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周实销1100本的腰斩作家 第八章 轻小说家的反抗

虽然我基本上都喝「雀巢醇品咖啡」，偶尔也会有莫名想喝7－11咖啡的时候。

小七的咖啡真的很好喝。那个味道才卖一百日圆，而且还能在最近的便利商店喝到，我认为生在这个时代乃无上的幸福。

伊文在我拿著咖啡回家的路上打电话来。

『呵呵呵呵。神阳太，我听说了。小太郎新作的大纲，一下就通过编辑会议了对不对？』

我右手拿手机，左手拿咖啡，左手手腕挂著雨伞。我觉得可能会下雨，所以带了伞出门，幸好还没下。

『呵。虽然我觉得全是拜小太郎的潜力──啊，不对，小太郎的世界观所赐。你再怎么指导她，最后都是小太郎靠自身之力立下的功绩。不过……哎，要我稍微承认你的功绩也──』

「这次的情况，我也有点无法忍受。」

「因、因为……神老师你……叫我别当作家。」

这名少女太过清纯、太过洁白，无法在名为「销量」的毒素中生存。再怎么模仿他人，都绝对无法适应毒素，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剧痛，哀号出声。

这是身为作家的「成长」，还是──

小太郎立刻冲出去，从放在房间角落的包包里拿出手机，打电话给编辑部。啊──瞧你乐成那样。

我不禁笑出来。

我打断伊文说话，问她：

签名糊成一团黑色，逐渐消失。

「──我受不了了！」

小太郎说。

小太郎讲完电话回来了。

「……可是，不能在我们家出书──不能以职业作家的身分写作，不代表不能写小说。更重要的是……你也看见了吧？小太郎刚才的表情。知道能继续写《光彦的冒险》那一瞬间的表情。」

伊文激动地大吼，我抓住她的肩膀推开她。

这样讲太好听了。到头来，这只是我自私的想法。希望小太郎维持纯洁的模样，只是我自私的想法──

待在同一个房间，会害人完全无法集中的写作方式。不知为何，现在听起来却令人怀念到胸口闷闷的。

「那你赶快打电话给编辑部。这种事还是要徵求编辑部的允许比较好。还有，针对因为私人因素放弃新作这件事，也要好好跟人家道歉。」

我给她的铠甲，说不定只会把小太郎背上的翅膀关在里面，将其压烂。拥有独一无二的巨大双翼的少女，正被身上的铠甲压得趴在地面。

是我熟悉的声音。

她低头看著马路，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势瞬间变大，淋湿少女的身体。

我指导小太郎是出于善意。

「最近的网路小说很厉害唷。从网路小说出成书的作品一部接一部动画化、漫画化，出了一堆热门作……没错，既然出版社要斩掉那部作品，在网路上写后续就行了。只要在网路上炒高人气，不知变通的出版社也会收回腰斩，继续出──」

『什么怎么样？』

那个有洞的半球体内──传出了声音。

明明是她求人家收自己为徒的。

「小太郎的《光彦的冒险》……在网路上大概吸不到人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在干么啊。」

伊文也在我家。之前通过电话后，她似乎静不下心，就跑到我家了。

（我为什么……会想当作家啊。）

『不过这次，她从第一集到最新的第三集都仔细看完，跟我说「我学到很多」。』

小太郎坠入失意深渊，继续摇摇晃晃走在路上。

为了避免咖啡洒出来，我没有刻意加快脚步，走回我家──途中。

她并不是想成为畅销作家。

她无法承受。她努力试著活用神阳太传授给自己的知识，但愈是模仿「计算型」，写作的速度就愈慢。

像被斩掉的轻小说一样，半途而废。

她却──放弃了一切。

「要多少签名都免费签给你。」

恐怕是后续。小太郎在写延期的这半年间写到第三集的原稿──后面的第四集。

我急忙踏上归途。今天小太郎也会来我家，她要拿新作的第一章给我看。

小太郎默默点头。

这是她的──哀号吧。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不见了，要不见了……」

正因为顾虑到读者──正因为严格地约束自己要以专家的身分活下去，神阳太的作品才有趣。

被拋弃了──

（我为什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现在对她来说是最大的折磨──

「小太郎，你想怎么做？」

明明神阳太只是拚命想保护她。

「很像她会做的事……」

「我没叫你别当作家。是叫你别当职业作家。小太郎──」

将他在作家生活中掌握的资料及技术……珍贵的财产，大方地通通给了她。

「你说的这番话，不是职业作家该说的话。既然这么痛苦，现在立刻放弃当职业作家吧。你──不适合。」

伊文在我拿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该怎么办？」

「神、神老师……这、这个，这个，签名……」

是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　※

所以，被拋弃了。

她抬起头，用坚定的目光从正面回望我。

小太郎放声大吼。

小太郎脸上浮现深沉的绝望──然后逃也似的飞奔而出。

「……呜、呜呜，呜啊──」

何况这次状况特殊，放到网路上，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第一集就被斩掉的作品」这个负面印象。想用这样子的作品吸引到人气，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听见她念出来的内容，我一下就发现了。

经过我住的公寓旁的小公园时。

「新作……我不想写了。」

「……啊！」

再也没脸见神阳太，她最喜欢的老师了──

「如果可以继续写《光彦的冒险》……我想P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见了，要不见了……」

才给了她铠甲。

例如──神阳太。

她对动画化、漫画化也毫无兴趣，因为她最喜欢的是轻小说。只是因为喜欢轻小说，才写轻小说。

「是吗……没关系啦，这不是编辑部订的截稿日，而是跟我个人的约定，遵守不了也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你什么时候──」

「我忍不下去了！我直接去跟他们谈判！看我告诉那些只对数钞票有兴趣的家伙，作品不属于编辑部，而是属于作者的！」

小太郎毫不在意，像灵魂出窍似的，漫无目的地于大雨中行走。过了一段时间──

（到头来，我根本不是当职业作家的料……）

「……不想写就是不想写。」

她猛然回神。

疑似是他自己设计的、有种绝妙俗感的签名。

「对不起……我，你特地……帮我签的名……我却……」

不过那一瞬间──短短的一瞬间，边念边写作的小太郎，跟以前的她一样，看起来相当乐在其中。宛如在水中悠游的鱼，宛如在天空翱翔的鸟，朝气蓬勃，幸福地面对故事。

※　※　※

「不想写……为什么？」

「PO上网一毛钱都拿不到。这样也没关系吗？」

「你啊……编辑部那边不是也过稿了？还帮你排出书进度了吧？编辑部不是朋友也不是你妈喔。你以为人家会允许──」

没有特别的理由。她一直很喜欢看书，不经意地试著写写看后，便沉浸在那难以形容的愉悦感中。然后开始想成为作家出书，追随最喜欢的神阳太老师投稿到PX文库。

自己要舍弃卖不掉的作品，对它见死不救──却连尸体都不肯给作家自由处置？

「你试试看把作品PO上网。」

她错愕地说出编辑部的回应。

小太郎拚命试图保护签名。因为她觉得，要是连这三个字都消失，就会失去一切与神阳太的连结──

「没关系。因为我本来就不在乎版税。」

（可是──）

「是吗……哈哈。你果然不适合当职业作家。」

翅膀被夺走，坠落到地面的少女，吸入充满毒素的空气，痛苦不堪。

但小太郎……没有这个能耐。

（可是我……做不到。）

但我不想再看见小太郎继续遭到商业的毒素侵蚀。

回头一看──神阳太站在那里。

『嗯。我送了附签名的样书给她，结果她回我「对不起伊文，好无聊喔」。好像第一章就放弃了。』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做这些事不可！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地写作！不停忍耐，不停计算，不停谄媚读者，把作品写得像装出笑容故作亲切的八面玲珑的人……我不想为了出书，尝到这么痛苦的滋味！」

小太郎眼眶泛泪。

所以，被断绝关系了。

「啊……啊啊啊，要不见了，要不见了……」

※　※　※

我摇摇头。

温暖如太阳的声音，落在下著滂沱大雨的心中。

然而她挣扎得愈厉害，连帽外套背上的「神阳太」晕开来的范围就愈来愈大，变得一片漆黑，看不清字迹。

伊文沉默了几秒，回答『……我也不知道』。讲完电话后，我仍然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

明明一直留意著不要洗掉它。洗衣服时也一律用手洗，雨天也会注意别淋到雨。今天她也带了折伞，可是刚才跟包包一起忘在公园的半球体中了。

「──然而，现场却没有半个人嘲笑光彦的推测──不，只能以妄想称之的戏言。不仅如此，每个人都用温柔却充满确信的眼神注视他。『各、各位──』『笨蛋。那什么表情啊。你本来就长得没多帅了。』『咱们怎么可能不相信光彦呢。』『……我认同的光彦，只有你一人。』──」

「神、神老师……」

现在才用手遮雨也来不及了。用签字笔写下的文字，在吸满水分的布料上慢慢晕开。小太郎急忙用手擦脏掉的部分，却把污渍抹开了。愈擦愈脏。

我明明不想再看到这家伙的眼泪。

最近限制愈来愈严格，大部分的游乐器材都被拆掉的冷清公园──角落有个上面有好几个洞的半球体。是小孩子能钻进去玩的游乐器材。

签名糊掉的连帽外套则扔进洗衣机。等晾乾后再帮她签上据说有种绝妙俗感的签名吧。

伊文不知所措。我直盯著小太郎。

「……对、对不起。在去你家的途中，我突然很想写，然后就忍不住了……」

小太郎终于逐渐变为普通。

看来这段期间进行的弟子育成计画，彻底失败了。我那么细心地指导她，结果这家伙一点都没变。看起来变了，本质却一点都没变──令我相当高兴。

被迫面对腰斩这个现实，她发自内心体会到了。「销量根本无所谓」这种台词，只有书卖得好的作家有资格说。

被扔进充满毒素的世界，为了生存穿上铠甲，因而无法展开翅膀，受尽折磨的少女，令人不忍卒睹。我想将她放回不用顾虑任何人，可以自由伸展羽翼的世界。

「不用道歉啊。可是……新作写得如何？今天不是约好要写到第一章给我看？」

本来应该要保护她的铠甲，现在对她来说是最大的折磨──

小太郎从半球体内出来，愧疚地低下头。

然后慌张地脱下身上的连帽外套，检查背后。

「不……」

「咦……」

那是最崇拜的人，为自己签下的一辈子的宝物──

面露惧色，有如偷吃东西被人抓到的小孩。

是「天才型」作家绝对无法产生的热量。

调查蔚为话题的作品──对「计算型」作家而言再正常不过。不如说与类型无关，身为在这一行打滚的人，会对当红作品有兴趣，是非常自然的感性。

『我觉得她比以前对轻小说界更有兴趣了，开始调查畅销轻小说和决定动画化的轻小说，之前她明明只对自己喜欢的作品感兴趣。更重要的是……她看了我的《剑物语》。』

表情跟刚才截然不同──充满绝望。

「……神、神老师。」

「放开我！干么！你又要站在编辑部那边吗！」

「这样就行了吗？」

我在雨中来回奔波，终于找到小太郎，带著她回到我家。由于她淋成了落汤鸡，我叫她先去冲澡，借了套运动服给她穿。

《光彦的冒险》在网路上八成不会受欢迎。该怎么说呢，类型不同。责编应该是为了跟流行，才在新书名中加了「异世界」一词，但这部作品跟所谓的异世界转生、召唤作从根本上就不一样。受欢迎的可能性当然不是零，可是据我推测，八成吸不到足以扭转腰斩结局的人气。

「唔……编辑部到底有多拜金啊！」

『……会啊。』

网路小说的世界没那么简单。作品比商业作更多，流行换得比商业作更快。没单纯到直接把被斩掉的商业作丢上去，就能吸引人气。

（……得忍耐才行。身为职业作家，不能这么随心所欲。）

听见她悲痛的吶喊──

「那──乾脆别干了。」

小太郎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摇摇晃晃走在马路旁的人行道。

「怎么会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把已经写好的第二、第三集也公开，后面也想继续写下去。」

「怎么会……那该怎么办？」

少女的声音中带著痛苦，彷佛累积在内心的某种情绪溃堤了。

当然，写作时顾虑到销量，并不等于忍耐或妥协。

（神老师……为了我那么努力。）

销量这种东西，说实话根本无所谓。

做出这么任性的抉择，编辑部对她的观感应该会变得非常差。不能怪别人觉得她不想继续工作。

「……《光彦的冒险》不能在网路上继续写。」

只要能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就满足了。

愈是努力模仿他，就愈难以呼吸。

「……这个嘛，读者当然是愈多愈开心……不过，没关系。如果能写想写的东西，让想看的人看到……这样就够幸福了。我不在乎读者有多少。」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　※

「……噢，糟糕。得赶快回家。」

「就你看来，你觉得小太郎怎么样？」

面对我的提问，小太郎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

「……小太郎，再也不会在PX文库出书了吗？」

大概是发现从外面照进来的光变成影子了，在半球体内敲键盘的小太郎，吓得缩起身子，回头望向从洞口偷看的我。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

「…………」

带著痛苦的表情说。

「呜、呜啊啊……不要……不要……连这个，连这个都消失的话……」

「……真是。别挑在我有买咖啡的时候逼我跑步好吗。拜你所赐，咖啡几乎全洒出来了。小七的咖啡虽然有盖盖子，避免溢出，全速跑起来还是撑不住的。」

他会对自己失去耐心，也是理所当然。

「欸，伊文。」

她说出语焉不详的句子，将附签名的连帽外套抱在胸前。

我想尽己所能，以免小太郎再度哭泣。把我拥有的技术及资料……通通都传授给她，想让它们成为从名为商业的现实下保护她的铠甲。

「你说了这种话？」

「……还没写好。」

就在这时──雨停了。

「会不会觉得她最近变了？」

愈顾虑销量──就愈写愈恶心。

我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或许不惜在后面催促她，也要让她走在职业作家的轨道上，才是真正的温柔。

「知、知道了！」

它──被雨淋湿，糊掉了。

「不是啦。」

他总是认真计算流行趋势及读者需求，用尽全力取悦读者。正因如此，他的作品──蕴含源自于计算的热情。整个故事透出类似计算机过热时留下的余热。

「你的出道作，在编辑部、行销、插画家、书店……各种专家的帮助下，结果首周只卖了一千一百本。单凭一己之力，只靠原稿决胜负的话，愿意看的人搞不好一千个都不到。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想写《光彦的冒险》的后续。决定腰斩后……剧情还是一直从脑中冒出来，害我想写到不行……不继续写那些人──光彦他们生存的世界……就觉得怪不对劲的……我想不停写下去，尽情写下去……让其他人看到。」

「你不是想写《光彦的冒险》的后续吗？」

出道前，在签书会上请神阳太签在背后的「神阳太」大大三个字。

「──你在干么啊。」

「──『为、为什么，各位！你们忘记我了吗！』光彦──不对，是披著光彦的外皮，企图算计同伴的某人，拚命继续假扮光彦。然而，已经没有人会被他的垂死挣扎骗过。『……没用的，你这假货。你再怎么想装成光彦，都是表面工夫。只是仿造品。无论你再怎么伪装外表，都无法成为真──────嗯啊？」

伊文勃然大怒。

「笨蛋。我可是轻小说家。」

「你真的是……别人讲话给我听到最后。为什么要擅自逃走？对话断在那个地方，搞得我跟心肠超坏的人一样。」

「他们说我擅自这么做会给他们添麻烦……叫我去写通过编辑会议的新作……」

「你刚才在写的……不是新作吧。」

伊文不安地问，我回答：「……或许吧。」

「啊……啊啊……」

「如果可以继续写《光彦的冒险》……我想PO上网看看。把已经写好的第二、第三集也公开，后面也想继续写下去。」

「网路……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

（……不能怪神老师。毕竟我真的太差劲了。）

「好无聊……一点都不开心！销量、现在的市场趋势、流行、包装什么的……边想这种东西边写小说，一点都不开心。要让作品会卖要让作品会卖……不能被腰斩不能被腰斩……写小说的时候像在怕编辑部跟读者一样……害我的双手、脑袋、心灵……都动不起来……」

市场趋势、流行、套路、读者的喜好、包装、行销……对小太郎这位作家而言，与作品有关的这些商业要素，全都只是棘手的杂质。绝对不会与作品的品质混合在一起，却像齿轮中的沙粒，只会让作品发出噪音、停滞、坏灭。

那不是新作，而是《女神无双》──《光彦的冒险》。

他用右手的伞帮小太郎挡雨，左手拿著空纸杯，左手手腕还挂著小太郎忘在公园的包包。

虽然因为离有点远，听不清楚，只要竖起耳朵就听得见。

「别这样，伊文。」

「我不想写。」

这就是──轻小说编辑部吗？

「你的作品之后要动画化，给我安分点。要是你引起骚动，动画化企画会告吹的。这次──由我出马。」

伊文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

彷佛胸口开了一个洞的失落感，快要压垮她了。

「想怎么做？想要什么？想获得什么？你现在打从心底想做的事是？」

她忽然回忆起来。

伊文压低声调，回答。

「……对呀。」

「……咦？那家伙原来没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