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1. 愿神的庇佑也留给你

切萨里奥在十六岁那年接受了洗礼。

这并非出于他本人的意志。

「你虽生于萨满世家，却并非萨满。我更喜欢像这样护着你。」

皆因埃莱娜。纯粹是应了她的请求。

她望着接受洗礼的切萨里奥，笑靥如花，说从此以后，神的庇佑便会与他同在。

然而，所谓神的庇佑，切萨里奥从不相信。

自幼时起，他便经历过诸多异乎寻常之事，却依然不信神、恶灵乃至萨满之类存在的力量。

洗礼结束后的归家途中，切萨里奥向埃莱娜问道：

「明年当真要转入圣格洛丽亚私立学校吗？」

「嗯！虽然迟了些，但总归是要去的。我想成为不让埃尔文感到羞愧的姐姐。」

埃莱娜是个孤儿。这样的她有一个弟弟，而她一心想替那个渴望成为医师的弟弟实现梦想。

事实上，弟弟天资聪颖，在校内屡屡被选为奖学金生，根本无需埃莱娜供养。

「嗯。埃尔文似乎已不再需要我的照料了，我也该过自己的人生。如今入学金已悉数攒齐，我要去上学了。」

切萨里奥觉得，埃莱娜的梦想耀眼夺目。

就在那一日，回到宅邸的切萨里奥向家人宣告：

「我想入读圣格洛丽亚私立学校。」

理所当然地，无人出面阻拦。

「你若执意如此，那便去吧。」

母亲反倒像是暗自庆幸，以为终于能将他从家中打发出去。

「嘘。安静。若不想被发现的话。」

切萨里奥本能地意识到，那些东西根本不是活人。

米耶拉揉了揉双眼，打了个哈欠。随即被雪茄的烟雾呛得捂住鼻子，皱紧了眉头。

「你不记得了？我和你曾是同班同学。和埃莱娜也是。」

面对切萨里奥的质问，米耶拉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答道：

切萨里奥怔怔仰望山体。他的面容已然惨白如纸。

米耶拉想起她，旋即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

米耶拉叹息般吐出一口气。在他的记忆里，切萨里奥便是那般模样。令人毛骨悚然。

父亲亦面露喜色。至于切萨里奥为何突然提出入学，竟无一人过问。

就在此时。切萨里奥目睹了诡异的景象。一群人手持熄灭的蜡烛，排成整齐的队列，正朝某处行进。

绝非只有一两个。

「可是，埃莱娜究竟在哪儿呢？」

最终他们抵达之处，是约翰内斯城堡与学生宿舍楼背后的山麓入口。

跌跌撞撞奔下钟楼的切萨里奥，双脚刚一触地便屏住呼吸，以免被那些家伙察觉。

为了不惜一切手段，将埃莱娜从那座地狱中拽出来。

然而，纵使成了神父，想见埃莱娜一面亦非易事。他手中毫无权势。

『莫非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隐情？』

同属一座修道院的同期修道士米耶拉，向他传来了埃莱娜的消息。

自校内大圣堂的钟楼望去，整座学校的景致尽收眼底。

当真是朋友。

队伍很长。而那些举着未燃之烛的人，肌肤皆是死灰般的黑。毫无生气。

「……什么？」

源于他追随埃莱娜踏入圣格洛丽亚私立学校的那一刻。

「你知道圣格洛丽亚私立学校的大圣堂与小圣堂，主教之位如今都还空悬着吧？不如去自荐如何？」

「哎？喂，切萨里奥！你要去哪儿！」

「怎、怎么了？切萨里奥。出什么事了？难道你又看见什么了？」

「你跟来做什么？」

「我想着，若是跟着你，或许我也能见到埃莱娜。」

「这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寡言少语，既不亲和，亦不善交际。

面对切萨里奥的反问，米耶拉仔细翻找起记忆。

游荡于人群之间的「那些东西」——披着纯白而半透明的素缟。它们早已丧失了人形，沦为幽魂。

「早跟你说过，把那该死的雪茄戒了吧。」

闻言，切萨里奥嗤笑出声。冠以圣女之名，无异于缚住了她的手脚。这不是囚禁，又算什么？

每当切萨里奥的目光飘向他处，埃莱娜总会这般询问，语调中透着忧虑。

一切开端皆源于此。

话音未落，切萨里奥便不顾一切地向山上狂奔而去。

切萨里奥猛然冲下钟楼，米耶拉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教廷带走埃莱娜究竟图谋什么？她又不是神职人员。」

「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些东西甚至在教堂举行弥撒时也会现身。切萨里奥怔怔望着悬停于埃莱娜头顶、俯瞰着她的漆黑暗影。暗影之中，唯有一双赤红的眼眸灼灼逼人。它正死死盯着埃莱娜。

「在上面。」

「我听说她被收治在圣格洛丽亚私立学校的附属医院里。我在医院有熟人。所以一到这座岛，我便先去了医院，可那里并没有埃莱娜。」

与埃莱娜一同通过插班考试、正式入学的那一日，切萨里奥看见了「那些东西」。

更何况，在这等世道里，何来圣女一说？又不是百年之前。

「喂，切萨里奥。听说了吗？你在找的那个女人，据说很快就要去格洛丽亚岛了。」

「埃琳娜在上面。」

「你这人实在古怪。成天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似的，全班同学都讨厌你。这你也不知道吧？」

「据传闻说，教廷将埃莱娜奉作了圣女。」

无人告知他关于萨满之事。这也无可奈何。毕竟切萨里奥的身侧，根本无人知晓何为萨满。

误吞了一口烟气的切萨里奥呛住了气管，剧烈咳嗽起来。

直到某日，教廷的神父们造访了学校。他们宣称埃莱娜乃是圣女。她甚至未能等到毕业，便被径直带往了教廷。

因此，他必须寻得自己能做到的法子。

切萨里奥当即递交了退学申请，离开了学校。没有埃莱娜的学校，再无就读的意义。听闻她被送入了修道院，他便也随之遁入其中。

切萨里奥自幼便认识埃莱娜。据他所知，她对成为神职人员毫无兴趣，更不具备成为圣女的异能。

「你以为埃莱娜和你一样孤僻吗？她当然认得我。我们是朋友。」

切萨里奥追着某种事物不断前行。残阳正在沉落。

被切萨里奥厉声喝止，米埃拉暂且合上了嘴，却完全无法理解。因为在她的眼中，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

听闻此言，切萨里奥立刻自荐了主教之位。所幸，愿意前往格洛丽亚岛上那座教堂的神父，除他之外寥寥无几。

听到这个回答，切萨里奥荒唐地干笑了一声。他重新将雪茄衔回嘴里，片刻后吐出浓烟，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

就这样，八八四年春，切萨里奥踏入了圣格洛丽亚私立学校的大门。

他将身体藏匿于灌木丛间，悄然尾随那支队伍。米埃拉满头雾水地向他发问：

『咦？』

「这话该我问你。不是你信誓旦旦说她来了这座岛吗？」

「喂，切萨里奥。你到底怎么了？」

随他一同登岛的，还有米耶拉。

「不错。圣格洛丽亚私立学校乃名门学府，定能光耀家族门楣。」

切萨里奥用难以理喻的神情打量着米耶拉。

究竟为何？所图何物？

「咳、咳咳。」

听着米耶拉接连抛出的话语，切萨里奥是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因为他此前竟全然不知米耶拉与自己同班。

那些家伙为何要对埃莱娜投以注视？

总是歪斜着身子坐在课桌前，一旦有同班同学搭话便怒目相视；或者始终死盯着空无一物的虚空，仿佛那里真站着什么人一般。

「因为……我想先一步找到埃莱娜。」

切萨里奥烦躁地说着，将雪茄衔入口中。米耶拉则把下巴搁在钟楼的栏杆上，俯瞰着圣格洛丽亚私立学校。

「埃莱娜也认得你？」

「怎么了，切西？又看见那些东西了吗？」

正因如此，所有学生都对切萨里奥避之不及。然而，却有一个人照亮了他身周的阴暗，那人正是埃莱娜。

就这样，切萨里奥重新踏上了格洛丽亚岛。

「你又为何非要跟着我？」

于是切萨里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因为埃莱娜会担心，所以即便看见了，他也时常装作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