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致尚在战斗的你
《牺牲的君主论》 · 神代翁 · 4.5万 字

1
次日,芙尔是个大晴天。
与我的心情并不相称,不过也让人觉得,像是有人在硬要把眼泪烘干似的。
……基于与『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契约,我将要夺回故国卡吉米斯了。
话虽如此,我不过是个装饰用的旗号罢了。
作战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作为佐证,芙尔的外海上停泊着一艘大型帆船,上面载着为此而来的人员。
那艘大型帆船挂着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旗。
在那船长室里摆出一副主人派头坐着的,是个脸型细长的男人。
神经质又胆怯的眼睛。不知哪里松垮着的嘴角。一如既往瘦削的身体。灰黑掺杂、像老鼠一样的脑袋。
我的前未婚夫——贝林·C·戈蒂埃。
贝林起初似乎没认出我是谁。
他用不带半点胆气的、虚飘飘的声音问我。
「是西尔维娅公主?」
「是」
「你美丽的头发……在哪儿?你的头发曾像我母亲的一样美」
「大概散落在芙尔的平原上了」
会话就此断绝。
贝林感兴趣的,只是我的头发这个符号而已。
他对我失去了兴趣,而我本就对他毫无兴趣。
靠政治联姻绑在一起的两个人之间,若没有特别的事,也不过就是这样。
可是。
只是凶险的是,两舷各有三十门炮。
至少,他把命都豁在逗人笑这件事上,这一点似乎千真万确。
因为,像自己的这种东西,大家都是讨厌的吧?
他瘦得厉害,手里总握着一只用亡母头发编成的人偶。他说过『生我的时候,妈妈去了神那里』。他的声音比风吹草动更细,话里的意思常常不明了。
我必须讨得他的欢心。
比起贝林的话,上面的声音更有意思。因为船长室正好位于船尾甲板之下,托这个福,能听见船尾甲板上的对话。
我握住他纤细的手,用委婉含蓄的语气说。
贝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老鼠毛般的头发往上拢了拢,问道。
这个叫贝林的男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明明说着做着都像是在做有深意的事,实际却毫无意义。显得像在想深奥的事,说出口的却尽是浅薄话。像个浑浊水洼的男人。归根结底,他只是想把自己显得高大一点。
『……货还没……』
我盯着贝林手边看,看见了一个绿色的筒状物。那筒有小指那么长。有种类似鳞片的质感。
他说话是那种『话在说什么我听得懂、可为什么要说这个我却不懂』的调子。
还是说,是什么新式的弄臣之类?
「……博维斯·皮·阿尔多克·普尼亚德斯」
2
兼任水兵的船员四百人,加上以陆上战斗为业的戈蒂埃家骑士与轻步兵二百人。宽敞丰足的船舱里还堆着武器和军粮。
名义上是商船,但不管谁怎么看,它都是气派得过头的军舰。
我坐在房间角落的寝台上,随口附和。
「妈妈,卡吉米斯的土地好像贫瘠得很」
「……哟……嘻咕……」
词形变化我不清楚,但硬译的话,大概就是『致尚在战斗的你』吧。与其说是武器的名字,感觉更像是某个人留给某个人的赠礼。
我必须让这桩从玩笑开始的虚幻婚事延续下去,成为守护卡吉米斯的一份助力。
达利丘斯的唇上有一道旧伤疤,每次张口,都让他的脸显得不匀整。
贝林并不需要『对话』的对象,但似乎想要一个会『附和』的人偶。坐船的话,两天就能到卡吉米斯首都近郊。这段行程,我就作为附和人偶度过了。
我走到满身是伤的他身边,贝林用映着湛蓝天空的玻璃般眼睛说道。
「达利丘斯爵士。我听父王说,你在先前那场战事中立下了罕有的功绩,不过」
贝林身上传来一声嗡鸣般的锐响。
『应该已经出了芙尔……唔…………今晚,还是明天……』
我第一次见到贝林·C·戈蒂埃,是在我七岁的时候。我想,那是我对婚约这个词的含义刚有朦胧把握的时期。
两个人一起编歌、逛市场,给他灰色的头发戴上草冠。
栗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锻炼得结实的身体裹在带铁片的皮上衣里,看上去可怕,而且强悍。
「因为那样的话,大家就会认可我了。应该就不会装作没看见我了。我不想被人叫作不祥之子。杀了妈妈的不是我。神也一定爱着我」
在戈蒂埃家的军队持续驻扎于卡吉米斯与帝国边境期间——我和贝林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他不喜欢自己家人所在的场所。
「据我的贤明王妃说,」
船长室那张朱漆椅子上,贝林坐着。脚搭在桌上,实在是一副自甘堕落的模样。灰底金绣的上衣很优雅,怎么看都不像是穿在铠甲下面的东西。
他似乎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摆弄手上的东西。时不时还能听见锁链叮叮当当作响。
「余若加冕,打算改掉姓氏。总主教赐下的名字确实光荣,可作为王的名字,未免有些不便吧?」
那时的卡吉米斯讨伐薇尔失败,白白折损了兵力。为防备不断扩张的帝国威胁,卡吉米斯想要圣教国的军队。虽说他虚弱得连枪都拿不动,贝林毕竟是圣教国五大贵族之一、执掌军务者中的一员。
……「没有什么是总主教的长柄枪刺不穿的。正如『冲锋!冲锋!冲锋!』这句话所说,只要那东西是敌人,我便为您贯穿,请您过目……只是麻烦的是,若我方之中有与敌人作用相同的东西,这武器毕竟沉重,调度起来恐怕也会为难呐」
「是的,殿下。您对我非常好」
是非常古老的语言。
「你的头发和妈妈的头发很像,非常漂亮」
「我真希望自己能当上国王」
声音停下后,一名骑士走进了房间。他是负责看管贝林的老年骑士,达利丘斯爵士。
「……很适合您呢,殿下」
他们说的货,似乎是用来攻陷卡吉米斯王宫的攻城兵器。细节不清楚,但名字我知道。
虽然是个自私的愿望,但我真的这么想。
卡吉米斯的处境一天比一天恶化。
「只要当上国王,我就会登上『新史记』。我会得到一个全新的王国。那是伟大、伟大的戈蒂埃家谁都没能成就过的事」
3
「殿下。虽说只是时间问题,可您尚未加冕,我也未曾把此身托付到您手中」
我手臂上的汗毛倒竖起来。那声音让我觉得,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我觉得他是个可怜又让人心疼的孩子。
……在等什么呀?快回话啊?
祈祷之后,贝林轻轻地吐出一句。
贝林瞥了我一眼说。
贝林胡乱抓着头,看着被抓落的头发说道。
啊啊,果然,他的话我理解不了含义。
大概谁都能察觉到了吧。这两个人,火花四溅。烫得冒烟。
我仰头望向天空。可只见得着画着人脸般花纹的天花板。
达利丘斯的脸像铁面具一样读不出表情,但正因为他刻意不让人读出来,内心反而一目了然。
「那全凭您父君的调度之功」
……如果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想再和她说说话呢。
他们大概是没察觉到吧。麻烦的事还有呢。
——船长室的门被敲响了。
特别是他那副没心没肺、全然不顾别人感受的地方。
「贝林大人,那笛子并非玩物。它是强力的魔具。请您勿要轻率摆弄」
「心情没消沉吧?不出去上甲板也没事吗?」
不明了——这个说法或许并不准确。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没能喜欢上他。
但那对他来说大概是重要的事吧。他眯细了眼睛,像唱歌一样说。
我想,他和我是一样的存在。
「你对怪物也会胆怯吗。况且那东西还远在天边」
但我记得,论身高,我比他高出两个头。
「眼下还是称卡吉米斯为好。要更换王朝,时机似乎尚早」
同样是自恋狂,若是面对薇尔小姐,我早把她讥得体无完肤了。我想起了薇尔小姐。
达利丘斯挑起了一边眉毛。
「为什么就不漂亮呢。我的孩子的头发要是金色就好了……那样就能被收进戈蒂埃一族了……」
说到底,『太阳王』这种称号是国民为表亲爱给王起的绰号,自己去自称,只会丢人现眼吧。
像是敲打金属,又像是虫子摩擦翅膀,高而怪异的声音。
我们向高居至高处的主祈祷。
刚才的声音似乎就是那笛子。
贝林大我两岁。
这艘船上战力的名义头目是贝林,但实务上的头目是达利丘斯。麻烦的是,达利丘斯没有贝林的批准就不能采取行动,而一旦来求批准,就必定会夹杂刚才那样的挑刺……
我乘坐的圣教国大型帆船『瞳中稻草号拉·派·德·里修』,是一艘拥有宽敞船舱的商船。因为有三面帆,所以能应对各个方向的风,即便是逆风状态也能航行。
他轻轻晃着笛子,像在嘲弄一样说。
年轻的骑士用『哦?怕了吗?大叔』去挑衅,老练的那位便回敬『像你这样的小少爷杵在这儿,能赢的仗也赢不了啊』——就是这么个局面。
「不愧是您,殿下」
「真漂亮啊」
「……我认为那是了不起的事。那样的话,我就是妃子了吗?」
为什么呢。贝林的每一个动作都让我来气。
「哎呀,为什么?」
贝林沉重地抬起头,然后就僵住了。
「那么,我们来祈祷吧?为了母亲大人,也为了贝林大人」
……说起来,对着被烈日和干旱折磨过的国民自称『太阳王』,他是货真价实的蠢货吗?
贝林格外中意那顶草冠,高声欢呼着在荒芜的斜坡上跑。后来他绊了一跤摔倒,却先顾着不让王冠掉下来,顾不上自己的脸。
「要说配得上余的名字,果然还是……埃尔加尔多诺亚……不……迪亚隆阿尔克梅塞特……不……太阳……嗯,在芙尔看到的太阳实在又美又伟大!余就决定自称太阳王了!这样一来,人民也会爱余、敬余的吧!……你觉得如何?」
「余乃殿下。达利丘斯爵士,你也该如此待余才是吧?」
——『余乃殿下』,这是什么鬼?
愉快的词句在我心里跳来跳去。
……这个人明明家世比我好,为什么只会说这种没出息的话?他受过高等教育吧?真的吧?
这个叫贝林的男人,明明是自己挑起口角的,一旦形势不利或想不出回嘴,就把我拖进去。
达利丘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道。
「虽是落日之国的公主,教养却似乎难得,在下十分佩服。不过殿下,若求智而疏于治,好不容易到手的领地恐怕也会失陷」
您察觉到了吧。
达利丘斯和我也是火花四溅。我和达利丘斯之间因为没有直接交锋,关系反而冷冰冰的。
以上,就是『从邪恶帝国手中夺回卡吉米斯!』团的核心阵容。
——被蔑称为拿不起枪的废物骑士、据说下次要当国王了,贝林!
——只知实诚、被家主一句『全部你来汇总哦?』整个丢过来的达利丘斯!
——只因『夺回卡吉米斯!』这个名目才被需要、再不把我从实务里摘出去就要出事的我!
我有点、相当、非常地后悔了。
「……当初要是听了黑塞先生的话就好了呀」
4
达利丘斯来船长室,是为了取得攻打卡吉米斯首都的批准。
……这既是以我为旗号建立流亡政府的战争,同时也是杀死我的战争。
「本次作战动用不了神圣军及总主教近卫兵,枢机卿的私兵也不能动员。这将是我戈蒂埃一家的单独作战」
并没有本国的批准。归根结底是枢机卿与戈蒂埃家之间的阴谋。
……啊啊,原来如此,戈蒂埃家要是多了选票,也有家族会不痛快嘛。
「据『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报告,首都的驻留兵力约四百。国境沿线展开着一千二百。这些都是征募兵,作为战力应当微不足道」
而且还是白白流掉的钱。对以赚钱为本的商人来说,这是难以忍受的事吧。
这说到底,是圣教国把卡吉米斯从帝国势力圈里夺回来的事。我插手实务,将来就可能埋下卡吉米斯脱离圣教国影响的隐患。
『瞳中稻草号』的船长紧接着往下说。
贝林把灰色的脑袋摇了几下,慵懒地问。
脑袋里的汉兹先生回答我。
「汉兹先生,汉兹先生。那个呀,您对我说过吧,『你好像很以脑子灵光为傲,可那玩意儿没经验只会空转』。所以我按您教的,把脑子转起来了!那么来猜谜吧——您觉得我漏掉了什么?您觉得我算错了什么?」
为了把他的疑问甩开,我开口了。
——老身想到了!这种时候啊,突然闭上嘴的家伙会闹出问题来!
「——不愧是殿下!现在必须交锋的,是凯利斯港的船呢!」
贝林把嘴角歪了起来。歪掉的根性快要爬上舌头了。
……我本来就不该被牵扯进夺取卡吉米斯的实务里吧?
……听说过,背叛过一次的人,还会再背叛一次。
我瞥了一眼达利丘斯的眼睛。
深挖这件事,必然要牵出对任性拖延出阵的贝林的指责。船长的态度,大概是说哄贝林开心太麻烦,别追下去了吧。
他粗鲁地在作战书上签了名,这场会就散了。
……大概,军队的指挥官不该悲观地说没有胜算,也不该把敌方势力估得过高吧。
……可是,达利丘斯他们因为指挥权的关系压不住贝林。所以,哪怕把一定的影响力交给我,也想把事情推进下去,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他才对军务卿用了『遮断』这个词吧。只要不敌对就行了。
我对军事并不熟悉,但贝林刚才的应对似乎糟透了。
贝林他们的军事目的被限定为夺回首都。
所以说啊,贝林。
达利丘斯用指示棒指着士兵的棋子说。
——在军事行动上,军人这个行当是极其认真的。达利丘斯大人应当是认真的。那么,他们为何不动呢。
「能紧急派往卡吉米斯首都的军队,有轻骑兵一千六百、步兵三百。凯利斯港有炮舰『光龙』、冲角船二十二……这些大约两天就能抵达首都。更远处还驻屯着『西方六军』约三万,预计一个月左右能到达首都」
「可是,那个,冲角船?那东西,好像有很多,很够呛吧」
接着他又指向了马。
可是,我若在这里太出风头,贝林大概会不高兴。
虽说是要建立临时政权,但船上并没有文官。也就是说,他们想要的应该只是有我这个旗号就够的名目。
「嗯——,那种场合下除了作战还有什么必要的事吗?呐呐,黑塞先生您怎么看?」
——谁知道呢?聪明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不过你这丫头想了『作战』的事。那作战以外的事,你想了没?
船长一副疲惫的样子,耸了耸肩。
「那么,本次作战的胜利目标是什么?」
辅佐的骑士把棋子放到早已成为帝国领地的邻国上。
「也就是说,是贝林吗……」
……达利丘斯也挺让人心疼的呢。这人本质上属于『想侍奉人』的属性……被有领袖魅力的威压型上司使唤得团团转,似乎就是他的至高喜悦,所以跟贝林肯定合不来吧。贝林那些强人所难的要求,不是他在用人,而是他不会用人的明证。
不知他想了什么,向我问道。
宽大的橡木桌上摊着西洋世界的地图,所有人都俯视着地图。
「……是我多嘴了。往下的事我已看不清。贝林殿下,眼下的局面里,最该警戒的对手是谁?」
建立流亡政府这件事,似乎也牵扯到圣教国内部的势力平衡。
「合计三万五千以上的大军,竟要我六百人去迎击吗!这不是毫无胜算吗!」
似乎是迟到的伴随舰到了。大浪。铁锚扎进海里的扑通声。大声喊叫的指示。搬动货物的声响。大概是船与船之间搭了跳板,来往声音的方向变了……
我虽然不懂军事,但看来必须说些什么,于是『呃——』地开了口。
从那之后,就由达利丘斯接过了解释。
……不是有吗!明明处在敌军的影响之下,却连帝国都得让它帮忙承担一部分军务的商人组织。
达利丘斯一直盯着我。我也回望他。
「嘿。装在船头上的、嗯,相当于各位陆龟大爷的长枪的那个玩意儿,就叫冲角。所谓冲角船,就是明摆着的、专门撞沉对方船只的家伙事儿。这一只单来的话倒没那么吓人,可要是成群结队,连这只『瞳中稻草号』怕也得给撞沉喽」
那么。要让船动不了,需要什么?
一边想着实务真是麻烦啊,我一边为了顺从达利丘斯的意图,盘算起来。
军务卿背叛了卡吉米斯,投靠了帝国。
达利丘斯的嘴角紧紧抿起。
「嘿。为了护住各位陆龟大爷的后背,小的们才留在这儿嘛。帝国某某的破炮舰,就由小的们来应付咧」
破坏船。不对。太费手脚了。若假设到底不跟帝国正式开战,那就不该是破坏活动。
本国和商会之间究竟有何种交易,我无从得知,但扣住桨手的经费该是商会自掏。要一直白养数百乃至数千人,简直就是一场金钱上的大出血。
「从首都驱逐帝国军。建立临时政权」
……正因为有那手段,才谈到这一步的吧?
达利丘斯的眉毛饶有兴致地挑了起来。
卡吉米斯的北边是平原,再过去是矿山地带,那里放着马的棋子,代表军务卿倒向帝国后所拥有的战力。
「所以黑塞先生才急了啊」
支撑作战根基的魔具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逻辑上似乎说得通。若我是决策者,该是消除部下的担忧,再确认一遍有没有疏漏,然后收场——可贝林已经对会议失去兴趣了。
除贝林以外的五个人都用『哦?』的眼神看着我。看来我说对了。
……啊,这个答案错了呢。
我瞪大眼睛表示『我?』,达利丘斯便点了点头。
「漂亮,殿下。达利丘斯佩服。若不压制凯利斯港的炮舰,就守不住首都」
……嘛,我明白。
辅佐的骑士在卡吉米斯的首都放下一枚圆棋子。这么没花样,让我看不出是什么。
这家伙为什么要怀疑、贬损自己的部下呢。
卡吉米斯的外海上摆着船的棋子,这就是我们。
——话说回来啊,你这丫头总爱往『我怎样我怎样』上头想。
「——那不就糟了吗!我们这边可没有拦住对方冲角船的手段啊!」
「帝国的动向呢?该不会没有算进去吧?真是份草率的计划!」
「那是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作战的大致骨架我明白了。
「那当然是帝国的轻——」
桨手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被扣住了。
入夜了。
……戈蒂埃家也需要做出『受卡吉米斯家之托提供支援』的姿态吗。
达利丘斯瞥了我一眼。
我睡在船长室里,躺在房间角落的床上,听着外界的声响。
我一边看着围在桌旁的所有人,一边开始牵动他们的兴趣、注意力和算计。
卡吉米斯王国这边,首都和驻屯地放着士兵棋子,这是帝国的战力。
……可是,把船上的桨手全数扣住,这种事就算是圣教国金印商会也难办。
「当然。刚才那些话,正是为了请您批准作战才说的」
要点是靠『圣教国金印商会』无形的手削弱帝国——与卡吉米斯方面的兵力配合,等首都陷落之后,再由圣教国外交官出手。
实际上军务卿已经露出了背叛帝国的苗头——达利丘斯警惕的,正是投靠帝国的军务卿会再次背叛。
「不行啊。公主殿下。这片内海北侧全在芙尔的影响之下咧。就算是帝国的船,桨手也是西洋世界的人,还有『圣教国金印商会』的经手人呢。不凑巧,凯利斯港周边的桨手们都出去打短工了」
骑士们和船长的注意力都转向了这个方向。首都陷落之后,轻骑兵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威胁。它不是攻陷城市的兵种吧?就让我来帮一把吧。
5
「这边就是『致尚在战斗的你博维斯·皮·阿尔多克·普尼亚德斯』了。把攻城兵器放进城去,我们再追着它冲进去。首都陷落后就把攻城兵器铺开在市区,一路切进帝国圈。要破坏这件魔具,需要特殊的武器——帝国打不退魔具,就分不出胜负。我们一边支援攻城兵器的行动,一边致力于维持首都的治安」
我跟脑袋里的各位说起话来。
「这边才麻烦。毫发无伤地投降帝国的军务卿,他的私兵约四千。攻打首都时,得在他们抵达之前占住王宫、遮断街道。只是,军务卿虽暗示过与我们内应的意思……不过」
接下来必须谋划的事,我也能猜到。
「啊啊,敌人是时间呢」
蓄着乌黑胡须的船长咧嘴笑了。
「——作为卡吉米斯王族的末裔,您对本次作战怎么看?」
「冲角船能出航吗?……不太对。能进行战斗行动吗?」
「本次作战,是有胜算的吧?」
棋子、棋子、棋子……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规模很大的比赛罢了。真是令人不快的事。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达利丘斯看了过来。我心里微微一惊。
船长室里除了我、贝林、达利丘斯之外,还有达利丘斯的两名辅佐骑士、『瞳中稻草号』的船长,共六人。
——除了你以外的人,都做到了满分吗?
「咦,哪有这种事。您是说要我把对方的失策也算进去?那是怠慢。担策的人求的是完璧,双方的完璧撞在一起,结果生出了瑕疵而已」
我脑袋里静了下来。
接着汉兹先生和黑塞先生同时想道。
——那你为啥一个人回国来了?你一个人能做啥?
——亲手砍掉谈判的牌,不算失策吗?就算求的是完璧,设下计算的下限,不也是担策者的必然吗?
「不是那么回事吧?这可是心情的问题啊。对吧?在那种地方把薇尔小姐带走,简直不是人吧?是吧?薇尔小姐您怎么看?」
可是,脑袋里的薇尔小姐还没开口,有人敲了门。
不等我答话,门就被推开了——是把无礼误当勇猛的贝林。
他一边用指尖拨弄灰色的头发,一边朝我下令。
「随我来一下」
甲板上挤满了人。
贝林带着我,想往前走也难。焦躁的贝林对水手们提高了嗓门,这时有人发现了我们赶了过来。是达利丘斯。他看到贝林时吃了一惊,看到我时又吃了一惊。他一脸不明所以地说。
「——殿下!您在做什么?」
「让我的妃子看看『致尚在战斗的你』」
我和达利丘斯的想法一致。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我是高兴啊?手上的牌会多一张。可我不明白意义。达利丘斯在先前的会议上把攻城兵器这张牌扣着没亮。也就是说,里面含有不能让我知道的内容。
「殿下,请住手。这是极高等级的军事机密。若在起事之前泄露,就会成为重大的瑕疵。作战的根基会被破坏」
「怕了吗达利丘斯!在这汪洋之上,谁来向谁泄露啊!」
伴随舰比『瞳中稻草号』小了约两圈。
「呜啊」
达利丘斯心里那句一言难尽的呐喊,传到了我这里。
那么,回顾历史的时候,后世之人就成了神。
……你给我看这种东西,还觉得我会高兴?
我明白了,怒气一旦超过限度,就不会显露于表面,而是窝进内里。
「什么太阳……」
等我察觉那是好几个人的声音时。
「公主殿下?」
「……达利丘斯?我的妃子脸色不太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住口,达利丘斯。若我们真是义勇军,对卡吉米斯的正统继承人保留秘密就断然不可。那是武门之耻。若不把耻当作耻,阁下就该交还骑士位!」
……这种东西绝对,不对劲!
难民移送结束后的『银装风来坊』很安静。
「您这太过分了——!」
贝林用陶醉的腔调说。
一副总算有人问了的样子,贝林朝这边瞥了一眼说。
圣教国,是要让卡吉米斯王国自相吞食。
「这是什么味道」
王也会被感情拖走。感情才是人之所以为人之处。
「————」
被达利丘斯扶住时的冲击让我醒过来,又看见了那东西。
——汉兹被某个女人的叫喊惊醒了。
我抡起的手,被达利丘斯抓住了。
把逃进芙尔的难民变成可怜可悲的兵器,再叫它们去袭击卡吉米斯。身在卡吉米斯里的『圣教国金印商会』商人向商会求救,商会向本国求救,于是赶来的就是贝林他们。
垮掉的身子一直没有好转。
「你这种人——」
可唯有把感情彻底置于统制之下的王,才配成为名君吧。
我尽力想保持平静。
国民不会想变成怪物吧。硬把他们变掉,末了还叫他们怪物,踩着他们牺牲的尸骸、坐上王座的人,哪里是太阳王了?
留着作为一张牌,应该是对的吧。
昏暗的海只有浪声。夜里的海,我觉得会招来不安。
看着喋喋不休的贝林,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啊啊,就让你听听吧。你马上就要成为卡吉米斯新王国的妃子了。这是卡吉米斯夺还作战中最强力的策略。牺牲也会很大,可为了救下比牺牲更多的国民,这是必要的。他们一定也会明白。你也会明白的吧」
侧耳细听,也没什么大不了。水路涌来的啪嗒啪嗒的水声反复不休。穿过教堂钟楼的风,偶尔发出像女人尖叫般嘶哑的声响。
我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那是件极难处理的兵器!不只是武器方面的处置,外交上也是。边境的长耳精灵和中央诸国若是知道,还不知要给我们扣上什么罪名……您以为驱逐那东西花了几年?官方口径上它早已被根绝了!我们必须始终是一支义勇军!您不明白吗!!」
我在心里吐槽。
上船的瞬间,我察觉到一股异样的臭气。
我叫着,像野兽一样扑向贝林。
伴随舰的船舱被刺得眼睛发痛的异臭包围着。仿佛被塞进了由内脏与血肉构成的肠道里。昏暗的船舱里,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轰鸣。
恶劣的诈术。不是人的道理。
「卡吉米斯的国民将以欢喜,把余迎为王。余是驱逐怪物的太阳」
等我压下粗重的呼吸,我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是一条人的手臂。
「余将回应卡吉米斯国民的声音,把这些怪物赶到帝国去」
可是……我的才能也能抵达那一步吗?我也想过,不想变成那样的自己。
一切都正在被贝林的自我满足缠住拖走。
像是路过正在解体猪的肉铺时闻到的那种,血与脂腐败的味道。
致尚在战斗的你这件像是把人溶开崩散做成的『致尚在战斗的你』,字面意义上就是把人加工出来的怪物。而这孩子的内里——是卡吉米斯的国民。
沉重如泥的身体,随着热度退去而变轻。
「为了愿望,就能对民众这么无情吗……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上面长着很多张脸,却看不见表情。简直像把肉块用面皮包起来。有好些手脚捅破面皮长出来。要说的话,大概像把树枝胡乱插进一个歪扭的塔坦苹果挞里吧。
……你才不是王!当不成的,你没有当的资格!
我看见船舱深处,有什么被无数锁链捆着。
……这,是哪一种?
我的国民,不能交给你。
果然只能看成邪教使徒。说它是魔兽都嫌亵渎。
我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那东西也在看我。我也移不开眼。
那是徒劳的努力。
「嘻」「嘻」「嘻嘻嘻」
……只能躲起来藏着的东西,也配自称太阳吗!
我想起了贝林成为王之后的卡吉米斯。
像坐在逐渐下沉的船上,热度再升起来,思考就像被拖进泥里一样搅成一团。
……这对话的走向是不是不对劲?
「那不可以。公主殿下,请冷静」
这世界本该是为敬神者所造的,可这怪物怎么也不像是神所赐予之物。
在追上了『瞳中稻草号』的伴随舰上,我们走上跳板移了过去。和在芙尔乘小船通过搭起的桥时不同,我心里一点都不雀跃。
……把民众赶向死地,再一边受苦一边背负民众心意的,才是王吧?
「嘁嘁嘁嘁嘁——接着」
「又可怜,又可爱吧?余的『致尚在战斗的你』。认真、愚笨,只听余的话……在童话里是龙生下的怪物。实情则是先前的诸王国林立时代用过的兵器。丑啊。余爱着他们。只记得住两三件事,坏话也好憎恶也好,都留不在这个脑袋里……」
为了甩开达利丘斯的手,我拼命挣扎。
归根结底,我们不过是感情的奴隶。
……总之,你不是正要向我泄露吗?我说的瑕疵不就是这个吗?你是想让这事只有首脑部和执行部队知道吧?
『嗯——贝林君!别把正论往场面话上砸行不行啊!? 我们谈的是利害,把骑士道啊武门啊塞进来很麻烦,还是说,你稍微辩解几句,这位真的会剥夺你的骑士位对吧!? 而且还会硬把意见推过去对吧!? 那不叫卑鄙吗?』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啊啊啊啊……!」
那东西趴下拾起手臂,连肉一起吞了下去。于是肉里有什么在蠕动,捅破皮,长出一条手臂来。
攻城兵器,是用来破坏城墙之类的武器,该是大型弩炮或者投石机之类的东西。按达利丘斯的说法,简直像什么危险的生物。
走到街上去试试?会被遗属杀掉的。
「这这这里」「我~,喜欢~吃~哟——」「唉」「唉」「妈妈?」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明明我也许还能做些什么的,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我……
他们得了万里尽收眼底的视座,摆出一副了然的样子说『那样做就好了嘛』。能力的极限招来失策,而这颗小小的头盖骨装不下的感情,则招来失政。
几天前起,西尔维娅就没回旅馆。从薇尔的样子来看,他察觉到两人是吵架后分开的。他连开口说什么都嫌麻烦。
那之中的一个看着我,动起了嘴。
凭一时兴起决定的政策,与理所当然的失败所伤及的民众,还有因贝林撒气而被处置的臣子。路边总有尸体躺着,而人们笃信明天会更糟。希望断绝,沉重的忧郁笼罩街市,国家抽抽噎噎地沉下去。
汉兹从暴风雨那夜起就坏了身子,一直躺着。
我想这已经是他压得相当狠了。
† † † †
6
贝林兴冲冲地扔出什么。
像邪教使徒一样的怪物,有五具左右被锁链捆在船舱里。
察觉到不稳的气息,达利丘斯插进我和贝林之间。
……正是这种时候才得冷静下来啊。
我没能压住感情。
「唉」「唉」「我~喜欢~好吃~的哟——」「唉」
是知道了对我有利的秘密,还是对我有害的秘密……
我想跟脑袋里的各位说话,可每走一步,臭气就加重一分,让我做不到。我正被名为不快的感情支配着。
达利丘斯几乎是在惨叫。
汉兹隐约明白,那是有时限的东西。
——神在最后,给了自己时间。
汉兹如此相信。
「可是,要我做点什么……」
事到如今,神不可能对自己有兴趣。
那么,这段被给予的时间,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打开木窗,夜风吹了进来。是熟惯的味道。
港町的空气味道会随时间变化。酒席的喧闹与炊烟、某处焚起的香,让脂味带上一缕可怜的气息——夜还会更深下去吧。
……啊啊。
汉兹感受着街上的喧闹,想道。
「我啊,讨厌这条街」
这是他一直在感觉的事。
建在泥上的、腰腿孱弱的房子。
靠金钱聚集了过多人口,连吃饭都无法自给的街。
「纤细、孱弱,拿香来盖住腐水的味道」
见死不救地看着母亲死去的街。拒绝了双手还干净时的自己的街。
他想,住在这条街上,就是对自己人生的复仇。可临死之前感到的,只有『想离开』这一件事。自己的身体要在这条街上被烧掉,遗体升起的烟与香混在一起,摆出一副何其高贵的样子飘散开去……
那事,想想就难以忍受。
「别把我当傻子……」
这条街,连自己的恶德都换成了钱。
市民街早已过去,组合街在右手边,船朝着外洋驶去。
四十年的岁月,在自己与薇尔之间造出了一道难以跨越的断崖。两人可以谈论彼此积累的时间。可是,彼此再也不能活在同一个时刻里。已经做不到了。
「哦呀?怕了?身为神明时代的老手?这种软脚虾,还是把那块唬人的招牌摘下来比较聪明呐」
「你,烧得……」
像海鸥的鸣叫一样,木头发出叽、叽的响声。
「那孩子,一个人在黑暗里吗……」
而且,他为老去的自己感到羞耻。
有必须守护故乡的士兵,有想见家人的男人,有被财富迷了心窍的商人——共同点是,他们都向龙许愿,变成了非人之物。
汉兹正对死有些感伤,薇尔伸手去拿步兵,开口说道。
从前,自己曾与龙一起飞过那片天空。那是绝妙愉快,又实在愚蠢透顶的日子。
这不是道理上的恐惧,而是根源性的恐怖,从不知何处、从心脏的里侧、胃的上方那一带涌了上来。
哈,他像吐口水似的笑了一声。
「……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靠在楼梯扶手上,喘着粗气。啊啊,小船。小船啊。只要有小船,自己本可以去任何地方……。往昔的记忆在脑中迸开。隐约的雷。只要替人运了货,再混账的恶棍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有时甚至敢对头领用放肆的口吻说话。
从前自己干活出了差错、快要被黑暗吞没的时候,薇尔在。
只要伸手去抓眼前的黑暗,总觉得有一天能抓住些什么。
「……啊?」
「本想趁着夜色偷偷弄出来的,结果你这家伙,把教会捅了个窟窿……」
薇尔看起来水润鲜活。
……那时候,我可没想过自己的未来是条死路。
小船在水路上飞快前行。
「……什么呐。高个恶棍」
「那丫头把与老身的旅程画上了句号。可、可是这样也好……!老身有你在了嘛!所以,你要是消失了老身会很为难,懂嘛!汉兹呀」
「消失?说起来,你怎么没跟那丫头待在一起」
小船随波摇晃。
「——你在做什么!」
「谁让你过了约定时间也不露面」
汉兹想握住船桨,却握不住,安静地瘫坐在小船底上。他把身子靠在船沿,用模糊的眼睛望着眼前的棋盘。
汉兹似乎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必须在再次浑浊之前把一切了结。
「以前……从圣教国把圣遗物顺手牵羊偷——永久借来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即便一次次拨开那片名叫未来的黑暗,也万万想不到,里面装的全是破烂。把挖出来的破烂丢掉,或是擦亮看看,就在这样虚度的时光里——汉兹彻底老去了。
「你,不想活到永远吗?」
他扶着扶手撑起身子,走下楼梯。
「对不住……对不住……」
无意识嘟囔出的话语,反倒偶然让他清醒了过来。
「该是多么可怕啊」
汉兹知道,自己是够不到光的。
「……老身要是赢了呢?」
「你能不能帮我把棋盘拿过来?」
「哪里……?」
「什么呐,那是什么」
「别开玩笑了」
薇尔说西尔维娅像只雏鸟似的性子恶劣,简直荒唐。那丫头终究是王族的旁支,是会操纵人心的人。
……那丫头接过了我的活儿。
把一个人的存在换成钱,把一个人换成可替代的资源,最后变成比空气略重一点的气体,还摆出一副账都算平了的脸……
哪怕微不足道,人生也需要个了断。
……像是要被吞进黑暗里去了。
童话有好几个版本。
小船被浪推着前行的当口,一大片云似乎盖住了夜空。黑暗骤然充溢,小船那叽叽的、透着悲凉的声音变得叫人介意。
看着那张脸,汉兹明白了。
「一次都没赢过老身的家伙,倒是叫得响呐」
薇尔蹲下身,握住了汉兹的手。像鱼鳞一样白皙艳丽的手。相比之下,自己的手干枯、瘦削,满是皲裂。
「记忆没了,人格也变了,连人的样子都保不住……最后只是死不了的怪物。对吧?」
「船,让我上船,我有船……我得去下一站,我啊,已经,不需要这种世界了。什么留恋……」
「……买东西就得带上袋子啊。你这家伙就是不长记性。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要拿很多东西,就得有袋子那玩意儿」
船桨和船头划开了水面。
往昔的话题一点一点聊开了花。
「那,从老身这一手开始呐」
「让我变成童话里的怪物也要活下去?这玩笑太过分了」
……为了自己能行动,就把薇尔拴在了我身上吗。
「老身是魔族的母亲,神代时代起的老手……要是,你愿意的话——」
……这家伙在说什么。我这不是在给人当替补吗。
……别硬撑着笑啊,搞得我这边也跟着难受。
这摇晃没有在水路里被削减,随性而规律——是外海。
汉兹老了。
「……这可不是四十年来没出现过的人该说的话。真是个恶趣味的玩笑」
既然如此。
他压根没想过。
「记得呀。也是这样的夜晚」
汉兹一时忘了自己的年纪。于是,用仿佛还是四十年前的明天一般的腔调说道。
「——你也要……消失吗?从老身眼前」
「就带着『赢我个全胜』这件事当骄傲回去吧」
仅仅这么一点动作,『热』就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汉兹啐了一口。他想着,哪怕一片骨头也不想留在这条街上。
把视线从夜空的月亮上移下来,薇尔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汉兹。
薇尔在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懂意思。
汉兹松了口气。只要不做多余的事,自己就不必再回那座城镇了。
害怕,他坦率地这样想。
小船被海神的手攥住了。正一点一点被拖向远海。
我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不传给那孩子,于理不合。
每咳一下,身体就剧烈地弯折一次。借着那股势头,美丽的回忆一个接一个从脑海洒落。消逝的刹那,那是光。他想去捡落在地板上的光,可那只是壁炉里朦胧的火,碰不到。
「别把我当傻子」
与四十年前分毫不差——不,美丽还更添了光彩。那肌肤像用布打磨过的大理石,柔润而没有棱角。鼻梁挺秀得仿佛出自神工。唇色浅得就要消融。
「喂,我说,薇尔」
……神明那玩意儿给我时间,是为了让我把这件事解决掉吗。
无论把脚步赶得多急,病痛立刻就会追上衰老的身体。
……敢不管不顾地对永远那种东西伸手的,是更年轻的家伙。
一阵不算漫长的沉默,让薇尔找到了答案。
可是那件事。
汉兹咳了起来。
「想要永远活下去?会许这种愿的,只有那些真正拥有着什么的人罢了」
头顶上想必是满天繁星。在自己这双陈旧的眼里,那就像一幅镶嵌画,可记忆里,还有那片光芒刺目闪烁的夜空。
这条银龙,是驱散魔物的光。是让自己的人生好转的银色小船。
「要不要来分个胜负?我要是赢了,有个请求。放心,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回过神来,薇尔就站在楼梯下。她大概是采买回来了,两手抱着蔬菜、水果之类的东西。
一下子收住笑容之后,薇尔一直在道歉。
又或者,我是被这样引导了。嘴上说得像玩笑,薇尔的表情却悲壮得很。
这只美丽的手,自己的手已经配不上了吧。
「汉兹……这条船,是要驶向何处呐?」
「那是赝品的故事呐。老身若是有那个心思,便如同让时间停在你身上一样哟」
汉兹只是想从这座城镇消失而已。没有去处。自己已经没有抵达某处的时间了,这一点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啊啊,小船。只要有小船……。
俯视着他,带着不安的神情划桨的,是薇尔。
他套上一直搭在椅子上的上衣,就拖着摇晃的身子朝店外走去。
「——等一下。是先从我这手开始吧,喂」
「哈?你在说什么?四十年前明明是轮到老身的时候中断的呀!」
「开什么玩笑!是我的回合!我的!不然我琢磨了四十年的战略不就要垮了吗!再说你这家伙,每次重新开局都总是念叨着『是老身的回合呐』……你那全胜纪录,不就是每次都多走一手吗?」
「哈~!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呐……算了,老身心胸宽广,先手让给你啦」
「真是一条小气的龙啊……都让人心里发酸了。谢啦」
中断了四十年的这盘棋,重新开始了。
同时,最后的对话也开始了。
「我啊……到今天才敢说,去跟你见面这件事,我一直挺怕的」
「那是什么意思呐」
「听说卡吉米斯沉睡着一条银龙,本来也还是能去见你的,我啊……将军」
「那一手等等呀!不是,这太狠了!太狠了呐!不行?为什么不等等老身!去死吧臭老头!」
「啊?可以吗?真会死的哦」
「刚才那手不算。活下去,汉兹。还有那一手真的等等好不好?老身想让你全部等等呐……回来~,倒回去~……?不行吗?不行的吗,小气鬼!…………那为什么,你不来?老身……」
薇尔似乎从自己说出口的话里,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情。
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触上颜色浅淡的嘴唇。
巨大的龙无法理解人心这种渺小的东西。可她似乎想通过汇集自己体内发出的信号,去察觉那份过于渺小的心情。
「要是一直这样醒着,老身觉得迟早只能吃了你。那是难以忍受的事。所以老身逃了……你知道吗?吃下人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怎么可能知道。
汉兹耸了耸肩,薇尔便用哀伤的眼神说起。
「漫长的岁月里,会忘记自己吃过什么。只有那滋味一直留在嘴里。老身到底,吃过什么呐?」
朋友。朋友啊。永远的朋友啊。
看到那一手,薇尔的动作僵住了。
「再会了,呐」
汉兹是个不哭的孩子。
「我很开心……和你一起做了好多事……我很开心。还自负地想,自己能生下来真好……可是,我,很害怕」
「悔棋吧。悔棋……在赢过老身之前,你不是不会死的吗?可、可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落子了,所以……」
「将军」
「……啊啊」
汉兹回想起来。那是很久以前。四十年前的事了。
掠过汉兹脑海的,是幸福的日子。
「——不行」
是遥远的记忆。
薇尔消失了,日子变成了阴暗、潮湿而无聊的东西。
……我的心情,与薇尔的心情,名字并不相同。
薇尔呻吟着。最终,她放走了自己的王。
在龙背上迎受朝阳。
「可是……那丫头已经离开了老身身边。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是恶棍,所以对心爱的女人也不会说真话。
「————唔」
记忆中的美丽日子飞驰而去。
「因为你实在太美了。因为我实在太寒碜了。彼此不相称,我害怕。我没能去见你。一想到这段美丽的日子也许只是我的误会,就害怕得动不了。我更擅长等待,所以我等着你,如果那些日子不是假的,我相信总有一天还能再见……」
「来吧,履行契约。『吃过的人的味道会留在舌尖』,对吧?只要舌尖就好。将来忘了也没关系。只要再记住我一段时间就好」
「比起你说的什么永远,我更想把那种若无其事的日常弄到手……我想把你独占。喂,你又蠢又大大咧咧。可是,又强又美。所以你根本不会依赖我……我啊,是想被你依赖的。很寂寞。我想让你觉得我帅」
他察觉到,薇尔并不理解人的恋与爱。真想消失掉。果不其然,薇尔一脸为难地歪着头。我可不是想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不是我想听的话。可是。
「——那丫头也一样吗?我觉得时间已经不多了。搞不好再也见不到了。那孩子是抱着这个念头跟你道别的吧?喂,这样好吗?」
「你很厉害啊。我的事情你什么都明白」
汉兹自打从母亲肚子里出来以后,大概,是第一次哭。
「趁还能见的时候去见吧。她一定会高兴的」
汉兹手臂的颤抖停了,三根手指的手掌从嘴边移开。
在龙背上破风而行,以搬运工的身份扬名——啊啊对了,到最后,爱过的女人也回来了。
云层之上,天空清澈通透,阳光宛如碎开的宝石般闪耀。
只要干活,钱和名誉就都能到手——用钱,连店都能买下来。
……所以,所以……!
「连这座讨厌的城镇,我也出不去」
「你在想什么,说给老身听听。老身想知道」
「不行。我现在就该死……你还想让我继续丢人现眼吗?」
把自己的感情表露出来,那是只有被眷顾的人才被允许的。像自己这样的下贱之辈,不该说出真心话。没钱就跟没嗓子一样。无论喊什么,都传不到任何人耳里。
只有月亮看着两人。
「能遇见你,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幸事……」
而又有多少哀伤——可是朋友啊。
站在小船船首的薇尔说道:
「朋友啊,老身……报答了吗?那条契约的条款,老身履行了吗?」
「我一个人,哪里也去不了」
汉兹挪动步兵,击倒了女王。
颤动的手指按在唇上,龙继续说。
『住手,住手!』……有人在汉兹的脑中喊叫。
可一旦逃,下一手必然被将死。要打破这个局面,只能靠这一手既守又攻。而汉兹知道,这样的妙手,在这盘棋局中并不存在。
汉兹用细小的声音喃喃自语。
王只能逃。
「很蠢吧。搬运这活儿,我早就习惯了。我以为还会被你夸。结果却失了手,落得被公主救了一次……还逞了没用的倔脾气」
向汉兹道了别,落入海中。
看着把手捂在嘴边的薇尔,汉兹明白了契约已经履行。那条契约,是为了让龙不吃人而缔结的——那枚楔子如今已经不在了。
……如今你就在这里,这若不是幸福的顶点,又是什么。再奢望更多,我就太不是东西了。
薇尔用大大的眼睛看着汉兹。就像天灵盖被击穿了一样。
……只要我闭嘴,一切都会顺利。
『下贱的东西!住手!恶棍!村子的耻辱!你这种人能说什么!』
「对吧!是这样吧是这样吧!」
……第一次遇见这家伙,也是在茫茫大海的正中央来着。
一片欢愉、一宿安宁、一掷之绝顶……
……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我也收了个小弟。我觉得总有一天能靠近你。
砸下大笔钱买下的旅馆,却毫不起眼。在昏暗狭小的房间里,等待不知会不会来的旅人,做饭,换床单。这样的人生,本不是我想要的。
说出口之后,汉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藏着什么。
……啊啊,说起来。
「谢谢你,薇尔」
汉兹押上自己的死,落下最后的一手。
汉兹用颤抖的手,触上薇尔的脸颊。
守护王的盾已经不在。王可以逃的地方,也没有了。
自己老了。已经无法再骑上你行走万里的背脊。
「啊啊。是真的哦」
他想压下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真心话。自己快死了。没必要再弄脏晚节。只要把一切都藏起来,就不会给薇尔增添负担。
猛烈的后悔灼烧着汉兹的身躯。
薇尔轻巧地向后一跃。从此再也触不到。
「老身没能察觉,自己的软弱占去了你所剩无几的性命时光……不,是老身故意不去想……只是,只是,不想失去朋友……」
龙深藏的心意随吐息流出,在眼眸里结成了露。
和美丽的伙伴在赌场玩耍,喝到吐。在巷子里醉倒,感觉也不算太坏。
一只白手,覆上了汉兹干枯的手。
「是吗,原来你要的是这个!那个啊,那个啊汉兹!你出身并不受眷顾,却凭才干爬了上来……哦哦!连身为龙的老身都收服了不是吗!闯进圣教国贵族的宅邸,把抢来的财宝四处散发……还开起了旅店,连老身四十年的梦想都实现了!这,不是很厉害吗?喂,这样,这样就算对了吧呐」
「汉兹」
听到汉兹的话,薇尔的眼眸亮了起来。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
「啊啊……第一次赢了。哈、哈……能赢龙的人,可没几个吧?」
这样的反复,从汉兹身上夺走了眼泪,也让他的话越来越少。
「把你赶到那种阴暗的断崖上去,老身做不出来……只要睡着就能不吃你。所以,老身本打算睡一会儿。虽然也知道,那不会只是『一会儿』……老身做不出决断」
汉兹捂住了正要开口的嘴。
汉兹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老身待在你身边,并不是因为你做出了什么成就。老身是因为你的灵魂在发光,才想看着你」
「多任性的女人啊……」
「把终结还给我,薇尔……你会还给我的吧?」
「我,爱着你啊」
汉兹又说了一遍。
一哭,母亲就会遭殃。所以他不哭。他谎报年龄去干活。大人们做的活儿,对年幼的汉兹来说就像拷问。可他不哭。
「做个了断吧,薇尔」
每说一句,薇尔眼里就有泪落下。沐浴着月光,那是珍珠般的眼泪。泪水每次落在汉兹的手背上,只在一眨眼的时间里,把他的皮肤染白。
汉兹想要的是什么,她终于明白了其中一点。
与人生相比只是短暂的一瞬。然而,那是永远。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美丽女人的脸颊上,放着自己那只丑陋、衰老、枯萎的手。羞耻。丑陋。真想消失掉。可是,想待在身边。
……我想帮一帮那个站在芙尔门前的『年轻的我』。与此同时,也想让那个身影在你眼里显得帅气。
汉兹淡淡地笑了。因为他看见了自己人生的终点。果然,就是那个。
「你站在店前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叫我『吾友』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你就不肯明白吗?」
那一瞬间,薇尔低低地漏出了一声「啊」。
汉兹的脑海里浮现出美丽的银龙。他爱慕得心焦。若是跟这家伙一起,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能去吧。我什么都能做到——那份后悔,让话语滑出了嘴边。
而且,我的这份心情,就算告诉不懂得恋爱与爱情的薇尔,也绝不可能实现。所以,说不出口。那么不像样的事,不能说。
小时候,压在肩上的扁担的重量。在村里挨着打长大。手指被切掉的时候。汉兹都没哭。为了活下去,没有哭的工夫。当死近在眼前,人生中唯一的朋友就在面前,眼泪再也压不住了。
薇尔像舔舐那结露的心意一样,咽下了从鼻梁滴到唇边的眼泪。
被同乡男人背叛的汉兹被逼承担责任,即将被沉进海里化作藻屑。就在刀尖抵上汉兹脖颈的那一刻——
「从天上……一头银色的龙,掉了下来」
然后。
『月之女神降临了!』
『……你在说什么呢,你这家伙』
……啊啊,是吗。
脱出水面的薇尔振动巨大的双翼,每一次都让海面摇晃。
沐浴着月光,让与月亮同色的鳞片闪闪发亮。
「你啊……果然,好美……啊………………」
正因为够不到,才美丽。
正因为弄不脏,才憧憬。
自己没能变得美丽,可如果能成为美丽之物活下去所需粮食的一部分,那比在腐烂的城镇里被烧掉要幸福好几亿倍。
如同许久以前感受到薇尔的心跳一般——汉兹窥见了她的感受。
明明是夜晚,却亮得过分。
仿佛在白昼看见穿透彩绘玻璃的光。光如波浪般摇曳,光如漩涡般扭动。新的光推开旧的光,像彩虹一样层层叠叠。本该早已远去的芙尔的灯火,被灯光推挤着,一路漂到外海。随着波浪的节奏,每当波涛拍上小船,声音便化作闪耀的粒子。
一切都接连不断,让人抓不住头绪。
仿佛一场只为唯一观众上演的戏剧——世界在嘶喊。太过吵闹。
汉兹唾骂龙的世界。
……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脑子会出毛病的。
所以薇尔才想和人在一起吧。
「啊啊,老身听见了哟。汉兹……再会了,呐……」
作为政争的工具出生,以肮脏的角色站在台前——
起初,我打算阻止掌握卡吉米斯实权的贝林把政治推向奇怪的方向。然后给贝林安排些娱乐之类,让他离开实务,由身为王妃的我和身为指挥官的达利丘斯来掌握实权,这样就好。
我也不是想做。可是,有些领域,除了身为卡吉米斯最后残棋的我,谁也插不进手——为了给拯救卡吉米斯这件事布下棋子,我不得不变得不像人。
他一边斟酌用词,一边却说得直截了当。
往抽屉里看,顶板上附着蜜蜡。蜜蜡像是被推进去的,一路延伸到抽屉深处。
指尖沾着像白色碎屑一样的东西。一压碎,它便因体温软化,变得更滑。像是用来封信的蜜蜡。
「当然生气。这怒火大概会就这样在我腹中继续燃烧吧。但只要卡吉米斯安泰,它就绝不会冒出来。若您感到不安,到那时,拔剑便是」
「那孩子,真是笨呢」
人类行为中最肮脏的一种。把手伸进丑恶的壶里,搅动污物,引出期望的结果。或者创造出结果。一旦沾手,就再也回不到洁白的双手。
「公主殿下。您在生气吗。那么,这份怒火,您打算怎么办」
第二,让贝林离开实务。
门被牢牢锁上,从声音判断,外面还设了监视。
7
在船舱里看到的那个可怕又可怜的怪物,黏在我的视网膜上。皮肉紧贴的脸。被皮覆住的眼窝里,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生理性的厌恶从胃底涌上来,把口腔染得发苦。
「如果,假如说」
把头靠在肩上,恍惚地朝门望去。手指有些寂寞。
……我怎么可能立刻就接受得了呢。
但这次,贝林采用了违背道德的手段,我判断,再慢慢来,就赶不上让他脱离实务的时机了。
「失礼了」
刚刚打了我一顿,脸上却摆出一副带来了建设性提议的表情。
「你把『原定要处理掉的女人』的助力,从没算作助力。可因为『眼看就要变成处理不掉的情况』——因为第一次看见了这个女人的样子,你才来求我助力的」
第一,提高我活下来的可能性。
如同熄灭前忽明忽暗的蜡烛。
——暗格。
达利丘斯——不,该说戈蒂埃家,会让这次图谋更容易成功。
身经百战的骑士沉默不语。
听见了龙的声音。
「……因为你前来相求,凭的是你的诚意。所以我才把我的能力、或者说危险性、我的执念,展示给你看」
「……」
抽屉的顶板上,浮现出隐约的四角形线条。边上有个圆孔。
白色的痕迹,突然中断。
「贝林到底想做什么……」
「……公主殿下?」
「这对双方来说,都不算坏事吧」
贝林是想和我一起解谜吧。
……好可怕。恶意好可怕。啊,造出那种怪物、还打算使用的你们,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说话,这才可怕。
我用颤抖的手捂住眼睛,一边压住胸中翻腾的情感,一边说。
……最后,得说声,再见才行啊。
他依旧一副铁面具般的表情,看着我。
在这个一切都扭曲、擅自歌唱的世界里,她想要一个与自己同行的路标。
而我——卡吉米斯,能够减少种种损害。
「不至于吧」
「——不对。不是那样的。我是说啊,我一直在帮你们,从形势来看我也只能继续帮你们,可为什么现在,要重新来求我助力呢?」
他。
「已经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了吗……」
即便攻陷了首都,我也必须继续与『笨蛋贝林』、『圣教国达利丘斯』、『帝国』以及『旧臣』斗争。可悲的是,我能与之并肩作战的,恐怕只有圣教国。
过了一会儿,他行了一礼,走出了房间。
那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作为致命的事态出现吧。
所以我与达利丘斯之间需要信任关系。达利丘斯是务实的人。要是我事后才露出蛇一般的模样,他会一辈子戒备我。
在随伴舰上看到『致尚在战斗的你』的我大闹了一场,被达利丘斯制服,现在被监禁在『瞳中稻草号』的船长室里。
「这就是男人的道理呢」
我把自己的手对着提灯的光照了照。看上去已经黯淡了许多。
到那时,我的命运就会燃烧殆尽……
想来,他也和我差不多。
我没有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继续说下去。因为一旦看见,就会被读出来。
我读不出达利丘斯打算在什么时机杀掉我。因此,我需要说服他克制住杀我的念头。
「你,在攻陷首都之后,不就马上打算杀了我吗?」
……啊啊,可恶。那句再见到底有没有好好说出口,他已经不晓得了。
——和我一样?
8
我懒散地坐在桌上,毫无教养地把脚搭上去。这是贝林的姿势。他总是从斜侧看世界。我从他的癖好追踪他的思路。
说到底,我是情感的奴隶。
「达利丘斯爵士。这次请让我来请求您。为了卡吉米斯无辜的民众,能否请您和我一起掌握实权?我管内务,您管外务与军务。这样一定能圆满收场。对吧……?」
「当然,我很感激——」
这种东西,本不该由干净的人、正经的人去碰。
蜡烛的火苗闪了一下。是从哪里漏进了风吧。
想来,尽管他的手法始终扭曲,但也可以理解为,他一直在抬举我。
「……助一臂之力?你是要我去操纵贝林,把他变成个像样的人偶吗」
心跳融进潮声。波浪迸裂,心脏坠入沉睡。
让我解开他出的谜题,好借此与对方平起平坐。
和达利丘斯的对话,有两个目的。
「我的主上,就是那样的人物。正如您所推测的,由那位统治的国家,处境会变得严酷。而正如您所看透的,凭我们是压不住那位的。所以……能否请您助一臂之力」
有什么东西卡在脑海的一角。贝林也曾用手把玩着什么。
「很难回答吧。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回答会被如何解读,或者会不会被看穿心思——而且你一定想了,『她为什么要说出来』。是吧。只要装作没发现,我的寿命就能延长嘛」
……是吗。你露出的是这种表情呢。
他的行动乱七八糟。让我听卡吉米斯梦幻般的统治论,把我叫到他的房间侍奉左右,还泄露作战的核心情报。
摆弄大桌上的装饰,发出叮铃叮铃清脆的声响。拉开抽屉,里面什么都没留下。
在空无一人的小船上,汉兹确实抱住了薇尔投下的影子。他想要相信,自己至少夺走了她孤独的一片。
……嘎、哈哈……哈…………。
即将出阵的贝林——不,该说是达利丘斯他们——把所有行李都带走了。我在抽屉里摸索,却什么也没有。
我张开指缝,看向达利丘斯。
————
虽说他确实是个十足的笨蛋,但他真的乱到那种程度吗。
「男人啊,喜欢谈『今后』。可我是女人,所以特别在意『至今为止』。我明明一直在帮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求我助力呢」
「是想要和我交朋友的话,那又如何呢」
——被监禁后不久,我和达利丘斯谈过话。
用手指蹭蹭桌子,或者敲敲桌面……我觉得,手上的小动作,映照出的是一个人最幼稚的部分。
政争就是垃圾堆。
「因为没有和我共通的话题,所以尽管不着边际也大谈统治;因为想和我在一起,所以把我放在身边;因为想获得信任,所以公开秘密——说到底,就像我依附薇尔小姐那样,如果他身边只有我……如果他想要给我留下点什么,他会怎么做呢」
把抽屉推回去时,指尖微微一滑。
那就好,那就好。
「那么,能否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要说出来?」
一旦被读出来——我就没法跟想杀我的人合作了。
我想和我以外的人说话,于是开始模仿旅途中见过的人的习惯。
「您说,希望我助您一臂之力。这话不奇怪吗。我明明一直都在帮助你们」
结果,达利丘斯把我留下,出击去了。大概是不能同时应付『笨蛋贝林』和那个阴沉的对手吧。
「公主殿下,恕我失礼,我不太明白您在意的是什么」
为什么不在还能说的时候先说出口,这样的后悔,在已经连嘴都动不了的男人脑中不断盘旋。
头好痛。厌恶感的深处,是咕嘟咕嘟沸腾的怒火。心悸与焦躁让我视线游移不定。
视野变暗。死亡终于追上汉兹了吗?是死神的褴褛覆住了小船吗?他能感觉到心跳声正在变弱。
我把手指按进圆孔。
指尖上留下的圆形痕迹上,有若干纹样。果然没有钥匙就打不开。
「那么,钥匙在哪里呢……」
钥匙很快就找到了。
贝林老是摆弄的桌子装饰,其中一部分可以拆下来,那根铁棒顶端的纹样,和印在手指上的东西一致。
从暗格里出来的,是三封信。
打开第一封。
『总主教最为倚重的金色大枪、身负枢机卿之任的我,最信赖的一族——戈蒂埃家肩负次代之责的少主啊』
「这长得令人怀疑对方神智的主语……没错,这是高位者写给高位者的信呢」
而且,这似乎是出自『望穿万里』的阿尔贝特枢机卿、发给戈蒂埃家的指示书。
内容一如想象,是关于攻打卡吉米斯的具体手法与事后对策。
日期是距今半年多以前。
内容与达利丘斯说明的差别不大。
读下一封信。
『关于你的疑虑,我已理解。
卡吉米斯的现状正如你所指出的,极为严峻。
但希望你能特别理解,圣教国并不是要把你送上死地。我们准备即刻向身为卡吉米斯国王的你,赠予1万里滕。此外每年支援3千里滕,并致力于复兴已封山的矿山。如此一来,眼下的资金困难应当可以解决。
当然,不会让你背负债务。因为矿山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所有物,债务也归他们。你只需出借土地、出借劳动力,并获得对价,这是一笔极为安全的交易。
另外,关于卡吉米斯的粮食情况也无需担心。马上就能让农地开发止步于圣教国内的失败——』
「——止步于圣教国内的失败农地开发?」
帝国,帝国军,是为摧毁圣教国的教都里·永而兴起的。
结果,连为本国国民准备的粮食,回过神来时也已经没了。
「在墙外干枯而死会含着多么深的痛苦,他们根本一无所知!」
……这样的恶意岂能被容许!主绝不会宽恕!
根治的对策很难,但通过限制采掘量,受害应当能压到极小。
船长粗暴地抓起我的手。
……是有人做了局,只为看到枢机卿与戈蒂埃家受创而欢喜吗。
我等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时间。
何其伟大啊,贝林。
与此同时——我想到,再让卡吉米斯的国民去和做出这种事的人共谋,实在是太不义了。
「我是夺回卡吉米斯所必需的东西。放弃我,篡国计划的根基就会动摇哦」
帝国的统治敷衍草率。
他一边沿着通往甲板的楼梯往上走,一边说道。
阿尔贝特猊下仿佛知晓这世上的一切,连背面的一丝污渍都不放过。
我把手按在胸口发问。
「如果,这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呢?卡吉米斯王国内储备的谷物转眼就见了底。可就算没有储备,也不能不吃。于是优先考虑量而非质,总之先把食物灌进市场。然后,那种病流行起来了」
母后则为了不让家臣们背叛,在国家的支柱一根根折断之际,拼命地持续调停周旋。
「可他却为了守住圣教国,把卡吉米斯当成了弃子」
而流行的所谓卖小狗肉的说法,是小孩肉的暗语。
听说背信过一次的人,会背信第二次。
「父王、母后,兄长,姐姐!——我们,是被人陷害的吗?」
把卡吉米斯当肥肉啃的家伙又多了一个,我的声音干涩。
崩溃的军队。没有人再保卫卡吉米斯。
何其伟大啊,大王贝林』
紧接着又是雪上加霜的酷暑。街道上横陈着干枯的皮与骨。首都宛如遭受围城战一般食物见底,连老鼠都卖出了高价。
应对得实在太快。据说卡吉米斯的面包价格涨到了三十倍。我原以为,是神那看不见的手夺走了市场上的谷物……
能力的极限。
『这场漫长的往来,也差不多该收尾了。
「要还能接着唱,那咱也不妨听听」
并非因为我厌弃你。就像春天播撒麦种一样,凡事都有必须去做的既定之时。
父王忙于应对,即便身体抱恙也不肯休息,一心想重建国家。
在试图挽回灾祸的期间又生出别的麻烦——应对变成了失策,堆积的失策则化作了失政。
贝林是大王?真是天大的笑话。可问题不在这里。
我把体重往后压,想撑住,却根本无济于事。我几乎像件行李一样被拖着走,但仍旧开了口。
「阴谋这玩意啊,可不是只有一场阴谋在同时推进……这您也明白吧?咱不过是挑了最高的那道浪骑上去罢了」
然而,圣教国把民众的性命当作微不足道之物。得不到恩准进入圣教国守护之壁内侧的卡吉米斯民众,只能像这样流着泪活下去。
实务的摩擦让国家与人都在一点点损毁。
贵人的血不可渗入泥土——这种事,帝国毫不在意。在首都的广场上,父王、母后、兄长、姐姐都被斧头斩落了首级。血顺着大厅石板的缝隙悄然流淌了过去。
我们终究被送上了处刑台。
船长瞥了我一眼。
剧烈的头痛折磨着我。
……这几乎等于把答案说出口了吧!
拿着信纸的我的指尖颤抖起来。
不是伟大的戈蒂埃家。
『关于卡吉米斯的矿山病,也请你不要挂心。
既然如此,让我一个人背负全部就好。如果说祈祷需要代价,那我献上即可。
船长无视想要制止他的我,拖着我往前走。
「这可真叫人吃惊」
……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才遭到这样的惩罚。
我认为这是难以饶恕的行径。
——与薇尔小姐的旅程,本就是一条殉教之路。
毕竟卡吉米斯最高贵的祭羊,就留在这里。
况且,博学的你应当知道,那座矿山的持有者是圣教国金印商会。
饥饿的国民。肋骨外凸,牙齿与头发纷纷脱落。
我想吐。
「在圣教国,阿尔贝特猊下的谷仓地带治水工程失败。圣教国东南部的谷仓地带遭受重创——」
我无法把民众的痛苦当作他人之事。就算死亡终将到来,我也希望他们在那一刻之前都能笑着。忍耐苦难的尽头若只有更多的苦难,那也太过分了。
「下令让你杀我的是哪个五大贵族……?啊哈,我知道了。是阿尔巴家吧。比起投靠阿尔巴家,投靠枢机卿和戈蒂埃家可要赚得——多得多哦」
再说一遍。我等想要的东西,是时间。
「政争就是必须与这样的恶意交锋吗……?」
「——圣教国金印商会抢先确保谷物,在卡吉米斯意识到事态之前,谷物就从卡吉米斯消失了」
依我之见,帝国西方军在三年之内就会彻底腐烂。
船长把手指伸进眼罩后侧,一边挠着眼窝一边说。
我拆开了最后一封信。
船长说是枢机卿的命令,但这根本不可能。阿尔贝特枢机卿为了实施这场作战,动用了圣教国金印商会,从戈蒂埃家借来贝林,还准备了一万里滕的支援金。
我想起了与我感情最好的二姐死去时的样子。久未换洗的衣服。长满虱子的头。她憔悴着脸,努力想让我镇静下来而张开口,结果牙齿咯咯打颤——那张脸。
而是伟大的灰发男子——贝林之名。
不行……!我一消失,就再没有人能守住民众了……!
「怎么可能,你们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在这里的吗?」
我们的晚餐也越来越简陋,所有人都瘦了下去。父王甚至要在脸颊内塞进棉花,才能应付谒见。
再往前,大概不该去想。
……这家伙 船长,在背叛之中还盘算着再一次背叛。这种家伙不会站在义理或信条那边,只会跟着利益走。
「要杀掉卡吉米斯的民众?明明我们信仰着同一位神?一小块面包与一碗汤,那样简朴的餐桌。我们献上同样的祈祷度日,却被当作蝼蚁一般对待?」
但那并不意味着有效的应对。
「漂亮的小姐哟,对不住啦,枢机卿有令,咱得把你拿去喂鲨鱼」
……我不能死,放开我!
你,辉耀之枪,是为民众刺穿背信专制者之人的后裔。请为我等之盾。
9
只为杀掉我,不可能投入这样的成本。
「那么,这一切都是蓄意的?」
圣教国农地开发的失败,是把卡吉米斯逼入绝境的要因之一。
旧时代的博物志里同样没有记载此事,但它的起因是山上的泥土、矿屑与采掘所用的水流入河中。只要不吃用那条河水烹制的食物,更具体地说,不吃河鱼与贝类,就不会染上那种病。
再加上那句篡国与自己无关的话。
为此他们从大陆的东端一路奔向西端,任凭身体坏死溃烂。
可已被点开的蒙昧,不容我停下。
「等——」
可如果,那其实是人为的呢。
「嘿嘿嘿,篡国嘛~,跟咱们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啊」
主曾命他们尽可能多地开采,但从今往后,只能要求他们在不勉强的范围内交易。因为清贫才是我等真正应当追求之物』
但在我把它说出口之前,船长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连门都不敲便闯进来的,是『瞳中稻草号』的船长们。
三年之内,请为我等抵御帝国。我等将给予身为盾的你一切支援。待你排除万难,守住主所应许之地时,古埃斯托比亚的民众会以欢呼之声唤你的名。
他们的背后,还有人。
我的脑中咔哒一声响了。我强行压下呼吸,说道。
信上还有后文。
这整场图谋,并不是为了陷害你。
一想到我们身上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出自某人的意图,我心中便涌起一股想拿头撞上岩石了结自己的冲动。
答案其实早就定下了。
——我被迫捡拾家人的首级。
「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力量薄弱、却留在卡吉米斯的最后一枚棋子,你要去哪里、做什么,又要了结哪一场比赛?」
我认为,无辜受罚便是神明的鞭笞。
面对作为同盟国的圣教国,卡吉米斯在道义上难以停止出口。
蜂拥而至的帝国军攻陷了城池——
卡吉米斯被逼到尽头,并不是因为攻击了龙。而是因饥饿所致。
「『瞳中稻草号』挂着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旗,可作为商船,炮的数量再多也该有个限度。它的建造目的应该是军舰。商会是把它当作商用来承租的吧?」
我尽可能缓慢地上着楼梯说道。
「『瞳中稻草号』的维护费用,作为商船而言糟糕得离谱。能被硬塞下这种东西的家族,必然是能对圣教国金印商会施加压力的家族。圣教国金印商会正如其名,其权益由金印敕书承认——那么,是哪一家在做担保?是阿尔巴家」
从甲板透进来的阳光变强了。
……「阿尔巴家看不惯戈蒂埃家握有两张选定票……记得那一族已经有一百年没能出过总主教了嘛」
「咱想听的就只有『能赚』那部分。还是说,能赚这句是假的?」
「事情很简单。你这次接的,是让阴谋失败的工作。一锤子买卖。可是……枢机卿和戈蒂埃家的活计,往后还要持续一阵子吧?重复又重复、能不断赚钱的活。怎么想都是站这边更赚」
「一万里滕」
「嗯?咦?——哈啊!? 」
在明白过来的那一刻,我发出了莫名其妙的怪声。
船长一边挠着眼罩下方,一边说道。
「只要让这场阴谋泡汤,咱就能拿到那么多。怎么样?那是足够让一个国家维持一阵子的金额。而且还是一锤子买卖!好活计吧?呐」
我终于被拖上了甲板。
海面波涛汹涌。飞沫不止打到甲板,甚至溅到帆桁上,而灼烧般的阳光转眼就把一切晒干。
船长拔出军刀,抵在我面前。
「小妞。你还挺聪明的嘛。附加条件的话,留你一命也行」
……那不就是背叛枢机卿、戈蒂埃家和阿尔巴家三方吗?
背叛是能这么随意做得出来的事吗……刚想到这里,我便察觉了。难民的奴隶贸易也是如此。
……他是打算从枢机卿、戈蒂埃家、阿尔巴家三方都领了报酬,再从我这头也捞一笔。反正没人有办法核实。
「要么小妞被剥了脸皮,来当咱的参谋。要么小妞来给咱弟兄们泄泄火,顺带当上参谋。来吧,挑哪个?」
「——原来如此」
「左舷,炮战准备!」
我在船首蹬地跃起。
头部中弹的薇尔小姐,银鳞染上了少许血。
左舷三十门炮各不相干地喷吐火舌。每当炮火夺走一条性命,从炮口漏出的火星便洒落甲板与海面。猛烈的白烟。从白烟的缝隙间——
被斩下脑袋的家人与头颅的重量,『致尚在战斗的你』那丑恶的模样……恶意的质感让我的皮肤渗出了黏重的汗。黑塞先生的话也随之复苏了。
「要是陪我走下去,可就等于要篡国了哦?」
火焰没有烧向船身,只是稍稍掠过帆桁,便四散吹开。
「待会儿再说!」
我无视瘫倒下去的船长,拔腿就跑。
「汉兹已经死了哟」
「别……别让那娘们跑了!弄死她!!」
……可是,在我下定决心之前,陪在我身边。
船长手臂的束缚仅仅松了一瞬——我便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指。
朝着首都飞去的我,把身子贴向薇尔小姐那冰凉而令人眷恋的体温。
船长号令一下,船员们各就各位。不过数瞬,炮声便开始轰鸣。
那银色的飞行物明明在遥远得骇人的地方,却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咕哦」
炸成碎片的炮弹迎着阳光四散飞射。撞击的冲击掀起烟雾,银色的巨大身躯坠落下去。
——我向薇尔说明了接下来的流程。
「薇尔小姐,血……!」
……我呀,喜欢你哦。你这个人。大概,会变得非常喜欢的。
……死了!死掉了!
「我一直觉得,海盗先生真是又有款又野性,好迷人呀」
其中几发命中银龙,炸开了。
他已经完全无暇顾及我。
……你为什么来了?我明明砍了你,还抛下你走了,笨蛋,大笨蛋!!
他把望远镜收短,塞进上衣里。转而取出蒸馏酒灌了一口,随即望向天空,把瓶中剩下的酒倒进了海里。
怀着这样的念头,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龙的口腔明亮地发光。红莲般的火随呼吸满溢而出。它是打算烧掉这艘船。龙为了吹火而抬起脸的刹那,与我四目相对。
船长用望远镜凝视着远处那抹银色。
无数炮弹撕裂着风飞去。
汉兹先生的教诲——『男人基本上都是笨蛋,无论什么时候都可能因性欲忘我』。
「我呀,会把你利用到底,然后一定会把你丢掉哦」
「老身啊,只悟出了一条真理」
船员们循着船长的指示回头看向这边。我跑起来。跑过炮声尖厉、火花四溅的甲板。穿过船员们的手、穿过枪弹的风暴。
「——开炮!」
「反向转舵!」
然而那巨大的身躯在撞上海面的瞬间改变了方向,贴着水平面,像掠过海面的冷风一般,划出半圆飞了起来。
同时我也明白了。我终究与薇尔,相差太远。
我悄悄地把手伸向船长的胯间。那东西具体在哪个位置,我实在不太清楚。
「既然要负责——那老身的任性也该一并被原谅才是。对吧!光是个只负责到底的角色,可一点意思都没有呢!」
两个都只能说烂透了。
我一边回想着汉兹先生的指教,一边向船长搭话。
「左舷,开炮!开炮!开炮!不用瞄,这距离也瞄不了!总之给我轰!」
冰凉而光滑的鳞。那东西这次终于喷出了火,将『瞳中稻草号』点燃。
……你呀,要是跟我一起活下去,会变脏的哦?
我不想让你知道什么叫肮脏,也不想让你变脏。
船长低语道。
军刀的刀尖偏了。
身后可以看见从『瞳中稻草号』升起的烟。
我回到了薇尔小姐的背上。
远处——非常,非常远————
「啊啊」
龙飞过后的海面被搅乱,掀起了宛如小型海啸的浪。
……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能改变这局面的东西……!
景色在一瞬之间切换。模仿眼睛的船首装饰。船的躯体。下方是狂暴的海,无数鲨鱼游弋其间。飞沫打湿我的脸颊——银色的东西,滑到了我的身下。
「……真笨呢。真是笨得没救了,蛇皮蜥蜴小姐」
规律而整齐的盘旋。以相同的秒数经过相同的点——
薇尔小姐瞄准船首,配合着船的转向飞了过来。
远方的天空上,一道银光闪过。
飞越船只盘旋的龙睁大了眼。薇尔小姐全身浴着枪弹,鳞片被一点点削去,却始终凝视着我。
「我一直在说谎。为了救难民而与『圣教国金印商会』订下的交易,和篡国连在一起的……你让我看见了世界,可我终究抛不下这个国家……可是在船上,我明白了从圣教国来的那伙人不会让卡吉米斯幸福,所以……」
「主啊,这是战争,请护佑我等」
薇尔在喉咙深处笑了。
「徒劳么」
「船长先生,船长先生,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明白。
……是我把「为汉兹先生的人生负责」这件事推给了她。薇尔现在是在说,她负起了那份责任……她想干什么?想向我传达什么?
「薇尔小姐?」
10
「来呀——」
来回交谈了好一阵之后,我留出了总结与答疑的时间。只跟薇尔讲一遍就放她自己去做的话,她八成会按自己的理解搞砸。
我用那只伸向胯间的手,朝着像是那话儿所在的地方捶了下去。软趴趴的东西,中途变成了被压烂般的触感。咦?好像压瘪了?恶心死人了!!
那东西形似龙。
脑中,好几样令人厌恶的东西接连闪回。
我总在关键时刻,被自己内在的才能牵着走——
……你在等什么?
「老身在洞窟里应当与丫头约定过……直到老身吃掉你那一刻为止,西尔维娅,还有夏露。老身都是你们的同伴。这便是老身的任性……你会原谅老身的吧?」
「太快了!——别用曲射!全炮一齐射击,给我拉起弹幕,绝不让那蠢龙的烂鸡巴通过!——直射准备!」
我身为王族后裔的身份,实际上是依附在我的『脸』上的。一旦沦为海盗的玩物,王族的威严就会被彻底摧毁。无论选哪一个,拯救卡吉米斯都会变得不可能。
就像无数牛虻逼近时马的嘶鸣。
那是温柔得让人发痒的回答。我挠了挠薇尔背上的鳞。
船长抓住我,把军刀按在我脖子上。
就在船长要下达最后通牒的时候。
『政争乃是垃圾堆。人界最肮脏的行径。是污物』
可是——
我察觉到了龙的话语里的微妙含义。
有某种银色的东西正在靠近。
从她来救我这件事上,我大概已经明白了薇尔小姐的心意,可即便如此……还是害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过是雾中的东西。角度一变,转眼就会崩坏。
……我是笨蛋。除了等我,还能有什么?
「……是什么呢?」
「咔咔……若是与丫头同行,那倒也挺有趣呐」
船长吼叫着下达指示。
——龙硬生生扭开了脖子。
大概是因为在船上无法取得火炮的仰角吧。想把炮口仰角调到水平线以下却失败的水兵,一个接一个落进海里。在被疯狂的喧嚣包围的船上,站在船舷边的船长却异常平静。
开口让我紧张。毕竟是我自己踢开了她、又离开了的。
船呻吟着,朝薇尔小姐飞行的反方向转了起来。
「——那个,薇尔小姐」
龙绕水平线飞行,比船转向要快。已经无论如何也瞄不准了。
循着我的视线发现那东西的船长,发出猛烈的吼叫。
我捂住了嘴。紧张得几乎要吐出来。
军刀抵在了我的下巴底下。我一挣扎想逃,头就被揍。刀反冲之下割开一层薄皮,血顺着流到了甲板上。
「总而言之,必须让贝林停下动作。要是放任那家伙乱来,无论阴谋成功还是失败,国家都会一团糟。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让贝林发动的政变中止』。把那帮人的计策搅得一塌糊涂,请他们打道回府。让他们真的回去,这才是关键哦!」
……这次的阴谋耗费了巨额成本。
为『致尚在战斗的你』做筹备,对撞角船实施干扰。更何况,『瞳中稻草号』已失去战斗能力的现在,海上已无防备。
……这次攻击没有第二次。第二次就没有胜算了!
「只要让『致尚在战斗的你』失效就行了吧?不过,若是老身所知的那个东西,要烧掉剥开表层也得费些时候,若还要触及核心,那可就费劲了……」
……「那就请先让它停下对民众的攻击。依我的预想,在挨过薇尔的火焰之后,它应该会聚集到一处……无论发生什么,都请在那里将它烧尽哦」
「知道了。不过,贝林那号人,丫头,放着不管就不行吗……真麻烦」
「绝对不行。那帮人的说辞,可是义勇军啊」
接着我又问道『懂了吗?』
「受圣教国庇护的『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商人,在卡吉米斯首都遭到怪物袭击。就在他求救的地方,贝林一伙『偶然』在场,击退了怪物。可帝国的统治阶层偏偏几乎全死光了,于是只好建立临时政权……他们图谋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流程」
「哎呀,那种事,是骗人的吧。谎话谎话谎话,百分之百的谎话吧」
薇尔轻快的语调,让我的心得到了净化。
……跟贝林比起来,好说话得简直没法比……!
我一边感动,一边继续说下去。
「只要逻辑说得通就行。可是,要是最初那只怪物变成『不知打哪儿突然来了条龙把它揍了一顿』这样的话,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怪物一没了,帝国的统治阶层和圣教国的贝林一伙就要撞上了——啊,总觉得有点不妙呢!」
「对吧?从帝国的角度来看,就是『怪物刚涌过来,随后与我们签了停战协定的圣教国攻击部队,就带着满编装备待在首都里?』这种状况哦」
「绝对是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就是这种感觉呐」
「都到那一步了,就只能开战了。那时候最倒霉的是谁?是卡吉米斯的国民。在自己国家里打仗……也就是说粮草和兵员都得自己出,再加上土地被糟蹋……最糟了吧?」
「哈哈。所以就只能拦下来了吧」
接着,我一边背上直起鸡皮疙瘩,一边把脸颊贴上他的手背。
「……然后,把丫头抢走逃掉就行了吧?」
因为他每逢有事,就把我唤作『妃』。
我盯着贝林和达利丘斯喊道。
——贝林的目的,是被『国民迎接』,成为王。
11
假如我的话是真的,那就极其困难。
「已经不到考虑撤退的地步了!请等一下,殿下!在这种状况下要掌握事态,就必须把集结的部队拆散出去!正在执行隐秘作战的我们没有多少余裕,而且用狼烟联络也很困难——」
我为了掩去眼中浮起的厌恶之色,做出擦泪的样子,把手按在眼上。
顺带一提,那些小舟并不是撞角船,而是从『瞳中稻草号』上逃出来的众人乘坐的小舟。因为原本图谋的是登陆作战,随行的舰船带来了大量小舟,真是万幸。
「好、好可怕哦……」
……可惜呀,真是遗憾。你说的话越正确,贝林就越会烧起来。
我有了一个预感。
贝林说出了致命的一句话。
我感觉到达利丘斯在看我。
我忍着笑,一边装出颤抖的样子,一边夺走贝林思考的时间。
一旦贝林一伙进了城,要让他们撤退就变得极为困难。
市井的传闻大多是捕风捉影,但只有『从王宫逃出的路线』这件事,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我假装呜呜咽咽地哭着,却绝不把脸转向他。达利丘斯方才那句话,说白了就是『西尔维娅小姐啊,那到底有几分是真的?』这种确认与怀疑的混合物。
在被怪物缠住、再也撑不下去的瞬间——
……哇,把麻烦事一推了之,而且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能把干活的人骂一顿的家伙!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我。
——项圈之笛。
不知从何处现身的贝林一伙,把怪物赶走了。
达利丘斯手托下巴,露出一副沉吟的样子。
被逼到绝境的卡吉米斯王国民众,为了抓住神的恩宠而聚集到教会。
「嗯。就是这样」
「能知道的,顶多只有通往教会的秘密通路」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瘫坐在地上。
「达利丘斯爵士。那么便由你率一队,火速挽回局势」
「请救救小女子,各位,快逃,快、快逃啊……」
「贝林必须在城中现身。而且,必须站到怪物的正面」
秘密通路原本是下水道,从这一点便能看出,它一直通向河边。从船上出击的贝林一伙把船停在海岸,然后溯河而上。我只要沿着秘密通路,在首都近郊的河岸边,跑到开阔的地方就行。
「请稍候,贝林殿下。方才的情报全都是二手消息」
我确信了。达利丘斯在怀疑我。方才那番话是在『否定撤退』,暗中要求继续按原样执行作战。
「你在说什么?掌握事态,若作战能继续——继续不就行了。最糟糕的情况,是我们就这样全军覆没」
『说白了,贝林是不是相当喜欢我?』
接下来就是反推。
这么折腾的工夫里,我发现了贝林一伙。
而『致尚在战斗的你』则成为对抗帝国的盾牌。令人恼火地滴水不漏。
……这么说来,在船上时达利丘斯把笛子称作『强力的魔具』呢。
真是个好部下。一点都不慌。身为一军指挥官,不就该这样吗?
他心里的声音,我听得见。
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还在怯场。不知不觉间,我好像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船……正在燃烧……三根桅杆……船头有个看起来像眼瞳的纹样……恐怕是『瞳中稻草号』……船周围,有小舟」
「必须尽快追上贝林一伙……」
……真是求您饶了我吧。真是求您别再这样了。政治联姻不需要爱。希望您尽可能别来接触我……。
就算勉强脱出敌地,本国也很遥远。沿途的芙尔若已落入敌手,那么无论是与本国联络,还是经由船只撤退,都会变得困难。
我到目前为止的作战,就是烧尽『致尚在战斗的你』,让贝林与达利丘斯反目,从而破坏整个作战。
穿着带铁板皮甲的贝林与达利丘斯的身影也在。他们是打算等首都充分被恐怖笼罩之后,再进去吧。
真是的。对贝林来说实在太过奢侈的好部下。直觉还挺灵。可惜的是,上司是贝林。啊啊!可怜。
……哎呀哎呀,是个小男孩吗?想说点什么有感觉的话,却想不出来吗?
我的愿望落空了,预感似乎命中了,贝林猛地把力气灌进身体。
既然如此,就必须从散播恐怖的『致尚在战斗的你』手中,保护王国民众。
恰好的是,秘密通路所连接的那座教会,是首都里最大的一座。
士兵之间泛起一阵骚动。
我抚摸着龙的背。冰冷的鳞。无论我注入多少热,都像雪日里的石板路一般静谧。那是令人心爱的冰凉。
大概是巴不得如此,才那样叫的吧——这是少女的直觉。
「会错失良机!一旦『致尚在战斗的你』越过了预定集结地点,事态就再难收拾!那东西一旦膨胀起来,纵使您持有那条项圈之笛,也驾驭不住!」
「达利丘斯——!」
「是背叛!诸位,你们中计了!」
在树林中,我和薇尔做最后的碰头。
我这么一说,贝林便温柔地抚摸起我的背。真是恶心死了。
「达利丘斯!为何沉默!罢了。由余来下令。掌握事态,确保退路!」
「我、我们遭到突然出现的帝国军舰船袭击,『瞳中稻草号』败下阵来!本不该能出击的撞角船成群结队地——啊啊!一定、一定是被芙尔背叛了!『圣教国金印商会』的芙尔商馆也绝对插了一手!若非如此,撞角船怎么可能出现!诸位还不明白吗!我们背后的防卫已经没有了!诸位,啊啊,诸位,这可如何是好……」
『那个不是说过不用确认了吗?您说的固然没错,可、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少爷?难道说,什么都没传达到??』
阶梯周围,戈蒂埃家的士兵排成了队列。
「那必定就是所谓的撞角船!达利丘斯!献上对策!」
但假如——我的话是谎言或误判的话。
贝林歪了歪头。他摆出夸张的动作说道。
纵使是圣教国的五大贵族,也不可能对别国王室的脱出路线了如指掌。也就是说,在异国之地所能知晓的脱出路线,只可能是那种自己国家的意志被置于一切之上的场所,向众人宣讲神圣教义的场所——
「当然是逃啦!接下来去哪儿呢,薇尔」
达利丘斯依旧是那副铁面皮,但额头上哪怕只是一瞬,也浮起了青筋。
我把颤抖的手按在贝林的板甲上,用嗲得发腻的声音说道。
从这里开始,就是连传闻都不曾提及的事了。其实除了王宫的脱出路线之外,还有一条从首都主要设施通往郊外的通道。原本似乎是旧文明的下水设施,在修复无望之后,便被遗忘,成了隧道。
「……若要撤退,就只能徒步返回圣教国了」
「在现阶段决定中止作战,属下以为失之草率。假如作战仍可继续,撤退就成了无谓的消耗,即便能返回本国,也要被追究责任。与其因被怀疑背叛而遭处置,不如就这样按计划行事更妥。若能按预定攻下王城,帝国方面的应急部队只有轻骑兵,持久战是可行的」
贝林喊道。
「贝林殿下,在现阶段考虑撤退,属下以为稍嫌草率」
就算追着怪物进入首都,在王国国民看来也只是『怪物和圣教国的军队来了!』这种状况,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而且,看情况——不,那就是真相——甚至看起来像是贝林一伙放出的怪物。
「哦,还挺聪明的嘛,傻龙」
我压抑着急切的心情,只专注于迈动双腿。
「余并未做出撤退的判断!余是指示你们掌握事态,并为万一的撤退做准备!」
「好可怕哦」
过了一会儿,我们在首都附近的树林里降落。
现在的位置在帝国境内——也就是敌地。
「——请救救小女子!」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为了主导权争得火热。事到如今,已经不是用正论就能冷却下来的局面了。
……而实际上,要满足这个条件很难。
站起身来的贝林撩起头发喊道。
还没等贝林下达指示,达利丘斯已经向附近的轻步兵下令了。像猴子一样爬上大树的轻步兵,一边透过望远镜窥视一边说道。
达利丘斯的眼中浮现出疑念。
……这是在绕着弯子说,重新集结要花很长时间,还会有人掉队呢。
我与薇尔分别后——
贝林跑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像要乘胜追击一般继续说下去。
……男孩子啊,对『你是不是怂了?』这种话总是反应极敏锐呢。
下水道的一端排水口已被掩埋,满是泥沙,已经派不上用场。秘密通路的入口是后来建造的,在河边的地面上开了个口子,做成阶梯。
「各位,你们是怕了吗……?」
我明白时机只有现在,便不管不顾地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我会让贝林撤退。他应该会沿着西边的街道逃跑,所以薇尔在歼灭『致尚在战斗的你』之后,就来追我」
从薇尔背上看下去,首都的骚动以海边和东门为中心发生。怪物就在那里。民众会来到首都中央的教会,等事情结束之后,怪物则会被赶回东门。
「那么,之后要怎么做?」
虽说是我促成的,可达利丘斯也真可怜。
『致尚在战斗的你』会被薇尔破坏,戈蒂埃家的家臣团迟早要撤退。
剩下的,就是让薇尔替我从贝林一伙手里保住逃路,然后逃掉而已。
……若能就这样收场,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重整旗鼓也不失为一策。暂且离开此地,与西尔维娅妃一同逃往国外……又或者」
我在心里沉重、深长、阴郁地叹了一口气。
我对薇尔说过的、带我一起逃走的方案,只有在贝林是那种能好好把握状况再逃走的器量之人时,才有可能。
……贝林不懂这场作战的成本。他没意识到没有第二次!而且贝林压根没打算放开我。
就算『作战政变』以失败告终,贝林也打算继续这场路子糟糕、胜算极低的作战。就算明白只有毁灭一途,他也可能继续往前走。而在他的梦里,站在他身旁的妃是我。
……这样下去,我就得没完没了地帮着毁掉这个国家。
这个局面,不牺牲点什么就打不开。
因为一切都将收敛到黑塞先生拟定的那份契约书上。
……我一跟薇尔逃走,就会触到契约书上『甲方丧失判断能力或下落不明之时』这一条。
这样一来,『我发动了政变』这一意志,就会像幽灵一样,持续留存在流亡政府这个箱子里。
……与黑塞先生交涉的时候,我本打算求个安稳的收场。
哪怕我会被杀,只要能建立起统治机构就好的念头,在得知他们要动用『致尚在战斗的你』这种东西的时候,就灰飞烟灭了。
那之后,我定下了挫败政变、终结这场阴谋的方针,可这也没能实现。
……也就是说,光是让这场比赛结束,还远远不够。
我看了看贝林胸前的那条项链。
「您在看着什么?」
……只要操纵这根线,本来可以改变命运。
贝林的铠甲被脱到一半,而我则把连接臂甲与上衣的绳带随随便便打了个结。这样一来,他既没法好好奔跑,也换不了衣服吧。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吗」
「若作战能就这样继续下去,只要打倒那东西,贝林殿下就真能成为王了吧。那可真是可喜之事」
这座教会没有芙尔圣加尔阿大圣堂那样的彩绘玻璃。然而,从敞开着的窗户照进了清朗的阳光——东边的天空中,能看见一头银色的龙。
教会外面,首都民众的惨叫声不断传进来。如同地鸣般的声响,也在远处不停地回荡。
12
「哎呀」
「这样就对了。这就是最优解呀」
「哎呀。我以后可是要成为您的妃子的,不是吗?」
「你那时候就很聪慧。连圣教国的童谣都记得清楚……我没有见过母亲。可是奶妈告诉过我,她说『母亲大人一直在练习,要把这首歌送给贝林少爷』……你唱给我的那首歌,就是那首」
我摘下项链,一把抢了过来。
……而你却一脸得意地说『那是必要的牺牲』?
「哎呀!说得也是呢,铠甲就是一坨铁嘛。就不能脱下来吗?」
那是把我拽向毁灭的人偶——我的喉咙咻地一声抽紧了。
贝林还没有来。
我看着如期而至的景象,装出惊讶的样子张大嘴巴说。
我从他身旁走过,丢下一句。
我冷静而平淡地说。
在用含糊不清的命令把达利丘斯支开的那一刻起,迅速解决就不可能了。
贝林终于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
「呵呵。两个人能怀着同样的心情,几乎可以说是奇迹呢……哎呀?贝林殿下,您脖子上的项链被铠甲勾住了……我可以帮您取下来吗?」
我朝着首都的方向望了一阵,贝林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这样的念头突然涌上来,我胸口一阵难受。
贝林坐在小石头上,轻轻吐出一句。
「你没有嘲笑我。这一点,一直支撑着我」
我诚实地回答。
我心里想着『谁准你直呼我的名字了』,脸上却浮起微笑。
我又一次让蛇盘在舌尖上,开口道。
——再也见不到了。
薇尔小姐正在焚烧『致尚在战斗的你』吧。
打死。刺死。勒死。烧死……。
「可是,在关键时刻累趴下,也不算是好骑士吧?」
从前他可是被人嘲笑到连枪都拿不动的地步。那样的男人再穿上铠甲,会变成什么样呢。
一旦被卷进政治的漩涡,卡吉米斯的一切——民众、政客、相关者——就再也不会放开身为『守护者』的龙。而这,将跨越我的死亡,一直延续下去。
「……」
他当然想脱,但在部下面前,总不能这么做吧。
只要毁掉骑士和王这两枚棋子,围绕卡吉米斯的阴谋就结束了。
「哎呀……殿下,您忘了吗?这里还有我在呢」
只要有那支笛子,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如此甜美的念头。
「……有点,累了啊」
……他那么狠踩达利丘斯才维持住的面子,可就全没啦。
「不。本来不必。前提是达利丘斯够能干」
人偶少女每次拉动手里的线,我的脚就会自己动起来,朝着死亡的舞台走去。
太暗了,周围看不清楚。
「嘿」
「我也曾被您的存在所拯救。您就是我能够相信自己有资格活在这世上的理由。那些日子里,我费尽心思,只求能讨您的欢心……」
从那个难看的男人身边穿过,我开始全力奔跑。
「你不知道吧?我到现在,一直都还在战斗哦」
把别人当牺牲品的人来说的话,实在自私至极。说到底,若真要撤退,卡吉米斯的国民就是白白送死。什么成果都没有。
——不管贝林他们去攻打首都,还是我的计策奏效,时间就是一切。
「记得。那时殿下九岁,我七岁……」
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疾奔。
要被追上了。好可怕。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的手。那东西向我展示最好的未来,夺走我的行动选项。在缺氧之中,我看见有细线从我的手脚延伸出去。
我和贝林同行,移往那条秘密通道。
「不行,这东西很危险,可不是女子该碰的」
意志薄弱的人,只要给他准备好退路,就会顺势滚过去。
一眨眼之后,人偶已经四分五裂了。
黑暗之中,线的尽头——那里有个女孩子模样的人偶。
我虽然缺乏运动,却甩掉了追兵,抵达首都的教会后,一屁股瘫坐在祭坛前。
明明离地面并不算远,却相当阴冷。有水流淌的潺潺声。贝林朝地面喊了一声,轻步兵便送来了火把。
「嗯。就算是我,解开个搭扣和绳带还是做得到的」
「贝林殿下。要掌握事态,需要花很多时间吗?」
贝林认命地笑了。他似乎相当放下了戒心,开始闲聊起来。
我怒火中烧。就在这一瞬间,我甚至想过要杀了他。
我大概终究会把卡吉米斯的困境收拾掉吧。只不过,是以牺牲自己的形式。
那么,贝林这个男人——很虚弱。
再加上我不在了的话,就再没人能把薇尔卷进丑恶的政治里。
就像我曾在洞窟里,对不知道国家兴起传说的薇尔小姐发火一样,不知名的某个人会擅自对她寄予一切期待,又擅自伤害她。
「说不定,我们一直怀着同样的心情呢」
就连这样随口敷衍的台词,贝林似乎也深深感动了。
他会怎么杀我呢。
「贝林殿下——铠甲就真的脱不下来吗?这样您连躺下都躺不了吧」
「你?」
无论哪一种,我都会忍不住想象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样子,恐惧得几乎要哭喊出来。
铠甲只穿了一半的虚弱贝林,和身轻的我比起来,当然是我跑得更快。
又或者,就像一时冲动去自杀一样。
「为什么这么问?啊啊,是在担心卡吉米斯的国民吗。那东西就像献给神的山羊,是必要的牺牲」
只要让轻步兵来追我,他轻易就能追上,可要是那么做,就是耻辱。
「铠甲这东西着实麻烦,单靠自己连穿脱都做不到啊」
只有我能看见的人偶女孩,在我的身下点头。
「救命,救命」
「可是,那样就不算好骑士了」
「好怕。救救我。谁来啊」
……哈、哈啊?您在说什么?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13
……做不到。跑不好。要是下一次还是做不到,说不定终于会被贝林追上杀掉。
「可是,让女性看见自己的肌肤……」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了。
贝林大概有一阵子下不了决心,动不了身吧。
「在看『致尚在战斗的你』的情形」
「谢谢你的关心,西尔维娅」
沿着台阶往下走,每走一步都更暗一分。走到最下面时,几乎一片漆黑。墙壁和地板上偶尔有抓痕,顺着这些抓痕走下去,就能抵达教会了。
我撞上了墙壁。能感觉到鼻血在流。我用袖子抹了抹鼻子下面,继续跑。
在圣教之中,鸟被用作善的象征,蛇被用作恶的象征。被逐出乐园之时,唆使始祖的也正是蛇。我让蛇盘在舌尖上,说道。
「——呼、呼……好痛」
「如果您还需要一点时间,累坏身子可就不妙了,不是吗?若只是为了维持威严,那只要不让人看见您放松的样子就行。那边那条通道,似乎有处阴影。您不如去那边稍作歇息?」
达利丘斯率领一队出发之后……
贝林沉默了。
就像下国际象棋时想出了一步妙手,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落子一样。
……所谓传说啊,对活到永远的你来说,不过是一条挣不断的锁链罢了。
「再见了,薇尔小姐」
美丽银色的龙让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我像是要安慰自己空落落的双手似的,把双手交握起来。
我祈祷。为了那些并非我自己的什么。望着巨大的十字架,唱起歌来。
「勿使我们陷入试探,救我们脱离恶者。国度、权柄、荣耀,皆无尽归于你。请救救那毫无罪过却受罚的卡吉米斯之民」
我大言不惭地说是为了救民众,做出了背离神圣教诲的举动。
「我怀疑了主。我怀疑了主的复仇。我怀疑了主的摄理」
……背负罪孽的是我。求您,求您。请您只惩罚我一个人。
祭坛后面传来金属哐啷哐啷摩擦的响声。
我转身面向那边,等着那个头发灰得像假银的男人。
他带着一大群随从,满脸怒容闯进教会,我朝他吐了吐舌头。
「你,可以进来吗?这里只有虔诚善良的人才能进哦。心有邪念的东西,给我从神的家里出去」
「那么,你也该出去」
这个男人,又知道我的什么呢。
不过,我没有异议。
「你为什么要逃?那样很危险不是吗」
「骗子」
「我本来很喜欢聪明的你,可你做出这种事,我也救不了你了」
「骗子。因为你喜欢的只有母亲大人啊。你从来没有看见我。你只是在我身上看见了母亲。那样,非常,失礼呢」
「你好像把这些都当成『计策』……但不是那样。我告诉你正确的说法吧。那叫撒娇。你呀,是在对一个小你两岁的女孩子撒娇呢」
贝林的短剑剑尖指向我。我没有打算躲开他刺出的短剑。因为我觉得,在这里一起死才是正道。
贝林仿佛呆住了一般仰望天空。如今,没被肉覆盖的只剩下天花板了。
如同山间一道清流的神,以及传达其言语的祭坛之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我踩过无数泥泞与血泊的足迹。我大概再也去不了天国了吧。
和达利丘斯的往来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吧。为了不让对自己的关注消散,就去妨碍对方的工作,把人黏在自己身边。
「——看吧,捅了肚子。就像母亲大人一样,不把女人的肚子捅穿就不甘心吗?」
「住口!」
这样一来,围绕着卡吉米斯的谋略就到此为止了。
借着剑被拔出的势头,我趴倒在地。
「——『致尚在战斗的你』迟早会来教会哦」
为了忍住疼痛,我抱住他,对着他的耳垂轻轻抛出一句话。
世间满溢的错失与猜疑,在我体内竖起了獠牙。我像是要压住坠下来的疼痛,把手按在肚子上说道。那里,正是昔日汉兹先生按住过的地方。
「我终于明白了。我要毁掉你,才能终于得到自由」
贝林拔出短剑,指向我。
「哎呀,贝林小少爷……身为骑士,手里的家伙可实在够不中用的啦」
「因为只有你!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
我用手指把祭坛从这一头抹到那一头。
无论是攻陷首都的作战,还是把这场作战搅黄的计策——又或者是夺回给『致尚在战斗的你』下达命令所必需的笛子,全都一样。
「这样真的好吗,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
「哎呀。您察觉到了吗。好厉害哦。那么,为什么您还想把我留在身边呢?」
……他认定自己都掏心掏肺了,对方也应该对他掏心掏肺。
笛子一旦被破坏,就谁也救不了了吧。
贝林的脸红得像是要喷出火来,喊不出口的悲哀化成泡沫,留在他嘴角。
「这么个爱撒娇的人,在名为政争的污浊之中能担得起什么!」
我仰着头,只用眼睛瞥向贝林。
「既然你欺骗了我,那么芙尔的背叛、商会的背叛就都不存在!我们不会撤退!就这么按当初的目的把事情办下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无论怎样,你都只有死路一条!」
所谓无能,就是搞错顺序。时限只剩薄薄一张纸的现在,贝林还是干了蠢事。为了报复我。
「『有谁来爱我啊!』。可是方法他又不懂……为了让人爱他而逞强,偏偏又做出怪异的自我剖白」
灰尘厚得吓人。找不到神的足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贝林面色发白,低声说了句『为什么』。
贝林像是要呕出血来似的,继续说。
「好厉害哦!这不是答对了吗!」
我指着贝林,嘲笑他。
贝林自己没办法把事情嚼碎消化,所以他喜欢让别人给他说明。
「——我们能做的,已经只剩下把账做个了断」
贝林把我按倒,把短剑高举在正上方。
「我明白的。就算我和你联手,这个国家也已经无可救药了。像你我这样根子里烂透的东西联起手来,哪儿也去不了。我们唯一能一起去的地方。只有地狱哦。连炼狱(译注:炼狱是受刑赎罪)都不会收我们进去呢」
贝林无视我的话,站了起来。他扯住我的头发,硬把短剑横向拔出。皮肉被割开时发出噗滋一声令人恶心的声响。
「……因为你连自己都不了解,所以外面的事你也看不懂哦」
「我——我的事,和这场谋略有什么关系!」
从视野边缘,我能看见『致尚在战斗的你』正用血肉覆盖整座教堂。
我吞下了绿色的笛子。像尖鳞一样的东西,不管在我口中还是喉间,一路四处刺扎着,落进了胃里。
我极其干脆地这么回答,然后竖起耳朵。
那名落魄骑士般的男人按住因剧痛发狂挣扎的我,执拗地继续刺下去。
贝林的眼中亮起了理解的光。
「懂了吗?」我歪了歪头。
爬上教会墙壁的『致尚在战斗的你』,朝里面倾泻而落的那一刹那——
「这里就是我的零距离。这样一来,大家一起死掉就完事啦」
「明明明白自己被当成谋略的工具——却靠折磨比自己弱小的人来安慰自己……我再说一遍,贝林。从神的家里出去。神不爱你。你去不了母亲大人所在的地方——你这种人,最适合和我这样的家伙在地狱里共舞!」
「你想在喝彩之中被王拥抱。王权是神赐予之物。在教会里的表演,作为新王的诞生而言是个不错的路数——你在船舱里说过吧。那怪物只能记住两三件事」
没有翅膀的东西已经无处可逃。贝林丢落手中的剑,捂住脸呻吟。
趁着贝林靠近的这点间隙,我连珠炮般飞快地说。
「骑士的棋子也好,王的棋子也好,都会同时被破坏。你和我都活不下来。这场没有棋子的比赛就此结束。一切都结束了」
两者都不配做一国之君——都是昏君。
宣讲神之教诲的地方,我的脚就这么踩在上面。
「你的行动全都是自恋。『谁来看着我啊!』……所以你才想要吸引注目」
「我讨厌你哦。你一直都很瞧不起我吧?」
「噗呼……噗呼……」
赌上性命的大炮,必须从零距离发射——
「做得到的哦」
「……你能获得自由的那一天不会到来。因为你的不自由,不是环境的错啊」
为了好歹报复回来,贝林开口说。
「为什么要逃啊……哪儿都别去啊……」
「明明是使唤记不住复杂事情的怪物,谋算倒搞得这么麻烦。那么,命令一定很简单吧。『向目的地前进』,遇到麻烦就『回到指定位置,或者笛子持有者身边』——啊啊,光这就占掉两件了……」
「一出生就害死了母亲」
……看来还需要再一点点时间呢。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啊!!我!明明这样求你了!!」
「哎呀?还不明白吗?好吧,我来解释给你听」
所有事物都有时间限制。
我在祭坛上抱住了膝盖。
我喊道。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我明明随时都能这样对你,却一直温柔待你的啊?这是背叛的惩罚,别躲着我啊……」
我们都只是在彼此身上渴求一个人偶罢了。
贝林像是要掉下眼泪似的,笑了。
「我第一次想要去相信一个人。但那是个错误!你那双浑浊的眼睛,瞧不起映在其中的整个世界!骄横的公主什么的,我最讨厌了。不可爱。不美丽。我也曾想过,说不定就是如此呢!所以当这桩事找上门来时,为了防备我这悲惨的想象成真——我想过了。要怎样才能把你的死弄得最肮脏。背叛该配什么样的惩罚。所以我把你的随从变成了怪物!如果!现在!!就算你现在还没有背叛我!!等哪天你背叛我的时候——我就打算让那怪物把你吃掉」
「贝林·C·戈蒂埃。愚昧的谋主。靠自恋驱动的木头人偶。你以谋略杀害了无辜的卡吉米斯之民。卡吉米斯家因失政而失去国家,而我则因名为无策与无力的失策,救不了这一切——」
「『致尚在战斗的你』的目的地大概是教会。就算不是,遭遇到被龙袭击这种麻烦的『致尚在战斗的你』,也会来到笛子所在的地方」
贝林的短剑刺穿了我的肚子。
变得令人难以忍受般巨大的地鸣撞上教会的墙壁,停住了。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好痛!!」
为了拦住想要靠近我的轻步兵,我把绿色的笛子举到嘴前。
就像他没有看见我一样,我也从未真正看见过他。我们只是各自把对方期待的角色的影子叠了上去。我们的关系,根本称不上什么未婚夫妻。
「我啊……其实挺喜欢夏洛特·多尔这个名字的」
肚子里响起笛子碎裂的声音,我在极度的痛苦中哭喊。
「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说点能听懂的!」
直到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此刻,我才第一次——觉得似乎和他有了一丝心意相通。
为了能一起落到地狱里去,我只是一直吐着诅咒的锁链。
「你不是想当王——你是觉得,只要成了王,就再没有人能无视自己。只要救下被怪物袭击的卡吉米斯——大家就会来爱你」
响起一声猴子般骇人的惨叫。
「我明白的。就算和你一起走,也看不到夜夜星落的沙漠,看不到鲸鱼啃噬的岛,也看不到积淀历史的都市……看不到民众的笑脸,也看不到麦穗丰熟如海的美景……你拥有的只有谋略。空洞的谋略。只能近距离看着你那愚蠢的骑士棋子,像胡桃夹子一样咔嗒咔嗒地张合嘴巴……」
「闭嘴」
无论走上哪一条路线程式。
贝林刺穿了我那还在嗤笑的肚子。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执拗地。
「咻……咕噗……别……住……手……」
取而代之,那地鸣般的声音似乎更近了。
……那我就把他钉在原地好了。
「就算你说得好像很懂我,你又能做什么!」
「生在以武艺传家的人家,却一副连枪都拿不动的孱弱身子」
贝林的脸唰地红了。
贝林和轻步兵们朝冷笑的我一步步逼近。
我望着木窗说道。西沉的太阳还没有显出阴翳。
「过分呢。我明明是您的妃子啊」
让我看随伴舰『致尚在战斗的你』,还有用桌子的暗格让我读那封信,这些就是他的自我剖白。
「——你也一样呢」
那副模样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呼吸还是单纯在吐血,我就那样爬着想逃。这不是经过思考的行动。是本能驱使着我。
教堂的石板上,血在蔓延。
「你在听吗?哈?这就死了?开什么玩笑!我还没把话全部说完呢!」
对着已经连呼吸都不顺畅的我,贝林激昂起来。
「给我起来!我还在说话呢!差不多该明白了!」
身体被狠狠踢飞,我转成仰面朝天。贝林仿佛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我的惨状般瞪大眼睛,喊起意义不明的话,开始对轻步兵们怒吼。
……非常、安静、呢。
与『致尚在战斗的你』交战的声音,仿佛从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十字架上落下的影子朦胧地包裹着我。背部感受到的教堂地面非常冰冷,就像从前待过的那座塔。我说到底,或许只是从冰冷的暗处,移动到了另一处冰冷的暗处而已。霉味与血腥味,像朋友一样,在暗处与我一同躺着。
我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问主的事。我望着十字架想。
……神啊,这样一来,牺牲……够了吗?我的痛苦和血……卡吉米斯的民众,您会、拯救……他们吗……?
我与贝林同归于尽,破坏圣教国可用的两枚棋子。在卡吉米斯王国这盘棋上,已经不剩什么像样的棋子。这样一来,围绕卡吉米斯的争夺就会陷入一时的平息。
——终于,『致尚在战斗的你』开始从五个地方涌流进来了。
被放去街上的全部都来到了教堂。『致尚在战斗的你』烧得烂熟,即便吞入尸体也无法顺利黏合。正以一副可怜的模样自我崩坏着。
「……呜呼……呼……」
神回答了我——我的计策成功了。
我心情愉快地想要唱赞美歌。可是,喉咙动不了。
……啊,这样啊……我,要死了。
理解,打开了记忆之门。
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花很美啦,这个那个很好吃啦,家庭教师的课很无聊啦。还有,与薇尔小姐一同旅行时芙尔那些艳丽的景致。无关紧要的景色——在汉兹先生的旅店见到的、带着悲伤色彩的晚霞,灼烧着我的大脑。
她将银发轻轻一甩,说道。
薇尔小姐用深色的眼睛说道。
不管我在家庭教师的课上表现得多么出色,都从没被夸过一次。可如果是这样,一定——脑袋深处刺痛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力量不足。正因如此,我才在不懂的同时努力过来了。我走完了那条细窄的正确答案之路,应该在时限之内尽了全力。
——咔嗒。
我以为是祭典声音的,是刀剑交击声。周围完全不显得快乐,似乎谁对我都没有兴趣。一只白鸽从崩塌的墙壁飞进来,厌恶这里的喧闹,又飞走了。我不知为何想起了银色的龙。
我望着停在自己眼瞳上的苍蝇,总觉得像在看别人的事。
破开烟雾,在我身旁坐下的,是薇尔小姐。
薇尔小姐看着我千疮百孔的肚子,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
这不是梦——若是梦,就不可能超出我的预测范围。
有什么让我卡住了。对了。薇尔小姐与我们人类是错位的。那是尺度,是常识,也是时间。就连历史,对她而言也不过是被编织出来的花纹。
如果我真有薇尔小姐所说的那种力量,那不去活下来就是欺瞒。
不够。不够。不够!
……我是为了最优解才接受死亡的。这么痛却说是没有意义,太过分了……。
脑袋深处传来一阵钝痛。仿佛被关进了陷阱一般。


从崩塌的墙壁,炎流倾泻而入。空气受热膨胀,如暴风般狂吹乱卷。
「你这丫头——是不是不知道,此后自己会被国民怎样传述下去?」
反握住我的手,是吹进教堂的风。
「杀了她吗」
龙的喉咙发出声响。
被异常的高温炙烤,填满教堂的『致尚在战斗的你』变成黑色,转眼间萎缩下去。
……你在做什么……
……那么,究竟要让我痛苦多久才好……?要我背负多少未来才好?
我把脸贴上了薇尔小姐的手。
……一定,我努力了这么多,父王和母后一定会夸奖我的。民众也一定会盛赞我不愧是我国公主。说不定今天还会变成祝祭日。每年,大家都喝着麦芽酒唱歌跳舞。银色的头发在奔跑。祭典到了夜里也还在继续,就算火把燃尽喧闹也不会停歇。能听见祭典的声音。有人在牵着我的手奔跑——
她盛赞我的功绩,可那口吻却仿佛那是个错误。
……『把最优的一步下得太好了』……?
不是这样的。
「你这丫头啊,真是个了不得的君主哟……夏露」
另一只手的指尖滴落红色液体。异常美丽的红色。像辰砂放在火上熔化出来的一样——那是人绝对无法触及的东西。她正把它滴在我的伤口上。
崩塌的墙壁之外,出现了一头巨龙。
「知道你这丫头功绩的国民,会对你寄托梦想吧。被压迫的国民最后剩下的圣像画,那就是你这丫头。可是,你若死掉会怎样?民众该思念谁才好?就算来了新的统治者,他们也会想起你……这个国家将永远无法团结。你若死了,那会成为对他们的诅咒哟。这会造成何等惨烈的国难,你这丫头大概不知道吧」
「老身觉得,你这丫头得活下去,见识世界,破坏那些布下的谋略,拯救国家。在你这份才华面前,可没有工夫逃向死亡那种自我实现!对吧?」
啊啊,这样啊。
「——这样啊。你同意了」
被『致尚在战斗的你』逼入绝境的轻步兵们『哇』地骚动起来,踩踏着我。一定是死前的梦境之中,所以已经不再疼痛。
升腾的烟充满教堂,风一停,就把视野染成一片白。
可是,对别人虚弱这一点,他比谁都敏感。
贝林从轻步兵手里夺过火把,举到我头顶。火把滴落的油脂落在我发梢,烧掉了一缕丝绸般的金发。
当我握住那并不在此处的触感时,我才第一次觉得对不起薇尔小姐。
……你是说我还在扮演公主吗……?说我想死在漂亮的悲剧之中吗?在这种污浊之中,我战斗得还不够吗?
……薇尔小姐的笑容……总觉得……
轻步兵们看见龙那双骇人冰冷的紫色眼睛,像被泼了水一般静了下来。
我不可能从这种状况中活下来吧。薇尔小姐也一定在脑海某处明白我救不回来。
我头发上燃着的火被吹散。
明明不知道那句话有多残酷!明明不懂人类的痛苦!
薇尔小姐把手贴在我的鼻子上。是什么呢。有种,怀念的感觉。
……这是我所不具备的视角!
就像薇尔小姐称赞的那样,我的行动应该是其中一步最优解。
……我的死,救不了他们?只是把时间轴拉长而已?
伸到祭坛前的那只手,逐渐炭化,化为尘埃。
只有从我体内流出的血,抵达了十字架的脚下。
……这是,梦。不可能发生这么称心如意的事。
「你这丫头,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力量微弱,连同伴都极少,却看破了圣教国的图谋并将其摧毁——这比你想象的更有价值哟。不明白吗?你这丫头啊,是把最优的一步下得太好了哟」
我一边喷着血泡,一边拼命辩解。
突然恐惧起来,我拼命转动脖子,看向薇尔小姐。
我这样想着,点了头。
我活下来的那个梦。
咯、咯——有人走在如梦一般浑浊发白的教堂里。
因为觉得可惜,也不过是我自己的感情罢了。
我猛然让正要思考的脑袋变得模糊,决心不再想下去。
「什么嘛,你这不是明白了吗。你这丫头一个人此刻能做出的最优解是这里 自杀,而拯救卡吉米斯这个国家的最优解并不在那里自杀。如今的你,明知自己的能力,却不过是个想给悲剧落幕的蹩脚导演哟」
她抚摸着我的头说。
因为未来包藏着无限,所以不要紧。
「蠢货」
薇尔小姐用缓慢镇定的声音,话锋一转朝我劈来。我读不出沉在她紫水晶色眼眸深处的思绪。平时的我明明能看破这种程度的伪装,可失血太多,思考不了。为什么不肯对我温柔一点呢。
只是血泡随着那些话,咕啵、咕啵地溢出来而已。
「让老身做个梦吧,夏露。做个好梦。被国家抛弃的女孩拯救了国家,在孩子们的枕边被当作歌谣传述……就那样的梦。无论老身经过多少岁月,无论老身带着多么昏沉的脑袋醒来,都会因为那首歌想起你这丫头……给老身那样一个梦吧」
实际上并没有成声。
大概,我连与薇尔小姐的未来都献给了神。
我无法理解自己被做了什么。像在箱笼里挣扎的猫一样,我拼命思考,想起了一件事。
既然如此,就该既救下国民,又成为王朝终结的一段好故事。
火焰之中,有五个人形。在燃尽之前它们相互靠拢,在即将燃尽的刹那朝十字架伸出手。
『今后』的事,不可以去想。
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安心感就在胸中满溢开来。
……不要紧,我在『此刻』得到了回报。
「是啊。一定是的」
视野朦胧,身体毫无感觉,连这是梦还是现实都分不清楚。
我那时想,看起来好寂寞啊。明明那么开朗,眼睛却一直是悲伤的颜色。
其实,那些话并没有成声。
这个谎言,或许能稍微治愈她的孤独。
……是什么呢。有什么、有什么不够……?
……可是,这样就好吧,这样……就……
……你明明也知道的呀!一个人的极限就在这里。一个人,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了。背负国家那种大事——我做不到。
教堂里到处都是烧剩的肉块碎片,还有着了火的长椅。
可凭我这濒死的身体,看来无法完成到复兴为止的一切。
响起了像是敲打火石的声音。
——龙笑了。用一副简直像骗子的脸。
「不过呐……你这丫头的行动,岂不是没有意义吗?」
这个人一定也想做梦吧。
梦,是我能留下的最后的温柔。
「……对不起呢,我是个没用的公主」
我、我抽到了『正确答案』对吧……在地狱里,我终于能得到父王和母后的夸奖了……
……做临终之梦的时候到了。
但看来薇尔小姐还是听懂了。她温柔地发出干涩的笑声。
龙的喉咙再次发出声响。看得出怒火正在烧起。
「连后面那种事,也要说是我的错、吗?我已经、再也做不到了、啦……该做的我全都做过了嘛……我一个人、现在、能做到的极限,就是这里……求你,让我,睡吧」
龙尾一挥,把贝林他们远远弹飞。他们像小石子一样撞上教堂的墙壁,传来碎裂的声音。
我发出像鸟鸣一般的呼吸,伸出了手。就像我感受到与薇尔小姐的牵绊那样,我想在卡吉米斯的某个人身上留下牵绊。
贝林对龙感到畏惧。
指尖还残留着曾经被牵起手时的触感。我把它紧紧握住。
……是契约之时。
在洞窟立下契约的时候,是我把手贴在她的鼻子上。现在她把那反过来了。
几近沉寂的心跳如今重拾势头,咚、咚地强劲搏动。就像一颗比我身体大得多的心脏在跳动。这个搏动,我以前也体验过。
——薇尔小姐,打算缔结什么新的契约?
正在逐渐恢复思考力的我,对自己被囚入的陷阱理解得越来越深。
……只是在让我恢复而已?可若真是那样,薇尔小姐的样子也太奇怪了。若只是为了活过此刻,那觉悟未免过剩。
忽然,芙尔的晚霞、薇尔小姐寂寞的表情、夜里把我按在床上时的神情,浮现在我眼前。
薇尔小姐被永远的孤独折磨着。
……难道说、难道说……!?
我察觉到薇尔小姐所做之事的意义,浑身一寒。
……这个人,打算用什么手段把我永远卷进来!
刚才那一问一答是对新契约的承诺。这个人也不想放开我。
……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为了拯救卡吉米斯而永远痛苦下去。
我负责的是给一个破产的国家收摊。因为已经别无他法。而她却在拽着我,说『一直战斗到国家得救为止』。
……那也太过分了。我这么辛苦、这么痛、这么努力,还完全不够吗?
——你是说牺牲还不够吗?
呼吸轻松了许多。身体能动了。我拼命想从薇尔小姐那里逃开。
可是,薇尔小姐跨坐在我身上,按住我的手臂。和那一夜相同的姿势,眼神带着那时没有的热度——红色液体捕获着我,不肯放开。
「卡吉米斯灭亡的时候你没有来,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却唆使我去拯救国家……还要让我活下去……?」
我混着呜咽问道。
我不明白意思,接不上第二句话。
「……什么嘛,你这丫头,是在哭吗」
我允许了自己活下去。因为既然是世界上活得最久的龙求我,那也没办法嘛。虽然对被我一脚踢开的神有点过意不去,但去地狱的事就往后推了。
「因果反了哟」
把手贴到自己脸上,我的脸颊确实松弛着。
我一直在等有人骗我说:你该活下去。
龙在烦恼之后,抵达了一个结论。
薇尔小姐恶作剧般地歪起嘴角,低语。
……可是,可是呢,薇尔小姐。
薇尔小姐用一副像是在说『就为这种事吗』的口气回答。
视野发光。眨眼之间,热度被从眼睑赶出,搔痒着耳朵。眼泪落下,止也止不住。
我早就决定过,如果有人真心需要我——那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那是改变了我命运的话语。
我明白了,这已经是她的全力以赴。
「带着你这丫头走出洞窟时,老身以为老身一定会死。知道汉兹的结局后,你们俩,老身一个也吃不下……只能飞到力尽为止,就此终结。这趟旅程,本是老身自杀之前的故事——可是,你看。老身活下来了」
「所以……那个……谢谢你」
「永远地活着会伴随何等痛苦,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
我一直在等有人对我说:活下去。
可是我怎么可能在哭呢。
真是过分的话。连诈骗都算不上。就算当作谎言,也太低级了。
「你……真是自说自话呢……这个呢,叫做在笑哟……」
「来吧,带上老身一起去旅行吧」
「与老身一同受苦吧……当你再也忍耐不住的时候,老身保证一定亲手为你终结。所以……对不住啦,就听听老身的任性吧」
是毒。这个笑容里有毒。艳丽的背后藏着剧痛。
主或许不会原谅我。可是,只要薇尔小姐需要我,我就原谅我自己的欺瞒。我原谅得了。
那是最初看见我的人对我说的话,也是不得不选择自杀的我听见的话。
薇尔小姐一动不动地窥视着我的样子。
薇尔小姐的脸绽开了。
「你这丫头这么聪明,一虚弱,连这种事都察觉不到了,老身只是告诉了你而已哟」
「你这丫头没有终结老身的永远,老身便不允许你擅自死去」
能发出声音这件事让我绝望。我在不断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