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之村0;61;
《废谈 - 无法被知晓的故事》 · 류흰 · 3332 字
天巫女和都河镇赶紧上了灰色Starex。
伴随着哐当作响的引擎声,车子像滑动一样扬起尘土驶上了公路。
目的地是镇上的报勋疗养院。
并不算太远,翻过一个山头就到了。
都河镇握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天巫女。
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
禹万哲。
册子上写着从警察那里悄悄听来的参战老兵的名字。
素未谋面,仅仅握着这一个名字,就贸然踏上了寻找的路……。
不知道光凭这个名字能不能找到他。
「大叔,韩秀英那边有回信吗?」
「没有。自从让她先休息一下之后,一直没有回复。应该是在喘口气吧。」
「以防万一,请帮我问问儿子喜欢的东西、喜欢的颜色、喜欢的歌、喜欢的爱好之类的。」
「问那些干嘛?」
「儿子被什么东西迷惑时,要把他带回来,可能用得上。」
「是,老师。到医院后我会立刻发邮件。」
就这样又过了几分钟。
灰色Starex不知不觉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前。
规模并不大。楼层不高,场地也狭窄。
可出乎意料的是,医院前竟满是喧闹热烈的气氛。
「……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对不起,小仙女。您大老远跑来的。」
「也没什么不行的吧?」
不,应该不会。
「嗯?」
天巫女轻盈地朝他走去。
「这是现在消失的那位女士发来的照片。虽然很难解释,但她消失到了村子变成废墟之前的世界。」
天巫女的猜测没错。
禹万哲依然很平静。就好像他知道天巫女为什么来找他一样。
就像都河镇和天巫女待久了,比普通人更敏感于灵性气息一样,禹万哲也是多年来一直看着巫女们的。
「能帮我推一下轮椅吗?我们去个安静点的地方。」
禹万哲瞬间惊讶得喘不上气。
「……听说它每天晚上都杀那些人民军杂种。因为它失去了儿子的怨恨。可那些家伙……也是某人的儿子啊。」
天巫女问道。
但就在这时,天巫女轻轻地拦住了都河镇。
面对年龄只有自己五分之一,
「那您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吗?」
「应该就是那位了。其他人都是越战参战老兵,但只有那位可能是6.25参战老兵。」
天巫女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开门见山。
反倒率先开了口。
那是韩秀英拍下并传来的,6名军人以及他们身后那个未知存在的照片。
「听说您在那个村子住过。」
「我现在不过是个糟老头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很快,三个人来到了医院后面一棵大银杏树下。
「……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
都河镇问道。
他沉稳地说道。
几秒。不,几十秒的死寂过去,禹万哲用比之前小得多的声音说道。
都河镇吓了一跳,轮流看向禹万哲和天巫女。
「……什么?消失了?」
所有人都穿着整洁的制服,胸前别着勋章。
「您认识这张照片吗?」
不,或许连五分之一都不到的天巫女,他说话时却没有掺杂一丝非敬语。
「是的,我就是。」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看到穿着独特改良韩服走来的小女孩,完全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想问问您以前住过的那个村子的事。」
也许他也有灵能力?
「老师,看来今天医院有活动啊。」
「您明明知道。」
天巫女问道。
咳呃——
「那东西?」
旧的扩音器里隐约传出老歌和军歌混杂的旋律。
声音仿佛经受不住岁月的侵蚀,变得像金属般沙哑,但发音却依然清晰。
禹万哲犹豫着,没能继续往下说。
「我有事想问您,所以冒昧前来打扰了。」
「……年龄层确实有点不同呢,老师。」
「那个村子已经没了。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请把您知道的全告诉我。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医院正门前挂着『感恩参战老兵大盛宴』的横幅。
而禹万哲似乎也预料到了她会问这个问题。
「请问有何贵干?」
「那个村子里有人消失了。」
「请问您是禹万哲老人吗?」
「……不是活着的人。看到的那一瞬间就能知道。」
「一个小男孩和他妈妈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如今是六月,医院前好像在举行护国报勋相关的活动。
就在这时,其中有一位老人格外引人注目,异样地强烈吸引着视线。
都河镇见状,连忙抢在她前面走了出去。
天巫女确信地说道。
活动场的一角,几位白发老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着。
「把那东西用在了战争上?」
「据说我们连长家世代有巫师。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那他是怎么带来的?」
天巫女朝都河镇使了个眼色。于是都河镇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于是天巫女又往前迈了一步,用稍微低沉而冰冷、甚至有些瘆人的声音再次说道。
眉毛无力地颤动着。
「毕竟是六月嘛。反而正好。省得我们来回跑病房了。」
穿着志愿团体马甲的人们忙碌地搬着帐篷和椅子,社区大妈们正在准备分发的食物。
都河镇赶紧抓住了轮椅。
禹万哲一眼就看出了天巫女不是普通人。
「那是1951年。我当时二十岁。战争正打得激烈。其实中国人介入之后,战况就不怎么好了。我们部队也渐渐被压着打。那时候,我们连长把那东西带了回来。」
「嗯,当然可以……。」
他深深陷在一辆粗糙的轮椅里。
「不是,你们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牺牲?」
禹万哲凝视着远山,喘了几口气之后才继续回答。
禹万哲在树荫下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缓缓开始讲述。
听到这话,禹万哲这才有些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是鬼怪。一个在战争中失去儿子的鬼怪。」
「……有种回到小时候村子里见到的那群仙女的感觉啊。」
同样穿着制服,但和其他老人相比,胸前别着的勋章数量明显多得多。
和往常一样,他打算先打招呼,然后介绍天巫女。
两人把车随意停在停车场角落,下车后快步走向活动场地中央。
于是,天巫女再次朝禹万哲走近。
「……不可能。那个村子已经牺牲了,消失了。」
「这次让我亲自来吧,大叔。」
「那就请您说说吧。那个村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村子。」
「但您还是可以把知道的告诉我吧?」
都河镇说完那句话后,像是该说的都说完了,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您心里应该很不是滋味吧。」
「连长说他自己心里有数,让我别管。所以我只好装作不知道。不过,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总有一天会出大事,控制不住的那种大事。」
「那种东西,能控制住吗?」
「连长大人说过。战争一直在给那个鬼怪提供食物。所以好像才能控制住。但战争结束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那后来怎么样了?战争结束后……」
「……对,问题就出在战争结束之后。」
禹万哲又停下了话头。
风吹了过来,树枝摇晃着。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风全部过去。
等风停了,他才重新开口。
「连长大人从家里叫来了巫女们,举行了很大的祭祀。然后,把那个鬼怪封印在了山岗另一边的土地上。」
「那个地方就是……?」
「对,我们就在那里建了村子。说是要想一直维持封印,就必须在那里扎根生活,把仪式传承下去。」
「所以老爷爷您也住在那村子里吗?」
「连长大人说,我们的战争还没结束。所以理所当然地让我们留在那个村子,参与仪式。」
「不回家乡吗?」
「我因为战争失去了家人。像我这样无家可归的士兵,就让我住在那个村子里。连长大人也亲自当了村长,守护着村子。」
这次,是天巫女暂时停下了话。
因为轮到她抛出最关键的问题了。
恐怕,这也是禹万哲最难回答的问题吧。
「亲生母亲知道自己的儿子在里面吗?」
这时,终于按捺不住的都河镇像是吼出来一样问道。
但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不知道的样子。
「那么,老爷爷,仪式到底是什么呢?」
在那之后,对话中断了一会儿。
「失去儿子的母亲的恨,比这更大的恨还能有什么呢……」
「怎么会…….」
「而且第一次仪式的祭品是村长的儿子。村长亲自做出牺牲,其他人便无话可说了。」
「这太荒唐了!那样一个村子怎么可能正常运转!」
然而天巫女却显得很平静。只是用一如既往的声音继续提问。
「是把儿子烧死……. 亲生母亲亲手…….」
「……那时候我们大家还都怀着一颗军人的心。保卫祖国的信念很强烈。我们认为那就是为祖国效力的道路。」
禹万哲转移视线说道。
是因为难以直视听到那种仪式的人的眼睛吗?
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亲眼目睹过那种仪式的眼睛呢?
都河镇也是一样。
「……理论上这话倒没错。」
「…….」
「……他说,要用更大的恨意来压制恨意。」
「不知道。所以仪式不允许除亲生母亲之外的女人参加。为的是不让消息泄露出去。」
「……把小孩放进箱子里,上面放上粮食和人偶。然后由亲生母亲一把火全烧掉。那就是仪式。」
天巫女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再次吹过。
「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但禹万哲也像天巫女一样完全没有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