。但为什么住在北斗堂的猫，全都一直来找我呢？

注：一七八一年至一七八九年。

「可以帮我拿那个吗？大佛次郎的那个……啧。」

真是一群让人摸不透的家伙。

「啊，那我也帮忙找吧。警察现在应该还不会有动作吧。」

那女人到底在干么，傻了吗？

当时也有人类会跟我们这些野猫玩，有时也会照顾我们。那时，我对人类尚未心怀怨恨，看着他们挨饿、瘦骨嶙峋，眼窝凹陷、双眼失焦地逐一倒下，也曾感到悲哀。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追问下去，三花悠悠地站起身，像护着右后脚似的小心跳下长椅，往树丛的方向缓步走去。离开时她转向我，状似无奈地说：

「小圆吗？她今天还没来，怎么了吗？」

哥哥们一个个接连死去，到了春天，只剩下我。

但我光要觅食就已经力不从心，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同情他们，只是拼命对抗如影随形的饥饿。

看起来就像她在读什么故事给他听似的。

这现象让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困惑不已。结果这天我就这样坐在长椅上，茫然若失地苦思到日落。

那是人类口中天明年间＊的事。那阵子天气恶劣、寒害不断，又迎来异常的暖冬，一整年严重缺水。

一阵脚步声踩过尚未干透的柏油路上的水洼，在北斗堂前停下。我只将耳朵撇往那个方向，原本打算继续装睡，但发出脚步声的女人扯着大嗓门惹恼了我。我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看看是怎么回事。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关我的事。我无视她，准备再次入睡，她发出一声威吓般的叫声：

「你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即使如此，我却再次前往那间旧书店。

我为了避寒来到市区，但这里真是太难过日子了。我又再次深刻体会到，不同于选择与自然共生的乡间，人类出于自私而改变都市的环境，这里对猫而言生活有多么困难、有多少难关要克服。

感到混乱的我，只是在车子底下望着这景象。

「喔？你会说话嘛。」

不愿回想起的记忆伴随恐惧袭来，我从梦中醒来，身躯颤抖、毛发直竖，同时深感困惑。事到如今，怎么会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现在我确实也在挨饿，但远远比不上当年的饥寒。

真是的，我的心思未免也太容易被扰乱了吧。我一边自嘲，一边用惺忪的睡眼再次望向北斗堂。

有一天，耳边响起猫的声音：

「你来就会懂了。像你这么别扭的猫更应该来。在那个人面前，就没必要戴着面具假装了。在那里可以自在做自己，是很轻松的地方喔。」

之后又过了几天。那阵子染上红晕落下的大量树叶，在秋日的冷风中盘旋飞舞。几片干枯的叶片飘进车底，掠过在底下休息的我，就这样日复一日。

从前的我都是怎么度过冬天的呢？回想起来，应该是忍受着怨言怒骂，在人类身边生活、想办法利用他们的资源活过来的吧。而且，我每一世的死因几乎都跟人类有关也是事实，真是遗憾。想来就让人生气。

「如果是看书看到忘了时间，应该是在学校或车站前的图书馆吧。」

「你们的饭快要没了，偶尔换点别的好吗？」

那家伙是在跟我说话。

我的脑袋有些混乱。

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在店门口扯开嗓子呼唤店长，脸上写满恐惧不安。在柜台看书的店长摘下眼镜，让眼镜就这样随着链子挂在胸口，从书中抬起头：

这家伙也把我当成小鬼头吗？想起棕白猫嚣张的态度，我缓缓抬起头，发出睽违多时的声音：

看他们这个样子，我真是为这些猫感到不齿。他们就是我最讨厌的那种「家猫」。贪图人类给予的饲料，怠惰度日。顺从人类改变生活方式，讨好人类，而人类对此给予无条件的宠爱。

「哼，你没有身为猫的自尊吗？无聊的家伙……」

我也不知道那些猫是不是有听进去，不过就我观察，他们听女人话行动的机率是五五波。

除了愚蠢之外，我无话可说。

他们只满足于端到眼前的饲料，忘记生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像抛弃我的母亲和兄姐一样。

之后的几天，我持续观察北斗堂，得知了一些事。

说完，三花猫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中。

我睁大双眼，盯着北斗堂看了好一阵子。雨天里昏暗的店内，女人坐在柜台，手中拿着一本书专心地读着。三花像是在守护她一般坐在柜台上。

那时候，我完全找不到东西吃，也失去了会保护我的哥哥们，一时大意流落到乡间，真是一大失策。

又是母猫的声音，不过不是那只棕白猫。我睁开一只眼，一只三花猫端坐在长椅上俯视着我。是北斗堂那只三花。仔细一看，她的坐姿很怪，看来是右后脚不太好。旁人看来这坐姿实在难看，三花却不以为意，泰然自若。跟棕白猫不同的是，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悯。

因为那是我生而为猫，最初的一世。

「谢谢你！真是太好了……」

女人深深低头道谢，沿着来时路又回去了。

然而，店长说要帮忙却不见她起身，只是悠哉地向上伸长双手，伸了个懒腰，然后啪啪地拍响了手，慵懒地说：「集合──」

还搞不清楚她想做什么，店里的四只猫居然在她的口令下纷纷来到女人面前。我困惑不已，睁大眼睛观察他们的样子。

店长嘿咻一声站起来，对前来集合的猫做出简单的指示：

「小圆还没回家，大家赶快分头去找。找到了就告诉我。」

喵！众猫各自叫了一声，从店门口四散而去。女人这才穿着拖鞋，放着店门没关，前往寻找那个叫小圆的女生。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女人可以跟猫沟通吗？

而且，为什么他们全都这么听她的话？

猫居然听从人类的指示，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事？我愣在原地动弹不得，怔怔地盯着空荡荡的店面。

疑问、困惑、怀疑──以及无数潜藏在我心底的过往记忆。

人类最好是能相信啦。

我甩了甩头，准备忘掉这一切重新入睡。但那只三花出现在我眼前，压低身子往废弃车底下望，也不管自己一脚踩进了水洼，紧盯着我。

「你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又说了一样的话，又是同样无奈的口气。关你什么事！我原想这样顶回去，不知为何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见我沉默不语，她先说：「爱怎么样随便你。」然后继续道：「平常都会到店里来的那个小学女生，你知道吧？那孩子还没回家，你也一起来找。」

「我？我干么去？哼，这是情绪勒索吗？做这种像人类在做的事。」

我不禁脱口而出。

这跟擅自喂食而获得自我满足的人类，本质上没什么两样。只是满足自我欲求的行为，我认为全都不该存在。我不知道被他们这种自私的行为害死多少次。这种人会怎么样，到底关我屁事。

那个小鬼会怎样，根本不关我的事。但不赶快找到她，那个地方就会一直吵吵闹闹的。我可不想失去为数不多的安身之处。

我哪知道啦！她生气了应该就会骂你，如果心疼你，一起抱着哭完就没事了。不管怎么样，这又不是什么会改变往后人生的大事，有什么好哭的。

「我……」

圆滚滚的脸蛋，大大的双眼，靛蓝色的洋装外头套着一件开襟衫，还算满可爱的。她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北斗堂的铁门拉下，三花猫略过前门，绕过空地那一侧，往屋子的后方走去。看起来老旧难开的后门，装了猫用的出入口。三毛猫没有对我多做说明，径自进入屋中。我犹豫了一会，才战战兢兢地穿过猫门。

三花的话又回荡在我脑中，我甩了甩头，将她的嗓音抛开。接着，我再次迈开步伐。女孩也跟了上来，在已然陷入夜色的路上，慢慢地往前走。

「是吗？那么最后的一条命，你就孤单活到最后吧……对了，你过去的八辈子里，曾经有过孩子吗？」

「孰优孰劣、谁损谁得，没有必要去想这些。只要来北斗堂……你想怎么做？」

喂，给我等一下！要是你自己先回去了，我要怎么让大家知道这是我的功劳？也不知道本猫大爷找你找得多辛苦。

被她这么一问，我想起了曾经与几只母猫之间的回忆。但也只是想起而已，公猫基本上对孩子漠不关心，既不觉得生下的孩子可爱，也没想过要养育。我老实回答，但三花并没有藐视这样的我，只是淡淡地说：

那个男人从不曾过度干涉我，总是放任我爱干么就干么。他接受我最真实的样子。

我一面想着，跳进隔着三间房子的庭院，想抄最短的捷径回空地。

就着昏暗中的路灯光芒，埋首书中的样子。沉浸文学，热衷得像是除此之外别无所求的姿态。着迷地追着文字，对他人创造出的妄想怀抱憧憬的热切眼神。

虽然花了点时间，在太阳完全西下前，我抵达了公园。

在桌边吃饭的女人发现我们，开口：「喔，回来啦。」

到底是想回家还是不想回家，给我下定决心啊。真是麻烦死了。我受不了地转过身，走回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的女孩身边。白色电灯照耀下的女孩，哭到边打嗝边小声地说：

「端个架子，保持距离，自以为了不起。以为只有自己不一样，你这个样子跟你瞧不起的人类还不是一样。」

观察了一阵子，我发现校舍各处有灯光明灭，应该是人们在校内四处寻找那个叫小圆的失踪小孩吧。如果他们会在学校找到她，我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如果找不到，就该去别的地方找。想着，我转身背向学校。

我到底想做什么？

厨房地上，已经有三只猫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饭。饲料碗里放的是硬硬干干的那种食物。他们专心吃饭，没有一只猫往我这边看。

动不动就发脾气、满嘴怨言，仍以文学维生的那个男人。

之后在那个家里他们说了什么，就不关我的事了。大门沉重地紧闭着，就算女孩被训话、就算他们吵起来，我都不可能听得到。

我甩着尾巴，优雅地穿过房舍后的小巷、道路侧沟，在天色渐暗的街道上悠然前行。从学校前往图书馆的路上，从围墙跳到另一个围墙、从阴影窜进另一道阴影，留意来车、小心地过了马路，走过一段连对猫来说都算长的距离，往图书馆的方向前进。半路，我转进一条岔路，前往位于河畔的某个地方。

哎呀，想摸我？真是想得美。我一个闪身，走进路灯打下的光晕。女孩的表情明显沉了下来，像是终于察觉天色已暗，猛地四下张望，然后匆匆将书放进书包，从溜滑梯下跑了出来。

以北斗堂那些家猫的行动范围来说，不可能知道这个地方。这女孩是我找到的。沉浸在这份优越感之中，让我有些得意。那只看不起我的母猫，这下可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是啊，我跟你们这些每天悠哉度日的猫不一样，是本大爷找到她的，你们根本办不到吧。」

不过现在眼前的女孩，跟那男人一点也不像。不管怎么看，女孩不过就是个无条件信赖一只陌生黑猫带路、不解世事的傻子。

但不是我要啰嗦，这女孩也真是的，要是我随便绕路，难道她也乖乖跟上吗？看来她一点疑心也没有，真是单纯的孩子。

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抛下这小鬼。

天色已经全暗了，来到自家附近，女孩自然地走到我前方，来到能看见家门口的路上。透天厝的一楼流泄出灯光，听得见其中传出家人慌张的声音。

殊不知。

接下来就不需要我带路了。一直黏着我、跟我走在一起的女孩，像是忘了我的存在似的往前跑向门口。

要说我不曾感到心痛，是骗人的。我有过太多痛苦的回忆，就是因为这样──就因为不想再难过了，才会打从一开始就不制造回忆，避开所有人。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跟我无关。这下平静的日子回来了，我要的就只有这样。看来今天终于能在灌入冷风的废弃车下方静静安睡了。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和尾巴无力地垂下。面前的母猫让我狼狈地败下阵来，而她根本连想都没想要跟我一分胜负。

我追上狂奔的女孩，很快地越过她之后，再缓下步伐配合她的速度。夜色里，她应该看不清我黑色的身躯。虽然内心觉得很蠢，我还是时不时转头喵一声。小圆面带诧异，还是乖乖跟着我走。很好，很好。

「公猫确实是这样吧。不过当了母亲的猫，只要丢失一只孩子的身影，就会非常难过呢。」

再来，从小学到车站前的市立图书馆并不远，女孩如果放学没有直接回家，绕道往北斗堂反方向的图书馆也是有可能的。这段路下雨的话……

她的嗓音颤抖着，向我提出明知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注：西洋风格、和洋折衷的大众住宅。

我的所作所为，跟我最厌恶的人类一模一样。正如眼前的三花猫说过的。

那个叫小圆的女孩频繁造访北斗堂，才小学一年级就进出旧书店，可见是个相当爱书的书痴。应该是发现除了镇上的图书馆之外，还有其他书堆如山的地方，入学半年就变成书虫了吧。

任务终于结束。我回头走了几步，跳上附近民宅的围墙，停下脚步观察女孩的状况。女孩大力打开家门，高声说：「我回来了！」门又再次关上。

「为什么……」

我悠悠靠近女孩，喵了一声。没想到她居然无视我这么可爱的小猫，全心沉浸在书本中。我有些恼火，比刚才叫得更大声、叫得更长，女孩才终于抬起头。

有个谁陪在身边，难道就这么重要吗？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想起那个将我接回家中、喜怒无常的家伙。

她到底想说什么？我正想反问，把话说完的三花已经拖着右后脚离开了。应该是去找那个什么小圆了吧。

──会非常难过呢。

「烦死了，我才不需要你们这种不争气的猫同情。」

「真可怜。你从没被人疼爱过吧？你果然应该跟魔女一起生活。像你这样的猫，更需要那个人。」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但三花的话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

臭小鬼。我跳上围墙，往闹区的方向去。

看着还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圆，我自问到底是为什么？过了一下，我想到一个可能的答案。

说完，我再次拉开跟三花之间的距离，在地上躺好，准备继续补眠。三花再度开口，这次的语气平静不少：

不久后，我们回到熟悉的街区，脚步也轻快了起来……并没有，女孩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跟我拉开了距离。后来女孩完全停下脚步，站在住宅区明亮的街灯下，用肮脏的袖子擦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她就这样一心一意地擦着泪，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像你这样的猫，更需要那个人。

那瞬间，我的内心充满了挫败感。

她坐在排队等溜滑梯平台下方昏暗的空间，热衷地读着童书的文库小说。及肩长度的发丝遮住她的侧脸，邻近路灯的灯光并不妨碍她看书。太阳几乎完全消失，四下已经陷入黑暗，但对女孩而言似乎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她将这两只碗放在离另外三只猫稍远的地方。三花立刻走向其中一碗，大口吃了起来。

就像是带着幼猫前行的母猫。

心头乱糟糟的。我想甩开在内心回荡的三花的声音，也是为了给他们好看，才离开空地。

时间也晚了，跟我们擦身而过的大人并不多。就算有，也只是对这名跟在黑猫身后的女孩投以奇异的眼光，并未因此停下脚步。

而那些旧书店的猫，全都毫不在意地踏进我的地盘，想要管我的闲事。

她的「回答」让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发抖。这么说来，棕白猫说这女人是魔女，她该不会真的听得懂猫的话吧……

到底是怎样，一个个都这么烦。

我的行动范围跟那些定居在书店的家猫不同，要广得多。虽然是初来乍到这个城市，为了觅食我可是走了不少距离。

三花猫像是看出我的心思，并没有沉浸在愉悦中，拖着脚轻快地从室外机上一跃而下，对我开口：

这女人为什么连我的碗都准备了？

为了避免被汽车或脚踏车撞到，我走在围墙和屋顶上，来到附近的小学。校门紧闭，没看到人影。校舍有几处亮着灯光，应该还有教职员留在学校里。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走过不少聚集了纸的气味的地方，常常想起跟那男人共度的日子。图书馆和学校附近，都在我常散步的路线上。

「嗯，我知道了……我回去跟妈妈道歉。」

猫门后方的地板上铺着一条湿毛巾，应该是让猫把踩脏的脚擦干净用的，但我直接踩了过去。

揣着内心被扰乱的感觉，我迟疑地站起身，离开空地。

她无视餐桌礼仪，左手拿着文库本边吃边看，但对书倒是非常爱护，小心翼翼地夹上书签放好起身，向这边说了声：「等我一下喔。」并从柜里拿出两个猫用的饲料碗，一碗舀两匙干干放进碗中。

她那沉着的神情让人不爽，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怀着这份优越感，得意洋洋地宣告：

我猛地一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那只三花就躺在冷气室外机上。

「鬼扯。他们跟我们岂是同等的生物？不管是谁，到了紧要关头都会抛弃我们。」

但三花似乎不这么想。而且好像被我的话激怒了，发出「嘶！」的威吓声，把前脚伸进车身缝隙，往我一拳挥过来。

你知道什么了啦，笨蛋。我什么都没说啊。

三花猫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用我没听过的柔软语气说：「对啊，谢谢你。」

溜滑梯就另当别论了。那座有着立体迷宫的木制大溜滑梯非常热门，假日总是聚集了一群孩子，吵吵闹闹的。当然不会有人玩到天色这么晚，但旁边就有路灯明亮的白光，在这里躲雨还能顺便看书，没有更适合的藏身之处了。

如我所料，那小妞就在那里。

「你帮忙找到她了呢。」

「不用马上跟大家打成一片。露露──啊，就是之前向你训话的棕白猫，她也是性格乖僻，像她那样的猫都能待下来。北斗堂就是这样的地方，你就先来看看吧。」

进来的房间是厨房，约莫是昭和年间文化住宅＊的格局，中央摆着餐桌和椅子。椅子只有一张，其他的餐具柜、电器厨具等用品都摆得整整齐齐，待洗衣物、围裙随意放置，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三个时钟，散发出杂乱的印象。

三花语气轻蔑、态度毅然地说：

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我的自言自语，却不是被其他猫、偏偏是被这个女人听见。她回答：

简直就像是刚出生的幼猫，完全相信父母，拼命地追在后头。

「妈妈是不是在生气？」

三花猫没有回头，对于我会跟在她身后，她坚信不疑。

我又再次对这女人提起最高警戒。

很不甘心吧？我尽全力用最蔑视、最讽刺的语气说话，这样就能看到三花猫因心有不甘而扭曲的表情了。

我内心想着这真是无聊透顶，在终于安静下来的空地一角准备入睡。

为了紧巴着微不足道的尊严，丑态毕露，端个架子贬抑他人，嘲笑对方，利用了那个女孩。

一思及此，心头不知为何涌现一阵暖意。

啊，现在能照顾这女孩的，就只有我而已。

──真可怜。

小鬼果然很麻烦，让我这么大费周章。擅自行动，又不照对方的意思做，我一直以来都因为这样的任性而受伤，被害惨。小孩子这种生物，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

说完，三花踩着碎步穿越庭院。而我还没想通自己想怎么做，但在思考之前，脚步就先动了起来。

但我也不可能这样告诉她，就算语言相通，要跟她说这些也有够麻烦。快走了啦！带着这样的意思，我又不爽地「喵」了一声。女孩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

这么说起来，今天傍晚突然下起一阵暴雨。正好是放学时间，如果没有跟朋友一起下课，回家路上遇到大雨……小孩子情急之下能避雨的地方有限。

「她的父母一定很高兴吧。」

这里距离小学很远，几乎要进入隔壁学区了。地面还有着大雨过后的湿软，走起来有够不舒服。沙坑和秋千应该都还湿到没办法玩。

魔女灿然一笑，继续说道：

「你要在这里怎么过日子都行，随你想怎么做。不用马上，等你愿意了，跟我说说自己的事吧。像是该怎么叫你？还有，你跟给你真名的人一起度过了怎么样的一生，这些关于你身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