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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圣教国金印商会

《牺牲的君主论》 · 神代翁 · 4.7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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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的君主论》 · 1 · 第三章 圣教国金印商会 · 第1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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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都芙尔的早晨来得非常早。

比黎明更早,渔夫们便往海上去。

因为当太阳在水平线彼端出现时,市场上会聚来商人,开始竞拍,而被竞拍落选的货物则被送进那些准备开张的店铺。

大桌那边传来抬头的动静。

「……唔嗯……啊~睡得真好呐……怎么在桌上睡着的咧?嘛,算啦算啦。哈啊——!好一个早晨呐!咻——!海边掺着露水般的空气,说不出的好、真鲜……唔嗯嗯,用人类的身体睡,脊骨咯吱咯吱响,真舒服——」

「一大清早就吵得难以置信的龙呢……」

「哦哟,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没睡吗?……在烦躁个什么呐?」

我啧地咂了咂舌。

「昨天我熬了夜。因为听到了点刺激的事呢。您看,我本来不就是夜猫子吗?一到晚上眼睛就发亮的那种体质」

「不知道」

「啧……我总算睡着了,可睡得特别浅啊。——被远处酒馆『咚!』的一声吵醒的。之后每次刚要迷糊过去,又是『咚!』……我说,你们店要开到什么时候啊?就是这么回事。后来不知谁家的马又来『咴咴——!咴!』……什么叫咴啊,我这边是睡不着才咴的啊,我是在哭啊。城墙的夜巡喊起了换班号子,发现可疑东西就敲钟,狗在叫,鸟在鸣,醉汉在吐,风向一变水渠的声音就在耳边响,木窗里透进微微泛青的朝阳时就是『喔喔喔!』,不用说也知道是鸡的『喔喔喔——!』,他妈的愤怒六连发『喔咯咯咯咯喔喔喔喔——!!』——啊啊啊神啊!我到底做了什么恶事!? 这是在受什么惩罚啊!? 刚这么想,渔夫又来一声『嘿呀——!』的吆喝。哇,完了。这不已经是早上了吗!? 可是,总算能睡一点点——然后,远处又传来了竞拍的惨叫。不是『咿咿咿开市了咿咿!』那种啊。我这边是入睡难啊,让我睡……我已经,快要坏掉了」

「哦哦,可怜呐……『出去一趟睡不着』说得这般情感丰富……」

「呼……唔……海风就是不习惯啊。换成月亮和薰衣草的香味嘛。或者是旧塔那股霉臭味……」

「真可怜呀……」

在我呜呜咽咽、抽抽搭搭的时候,薇尔小姐一直摸着我的头。

——我不知不觉放下心来,睡着了。

2

我醒来时,后巷里有了人的气息。

似乎已经到了不只是渔夫和商人,连镇民也开始活动的时段了。

我和薇尔小姐在一楼的暖炉前吃过早饭,决定就此出发。

正要穿过『银装风来坊』的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喂」。

那名字是——巴泽尔·黑塞。

在圣教国,会依照权能,把名字授予各个贵族和侯爵等。

「哦~。真大呐。三……四、五层楼啊!砖砌的居然能盖成这样呐」

若我还是那个已亡的卡吉米斯王女,通过公使递交正式书状,还有可能获准会面;可现在的我只是个流浪之民。

如果我不装出凶猛地笑上一笑,恐怕就要想逃走了。

……说起来,那位误以为摩尔在我背后支持我的阿尔贝特阁下,记得也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一位股东呢。

也就是说,他,巴泽尔·黑塞,是以最低等的奴隶身份出生,如今已经压倒了受封『金融』之名的贵族,到了被人称作商会心腹的地步。

「哈哈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么了不得的『精灵契约』,要是真想结成,得付出多少代价才行……就为了让它凉快?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吧」

我们从带路的女仆那里听说这件事,两人都「咿诶~」地吃了一惊。

可这在巴泽尔·黑塞身上却没有。

「什么……」

「呐呐,刚才那个汉兹是怎么回事?老身睡觉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吗?」

「汉兹先生。多谢您了……我一定会赢的」

就算见到了,事情也不可能按我的设想发展。

既然如此,要把『眼线』送进芙尔,本该利用海路,借商会的关系把人送进来才对。摩尔难道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吗?

我凭感觉就明白。跟商会交涉,就是去碰那团黑色之物的行为。

「……正面来的话,当然不会见我吧」

圣教国是推崇『奴隶制度』的国家。异教徒会得到与家畜同样的待遇。卡吉米斯曾把圣教奉为国教,这样一来,本该受到慈悲对待……可惜,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吧。

还没跟敌人交涉,就先说服不了同伴——前途多难。

「有事吧?汉兹和你过了一晚,表情都莫名变硬了。说说看。不说的话……老身就把手指伸进你喉咙,喏,这样不就顺畅了?」

……接下来要见的男人,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心腹,在水都芙尔握有全部裁决权。

……谢谢您。薇尔小姐。

——有件事想拜托您。

「很没出息吧?自己想做的事,只靠自己做不到,所以才要依靠您。明明受过教育,到头来我却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

我要是独自闯进去,被赶出门还算幸运。最惨就是被绑走,然后就完了。

汉兹先生运送难民时所用的船,属于『圣教国金印商会』——乌尼·奥德尤阿。

它生于圣教国,长于圣教国,是以圣教国为中心的经济圈的要冲之一。

「持有相同价值观的奴隶很好用。在经济合理性面前,那套教诲是多么脆弱」

「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姑娘的。拿着吧。肯定会用得上」

不过,据说玻璃这东西次品特别多。次品的价钱会摊到货价上,所以玻璃非常昂贵。然而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商馆,三层以上有相当大的部分都使用了玻璃。这就足以看出这家商会握有多大的力量。

走进那家宛如神殿般庄严的商会,首先会被它压倒性的宽敞吓一跳。『银装风来坊』整个都能装进去的空间被当作『综合问询处』使用,右侧墙上写着『货币兑换处』,左侧墙上写着『关于魔术道具等特殊物品』,最里面则写着『关于一般物品』。

倒不如说,薇尔小姐太吵了,我除了依靠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就算被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总不至于去攻击上门谈生意的客人吧,这样一来,大概就只能是服务了……

「薇尔小姐,我,很不安。很害怕。这次的商谈,本来该是在王的名义之下,靠无数的暴力和不可触碰的权威去做的。这样的东西,我一个人能扛得下来吗?请您看看我——这副瘦削、骨头凸出的孱弱身体。这双手握不住剑,我的舌头倒是转得轻快,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薇尔小姐发出了不安的声音。

……黑塞在圣教国是常见的姓氏。

「老身明白了——你是想岔了一件事。所谓『没有』,并不就意味着无力……不过你既然说不安,那就尽管把老身挥舞起来」

汉兹先生没有作任何反应,转身回到店里。

「神明时代的古强者,现世最后的龙……老身这把剑,凡俗之手怕是驾驭不了,可就在此刻,吾将此身交到您手上」

从结论说起的话,就只是为了凉快而已。

我抓住薇尔小姐的袖子,轻轻拽了拽。

「果然还是没什么」

首先,见到他就不是件容易事。

3

我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

面对对方的暴力动作,要是连最低限度都逃不掉,交涉就不可能成立。

「似乎也不单纯只是砖砌的哦?砖与砖之间好像还填了什么东西……圆形玻璃的用量也挺多的呢。是为了采光,才这样做的吗」

精灵不想要金钱。只是会从人类那里征收些什么。

「……什么事?」

我和回过头来的薇尔小姐对视了一小会儿。

「我,要依靠您」

「不过——」

比如说,若是在战时向敌军打响第一枪、以撕开战线为业的家族,就会被授予『C』这个字。也就是取了『突击』这个词的首字母。

她回头冲着早已看不见的『银装风来坊』喊「呐呐」,转头看我又是「喂喂」,一连串不停。看来是进不了圈子,觉得寂寞了。

明明已经到了喉咙口,想要依靠她的话却说不出口。仿佛铅块堵住了喉咙。

那副姿态实在装模作样得过了头,可又实在太过相称,我竟看得出了神。

正如这家商会的名号所写,它发源于圣教国,总部也在那里。

石造而没有窗子的建筑,总之就是昏暗。哪怕生了火,也照样暗。

……自己?

「虽然不能全部告诉您,但我要为与难民相关的事,去跟商会交涉。胜算的话,说老实话……我没什么自信。也许我会失败,变成无法挽回的事,可我还是想打一场。还有,如果失败已经明了,您能带上我逃走吗……?」

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迎难而上。

也就是说,若是生在特殊的家系里、为了练成与名字相符的能力而勤加修炼的特权阶级,中间名里本该都会带上某种文字才是。

我想起了家庭教师上过的课。

不如说,在圣教国,『平民阶级』的姓氏本来就不多。

正因为这样,教会的建筑,还有圣教国大贵族的宅邸,据说有时也会用上玻璃。

我的低语似乎没被薇尔小姐听见,回应我的却是她兴高采烈的声音。

它原先跟着父王。父王的脑袋像圆木切片般被砍落后,它便跟着兄王……每当掌权者的脑袋落地,它就咕咚咕咚地滚动。那是依偎在掌权者身旁的黑色之物。

我们也会像漂在不断分岔的水路上的一片树叶,被一路运走吧。对这家商馆来说,人和时间都是商品的一部分。就在我这么想时,有什么东西袭击了我。

是冷气。令人吃惊的是,商馆里充满了能让汗水消退的冷气。

我的身旁,有一团黑雾似的东西。

「我有七位兄姐。为了防备疫病与事故、为了在与别国交涉时多几件能用的道具,他们想多备些……我们就是这样被生产出来的道具。可我一个人连交涉都做不好……到头来,我能做到的也许只有当政略婚姻的道具……」

薇尔小姐说着,竖起两根手指。一勾一勾地动着。我不懂那意思,却有种『啊,这家伙真会动手』的狠劲。

「真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战斗呢」

薇尔小姐歪了歪头。

我忍下叹息,代替它的是淡淡一笑。

我也剖开自己的内心,仔细看着它,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把手搭在了薇尔小姐伸出的手上。

说实话,单枪匹马闯商会是办不到的。

——比如祈祷这类内心的细微之处,或是献上食物这类行为。精灵便以魔术作为对价,换取这些行为。

我决定老老实实地依靠薇尔小姐。

比起那种事,现在卡吉米斯难民的下落更要紧。

「嘛,既然平安进了城,就算它好吧」

「你想救以前的同国人,这份心情老身明白,对方就在这里,老身也明白了……可现在的你,这位馆主会见吗?」

宅邸的打扫是佣人的职责。其中,扫暖炉又是最低等的工作。

岂止如此——

薇尔小姐促狭地笑了。像只想到坏主意的猫。她把手恭恭敬敬地贴在胸前,装模作样地拂了拂那件并不存在的外套下摆。

话说回来——目的地是万恶之源『圣教国金印商会』。

「……因为想凉快,之类的?」

「那是自然。在老身吃掉你之前,老身都是你这边的」

我也歪着头回答。

从既无靠山又无人脉、什么都没有的处境里爬上来,这本身就是无可比拟的实力佐证,也让他那个『狡猾的赤狐』的外号更显得名副其实。

……汉兹先生说过,凡人的礼节就是『割自己的肉』。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呐?」

「嘛,也只能赌他愿意见我这种可能性了……黑塞在他们的语言里是『扫煤灰的』的意思,也许他会对像我这样的流浪之民敞开心扉」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冷气?」

汉兹先生把一只金币袋扔了过来。接住的薇尔小姐歪了歪脑袋。

「让整栋建筑的温度都降下来,这到底是献上了什么啊……明明人类和精灵连使用的语言都不一样呐」

「能和语言都不通的对方立下共同的约定,契约这东西真美好呢」

「不,那种想法老身可听不懂」

「是吗?在彼此交换所需之物的同时,也会让彼此失去一些东西——这难道不是既崇高又美丽的诅咒吗?」

就算掺杂了强迫与谬误,文句的锁链仍会美丽地咬进彼此的肉里。

……若是交涉上的事,体格差距就不成问题。要是比机灵和记性,我也许能打一打。

我一边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和薇尔小姐一起排进了『货币兑换处』的队伍。

我从怀里取出一只皮袋。比水更重,也肯定比血更重的它,发出清澈澄净的声响。里面沉甸甸地装满了从汉兹那里收下的金币。

薇尔小姐斜眼看了看皮袋,说道。

「话说回来,靠汉兹给的零花钱能应付得来的交易吗?」

「不是『给我的』。这是连同汉兹先生的志气一起『收下保管』的」

「原来如此么」

「而且,这点钱能做到的,顶多就是把巴泽尔·黑塞先生拽出来而已。前提是能做到的话」

「老身可不觉得他是会为这点钱被钓出来的那种小角色。换成这家商会,眨眼工夫就能赚回来吧」

「是的。我也不认为他是会被这点钱钓上来的对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呐?」

「那是——」

就在我要说出答案的瞬间,前台那边传来「下一位,请」的声音。

我一边带着和善的微笑走近她,一边把沉甸甸的金币袋放到了长桌上。

「我想兑换货币,不过——」

如果把大陆比作一张披萨,右边是帝国领,左边是圣教国领。而那些像披萨配料一样散在各处的,就是自治都市和卡吉米斯之类的中小国家。

「按大陆上一般的看法,卡吉米斯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帝国的领土上,有一个叫卡吉米斯的地名』……就是这么个状况。而麻烦的是,帝国并没有把卡吉米斯撤掉,而是承认它为拥有一定权限的『州』。该说是经济特区之类的吧」

「结果你猜怎么着。旧卡吉米斯领内爆发了政变。开始对帝国发起抵抗运动。哎呀呀——?派到圣教国边境线上的军团,回不了帝国领了哟——?大事不好了——。而且各处像是趁机一样接连爆发叛乱,这可不得了!……就会变成这样。您那是什么眼神?有意见吗?」

「……那为什么,光是拿卡吉米斯的通货『雷克』和芙尔的通货『沃尔兹』互换一下,就会闹成这样?换掉不就好了」

就算这种货币没被列出来,也谈不上失礼或是无知。

「那么……」

「哎呀,您手里拿着沃尔兹呢。与各种货币之间的兑换率是这些……本商会规定,兑换的时候要收取手续费,另外,一定金额以上的交易,要用『精灵契约』来担保其可靠性,这样可以吗?」

比如说,就算你想做以物易物,『把苹果拿去换葡萄』,那里面也有『会腐烂』这一风险,还有『和对方谈崩』这一风险。

毕竟是自己国家的货币,当然。

等我说完,前台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说了句「这边请」,便给我们带路。

光靠某一个人是不行的。众人的思考不转变,这种事就做不成。

薇尔小姐有一阵子「原来如此呐」地点着头,时而又像是想起什么,摆出一副『灵光一闪』的表情,光是在旁边看着倒非常有趣,可她却忽然露出了「……咦?」的神情。

「金币里的金、银币里的银含量变少,买同样的东西时就需要更多枚。这就叫通货膨胀。卡吉米斯实行过物价管制,结果破了产。国内的流通,被帝国的古尔换掉了。雷克的价值,不比掺了金银的锌更高」

薇尔小姐像只猫头鹰似的,把脖子歪了过来。

前台小姐瞥了一眼袋里的金币,继续说。

我把手往前一伸,示意「等等、等等」。

「大国可没法这样啊。就在这期间,圣教国在与旧卡吉米斯领相接的部分筑起了堡垒。帝国当然火了。真是的,去把那帮家伙揍飞。常胜不败的帝国,把最强的军团派到了国境线上。于是」

「于是?」

「转上一整圈可就说不准了哟?」

数字的位数根本对不上。

前台小姐犹豫般地垂下眼睛,

「金钱这东西,是在『有这个东西就能换那个东西』的信用之下被使用的」

所谓改铸,就是回收市场上流通的货币——改变其中金和银的含量比例。

「——是。有什么事吗?」

「从逻辑上来说是可以办的,问题在于那套逻辑本身已经崩溃了」

因为我要求兑换的,是已经崩溃的国家所发行的无价值货币。

「问题就在这里,这张表上没有它,我正犯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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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所以才讲『信用』么。把用来担保价值的东西,照着字面一点点削掉了啊」

薇尔小姐一聊起自己的事,就特别擅长打断别人,所以我无视了她。

相对地,货币『不会腐烂』,比起物品本身来『更好管理』,而且谈生意也容易。也就是说,它成了一把尺子。

「老身的洞窟里,金子什么的都快溢出来了。真想送人算了。金灿灿亮闪闪的,叫人睡不着呐」

「诶、啊、是、是的,那就没问——」

「………………哈?……哦?」

「闭嘴。那您干吗要收集呢」

后半段我基本没理会。我的身旁别说恶灵,根本是条恶龙。

「两位是来这镇上观光的?」

我苦笑一声,接着往下说明。

「不。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身份。话说回来,这笔兑换到底能做吗?」

——也让我说两句。

「嗯」

「嘛,道理老身明白」

前台小姐没有察觉也不奇怪。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留下的只有坐在椅子上的我和薇尔小姐。

「想让帝国转上一圈的,正是圣教国。所以理所当然,他们会为了促成这一点,插手帝国全境,当然也插手芙尔与卡吉米斯。那帮家伙,绝对在暗地里策动政变呢」

不过,我总会忍不住这样去想。

「银币的含银比例是两成,金币的含金比例更是在一成以下……实际上就是铜、锌和锡的混合物……直说的话,质量很差……那个,说白了就是没有价值——」

「哎呀哎呀……真是失礼了。那么,能否请您选择一下想要兑换的货币呢?」

「啊,原来如此。雷克……雷克?」

「不能把卡吉米斯吞进来的第二个理由,是『贸然吞进来,在军事和政治上会很不妙』」

「是的。我想兑换卡吉米斯王国的公用货币『雷克』」

「还是说,您接下来有环游大陆的打算吗?那样的话,我推荐圣教国发行的『里滕』。这种货币在西侧几乎所有国家都能使用。另外,对于嫌携带大量货币麻烦的客人,我们还备有汇票的选项——」

「并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事情。我只是说,想把沃尔兹和雷克兑换一下罢了」

我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前台小姐狐疑地皱起眉头,视线在兑换率表上逐项扫过。确认没有遗漏后,她开口了。

「……这份对照表上,从帝国的『古尔』开始,大陆的主要货币自不必说,连矮人和精灵在交易中使用的物品,所有货币都应该列在上面了。恕我失礼,以收藏为目的的稀有货币兑换,不在本店的业务范围内」

「可以吗?」——我先这样开场。

「好好相处不就行了」

天文数字般的负债,以及因信用下跌而价值变得极小的货币。

「其、其实我已经定好兑换对象了」

「不,恐怕按业务内容来说,在这里应该是对的」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呐?」

「所以就把金子和银子之类、看着就有价值的玩意做成货币,然后说『因为是金子所以有价值!拿它换那个苹果吧』,就是这样」

「问题多得是呢。因为那雷克,如今只存在于账簿之中了」

「关键是个时机问题。帝国想按自己的时机进攻,圣教国想拦住它。说到底,帝国因为扩张得太急,也能看成一群乌合之众。它能不散架,靠的是一味地往前冲。只要一直往前倾,至少不会往后倒吧?」

「可它已经实实在在地存在了。为了消除这个矛盾,与卡吉米斯有关的商会,就把雷克弄成了只存在于账簿上的东西,我是这么想的……就算不能用真实的货币交易,只要账面上能处理就行了,对吧?」

「……可卡吉米斯接连碰上不幸与失政,财政几乎已经破产。为了周转,他们便回收金币和银币,往里头掺进杂物,把货币的流通量增加了」

就算把位数整理出来,那么大量的货币,在物理上也备不齐。

……不管被人说得多么了不起,金属终究是不能吃的东西呢。

「理由有两个。第一,『不想背上破产国家卡吉米斯的债务』。经济圈一旦同步,卡吉米斯的债务就会流进来,而这一点他们想避开吧。毕竟那是笔庞大的数额。为此,他们想让卡吉米斯保持为独立的经济圈。——结果就是,卡吉米斯同时混着『没有价值的表面货币』和『实际交易用的货币』」

而它竟然能换成货物、换成食物,我觉得这件事值得为之震惊。

货币的价值,在于价值的稳定与流动性。

「那个,嗯,客人您莫非是哪位贵族家的小姐之类的身份吗?我觉得,还是别拿钱来玩比较好。俗话说病是小鬼带来的,金币上也会附上恶灵呢」

前台小姐满脸笑容,语速飞快地滔滔不绝。

她两腿绊着,退向商会深处。

「哎呀,是这样吗……这可真让人为难。我想把这些钱全都兑换掉」

八十沃尔兹大致上,是中等人家六口人能过上三年的金额。

因为,我所要求的东西是。

这里要紧的是它们的位置关系。

「不,老身是觉得,摸不准你这是什么角色呐……不过,事情真会那么顺利么?」

「是的。我想把已经灭亡的王国货币和这边的八十沃尔兹兑换」

「如、如果是收藏用的话,不收您八十沃尔兹也……不如说,与一沃尔兹的兑换比率,现在已经算不出来……」

薇尔小姐凝视着那只被摆放在交涉桌上的金币袋,开口问道。

我被震住了,有点口吃。

……那么,这下出来的会是谁呢。

「请、请、请等一下!」

「横穿大陆的道路会经过卡吉米斯。不经过这里,帝国就到不了圣教国。好,帝国打赢了卡吉米斯。哇——太好了,这下领土增加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在原卡吉米斯领和圣教国领相接的地方,起了小规模的冲突。也就是说,圣教国被侵犯了领土」

「因为人类会自己送上门来……又不肯带回去……被人往自己家里扔垃圾,还得自己收拾,换谁不窝火……?老身这个人呐,其实挺有受害者属性的哟……?」

……这在人类史上,也是罕见的发明吧。

听说账簿之神,既潦草又完美。

从合理的角度想,那样的货币根本无法使用。

「这、这边我也不太清楚,我为您带路到负责的窗口去」

沃尔兹是芙尔所发行的货币。

「那帝国和圣教国,早晚不都要撞上吗」

「这个老身倒是明白……可那又怎样?能换吗?不能换吗?」

「说到底,帝国的统治很粗糙。他们那个国家,目的好像就是向西扩张版图」

账簿上可以有涂黑,但涂黑底下没有数字,是不被允许的。

「是的。我知道」

「失、失礼,卡吉米斯王国的货币经过反复改铸,质量已经变得非常差」

「可那不是矛盾么?有的东西说没有,没有的东西说有」

「有可能发生——这里,可能性才是重要的。帝国既然把卡吉米斯设为州,就承认了它一定程度上的自立。治理这个州的,是背叛了卡吉米斯的那帮人,可背叛过一次的人,您不觉得他们下次也会背叛吗?」

前台小姐似乎只是对薇尔小姐的那身打扮稍稍吃了一惊,但马上就笑着开口了。

用灭亡国家的无价值货币,去换取信用可靠的货币。就个人而言,这算得上不小的规模。

前台小姐无法判断,这在意料之中;但还看不出会由谁来接待我们。

「呐。这样一来,就能一下子见到商会主了么?」

「怎么说呢。若是一定金额以上的交易,对方有可能会出面,可说到底,这是跟无价值货币的交换。正因为无价值,他们才能一口咬定说,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一桩商谈——」

冷静想想,这笔交易的价值上限,不过『八十沃尔兹』。人总是倾向于给未知之物附上极高的价值。『带来这种蛮干交易的会是谁?要不去见一个吧』——我赌的就是这一点。

然而,前台小姐却下了楼梯。

「——看来,是不行了呢」

「看样子是了。爱摆架子的人类,不喜欢待在下头。总想往上爬嘛。养肥了的魂,可钻不进地窖」

「大概是被人当成麻烦客人,请到特别室去了吧……那个,薇尔小姐。把您卷进这种事里,我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老身明白。真到那时候,老身会帮你的。动嘴皮子或许不行,但带着你逃出去还是办得到的」

「……这样真的好吗?」

这是句含着种种心思的问话,可薇尔小姐只是嗤笑了一声。

「别在意。越是暴露在严酷环境里的食材,才越紧实,长得越好吃」

薇尔小姐咕咕地笑着,笑得开心极了。

「再说,主动挑起这么蠢的胜负,再走向一个蠢透了的结局。这不是蠢得有趣极了么!老身很久没有这样,享受着活着的滋味了——呐,夏露」

「是?您找蠢到极点的我,有什么事吗?」

「一直旅行下去吧。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我正要回答时——前台小姐在地下二层的一间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劳您二位走这一趟。据说在这里,由『圣教国金印商会』芙尔分馆的馆主巴泽尔·黑塞,来接下这桩商谈」

……什、什么?

——原来还设了那种东西吗!

那种东西也能准备得出来——只见过狭窄鸟笼的我,实在无法想象。

「脸色不太好啊,西尔维娅公主。要喝点什么吗?」

确实,若是走海路,从卡吉米斯首都到芙尔,一天半就能到。再往深里说,从卡吉米斯首都到薇尔小姐待过的洞窟之间,也有一条大河流过。那一段路程花的时间,总共大约两天半。

肤色浅黑,仿佛是被强烈的日晒烤出来的。挽起的衣服皱皱巴巴,怎么看都不像大商馆的馆主。就算往好里看,顶多是街上开小店的旧派店主,或是在小港的栈桥上来回搬货的卸货工。

大概是因为在地下,我甚至感到一种墙壁逼来的窒息感。

不不不。

父亲大人从不给我分派公务。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见过我,而知道我一直在封闭的城里的人,除了仆人和家人,也就只有寥寥几个——

「啊啊!就是想拿变成石头疙瘩一样的卡吉米斯通货雷克,跟八十沃尔兹交换的那件事嘛!哦哦。然后呢?你……你,叫什么名字?」

『两个女人的旅行』

……就算是快马,也太快了!

……海路?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

通信的成本,会随着规模、距离和时间而增大。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正朝正下方张开。

接着,一边难受地喘着气。

商人,就是把一样东西挪到别处,从中得利的人。

而好商人,连感情的落差都能变成得利的手段——说的就是这个吧。

5

『王族』这个词,在我脑中放出一道闪光。它和别的台词连在一起,有了意义。

龙的思考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所以这一点还能搪塞过去。

「请开汇票,也请你们代为保管」

哪样都无所谓。可脑中陷阱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我脑海里响起了撤退的钟声。然而我能押上的赌注——兑换的计策,以及作为本钱的汉兹先生的钱,也就是那八十沃尔兹——已经全都投了进去。退路早就没有了。

说着,黑塞先生轻轻挥了挥胳膊。

薇尔小姐在我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在让您签字之前,那么,我们来谈正题吧」

「那个。您就是巴泽尔·黑塞先生?」

「啊,这真是失敬失敬。那就这么办。去拜见拜见那个所谓的『狡猾的赤狐』吧!」

「什么叫,在说什么?」

连时间都仿佛冻结的静寂,却在一瞬之后重新动了起来。

「听说两天前,被献给恶龙的西尔维娅公主死了」

「你想跟我谈的,根本不是兑换那种东西。那是把我叫到这里来的饵吧?来吧,我们谈。我们交涉。有时候夹着闲聊谈生意。我们是商人。这是我们的营生。可你呢?亡卡吉米斯王国,王位继承权第八位,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

可他,为什么,怎么会,坐到了谈判桌上?

……可是,那种事真的可能吗!?

那沉重,却又透着愉快的声音——

「好。那我就传达本商会的意向。——卡吉米斯王国的货币『雷克』,本商馆所持有的全部,准许与八十沃尔兹兑换。您要带货币走?还是要汇票?若是汇票,那在用掉之前,就由我们代为保管了」

「我是说,本商馆的馆主,会来和您谈这笔生意」

要印证黑塞先生的话,就必须安排一个人: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现场查验,并当即判断向芙尔发船。为了凑出赶上这桩商谈的速度,一定需要难以估量的准备和金钱。

黑塞先生像是要从旧柜子里翻出遗失之物一样,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不、不可能……噗哈哈!你果然好啊,能让老身笑成这样!」

事已至此,只能把这股势头整个吞下去!

「那正好!刚从本国运来的货才送到呢!」

一个火焰般红发的大个子男人坐在那里。

「可据说,洞窟里并没有公主的尸体,只有散乱的吃喝痕迹。小山一样的龙,不会用餐具吧。那是公主吃的」

商谈顺畅得像流水一样,很快便谈成了。只有短短一瞬,不安在心中打起了旋。因为我眼前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等察觉时,已经被困在岩石缝间的网里了。

『就像不沾半点污秽的花,配你正合适的名字』

……两天前?

随即,一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人开了口。

「那个,我们这边也有日常业务要办,还请快一些……」

「客人,您可算来了。坐吧。商人这行,性子急。我们这就进正题吧」

「疑点三,公主身上穿的衣服不见了。是被整个吞下去了吗?由此派生出的疑点四——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个表明公主被吃掉的魔术发动过呢」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蜡烛。而桌子对面——

……本来我还打算接下来把摩尔先生的名字之类一点一点亮出来,跟他磨下去呢!

「还有一桩商谈,可以吗?」

用力,再用力,几乎要把牙咬裂。只有疼痛,才勉强把眼看要被妄想吞没的意识拴在现实上。

「薇尔小姐只是在旁边看着,我这边可是要费尽周折的啊!」

我趁机发完牢骚,推开了门。

……是被看穿了?还是他顺着我来了?

黑塞先生皱起了眉头。仿佛在为我担心。可那是假的。甚至连程度上的偷换都算不上。摆出一副担心的脸让我松懈,再趁那松懈的缝隙打来猛烈一击——这不过是那记重击的前奏。

「疑点一,把贡品分给公主的龙,会去杀公主吗」

「闭嘴!」

坚固的石造牢房——被领进的这间屋子,用这种说法形容正合适,是一间煞风景的房间。

「那就到这儿,商谈就算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双方在这张纸上签名——」

——这时,红发的大个子张开了大口,像是要把一切都吞进去。

从时间上算,对得上。

……王族?

……这是在诈我?还是真的?对方手里握着哪些情报,我完全不知道!

「……您在说什么呢?」

「疑点二,有人听见龙和公主在愉快地交谈」

时间线上对得上。可那条消息,不可能传到这里来。

黑塞先生像唱歌一样,愉快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从卡吉米斯的国境到芙尔,就算走最短的路线,骑马也要七天,步行要二十天。若从有商馆的城市出发,还要翻上一倍。

不可能被识破。

倒不如说,想到之后的打算,这反而求之不得。

对方可是一个商馆的馆主啊?是那种能谈成国家间交易的对手啊?

黑塞先生虽然长得那样,却是个非常好说话的人。

「嗯,我不介意」

「哦!好名字!就像不沾半点污秽的花,配你正合适的名字……那我们就赶紧谈吧。啊,既然事情闹到这么大,契约上要用精灵,行吗?」

……都、都说人不可貌相嘛。

……就算有我不知道的东西,也毫不奇怪!那种程度的风险管理,换作是我,只要有手段就会做。献上活祭品,却装作不知道它后来怎样了——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种蠢货!

「……是夏露。那么,我就领您的好意,要一杯多放牛奶的红茶」

说不定是为了让我们大意,才故意穿成那副样子。

「我叫夏洛特·多尔」

可是,事到如今,我不能停下。

他根本不是会陪人玩这种哄小孩把戏的那种人啊。

……难道说。从我们进这座城的时候起,消息就已经传到这里了?

我本来是要把它搅得一团乱,再把那家伙拽出来的,结果却、结果却!

……那为什么,我没有察觉那东西!我这个蠢货!

心脏冻住了。

不,难道说——

……冷静,别被吞掉!别被吞掉!要是在这里被冲走,我的国民就!

士兵们害怕恶龙薇尔,应该没有靠近才对。

「明智。毕竟有一百箱呢。怎么想,两个女人的旅行都搬不动吧。话说回来,这货币在保管期间,我们是要收保管费的!快点拿走或者花掉,不然我就亏本了!」

不可能不可能。

「是圣教国的一等品。应该也合王族的口味」

当我说出『商谈』这个词时,黑塞先生的嘴角确实扬了起来。

该说果然如此吗,黑塞先生接下去的话,就像是早就备好的台词。

我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一个近乎白色的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眯眼男人,无声无息地滑到黑塞先生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大概是秘书之类的吧。

「被人叫先生,我倒要不好意思了……嘛,我是奴隶出身。别这么拘束,放轻松点。那么,呃……是什么商谈来着?不好意思,这事来得突然,我还没弄清状况」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监视呢?

牛奶和茶叶都是高级品。不管什么都好,我只想给对方一记反击。在对方看来,这不过是任性——可这已经是我现在能做的极限了。

「你刚才,说什么?」

『不沾污秽的花』那句,就算是对几乎没出过王宫的我的挖苦,可特意说『两个女人的旅行』就很奇怪了。

到底哪些是布置好的局呢。我连对方巢穴有多大都看不出来。

……如果我全盘看错了,那背后或许还有比黑塞先生更大的人物。

那是为了捕捉我而张开的网。或许有人在操纵着整个盘面。

……这也是在诈我?还是说,还是说……?

「请」

就在我埋头思索时,不知不觉,我面前已经放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圣教国的红茶,建议一边舔果酱一边喝。这边准备了几种果酱……」

说着,把盛果酱的白瓷容器在桌上一一排开的,是那个眯眼男人。看他的举止,与其说是秘书,倒更像个管家。一脸精于算计、神经质、又能说会道的伶俐相。简直要让人怀疑他是芙尔的高级官吏。

他用手示意那杯红茶。举手之间带着几分雅致。

「这个时节的话,建议用夏前收获的覆盆子果酱。那股带香的酸味,和熬得入味的覆盆子风味,配这杯红茶正合适」

一道爽快得没心没肺的声音响了起来。

「哦。那老身就要那个吧」

薇尔小姐把盛着覆盆子果酱的白瓷小壶一圈一圈地转着。与其说是在看小壶上描的雅致风景,不如说那表情就像在讲『因为它是圆的,才转着玩』。

一揭开盖子,薇尔小姐就皱起了眉。

「这是啥呀……该放多少进去,老身压根搞不清呐」

「……不是放进去的,是边舔边喝的」

执事的声音极其无机质。

脸上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可指尖上,焦躁的僵硬只浮现了一眨眼的工夫。

白银的蠢货把起伏如波浪的视线投向我。随后,她开口了:话是对执事说的,意识却始终朝着我。

比如『丙印』的话,是『现行契约的停止、精灵术式施行的限制』;而到了最上位的『甲印』,罚则是『全部契约的即时停止与废弃,以及身体机能的无限期停止』,也就是死亡。

「从『银装风来坊』那里买来的难民是十一人。本周的那批难民昨天正要运走,不过被我这边拦下了」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这样也可以」

薇尔小姐把那张橡木做的桌子撕下了一块。

薇尔小姐看着我,像是在问:懂了么?

看到我着急的样子,薇尔小姐露出了一抹浅笑。

「可是,他们付了香辛料作为船费。如果按契约来办,他们就不是奴隶,而应该是客员。把这样的人拿去卖掉,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呢?」

薇尔小姐像是很开心,嗤嗤地笑了。

「这份契约无效。上面写的本来就是『船费以胡椒计算』。这种漏洞百出的契约根本没法用。所以我想废弃它,你们不介意吧?」

「要退还香辛料,是么」

「一部分商品已经送到本国了。若是支付等值的金钱,我们也可以接受」

为了回避这一点,芙尔把大陆上所有的国家都定义成『隔着海洋的邻国』。这完全是诈骗,但接受这个提议能大幅降低运输成本,所以几乎所有国家都认可了。

「被运到本国的难民有多少人?」

我简直想大喊:薇尔小姐,弄反了!

我把后背靠在她那宽广的身躯上,她也领会了这个意思,便替我主持起场面来。

「可是关于抵达圣教国之后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那么,本商会并不吝于在圣教国的港口把他们释放,但是——」

「至于他们被人贩子抓住卖掉那一段,你们就概不过问,是么?」

要把他的话拆开来讲,就是说利益会因偏离正当价值而达到最大。

「驳回。我这边不记得曾经用那么低廉的价钱把他们卖掉过。请按每人一百万沃尔兹支付」

「从这里开始,就是你的时间了吧?」

说到底,商谈是商人的世界,薇尔小姐掀起的浪,终究会被对方备好的场子和经验吸干。

「跟你们预想的一样?比如说,进这间房的条件是『禁止战斗行为』?以对方的行动来立约,你们用了古老又强力的文字呐。不过看样子是失算了……老身反过来问一句。你们被老身摸一下就会死,可你们倚仗的精灵,究竟会不会把这当成违约呢。既然以老身的行动来立约,那老身的基准不就该被当作一切了么?还有——老身和精灵,到底哪一方的力量更胜一筹呢?」

「——托您的福」

把彼此手里的牌摊到桌上,确认双方认知没有分歧的过程。

对薇尔小姐的这句话,黑塞先生叹了一口气。

「哦,银发大姐就是上道。不愧是传闻中那位『恶龙』啊」

……因为每经过一个国家就被征一次关税的话,要付的税可就不得了了。

芙尔是作为国家之间的中转点而繁荣起来的港口,采取的形式是『连同商品一起出口船员』,以此让作业顺畅进行。

「『圣教国金印商会』也拥有客船。我们认为,若不想当奴隶、而是以客员身份渡海,就该去那边谈。我们是商人。只要被要求、且所付对价适当,我们就依契约办事。就这件事而言,就是『正式的入境许可证』以及『身份证明』,还有『船费』。付不出这些的话,就不能上船」

「那在圣教国并不违法,而且也是与芙尔总督商议完毕的议题,不是你能够干涉的问题」

「紧张化开了么?」

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确实,正如他所说。

「好的,薇尔小姐」

「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那是喝法——客人?您为什么把红茶倒进果酱的容器里呢?」

「目前无法只回答从『银装风来坊』送来的那部分人数。截至上周已经运送了四千零五十七人,这一点是事实」

所以我能带着十足的从容,有力地回应。

「哼。那就好。那么,来梳理一下状况吧」

我早早地就把『卡吉米斯王国的难民正在被变成奴隶』这件事提了出来。

我带着最完美的笑容点了点头。

「老身明白。老身一旦变回原本的身体,连同夏露一起都会被活埋,对吧?可你们恰恰算错了这一点」

我把从汉兹先生那里收下的契约书摊开在桌上。

我是来战斗的。

不过——黑塞先生低声沉吟道。

6

「那么,你是说不会把他们当旅客对待?」

「——唔」

「老身和你都被算计了。而且还被算计得透透的。这边的底细怕是几乎漏光了」

「为了不让你得逞才选了地下二层的房间,结果还是被小看了啊。恶龙薇尔?」

若是无印,那份契约书就只能靠信用来维持;而从上面一个阶段起,就会附上『基于制约的罚则』。

「只要老身想,杀掉眼前这帮家伙,再带上你逃走,这点事容易得很」

到了这一步,我才察觉。

只有推翻压倒性的劣势,想要的东西才能到手。

从位阶高的排起,依次是『甲印』『乙印』『丙印』『无印』。所谓印,表示的是加在那份契约书上的精灵术式的强度。

「话说回来,老身身边这位顶顶聪明的公主说过——『说谎言的嘴,为主所憎恶;行事诚实的,为他所喜悦』……你们这条舌头,看来是做了被憎恶的事呐。谎言会损伤信任。受了伤的信任会腐烂,滴下腐败的汁水——」

「哈哈。蹩脚的讲法。反正什么都没说清——你到底想说什么?」

……虽说薇尔小姐拿到了主导权,可打长期战还是不利。

「当然。不过,有一点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只是在要求履行契约而已」

「原来如此。那么,按每人四沃尔兹算,十一人就是——」

「说白了——」薇尔小姐低声咕哝道。

「老身在生气。对说谎的你。对布下陷阱的商会」

「来吧,开始商谈吧」

而黑塞先生很冷静。

薇尔小姐朝我投来一个眼神,问:这样行么?

「你也许会成为一个好商人呐。说到底,利益这东西,就是从落差里生出来的」

「当然。我得到了店主的许可,才把它带过来的」

也就是说,原本『卡吉米斯产的铜出口到芙尔,芙尔把它批给商会,商会再把铜出口到圣教国,圣教国的商会收下货物,在圣教国内消费掉』这样一个流程,被归纳成了『芙尔的商会在卡吉米斯交易,再把货卖出去』这种简单的形式。

「……荒唐。这份契约书无论怎么读,哪里能读出一百万沃尔兹来!」

「并非如此。只要正确支付对价,总主教也好邪神崇拜者也好,都同样是客人。说到底这个问题,只在于有没有支付对价」

上面写着,每人份的运送,以相当于四沃尔兹的胡椒承接下来。

「既然如此,我要求返还他们为偷渡所支付的对价」

专守防卫。不受他国干涉,却替国家之间的商业交易做中转。这种事,也只有只做『这一件事』的芙尔才被允许吧。

因为我已经看穿了薇尔小姐的行动,所以为了不被黑塞先生察觉,事先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

「我那个,不太需要那么多果酱吧。太甜了。而且胸口犯恶心」

也不是来被人压服的。

这个时候,我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薇尔小姐拿到了对话的主导权,然后把它交到我手上。

「……不是,咦?那是橡木哦?相当硬的木头哦?你就那么随手一撕……」

汉兹先生与不知名商人订下的契约,是由『丙印』来保证的。

「但反过来说,就算以国宾待遇迎接他们,也没有问题吧?」

「保持这个身体,杀掉你们,然后全身而退。这一点,你们是不是读错了?」

「布下陷阱的是你们。可要是有把布下陷阱的猎人吃掉的野兽……真正掉进陷阱的,又是哪一边呢?那么。夏露哟」

而且,是为了赢。

薇尔小姐朝我这边缓缓转动手腕。像宣告舞台换场的演员。

「可以呀。不过那样的话,请把难民各位好好地还回来哦」

她是为了我,才留出一段喘息的工夫。像母鸟的温暖。这个人要成为我的朋友,还要成为替我遮雨的伞。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赢。我愿意这样相信。

「……单看这份文件,上面有以香辛料为交换、承接运送至圣教国的条款」

圣教国是推行奴隶制度的,所以根本没什么好谈;而芙尔也同样在『贸易品』里承认了『作为劳动力的人』。

「除此之外,我要求返还难民」

我没料到事情会推进得如此顺利,心里真想好好夸一夸带来契约书的自己。

「我方要求的是『以香辛料为交换,协助他们逃往圣教国领』,而把这一要求曲解成奴隶身份卖掉,是你们擅自为之。我不记得签过那种歪曲的契约书——没有给出对价的,是你们这些商会的喽啰」

我不是到这里来惊讶的。

「哈,当然是因为好吃呀。——话说回来,夏露」

黑塞先生一脸无奈地笑了。

开局阶段的交涉很安静。

「是的。当然如此」

精灵契约的等级,会随契约的重要程度而变化。

黑塞先生的脸色变了。

「可惜啊」

「能让我看看那份契约书么?」

「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但并不是零……不过,你觉得会变成那样么?」

「放进去才好喝呀。甜就是正义。你不知道么?」

「以『圣教国金印商会』之名,我承诺必将返还这份契约书上所记的人物」

「当然,我要求另行重新签订契约书」

「这样,兑换的事和返还难民的事就到此为止。商谈到此结束。我现在去准备契约书」

「请以『乙印』来办」

「……明明不是免费的啊」

「我觉得这点程度的保证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哦?毕竟你们那边已经干过一次诈骗了呀」

「连契约上没有写的事,我们都负不了责。蛋壳是为了保护蛋黄而存在的,担保被鸡蛋砸碎的花瓶并不是我们的职责」

「……黑塞先生,你还真不擅长比喻呢」

「少管闲事!」

不知怎么,忽然对他竟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就在这期间,眯缝眼的执事拟好了契约书,放在黑塞先生和我面前。

薇尔小姐的眼珠转个不停。看看黑塞先生,看看我,看看契约书,又看看我,反复如此。

「……诶?这样就结束了?感觉像是把山峰和山谷全铲平了,只是回到了初始地点而已呐」

「结束了哦。救出那些差点沦为难民的我国国民这一首要目标已经达成了」

「可、可是!不是还有好几千人么?那些人要怎么办呀!? 」

「剩下的四千零四十六人,外加一些零头呢……那些我会慢慢想办法的」

「那敢情好。你都到圣教国来了,就把奴隶全买走吧」

「不会变成那样的哦?大概吧——你们商会会出于善意,把他们平安送到港口,既不当奴隶也不当别的什么,甚至会替他们打点好能过日子的安排,应该是这样」

「真是个擅长讲笑话的公主殿下。难怪会落得像个玩笑一样把国家吹飞的下场。你就尽量祈祷,别让要回来的难民被那个以洁癖症闻名的摩尔发现吧」

「……被返还的难民,我会交给『洁癖』的摩尔·希·尤罗」

我或许是有些小看了『商人』这种生物也说不定吧。

「又要大清洗了哦?真是个狠毒的公主殿下」

「当然」

把对方的要求和自己的要求磨合到一致、取得彼此的同意,这是做买卖的基本;但我没有向对方靠过去的理由。越耍赖就越占便宜。

「你知道摩尔有多危险么?那家伙不是清廉,也不是认真——是洁癖。大清洗不过是洁癖的发作。他脑子里有一个『本该如此』的世界,现实没有插进去的余地。没有调整的余地。他信仰自己的职责。是盲目的鉴别者。他的洁癖也会朝他的主人转去」

我一点头,黑塞先生便轻轻挥了挥手臂。

我手上有能证明全貌的证据:『实际被移送走的难民』、『有巴泽尔·黑塞先生签名的契约书』、『银装风来坊的店主以及他所订立的契约书』。

我不由得发出感叹:可算是翻过了一座山。

「乍一看,这笔交易里除了难民之外没有受害者。汉兹先生恰如其分地满足了善意的要求。『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小恶党赚到了小钱。『圣教国金印商会』向本国出口廉价而品质可靠的奴隶。圣教国得到廉价而品质可靠的奴隶,同时还能拿到将来对帝国『反击』的手段。——可是,只有一处亏得很大」

「如今的帝国特别州『卡吉米斯』,是财务卿和军务卿的东西。身为前政权遗孤的我,说话没人听。况且那边是极端武断的政治,甚至有一丝内乱的气味,我能不能站上谈判桌都很难说」

我和黑塞先生面前放下了契约书。

这么大的契约,大概会动用『甲印』吧。违反甲印的后果是『全部契约即时停止、废弃,以及身体机能的无限期停止』,非常严厉,但只要不违反就没问题。

那上面也清清楚楚地写着『不会当作人质使用』。

「……火,正是因为会蔓延开来,才成了可怕的东西吧?」

「那份契约书是纯粹的真货。上面有足以承担高级契约的精灵痕迹。可是,现在它没有了。契约崩毁了。那是一份连缔结都做不到的契约」

「嗯。你是亡国的公主……嘛,你那个国家眼下可是麻烦得很。那种地方若有一枚曾经的王族棋子,不就能玩出点有趣的花样了么」

一路向西扩张的帝国,就像干透的枯草。一颗火种就能转眼烧起来。要避免大火,就只能掐灭火源。

「是的。就是那个『不会吧』」

……不过,我没想到事情会顺利到这个地步。

我苦笑着拿起羽毛笔,蘸上了墨水。

「越来越可疑了。那样的话,不管怎么说,您那边也亏得太大了些吧?」

「这场谋略从上游到下游,全都是我的——来吧,要让我这样一个人回心转意,需要什么样的交易呢……」

坐在对面的黑塞先生也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在契约书上签了名。

「你是想用更大的利益来填补小小的失态?」

「脚底板和脸皮,当然都是越厚越好啊!」

如果能在如今处于帝国势力之下的卡吉米斯,打进一根圣教国的楔子,那就能生出万金吧。

我像在空中画出谜题的答案那样,动着食指。一边把点与点连起来,一边说。

只要是芙尔防卫所必需的事,就归入国管理局管辖。既然如此,无论多大的商会,『圣教国金印商会』的芙尔商馆都可以看作在其管辖之下。

我用双手把空气揉成一团,给他看。你们这帮人,全都在我掌心里。

岂止如此,说它超过了我所设想的最高值也无妨。

而火源,就是芙尔。

……比如,推动把卡吉米斯王国的复兴事业交给『圣教国金印商会』?

「……是要树立流亡政权吗?」

……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河水从上流流到下流,反过来就不行了。人也好,契约也好,不都是一样吗?」

我这么想着,脸颊正要放松下来的时候,黑塞先生举起手说『我提个方案』。在我看来,那就像是在举白旗。

也就是说,把帝国境内的自治区卡吉米斯,偷换成圣教国的自治区——

……不先好好看着对方把名签完的话,可不行。

黑塞先生挑起了眉毛。连粗眉下的肌肉都因疑虑而鼓了起来。

若不废弃契约——就得和我反复进行这场胜负已见的商谈。当然,我会不断抬高回收奴隶的费用。

唯一的悬念——归途,既然有薇尔小姐保证,就没有问题。只要这个场子里没有比她更强的武力,走私的全貌就一定会送到摩尔手上。

「那方面没问题。因为我会让你以『圣教国使者』的身份到那边去」

黑塞先生摊开双手,像是在说「冷静点」。

正因如此,身处这场谋略之中的芙尔总督,才没有将全貌展示给摩尔。因为他是一把忠诚、危险、过于锋利的刀刃。

就算说是奴隶,被运走的人里有技能的本就不多。那么卖价也不会太高;若能拿他们去换遍地都是的难民和一位公主殿下这枚大棋子,或许并不算太差的买卖。毕竟公主可是能变成女王的棋子。

「只从对方手里夺,那是剥削;只被夺走,那是隶属。能让双方利害一致、共同生出利益的人,才叫商人」

「你,是谁?」

该流动便会流动的存在。

「不。作为交换,我想让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成为『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所有物」

您、您这是在说什么啊?

「不过——只有帝国会亏。因为这会变成:失去原本能在本国使用的劳动力,还把针对被并入帝国领的卡吉米斯的火种出口到他国」

他有可能把弑主也当作忠义的表现。

黑塞先生要承担的内容也一样,从难民的处置到在哪座港口让他们下船,都写得极为细致。

我像是在施压一样说道。

燃烧般的红色瞳孔射穿了我。纯粹之怒的发作。那双眼睛在说:这是违反道义的。

薇尔小姐突然指着黑塞先生,这样问道。

「你这混蛋!」

来自帝国的愤怒这一额外的不利,就会被引向芙尔那边。

「挡在帝国刺向芙尔的矛头前的,是身负守护城镇使命的『守护人』摩尔·希·尤罗。他察觉到芙尔内部在进行可疑的交易,却一直抓不到证据」

……若是买一个王族,就算放过四千难民,也算便宜买卖么。

不是一笔坏买卖。

「竟成了让双方都能获利的局面,真让人吃惊呢」

黑塞先生含怒的视线与我冷冰冰的视线交错。他明白我图谋的是什么,而且正咬着牙。在这样的人面前得意洋洋地讲自己的计策,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了。

摩尔大概打算从『银装风来坊』开始顺藤摸瓜,揭穿这个格局,然后以入国管理局之名连根清洗掉这桩交易。

「……您可真是大方得很。是打算再耍一次诈骗么?」

「也就是说,你要的不是我个人,而是卡吉米斯王国公主这个身份,对吧」

「那样就可以了」

「太糟了……你是诞生自什么恶意的么?」

这种类型的契约,会准备两份相同的契约书,各自在自己的那份上写下名字,契约便告成立。约束即刻生效。

「在商人挤不进去的地方替我们做生意的棋子很贵重。如果那还是能聚起足以撼动一国金钱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城市是脏器,街道是血管。在其中流动的是人、是物、是钱,是血液。

管家立刻恭恭敬敬地拟好了新的文件。管家那双异常神经质的手把流畅的文句刻在纸片上,我看着松了口气。

「这是打算行骗的人该说的话吗……」

我的思路似乎跳过了对话中的一个步骤。

但是。

若废弃契约、把所有条件归零——洁癖的摩尔就会欢欣鼓舞地闯进商会。

确认这份疑心只是多余的担心后,我也签名——

对方动手诈骗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有什么正经的谈判。到头来是臂力的较量,既然最强的臂力在这边,这场胜利或许就是必然的。

对他来说,没有别的选择。

黑塞先生把手按在额头上,苦恼了好一会儿。

我的嘴角绽开了。作为攻击性的显现,犬齿露了出来——我宣告道。

「是被套路了吗?」

「……『不会吧』是什么意思?」

像用大号刀子捅穿被箭射中腿而倒下的鹿的心脏那样,我把体重压上去,宣告道。

「哎呀……被这么夸,我的脸颊都要红了哦?」

「那十一人不返还,而是作为客人送到圣教国。船上的其他四千零四十六人也一样」

黑塞先生手托下巴思索着,低声咕哝道:『啊?不,不会吧……』

直到刚才我还以为是黑塞先生的那个红发大个子,表情像虫子一样读不出来。

「你想让这家商会和难民一起,也被列进清洗的对象么!」

「那么,只要你听一次我们这边的请求就好。这样如何?」

「那样的话,你的要求就有点太高了。商会如果得当的利用我,甚至有可能把一个国家偷到手。这样一想,我就不能把全权交出去」

「不不……你只要在被要求的时候,到被要求的地方去一次就行。只有那时候,你才是代表圣教国的人,会被当作商会的谈判人对待。当然,实际谈判大概由我或者别人来做。也就是说,跟大使差不多」

把它们分配到该去的地方,甚至让它们越来越有营养的商人,称之为经济的心脏也无妨吧。

所以,薇尔小姐又一次向他问道。

我感觉到,那位商业女神手中的天平,正朝我这边倾斜过来。

薇尔小姐跟不上话,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薇尔、小姐?」

「你想把我当成道具?」

「你在契约书上写下名字的瞬间,那份契约书上的精灵就消失了……也就是说,这表示在这一瞬间,契约被废弃了、没能成立」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会被使用的情形呢。

黑塞先生用沉重的眼神,很不舒服似地说道。

「我已经获知全貌了」

该动便会动的存在。

「——你,是谁,人类」

「哎哎」

但是。

「——果然,龙这东西真可怕。明明用了靠魔力流动查不出来的特制品,还是靠精灵的反应被看穿了」

淡淡一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他』转向了管家。

「实在对不起。黑塞大人。我把事情办砸了」

到这里为止一直以我为中心推进的对话,突然把我甩开了。

「……您、您在说什么啊?」

我环视四周。因为这场合里只有『我』、『薇尔小姐』和『红发的黑塞先生』——不,还有一个人。一直守在红发男人身后的那个人。

红发的黑塞先生——不对。『他』离开座位,取而代之,一个眯着眼的——有着狐狸般细长下巴、狐狸毛般金发的男人坐上了椅子。

「没办法。毕竟是想对常识之外的东西行骗,没有输得太惨已经算便宜了。那么——」

眯着眼的他微微睁开了眼睛,恭敬地朝这边行了一礼。

「我是『圣教国金印商会』芙尔商馆的馆主,名叫巴泽尔·黑塞。今后还请多多关照。那么,我们开始谈生意吧。还是说,您已经累到想把一切扔下回去了?您出汗的量,简直像是刚从热水中出浴一样」

刚刚自称巴泽尔·黑塞的那个男人,那双眼睛像是不输给红发男子的美丽红宝石。或许说成滴着血更准确。要吸吮多少人的财富,才能长出这样一双眼睛呢。

『狡猾的红狐』,其名为巴泽尔·黑塞。

毫无后盾,三十余年间就做到一馆之主的人。在大陆上拥有四十八家商馆,与阿尔贝特阁下关系匪浅、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心腹。

那个男人此刻就以敌人的身份坐在我眼前。

7

「您的要求,是不许把难民变成奴隶吧。而且还要求让他们平安抵达圣教国。嗯。那么,作为回报,请允许我方再次提出,把您作为本商会的所有物,来当作交换条件」

「那个我刚才已经拒绝了吧?」

「哦?我可没有拒绝过的记忆……是不是您记错了呢?」

「那么,我就再次拒绝」

「我明白了。那么,关于偷渡的那份契约,废弃掉可以吗?」

那,是不对的。

「问题太笼统了。反过来,你认为自己为什么输了?」

由我来选。

连本该是敌人的黑塞先生,都意外地抬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在他的说法里,难民并非难民,而终究是旅客——这是错觉。因误解而缔结的契约暂且放在一边,他们是客人的错觉——

听到我的话,黑塞先生轻轻偏了偏头。

我这么一嘟囔的瞬间,脑子深处窜过一阵钝痛。

我感觉脑子里的血管要爆了。

刚才对假黑塞时,如果那样做,本该能轻松获胜。之所以漏掉了这一点——

不要当感情的奴隶。现在必须越过。

我至少想说句不服输的话,于是张开了嘴。

可是从嘴里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

他一副极其无聊的样子说道。

「嗯」

「是的。请把它废弃吧」

「现在正在运送中的难民,以及已经运送完毕的难民,这些全部,我都将丢进海里去」

我静静地按住颤抖的嘴角,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动辄就可能过度呼吸的状况下,为了不被察觉,静静地。

「我,是留在卡吉米斯的最后一位王族吧」

「您想保持洁净。说到底,这不是生意,而是政争,而政争就是垃圾堆。人界最肮脏的行径。是污物。所以在那里,您想当一个不脏手的公主。您现在也仍然想当一位公主殿下吧?」

我模糊地恐惧着的事,发生了。

一千人和一万人,生命的重量并不相同。守护人数更多、更重要的一方,才是为政者。

黑塞先生用手把桌上的灰烬拍落下去。刚才还价值万金的契约书,如今已经变成了灰烬、垃圾。

然后,我听到的话,轻易地飞越了我的想象。

不,那正是黑塞先生的目的吧。

那便是商人的法则。

「他们既不是本商会的商品,也不是该跪着亲吻脚背迎接的客人。偷渡者的处置万国通用。就是鲨鱼的饵料」

我投去饱含怨恨的目光,那边是一个眼神冻僵的男人。

一切选择都通向将死,无论做什么,回来的都只有痛这件事。

咬紧的牙齿不知何时夹住了嘴唇,噗地一声,破裂的唇间渗出像口红般的血。我忍着。只能忍着。

「——那其中曾有过多少

「明白了」

可是我想碰一碰。想较量一次。

那份苦痛,你是不可能明白的。

我一阵恶寒。历练的场数差得太多。根本算不上胜负……!

若是如此,从那里磨下去,或许能造出与刚才相近的局面。

意外的是,拥有死神之手的男人回应了我。

……呜、呜呜、啊啊啊,搞砸了、搞砸了、搞砸了——

「……哈?」

「这可真是……让我为难呢。我可是被人说成博爱主义者兼和平主义者,只要给善意披上人皮就会变成巴泽尔·黑塞的男人,所以为了一个又蠢又自以为聪明的王家女儿的一次失策,就杀掉毫无罪过的难民,实在让我于心不忍……啊啊,说起来,失策失政正是卡吉米斯的拿手好戏呢。从治水的失败到饥饿输出,都让我赚得相当开心」

「对于船上的国民……我犯下了偿还不尽的过错。可是,仅此而已。请吧?把他们投进海里。我,把他们」

刚才和假黑塞的那场交涉,是以道义责任为前提来推进的。

「……是我的准备不足。也是我的谈判能力不足」

「把船上的难民平安运到圣教国,再出于慈悲给他们奴隶身份,这是有条件的。如刚才所说,就是身为王族的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成为本商会的所有物」

别抖,声音。

无论受到多大的侮辱,也只能把它当作事实听着。因为我扑向这句话,正是敌人的计策之一。

「你,把顺序搞错了」

黑塞先生就像刚才的我一样,自作聪明地炫耀起计策来。

……不对!没错!我是被算计了!

我察觉到了,然后低声说到。

「暴论……?哎呀呀,您对一位善意的谈判人,用的词可真难听。我们本该一段一段、彼此相互确认着推进,不是吗?——哪怕那套逻辑走进了死胡同」

黑塞先生用蜡烛炙烤着一直摆在桌上的、汉兹先生的契约书和商会那边的留底。等它烧成灰,他把那东西递给假黑塞,说了句「那么」,重新端正了坐姿。

「我没办法……吞下去」

「很对不起」

「等、等一下,请您等一等!」

「不等。契约已经废弃了。我方已经没有义务把他们这些难民留在船上了」

……哪怕要舍弃四千人,也只有那一点必须守住。

我的最优手,是把局面拖成僵局。黑塞先生只不过是在说『要下那一步就快点下』。

黑塞先生无聊地继续说了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变成这样?

「这种荒唐的暴论,怎么可能存在!」

那是——

愤怒好似令我怒发冲冠。紧握的双拳里,指甲抠破了皮肤。

黑塞先生交叠起死神之手般骨节嶙峋的手指。一旦握住那只手,到死都逃不开金币的声音。那是一只不把触碰之物全都换成钱就不罢休的、被诅咒的手。

因为我的失言、我的失策,我杀了他们。

黑塞先生和我的视线缠在一起。

你这种人,又能懂什么……!」

我差点就要停止呼吸了。

啊啊,好不甘心。我从心底厌恶自己的无能。

「你说的不对」

输了。我在这场押上他人性命与金钱、一生只有一次的胜负里,输了。

「我不懂。因为我们并不无能。因为我们没有让国家挨饿。您的话也只不过是傲慢罢了。『我们苦过』『所以你要理解』……为什么?你们的痛苦,明明只是你们自己的过错。而且,呵呵,您说到底并没有挨饿。您的痛苦只存在于脑子里,是欺瞒、幻影、诈术」

脑袋摇摇晃晃。高速旋转的大脑发了热,像得了重感冒一样,眩晕停不下来。

该阻止——该阻止才行。这场商谈是对方的节奏。

难民的生命像落进红茶里的砂糖一样溶化。

而且,万一那套把戏被看穿,只要在接下来的商谈里,制造一个让我疏忽的漏洞就行。造不出来,对方也没有任何损失。

如果刚才那份契约缔结了,对方会因为用了假名而无法缔结契约,届时就只有我方会吞下这些条件。

「我被误导了,被制造了好像我和假黑塞之间的约定,是商业惯例一样的错觉」

在心里道歉,也是欺瞒。我没有可用的战术。黑塞先生只要把难民丢进海里,商谈就结束了。那样的话,买我身份的交易也无从谈起。

由我来杀。

「哎呀呀。虽说迟了些,但您理解得很快呢。并不是所有商业交易都有契约书。所谓契约,是比交易晚到的邻居。把惯例明文写下的不过是契约书,为了脱离惯例而缔结的也不过是契约书」

……是为了把我彻底算计进去。

他是想得到我的王家血统吗?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警笛在我脑中响起。

「——」等等,就在说出这句话的刹那。

……神啊,请让我战斗。让我先战斗,惩罚之后再受。就算被扯断四肢也无所谓。

……来了!

「说到底,你是棋子——还是执棋的棋手?」

没有食物,连饮水都没有,像枯草一样干下去,会伴随多大的痛苦。

「——我,为什么会输呢?」

「这是恶劣的欺诈。如果不是,就别去指望时间耗尽。那是浪费时间」

我,想保持洁净?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它的名字是败北。

简直像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在喊『别被骗了!』一样。

在把话说完之前,仿佛亡灵们压上了双肩,我承受不住那沉重的分量,垂下了头。快要发出惨叫的喉咙,快要漏出哭诉的喉咙,我用手紧紧抓住,让它沉默下去。不是哭的时候。是我来杀。是我,杀他们。

就算被骂成无情、任性,可一旦吞下这颗苦果,在有正当王家血统作保的情况下,就算全国国民都沦为奴隶,我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抛弃掉。

黑塞先生是在对我说『要杀就杀』。民众因君主的无能而死。却要让敌人的手来代劳,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

本该在明确订下『之后对他们的处置』之后,再废弃契约书。

刚才为了把难民留在船上而必要的契约书,已经在双方同意之下烧掉了。至此,偷渡的契约书便消灭了,剩下的只有被留在船上的他们。

「偶然得知了放走难民的安排,被义愤驱使闯进商会,明知败北,却仍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说『杀』。不肯承担责任。明明是您的战斗,却想把开始、结束和死都推给某个人」

只是那么回事罢了。

……就算那样,随着契约废弃,也只会开始就难民归还一事进行商谈而已。

所以,谁都好,或者是我,怎样都行,现在这一刻,还——

就让我去战斗吧。

我已经,不会再逃。

我要在这污浊之中战斗。

「我失败了」

当只有失败和大失败两个选项时,选择失败,才是为政者。

为了最大多数而舍弃最少数的人,这份心里难以接受的东西,我必须认定它是正确的。

脑中盘旋着无数『若是那样的话』的念头与安慰。那就像被污染的雾雨。让人看不清前方,毒在脑中打转,人就什么都做不了。

不去看希望与安慰,我想起了自己将要杀掉的那些人。那是铁匠,是面包师,是正在变得精悍起来的少年,是刚刚长出牙齿的少女。

「可是,我不会走上你引我去的那个大失败」

说出口的瞬间,我脑中描绘的众人脸上笼上了阴影,责任压垮了肩膀。

「我选择,杀。你手上的四千零五十七名,尽管丢进海里!我毫发无伤」

「好狠的公主殿下呢」

我到底还是掉下了一粒眼泪,可仍然笑着说。

「对于我将杀死的国民,我想给出的不是谢罪的话」

任凭我再怎么坚持,也救不了四千零五十七名本国国民。

可是,更残酷的希望,我倒是能给得出。

「我在此立誓:以你们的死,来报答万千生命。此为契约」

「这是诈骗」

「可这是王的伟业。难道不是吗?」

薇尔小姐轻轻抚着我的背,说道。

我的提议里,藏着第三层的谋算。

「午饭,我们怎么办呢」

「只是……这桩商谈,不会是在说笑吧?对我们来说,是极好的事,但要落实本案的实际操作,我想需要一只『箱子』。您明白吧?」

「那回报是什么?」

「这种事谁能信啊。你这……诈骗、诈骗犯!」

黑塞先生用双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动作像是在拨动计算尺。不知算出了什么得失,黑塞先生的手指停了下来。

「您说不定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商人。弄不好,还会被人称作商人的守护圣人」

「不行」

我从那里面只讨来了一口。

「您这话是不敬呢」

然而落在他脸上的阴影落在他脸上,贴出了一道宛如笑容的痕迹。

「那真是,多么……」

黑塞先生竖起一根手指说「归零」,又竖起第二根说「转正」。然后,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见我这样,黑塞先生把那双细眼弯成了弓形。我从中感受到兴趣与执着,就像在欣赏一只被缝在标本箱里的罕见虫子。

……咦?之前她好像说醋才是最棒的……不对,这是因为黑塞先生让她不爽,只要能贬低他就什么都行!

『总算有办法了!』之类的。

各种各样的回答都在我脑中浮现,而我从里面挑出了最没出息的那一句。

太阳正悬在头顶,连高楼投下的影子也缩了回去。明明闻得到潮水的味道,空气却干燥得厉害。喉咙渴得难以忍受,好在正好有个卖水的人路过。

「……我不介意」

「首先,让我们听听您的条件吧。总不至于让我们这边多添货物,价钱却仍旧照原样吧。那么?您打算额外地为我们做些什么呢?」

……通常能带来利益的矿山采掘权,在卡吉米斯却因种种缘由变成了不良债权。

薇尔小姐她——替我争取到了时间。

「哈。真是短视啊,人类。砂糖才是至高的调味料吧?」

……靠您争取的时间,我会赢。

「唯有这一点。因为这讲的是信赖」

「别哭!行吗?那帮人想利用你在卡吉米斯王国搞阴谋。跟那比起来,几千个奴隶不过是小事。一开始说要把你当道具,不过是让后面的要求更容易通过的铺垫罢了。为了试探就死掉又算什么,蠢丫头!」

「那是理所当然的。而那桩生意,如果能交由您来做,我就太高兴了」

我露出了微笑。

我嗤笑了一声。

「也就是说……按照您刚才的话,矿山采掘权是可以转让给您的吗?」

女佣麻利地把红茶和蛋糕之类的东西摆上桌子,又将它们整齐地匀分到小碟里,端到我、薇尔小姐和黑塞先生的面前,行了一礼便退出了房间。

所以说,才需要组织这个『箱子』。这就是他的确认。

「当然可以」

「…………黑塞大人。这丫头莫不是个傻子吧?」

「关于『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掠夺,我不会坐视不管——唯有这份意志,才是我血脉的由来。我不能连这层含义都搅浑」

……是的。这是在确认我的意愿呢。

大概是觉得这个要求大得离谱,红发男人一脸愕然地说道。

薇尔小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稍稍用力地摇了摇我。

也就是说,这是第一层把负数变成零的交易。

穿出小巷,来到大街上,『大港』映入了眼帘。

「这边想拜托您的只有两件事。不久之后,芙尔这里将会举办一场由某位贵族主办的社交聚会。希望您能潜入其中,替我们这边向指定的人物传一句话」

「我要无视自己的痛楚,切实地破坏你谈判对手的独角戏」

连薇尔小姐都叹了口气,半眯着眼朝我看过来,只有黑塞先生浅浅垂下眼帘,沉思了起来。

不出所料,薇尔小姐把水整桶买了下来。我已经习惯龙那异常的行为了。

「圣人。死后的尊称。再说往后几十年,我的名字都沾满泥污」

我趁这个空隙拼命转动脑袋。

「可是,四千零五十七个人……呜哇哇」

「别废话,快把那什么让步说来听听」

砖铺的地面被晒得滚烫,灼烧着皮肤。粗糙的表面,更像是在刮削皮肤。

「这真是严厉……那么,这边就做相当大的、相当大的让步吧。嗯,是的。那可不是一般的让步。毕竟是条逃掉就麻烦的鱼啊」

黑塞先生用手指弹了弹白瓷的器皿。

我轻轻地低声说道。

从紧张中解脱出来后,我的腿一软,狼狈地瘫坐了下去。

「哎呀呀。对手若是商人,我有身经百战的自信;可女人的心真难懂」

那么——黑塞嗅着红茶的香气,一副要重新来过的样子开口道。

在这个场合里,真正认真转动脑筋的只有黑塞先生。其余的人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多亏了您』之类的。

「您果然是个圣人……作为今后也务必想继续交往下去的对象,我会牢牢记住您的名字和相貌。契约书之类就由我们这边来准备,之后再派人去『银装风来坊』联络,这样安排可以吗?」

「行吗?你这丫头现在大概已经晕头转向、什么都搞不清了,可老身是一路慢慢听过来、细细琢磨过来的,所以老身明白。眼下我们一样都没输」

「看来王家的操守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固,我就放弃把您变成商会之物了」

此前因为我是王族,他们才肯跟我谈。可从现在起不一样了。

黑塞先生缓缓地开口道。

矿山采掘权这种东西,要让一个仅仅因为王家血统而成为继承人的小丫头独自承担,实在太过沉重。那可不是万一出事就把我卖了就能了结的琐碎损失。

我像呼吸一样思考着这样的事情,我们走过桥,朝『银装风来坊』的方向走去。

看不见黑塞先生的身影之后,我们又绕过了几条小巷,报知午时的钟声响彻四方。贵宾街的圣加尔阿大圣堂——紧接着,一座座钟楼接连被敲响。

黑塞先生果然是个出色的商人。他并不满足于第一层把负数变成零的交易,立刻又说出了第二层将零变成正数的交易。

「当天我们会派船到您的住处。今天请好好休息。我们会在五天左右拟好连细节都敲定的契约书,之后还要再劳烦您跑一趟」

「荒唐。向世界揭开真相之后,所有商人都会在举杯时念起您的名字,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那样的荣誉,怎么会输给那什么神圣教义」

黑塞先生直直地盯着我的脸。

我扬了扬下巴。比起公主,那副没品的样子倒更像个后巷的小混混。

黑塞先生微微睁开那双细眼,漏出了一声像是感叹的声音。

一瞬间,全场一片死寂。

黑塞先生打了个响指,几名穿侍女服的女佣走进了房间。

「……你这丫头,傻了吧。在说什么呢?」

「对前往圣教国的难民,我要求同等待遇。这项要求中的「难民」,指因卡吉米斯国王被处刑而产生的所有难民。这份契约的对象涵盖过去与未来」

还能再塞进一条。

「现在正乘在船上的难民,以及已经抵达圣教国的难民,我们都不再把他们当作奴隶,而是按旅客来对待。当然,我们不会做出抓捕他们再卖出去的事。前提是,他们别蠢到去搞出什么事来」

「干得好啊,夏露……」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变得相当肥了……汉兹那家伙肯定很想知道事情的结局,午饭也回『银装风来坊』去吃吧」

8

「你不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这次的约定,老身要入伙。要是老身觉得被人骗了,可别以为能白白算了事。来,证明给老身看,这话是靠你常说的那套善意说出来的」

既然风向变了,就还能钻空子。

……傻?说不定我确实就是个傻子。

「可以。若是和您,我倒愿意做生意。单方面的掠夺算不上买卖。以相互理解获取最大利益的人,那同样也是商人」

我正松了口气,就感觉到有视线朝我瞥了一下。

「这是对刚才有所冒犯的赔罪。我真的很喜欢喝茶的时间。方才您那边那条没有教养的龙把我的红茶糟蹋掉时,我甚至想过索性抛下商谈,直接把她杀掉算了——大概到这种程度」

「薇尔小姐……」

「那么还有一点。我们转让给您的矿山采掘权,能够作为债权来处理吧?」

黑塞先生把脸微微歪了一下。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

冷不防,水路的反光贯穿了我的眼睛,刺进大脑。

黑塞先生仿佛之前的态度全是假的,低头哈腰地对我们百般殷勤,一直把我们送出商馆,直到看不见为止都弯着腰不断行礼。

「『圣教国金印商会』持有的对卡吉米斯王国的权利。矿山采掘权之类的,卖给我也可以哦」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又或者,是有着不想停泊在这里的理由吗……」

「谢谢您。薇尔小姐」

巨大的码头上停着小型帆船,而在外海上,还能看见一艘挂着圣教国旗帜的大帆船。那样巨大的船,就算是芙尔,难道也无法让它停泊吗。

脑中的景色软塌塌地扭曲起来。

我噗嗤噗嗤地用假黑塞递来的手帕擤鼻子,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抹掉嘴边的口水,然后才拼命挺起胸膛说道。

「夏露还在和老身旅行途中呢。就照字面上说的,只是传完话再回来,对吧?」

变化太大,事态又突然运转起来,薇尔小姐完全跟不上,晕头转向。

我在薇尔小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啃着草根、喝着污水,磨破脚跟才走到芙尔,靠万分之一的运气遇上只是出于善意帮人的汉兹先生,然后坐上希望之船,怀着活下去的希望——他们想活下去,而我却要杀了他们。

我朝薇尔小姐看去,那双紫色的瞳孔闪着渴求的光。

……这是怎么了呢。她的视线慢慢移开,可偶尔又会朝这边看过来……

那眼神就像井底之蛙一样,透着卑怯。

「你们这些小人类之间的交涉实在太细,老身压根搞不懂。老身也顺着气氛装懂,可除了要点以外,脑子里全是『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在说什么?』」

「明明不懂,却能给出恰当的忠告,真厉害啊」

「说什么厉害——是想让人类里聪明的那帮家伙,也觉得老身聪明」

我睁大了眼睛。

「说出这种话,您不觉得羞耻吗?」

「丢人啊?可要是不在这里问,摆着『啊是是是,完全理解』的脸一路说下去,你看,老身又是个懒散的,总会露出破绽吧?到时候你这丫头要怎么办呢?」

「——会狠狠地嘲笑您。就是『咦?这人明明没懂,还装出一副懂了的样子?骗人的吧?』那种感觉」

「对吧?」

薇尔小姐朝我抛了个仿佛会散出星星的漂亮媚眼。

从白银色睫毛上散落的辉光,我摇了摇头把它拂掉。

……就算您对我说『对吧?』……

总之,我先推测一下她的愿望。

「您是想要我说明和黑塞先生的商谈是怎么回事,对吧?然后在此基础上还要尊敬您……尊敬?哪里?『能理解真厉害呢~』这样?」

薇尔小姐像是害臊似的,把视线一下子移开了。

好像是说中了。

「那个叫黑塞的家伙,你一说起权利这类东西,他立刻就恭敬起来,简直不像是在对一个小丫头说话。既然有这种王牌,早点打出来不就好了吗」

……那副像五岁小孩一样的表情是什么啊。您到底几岁啊。

「说起来,遇见汉兹先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下着雨呢」

更何况,未知总会被估得比它原本的价值更高。

「咳」

「只有选定超出自己能力的目标,并为此拆开自己,才能获胜」

「当时的我们并不明白这一点。您最后一次有所行动,是在距今大约四十年前,从那以后就一直沉睡不醒。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情报。就在那样的情况下,您的异名里有「一切魔族之母」这样的字眼……我们便愚蠢地把它与『原因不明的病』联系在了一起」

「既然有补偿,那就意味着也拿到了让他们干活的权利吧?这么看,倒也不算是完全亏本的交易呐」

「因为我非常自私,把国民的性命和我的私情放在天平上,想要两边都拿到。可我还是用掉了」

「想做大事的时候,我只能拆开自己」

——只要讨伐恶龙薇尔,家人就能得救。

这个混混出身的老男人,能拿来自豪地称作活计的东西只有一个。绝不是那家经营散漫的旅店。

『作为活祭品与薇尔小姐做成交易,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这些事情,在我心里生出了扭曲的胜利体验。

「——我没有才能」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看到了数千、数万条生命……」

准确地说,应该是『不想用』才对。

这是二姐大人教我的魔法。

短暂的寂静之后,我听见了一声「咳」。具体在说什么则听不清。

我去找了能擦手的东西,然后走出房间。

「活……?活是指,做什么……」

就算没有我在,交易也照样在推进。

「不」

我朝着这样点头称是的薇尔小姐,在心里暗暗地献上了祈祷。

我点头。之前说的财宝云云是开玩笑的。

我用一只手捂住脸。

「如果我说要把那种东西接手过来,商会主想必也会低头吧。因为用船来运送难民,花费可要划算得多」

薇尔小姐脸上露出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最糟糕事情的表情。

「能不能讲得再易懂些、再详细些?老师」

那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独自在床上发着抖。简直像在隆冬里穿着单衣。穿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冷。拿别人的命作赌注下过赌局——若只有自己一个人,本来是会输的——这件事深深地沉进胸口深处,让我几乎要吐出来。

汉兹先生用深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听完了我那一整套像是辩解的说明之后,随着一声咳嗽说道。

能把黑塞先生的圈套一下子勾销掉,与其说是靠我的才干,不如说是靠我的出身与觉悟。

所以,希望您原谅我。

我。

『因为比人看得更远——所以去看。可细节是模糊的。因为比人脑子转得更快——所以去思考』

我向不知何人的某物,不断地祈愿。

「……真是对不住呐」

「因为我有不能用的理由啊」

然后,我竟然觉得『如果只用自己一个人来换,就是赚的』。

薇尔小姐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语气显得很不干脆。

当手从脸上移开时,那里已经浮现出一抹完成度极高的微笑。

但愿她千万不要察觉我的谎言。

然后我看见了那一幕。

那原因不明的病以从山脉流下的河流沿线为中心,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卡吉米斯。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也许是一场缓慢的自杀。要停下来的话,也许只有现在……可就算停下来,我能原谅我自己吗」

「范围?」

我猛然一惊。

……大概,这就是我的强大和脆弱吧……

「我们为了讨伐身为元凶的那条恶龙,便派出了军队。嘛,结果正如您所知,全军覆没。那件事真是万分抱歉」

「呃……极其简单地归纳一下的话,权利是会附带义务与补偿的」

「…………咦,老身被怀疑了?老身放不出毒。也没那必要嘛」

外面是暴风雨。港口小镇里充盈的阳光热度和人的活气,仿佛都被冰冷的雨冲走了,空气凉飕飕的。

「当时确实是这样,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薇尔小姐曾经沉睡的那个洞窟所在的山岳地带……那一带涌出了『毒』。附近的村落里,腹泻、呕吐之类频频发生,甚至还确认了全村人都死掉的例子。我们查明有某种会对内脏造成不良影响的东西,正从以薇尔小姐为中心的那座山里冒出来……」

我考虑到往后的事情,决定要欺骗薇尔小姐。

说到这里的话,全都是真的。

9

似乎是因为睡眠不足,加上一下子从紧张中解放出来,我才昏了过去。

「……嗯嗯……把枝节都砍掉、只讲正题的话,『圣教国金印商会』连采掘权这么了不起的东西都借了去,在卡吉米斯开采矿物」

「以那种规模的商会,与其一点点地买,不如把整座山买下来还更便宜吧」

「原来如此呐」

……

旅店门前突然喧闹起来,可以察觉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使者来了。

借着矿山的话题,把真实与虚构织在一起,做出一个漂亮的谎。

「正是如此。卡吉米斯王国把几处矿山采掘权卖给了商会,可与此同时,也让它写进了对『矿工』们的补偿条款。也就是针对塌方事故,或者因采掘而造成的伤与病」

经过这样的原委,如今必须附带补偿的矿山采掘权,对商会来说已不只是无用之长物,而成了一条沉重的锁链。

……再让我多沉浸在这梦里一会儿吧。我不会再说这样的任性话了。

我不由得嗤笑了自己一声。汉兹先生对我的分析,确实一语中的。

「哟……小姑娘。我也……去干活了哪」

————。

「我知道了」

「说不定,就算没有我,一切也都会照常进行下去……」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

不久,午后的太阳被隐入地平线的天使拖着,消失不见了。

在我的人生里,能称得上『赢』的事只有两件。

更准确地说,是没有那种能始终保持干净、一路赢下来的能力。

就像在干草上点火一样,全是转眼之间的事。

「那是什么?到底什么理由?」

「您并没有错。错的是趁着人熟睡时上门袭击的夜盗,也就是我们这些人……说回正题吧?总而言之,『圣教国金印商会』如今不得不为由铜山引起的疾病做出补偿。而问题就在于,那个『范围』」

「那之后,疫病蔓延、粮食不足,接着近卫军崩溃,军务卿和财务卿出逃,就这样轻易地被帝国侵略了」

却没有察觉,相信正是最强烈的错误。

在被称作魔族、魔兽的种族当中,也有一些是会用毒的。

我一定是彻底放松了警惕,睡得不省人事。嘴角湿了。我用手掌擦了擦嘴,正想着「哎呀,毛巾该怎么办呢」,这时楼下传来粗暴地推开门的声响。

又听见了。

尤其是魔族淌出的毒素,很多都会以原因不明的疾病形式扩散开来,卡吉米斯王国便一口断定,这次也一定是那样。

那句话对于原因不明的病而言实在太过耀眼,于是我们相信了。

「嗯。矿山的土地由帝国从卡吉米斯那里继承了下来。成为卡吉米斯王国权利继承者的帝国,便向商会要求对病人进行补偿」

「这是少女的秘密。嘛,总有一天会告诉您的。比起那个,我先来解释刚才的矿山采掘权吧?」

——只有搬运工。

……第一层和第二层的话要说,第三层的话就不说。

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吵闹,而且不吉利。薇尔小姐在说着什么,但听不清。

回到『银装风来坊』后,我把事情的始末含糊地告诉了汉兹先生。

『通过与黑塞先生交涉,夺回了难民』

………………

我一边听着木桶被匆匆装上货马车的声音,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

我对一脸歉意的薇尔小姐,用确信的语气说,至少这一点是确定的。

又或者,如果一开始就选择其中一边,或许就不会露出刚才那副丑态了。可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想挣扎一下。

他向我投来混浊的目光。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正滴着水。

接下来的那一句将让一切变成谎言。

是汉兹先生。他像尸体一样横躺在扶手椅上,被暖炉的火光照着,浑身发着抖。

我被雨点敲打墙壁的声音吵醒了。

士兵当中,也有许多人家里的人被病魔侵蚀。

「——难道老身就是因为这个被袭击的!? 」

空洞的希望。

我走下楼梯。

不过,嘛,毕竟一直受她照顾,还是好好地回答她吧。

汉兹先生像着了火一样剧烈地咳起来。他发出像鸟被掐住喉咙般的声音,吸了一口气,又像尸体一样横躺下去。

与其说是身体不适,不如说是薇尔小姐正拼了命地呼唤着濒死的汉兹先生。

「汉兹,你在做什么呐!居然硬撑着去运货……」

他说得一点没错。

……明明没必要做那种事的……因为已经能签契约了,难民全都由商会想办法解决就行了啊……!

在倾盆大雨里来回跑了那么多趟,把难民送到商会,那又能怎样……?

像个蠢货——

「不是像……就是蠢货呢」

我理解了汉兹先生的心情。

「……这一次才是真的,把人都送到了,是吗?」

汉兹先生本想放走难民,却把他们送进了地狱,而解决这件事的又是我这种蠢货——他大概咽不下这口气吧。

所以他赌上自己唯一的骄傲,把从难民那里接下的活一直做到了底。

「您是不想输给我吗?」

「是输给自己……我以为自己还能再派上点用场,帮上你们这样的人的忙呢」

——就这副惨样。没出息。

他苍老的眼睛这样告诉我。

「您太自作主张了……您要是死了,薇尔小姐要怎么办?」

因为我明明已经不能再和她在一起了。

——仿佛要射杀我那些发不出声的抱怨,汉兹先生睥睨着我和薇尔小姐。那视线强烈得像一只坠地的鹰,哪怕血肉被虫子啃食,双眼也仍是天空之王。

「回去。你们,给我滚回去」

「我想帮一帮过去的我。我、我」

您吃过汉兹先生做的料理吧。那些料理,做得相当讲究吧。不是临时起意就能做出的东西。他一边无数次念着您的名字。为了从未到来的您,他一定一次又一次地练习过那些凉透了的料理。

汉兹先生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此刻,一条生命正沿着毁灭的坡道滚落下去。那是神定下的摄理。我无力阻止,也没有能对他说的话。

「我,」汉兹先生继续说。

「不来分个胜负吗」

被疏远、被轻蔑……被背叛、又被抛弃……就这样凝结成的,就是他的人生。他身上甚至有一种诚实,仿佛在让自己深信,自己就是个下贱的东西。

而且最近这几个月里,为了放走难民,他开始大把地散财。余额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减少,一部分赊账甚至被认定已经拖欠。

『银装风来坊』的账目糟得离谱。除了第一年的大笔进账和偶尔出现的不明进账,基本上是赤字。恐怕连进货多少、付款多少、扣除之后赚了多少……这些他都没能掌握。

我继续问。

这么说着,他闭上了眼睑。像是要把薇尔小姐的脸烙在眼皮上。

起初,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到第二次,看到他摸着自己那缺了的手指,我才明白了。

薇尔小姐的瞳孔晃了一下——看到这个动作,汉兹先生像是要甩开它一般打了个寒战。他大概连手臂都没法好好挥动了吧。

「只要还有棋子,游戏就会继续下去吗……」

10

趁薇尔小姐出去采买的时候,我把这些报告给了汉兹先生。

薇尔小姐的话在安静的室内回响着。她的痛苦是真的——就连在一旁听着的我也明白。

「你这家伙太滑头了……每次都把先手的白棋抢走……差不多,脑子也要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脑子里,都散成一团了……我知道的。所以快下吧,不然会留下牵挂……那样的话,我就死不利索了」

那块被太阳晒旧的棋盘,从四十多年前起就一直停在胜负的中途。

那是像从骨头深处发出来的、沉重的咳嗽。

「若说善只从结果里生出,那这世上肯定就没有什么善。因为谁也看不透未来,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做的事会变成什么。那想必是理所当然的。想要去做一件好事——存在于不确定之中的那道光,那才是善。与出身无关,与活法无关。作为绝对的摄理,我如此相信」

汉兹先生想赶我们走,可身体不听使唤。薇尔小姐硬是把他按回房间里,顺势开始看护他。

「不,那个,没什么。不必在意」

我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半开玩笑问道:「要一起睡吗?」

「有的。在窗边。积了不少灰呢。要打扫一下吗?」

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一道被拉得又薄又长的银光。对悬在夜空中的月亮来说,那是种朴素,又有些无处安放的光。

「哟。棋盘,有吗?」

薇尔小姐的肩膀猛地一抖,抖得让人心疼。

因为自己手边没有棋子,就成不了对局。正因为双方手边都有走得好的棋子、有价值的棋子,对局才会继续下去。

「您为什么要开旅店呢?您跟薇尔小姐做的那笔生意赚了一大笔钱,本来一辈子都能玩乐着过下去的」

她并不是在看棋盘——而是像不想看一样,闭着眼睛。

汉兹先生为了不哭出来,咬紧了牙。他悲恸地让干渴的喉咙发出声响。从那像裂开树皮般的喉咙里,传出像坏掉的乐器一样嘶哑的声音。

汉兹先生当然也明白。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话。

「我什么都没有。故乡也没有。家人也没有。不,是我不肯去造出它们。钱倒是有。都挥霍掉了……我什么都没有……我想做点什么」

薇尔小姐握住了汉兹先生那只枯木般的手。

「不用勉强说。愿意的话,就说给我听吧」

「不用……阵型变了就糟了。喂,喂,银发笨蛋,你在的吧」

雨势越来越猛,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可是,我一边祈愿着『传过去吧,传过去吧』,一边说道。

我渐渐彻底讨厌起您来了。

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我曲解了事实的自私。

怎么可能,她毕竟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家伙,我以为她肯定不会答应。可薇尔却违背了我的预想,悄悄挪到了我这边的床上。

薇尔小姐一直低着头。

「你也、咳、已经、咳、咳咳、咳、咳咳——」

我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握住了汉兹先生的手。衰弱下去的手像枯木一样不可靠,反常的高热让我不安。

也许本来不该问,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那之后的几天,平静地过去了。

「一个人单飞的男人,这就是末路吗」

「什么叫你在啊……我们不是已经开始一起睡了吗……所以,到底怎么了?」

汉兹先生几乎不识字,账簿根本就没有记。

「你一直都很美哪。真让人羡慕啊」

叫作汉兹的这个男人——很可怜。

汉兹先生把手贴上薇尔小姐的脸颊,

薇尔小姐做出难吃的料理端给他,被他抱怨;闲着的时候,就把汉兹先生收集的戏剧小说读了个遍。

那期间,我一直肃然办着汉兹先生托付的事。

「睡觉,很可怕」

汉兹先生用像是在忍着咳嗽似的声音说道。

「……不分出胜负的话,你就不死吗?」

结局近了,在谁眼里都一目了然。

整理账簿——也就是关店的准备。

比我更大的身体。此刻,却像小山羊一样不可靠的身体。

如果不是这样,这世界又算什么。神啊。

「你睡着的时候,我琢磨了不少。怎么一下子翻盘,还有照这样下去会怎么收场,我早就看明白了。白棋,轮到你了。下吧」

「真的,」薇尔小姐重复道。

她从枕边的水壶里喝水。不自然地。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喝。

突然醒来的汉兹先生,非常平静地开了口。

……太狡猾了,薇尔小姐。

我探头看向棋盘。白棋略微占优。可黑棋的棋子也并没有死。按下法来看,似乎还有棋可走。

反应比预想中还要大。我反倒不知道能不能再往里踏一步,便决定默默地等她的反应。

王、女王、骑士、主教……我望着棋子,忽然嘟囔道。

「……老身在这儿」

……可是,这句话,我无法原谅。

「是啊,的确呐……老身会做真的很可怕的梦」

「不对……不是这样的」

汉兹先生被高烧烧得神志恍惚,好像分不清这里是梦还是现实。声音飘忽不定。

「……当人生的尽头看得见的时候」

汉兹先生在床上支起身子,半梦半醒地听着我说话。他时不时用含糊不清的口气这样说。

11

「我会在意的,那当然。要是有哪位不知哪儿来的谁在闹腾,我也会醒过来呀」

「……老身害怕呐」

「我最初的失败是越过关卡,然后是跟薇尔分开……最后是走私难民吗」

「您为什么会想要放走难民呢?又花时间又费力气,还有风险」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男人的灵魂得到解脱呢。

仿佛走进了暴风雨的正中央,咳嗽突然停了。

「醒来的时候呐,谁都不在」

剩下的,就只有咳嗽了。

看样子会变成一场长谈,我便一下子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

但是有时,热度会退下去,灵魂也会回到现实中来。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却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便闭着眼睛问道。

那天晚上的事。

「我想做好事。想对谁有用。——我失败了。我不行,不行啊。要是没有那位公主殿下帮忙,我本来会一边觉得自己做了好事,一边干着坏事死掉。没出息。我是蠢货。要是会变成这样,我早一点去死就好了。都怪恶棍起了贪心。我本该闭上嘴下地狱去的。我……」

令人心痛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地冒了出来。

「……怎么了?」

可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哪怕搞错了——也曾经想要去救某个人。

「原来您也有害怕的东西呢」

「哦、哦哦……你在啊」

汉兹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失败——与其说是失败,不如说,他是在数那些不得不负起责任的事吧。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薇尔小姐大概是睡不着,便悄悄地起了身。

等了一会儿,薇尔小姐才一点一点地开始说起来。

「老身会留在这儿的,再也不会离开……」

我正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薇尔小姐微微发着抖,又开口说了起来。

「以前……四十年前呐,本来只打算稍微打个盹,就闭上了眼睛」

「嗯」

「然后呐,鼻尖被砸了一发火焰魔术……这个倒是不错,可醒来一看,风景已经变了……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

「……嗯」

「然后呐,就变得害怕走出去了」

醒来之后,谁都不在。

……原来是这么回事。

据说薇尔小姐不吃人的灵魂,就会失去自我。而且按汉兹先生的说法,如果选择不吃,就会连睡眠的欲求都控制不住。

……真是残酷的构造呢。简直像是有人不让她从什么东西上移开眼睛一样。

她不是人,无法与人一同活下去,却又不得不与人扯上关系。

「……本打算睡个一两天,醒来却已经过了几十年、几百年……想去见朋友,却总是只有坟墓……糟糕的时候,连他们的足迹都完全追不上了」

所以,她才会对等了四十年的汉兹先生,说出『你老了呢』这种不着调的话吧。

在她的感觉里,从醒来才只过了几天。

就算被告知『是的,四十年过去了』,她也没有实感吧。

因为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这一次,他还活着……勉强算是……不过呐」

她像绷紧了似的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那明天呢?」

还活着吗——她虽然在言外这样问着,却绝不会说出口。

我跟着他走在商馆里。无论走到哪里,地上都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每天被几十、几百、几千个人踩踏,却依然不失艳丽的光泽。

「……对不起」

呼吸了几次后,我便莫名地陶醉了起来。

商馆的台阶上,坐着一位一脸不高兴的丽人。

我没能阻止我的朋友继续靠近。薇尔那暴力的食欲,不知何时与我心底的毁灭愿望结合在了一起,也不知何时,被吃掉这件事,已经被我错当成了爱意的流露。

「薇尔、小姐……薇尔!等——等一下……」

不过,她大概并没有那个意思吧。

既然如此——……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会让我看到非常美妙的东西。会让我吃到非常好吃的东西。呐。这就是全部了吗?」

涂满蜂蜜的松饼,装着红茶的壶,还有果酱和好几种蛋糕。

即便如此,那种明明不必冒却还是冒了风险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就在这样想着的过程中,我已经走到了那栋五层的『圣教国金印商会』商馆前。因为绕了相当远的路,两条腿都肿胀起来。

洞窟里的那些字句,实际上并没有束缚住我。

薇尔小姐像要扑上来咬人一样露出了犬齿,随后又像是泄了气一般说道。

可是,正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我和薇尔小姐作为生物并不相同这件事,才会透过皮肤传达给我。

她颤抖着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太阳穴。

和地下那间房间比起来宽敞得多,阳光正从大大的窗户里照进来。

穿过玻璃的阳光投下波浪般的影子,照在陈设品和墙壁上,泛起淡淡的反光。点燃的香散发着庄严的气息。吸进去的气息穿过鼻腔,让头脑清醒起来。

「那可真是……看来您的鼻子相当大呢」

所以说、那个、就是……薇尔小姐难得地吞吞吐吐,在嘴里含糊地小声念叨着什么。

啪嗒、啪嗒,温暖的液体落了下来。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因为挣扎的缘故,我的衣服都乱了。我进一步扭动身体,把脖子露了出来。我明白了,薇尔的目光正被钉在我那浮着汗珠的脖子上。

「——你也要消失吗?」

「我会叫醒你的」

……可是那样真的好吗?

我想,我大概是希望只要像平时那样对话,薇尔小姐就会回来。然而听着从她那里漏出的粗重喘息,我明白她正在变成某种不再是她的东西。那双眼睛睁得可怜,孤独与食欲正把这条自尊极高的龙的理智搅得一团乱——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

具体来说,是在想它该如何履行。

直到意识溶进黑暗,混作一团。

几天后,我从清晨起就一个人上了街。

……我从这一刻起,就必须背叛这个人了呢。

薇尔小姐忽然转了过来。那张人偶般美丽的脸,来到了我的眼前。

「哼」

所谓罪,是从与无垢的乖离中产生的东西。

「呐——我真的,现在是最好看的时候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可真够慢的」

为了必须去完成的事,这具身体必须动起来才行。

「既然要去这只手够不到的地方,那不如,就现在——」

像是要骗过那颗猛地一阵剧痛的心脏一样,从那之后,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没关系」。

我们隔着那张施有华美装饰的桌子,在黑塞先生对面坐了下来。椅子也软得叫人吃惊,可它偏偏又能稳稳地托住身体。

「…………求你了。等一下呀」

「为什么」

不知何时,手腕上的束缚已经松开了。

在这场既无特别含义、又不亲近不疏远的对话中,女仆把料理一道道地摆上了大桌。

一来我也想给薇尔小姐和汉兹先生留出两个人独处的机会,二来今天是我和黑塞先生约好的第五天。

「…………现在还不到吃的时候」

「怎、怎么了……?」

从那粗重的呼吸里传来的欢喜也传染给了我,让我头晕目眩。

「不不,用不着那样。我不过是想让自己成为对等的商谈对象而已」

我每一次扭动身体,床都会发出令人心痛的声响。

那双眼睛里嵌着『不要、不要』的呼喊,整张脸都仿佛从那里裂开一般,扭曲着。

我轻轻用手掩住了她的嘴。

「本该由我们这边派人去接您的」

国民、命运,一切的一切都从我的脑中飞散了。订下的契约也毫无关系。

那一瞬间,薇尔小姐和我就是捕食者与活祭品。

拨开带着好闻气味的头发,把嘴唇贴上她的颈侧。

五层的正中央,就是黑塞先生的房间——也就是这间商馆主人的房间。

「你把老身丢下了?不,那倒也无所谓……可至少该说上一声吧。老身可是担心了呀。想着那些守财奴会不会又骗了老身们,把你给掳走了之类的」

薇尔小姐把我按倒。她那轻巧的女人身体压了上来——我的手腕被按在了床上。喉咙里发出咻的一声,声音可怜得不成样子。

12

我明白,那只有一侧吊起的嘴角里带着加害的意味,便立刻扭动着身体想逃。可我的手臂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怎么都动弹不得。

「老身不想睡……可要是维持人的身体,就撑不过一两天不睡……若以龙的身体睡下……一旦睡过去的话……」

啊啊,原来如此。

「……啊」

「也就是一记鼻息的程度罢了」

这句道歉里,含着两层意思。

——我曾想过与薇尔小姐之间的契约。

「别把老身一个人丢下」

既然要用『精灵契约』,有薇尔小姐在场会更有利,但今天要谈的内容我不想被人听到。于是我便在她起床之前离开了旅店。

这种带着责备意味的话,对她来说实在少见。

……况且我方已经打出了王牌,而它也产生了如我所料的反响,所以说,那桩诈术其实不必太过担心——这也是原因之一。

它实质上只束缚着薇尔小姐。让她不吃人。仿佛是在证明这一点,汉兹先生至今都没有被吃掉——甚至,两个人还分开活着。

我还不能就这样把这具身体交给龙。

大家、大家、大家……为什么都在一眨眼的工夫里死去?为什么都要丢下老身死去?明明连一句再见,老身都不曾好好说出口……

从薇尔小姐始终睁着的双眼中,泪水落了下来。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是对我心爱的龙有用的东西,我全都想给你——

……就算就此结束也可以,我随时都可以。只要你还在。

「圣教国的织物也很兴盛呢」

黑塞先生敲了敲大桌,向薇尔小姐投去讥讽的目光。

被欲望支配、双眼仿佛打着漩涡的她,实在是既可怜又可爱。

……薇尔小姐。对不起哦。其实我呀,就算现在马上就把全部都给你,也是可以的哦。

我抱住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正在颤抖着。

为了安慰她,我便抱住了她。她的腰很细。我的手臂也没什么肉,所以感觉就像骨头和骨头在互相摩擦一样。

还有,装在木桶里的砂糖。

「薇——」

「跑得最快的商人是风闻。会玷污它的那种半吊子货色,我们可不会用」

直到龙入睡,我哼着摇篮曲。

「到头来,我不过是个感情的奴隶吗」

『圣教国金印商会』和五天前一样,依然被一片冰凉的冷气包裹着。

「对不……起」

「咕……呜……」

被她那样一说,连我也跟着寂寞起来了呢。

「请放心。今天就像您看到的,是在没法把人活埋的最顶层。虽说姑且有屋顶,但那种程度您轻轻一弹就能弹飞吧?」

为了不让她再说出更加令人心痛的词句,我把她的嘴盖住了。

「老身也没把掰碎桌子当成兴趣……只要你不去转那些多余的脑筋,就会很安全了」

我向柜台通报了自己的到来,没过多久,黑塞先生就出来了。

我嗤嗤地笑着说。

把失去控制的、我心爱的生物,把我曾当作朋友仰慕的她,推落成野兽,这样就可以了吗?

薇尔小姐有没有察觉到呢。

「如果您能不要把这桌子掰碎,我会很感激的。倒不是价钱如何的问题,而是我接下这里主人之位的时候,阿尔贝特阁下赐给我的」

那是人类所感受到的『明日』,还是龙所感受到的『明日』呢。

……砂糖?就这么原样端上来的?呃,这难道是圣教国这边的乡土料理之类的吗?不,可是,真的有把调味料原样端上来的料理吗……

「啊,这边的砂糖是送给薇尔大人的赠礼。请用,这是我们商会所能备下的最高品质之物。要舔也好,要吞也好,都请随意。记得您说过它是至高的调味料吧。既然已经是至高之物,那就不必再作任何加工了吧」

「嗯。你的心意老身领了。对了,你可知道,献给龙的东西,会因数量的不同而改变含义?十杯以内,是『远道而来,辛苦了』的慰问之心,二十杯以内是『前菜』,再往后嘛……定成什么好呢,你且等一等」

「……砂糖哪来的什么前菜不前菜。还有,您绝对是现在才在决定的吧」

表面上和和气气,水面之下却是纠缠不休的攻防,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斜眼看着那一切,慢慢喝着端上来的红茶。被卷进那种没有益处的战斗里,也只会让人疲惫而已,所以我置身事外。

穿过鼻腔的是压倒性的香气。含入口中时,一股仿佛喝了香槟般的、舒爽的芳香便唰地掠过整个口腔。

一边感到些许的涩味,一边试着舔了舔覆盆子果酱……或许这吃法不太有教养,但它实在美妙,又甜。甘露在舌头上溶成泡沫,又变成幸福的光被咽了下去。

再含上一口,口中红茶的苦味与香气,便和覆盆子的酸味与风味混在了一起,恰到好处地融成了一体。

「觉得如何?圣教国的饮品」

「非常,好喝。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评价,可它就像室内乐的演奏一样,有纵深和稳定感,还带着一点玩心,这一定就是弦乐四重奏呢……我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很抱歉」

「不不。您能享受其中,就再好不过了。我并不是想与您交换言论,只是想让您享受我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才是招待客人的喜悦」

黑塞先生像是满意于我的话一般点了点头,嗅着手中那只杯子的香气。

「弦乐四重奏……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覆盆子果酱是小提琴……?」

「在我看来果酱是大提琴呢。红茶本身才是小提琴」

「……红茶的华丽、随温度而变化的滋味是小提琴,溶进红茶里的果酱是柔和的调和,大提琴——这是新解释……是全新的解释啊,西尔维娅大人!」

「……不,那个,被您说得那么用力,我会不好意思起来的……」

「老身也很享受呐。在心里享受。话说,这个,能不能给老身来点水?就算是老身,一直不喝水光吃砂糖,也怪难受的呐」

「已经为您备好了。就是『砂糖水的砂糖兑』(轻轻添上砂糖)。另外也备了砂糖作配菜。请您品尝一下」

「可是,根本什么都没兑啊……」

「万一成功的话便是好事。圣教国得到对抗帝国的盾。戈蒂埃家因拿下卡吉米斯王国,总主教的推选票也能再多得一票」

「实在是一场极好的商谈。请务必让我一路陪您到地狱去」

「有趣的推理。不过,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再加上,我们还会把你作为『债权』卖掉。一个囤满了劣币的宝箱,可从外面看去——会觉得里面装着宝物;纵使尽是些破烂,也能凭那数量卖出安全感」

而且,为了不让我逃掉,连难民的处置等等也都囊括在内。

13

因此要准备出来的东西,就是名为组织的箱子。卡吉米斯王国这个『箱子』,已经被帝国撕得破烂不堪。既没有装下极大之物的余地,也没有那个意义。

「不敢当。神明时代的古强者阁下」

词语之间的幽会,以令人舒爽的节奏继续下去。

「我……原本一直以为,您会逃到国外去的」

而在圣教国的庇护下诞生的,是『新生的卡吉米斯』。实质不过是主人从帝国换成圣教国而已。这同样是一旦失败也无妨的计策。

「与『名为国家的容器』近乎同等的王。成为其最后『名』的我西尔维娅,若是把那一切债务、恶德、无法解决之物,都塞进那容器之中呢?」

「无法再进行开采的矿山——那些名为矿山、实为负资产的包袱,由我来收纳。这样一来,商会便能将负债与义务一并注销,变得干干净净。同样,那些已经无法回收的债权——也由我来收纳。商会便能将负债与义务一并注销,变得干干净净」

「没有寿命的东西,到底必须在多长的时间里把债务还清呢」

「——恶德之徒」

黑塞恭敬地把手按在胸前,轻轻低下头。

黑塞先生的脸上贴着教科书一般的笑容,让人看不出他的真意。

……不,若是阿尔贝特阁下的话,或许想的是另一回事呢。

「商馆黑塞先生揽下的负债,不就是卡吉米斯的各项利权,以及贝林的存在吗?」

「就在这个时候,恰好出现了一把万能钥匙」

「是的」

说起来,这就像一时冲动去自杀一样的东西。

我垂下眼睛,有意识地把嘴唇拉成笑容的形状。

可是,这样的我,用『组织的方针』就能束缚住我。

「……今天好像让您费了不少心思,实在很抱歉。还劳您做了把人……不,把龙驱走这种事……」

我没有回答。

可要把矿山采掘权装进去,就需要一个与国同等的箱子——而能把我装进去的、恰到好处的箱子,只有流亡政府。

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将要成为『卡吉米斯流亡政府的元首』,以及『必须为夺回卡吉米斯王国而行动起来』。

有血肉的一个人衰亡了,立刻就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王』是概念。

「可是,那是诈术呢」

那是指我和黑塞先生商谈时,我硬推给他的那桩诈术——把矿山采掘权当作债权来处理的第二层谋略。

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意。顺便一提,薇尔小姐不在这里。她去喝水了。临走时留下的台词是「简直像沙漠」。

「我们能把只有我们输的行情,变成全世界都输的大行情。而且,那过程之中还满是狂热」

我和黑塞先生互相咧开嘴笑着。然后,我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像是要给人偶注入生命一样,轻轻地说道。

「捡起被丢弃的我的人,是龙。所以我本打算就那样和她一起活下去。只是,也曾怀疑她会不会同样抛弃我……不,这是借口。我一直都在挂念着难民。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或许能救难民的机会,于是高兴了起来……因为商谈的失败,我忽然想到了」

「……那个叫什么黑塞的。你这家伙,倒是挺有胆量的呐」

听到了我的恶骂,黑塞先生恭敬地把手放在胸前,行了礼。

于是,我的职责就那样一度结束了。

我也浮起一片模糊的笑容,与他对峙着。

「我想在最后,和您谈一谈生意上的事呢」

「只要是商谈,您就能掌控局面」

「『第六条甲方丧失判断能力,或者行踪不明时,其各项权利可由圣教国金印商会继承』。这份契约里面,包含着我的死」

我和黑塞先生一同在空想的世界里旅行了一番。

我在保有权利的同时拯救难民。

「利用我给贝林点火,让他这一次真正攻进去」

「不过,是相当高明的诈术」

所谓第三层的谋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把『我』切开来卖,用来换取难民处置方式的改变而已。

那份契约书用皮革装订,里面塞满了厚厚的羊皮纸,几乎就是一本书。

我指向契约书上的一行。

因失去身份而被拆散的恋人骑士飒爽登场,击退敌军,与公主一同夺回王位。剧情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真正必要的东西,在这里吧?」

黑塞先生说了声『那么』,切入了正题。

「这就是政治吧?做到这个地步,家人一定也会夸奖我的吧。那个只顾着看书、不肯走上舞台的家里蹲的我,他们会说,西尔维娅努力过了……」

婚约关系虽已解除,可其原因,正在于我已经『不再是王家』。

在我咀嚼其中含义的时候,黑塞先生像是说着『看吧,果然如此』般开了口。

「我说过,需要『箱子』吧?」

回答早已明了的问题,不过是浪费时间吧?

「视需要而调换立场。当然,周围的反应也会跟着变。贝林会成为沉溺女色的骑士,还是新王朝的大旗……真是绝妙的计策。令人心醉」

「可是,不会变成那样的。要是真能玩起来就好了……比起那个,您说过想让我在社交界替您传话吧」

「那么,就请您先确认一下这份契约书」

对个人而言,矿山采掘权这种东西是没法返还的。

圣教国能拿回被帝国夺去的卡吉米斯。

「哦呀——真是美妙的邀约呢。那么,您当初劝动我的那场大买卖,您觉得怎么样?」

「『圣教国金印商会』的负债,将作为新的资产、新的商品获得重生」

「贝林在芙尔这里逗留了数月之久。本国那边的催促也差不多变得严厉了」

也就是说,贝林既是王子,又是骑士,又是贵族。

『王』是权威的凭依之物。

「那位对象,不正是骑士中的次品、连持枪都配不上的——贝林·C·戈蒂埃吗……身为总主教赐予骑士之名的一族的末席,却用怠惰代替了勇气,用傲慢代替了实力……不就是我的前未婚夫吗?」

债务,是不得不偿还的。

那里是铺满金币与银币的恶德之园。随着我们的舞步,以某人流下的泪水浇铸成形的金币,发出优美的鸣响。

那么,若是把这债务,推给一个没有寿命的东西呢?

「或者,不还也可以吗」

然而,当时的执政者把我丢弃在了那个洞窟里。

接二连三端上来的料理让我吃得直咂嘴,肚子也恰好饱了。

「把我自己彻底当作道具来使用——这才是最高效率的计策,不是吗」

「那是市井的逻辑吧……所谓王族,是靠国民献上的食粮活下来的。那么,这具身体就是国家之物。理应就是国家的所有物……我是留在卡吉米斯这个舞台上、最后一名『敌役』的棋子,同时也是『救国』的棋子。被当时的执政者改变职责,只能照着那样行动的棋盘上的棋子——那就是我」

「那么,为什么?我明明只要让您传个话,就能达成目的了……您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苦撑?造出流亡政府这种被死围住的箱子的人,实质上不是别人,正是您。您太贪心了」

……这就是我没能对薇尔小姐说出口的、第三层的谋略。

谋略若是失败,便是骑士的过错。

「因为您给我定下的价钱太高了。我是个不戴王冠的小丫头。就算流着王家的血,这样一个小丫头和数千名奴隶,怎么也对不上账吧?」

为了拯救难民,我从圣教国金印商会手里买下了矿山采掘权这份负债。

「……我本来也是那么打算的呢」

圣教国金印商会达成指标。

我把头靠在沙发上,就这样闭了一会儿眼睛。

……毕竟从圣教国的角度来看,说到底,那都是别人的国家嘛。

「可以进入商谈了吗?」

谋略若是成功,便是王子的功业。

「王这种东西没有寿命——对吧?」

例如矿山开采权,在还能够开采的期间,便算是财产。

我一边轻轻敲着额头,一边说道。

圣教国由总主教治理,但决定总主教的,是五大贵族与枢机卿。说起来,圣教国就是由五个王国组成的巨大国家。

因为想出了一步好棋,就毫不迟疑地落子,就像下国际象棋一样。

这完全是在把人当傻子。

「但是,无法让没有勇气的人振奋起来——因为没有的东西,是卖不出去的」

「所以您……要放弃旅行,回到自己的国家去呢」

黑塞先生歪起嘴角,这样应道。

「在社交界,我与未婚夫偶然重逢。身为悲剧公主的我,与领受总主教神谕的贝林。秘密的齿轮顺畅地转了起来,贝林便带着家臣团攻入卡吉米斯王国——他打的算盘,是发动一场针对帝国的政变,不是吗?」

黑塞先生向我搭了话。

……我已经『拒绝成为商会的所有物』了。

戈蒂埃是五大贵族之一,其血亲有着获得王号的可能。

我像是在邀人跳舞一般,向黑塞先生递了个眼色。

薇尔小姐睁大了眼睛,这样说道。

卡吉米斯的国土无论荒废到什么地步,终究都是可以无视的。

「做到那个地步的话,这笔交易才算勉强对等」

……无论是我,还是贝林,都是可悲至极的弃子呢。

可是,如果那样能让民众哪怕幸福一点点……我这样就够了。

以更好的方式,结束掉这场围绕卡吉米斯的夺国游戏。到了如今,那便是我唯一的愿望。

「说实话,在提到您的名字时,『落魄骑士』先生似乎就已下定了前往卡吉米斯王国的决心。因此,社交界那件事便作罢了」

「能省去麻烦,真是太好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要您也一同前往卡吉米斯王国」

「那是当然。虽说是空有其名,但有我这个旧王家的人在,胜率会高得多呢。这点聪明他还是有的哦?他……只不过不会去想败仗和败仗之后的事罢了」

考虑败仗之后的事,并不是军人的工作,而是为政者的工作。

「这样好吗?现在的话,还来得及把这契约书当作没见过」

一声轻笑漏了出来,那是真正的笑声。

「身为『狡猾的红狐』那样的人物,还真是够温柔的」

「我该告诉过您吧。我被人说到这个地步——『既是博爱主义者又是和平主义者,再给善意披上人皮,就成了巴泽尔·黑塞』。我原本是奴隶嘛。对处境不幸的人,总忍不住想帮一把……」

黑塞先生用指尖咚咚地敲着桌子,这样说道。

他似乎有个习惯:想让对方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就用手指敲些什么。

「『落魄骑士』先生,似乎打算带一个『人的次品』过来」

「两个凑在一起,就组成贝林这个人——是这种文字游戏?」

「不。就是字面意思。这条计谋对您来说危险性极高」

「哎呀。若是我跨越过了那份危险呢?」

「你是个过分的人。自己做了多么残酷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呢……汉兹先生的手指,缺了两根吧?第一根是因为他自己的失败——可是,你来了。所以他靠着与你做生意得到了宽恕。那么——第二根呢?是怎么缺的?」

我把手按在了薇尔的胸口。

因工作失误而失去活计,丢着脸皮赖在这座城里。毕竟有想见的人。

我朝薇尔那边看了过去。

那就像少年所做的梦一样。

……男士们为什么总是这样,爱去讲『今后』的事呢。我对「至今为止」可是在意得不得了。

「但是,您不该去。这不是比喻。你才女不该去。一定,你王家末裔会死。那,不有趣。所以,我不希望那样」

「要离开芙尔了吗?」

归途一路平静地过去了。

在最感无助的现在,在死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在那个人身边?

「我讨厌无礼的事」

「薇尔。你还记得抵达这座城市那天的事吗?汉兹先生当时非常开朗呢。可那是不可能吧。毕竟他等了四十年啊?就算气氛那么轻快,店名『银装风来坊』说的就是你。小船上也画着龙的图样。你的存在,在汉兹先生心里是无可替代的」

我——到最后也没能把头抬起来。

若这都不算背叛,那又算是什么呢。

但那份光辉立刻就被不安的云遮住了。

一直对着王家的『我西尔维娅』说话,最后却对与薇尔一同旅行的『那个姑娘夏洛特』说话——真是笨蛋。大笨蛋。我苦笑了起来。

「汉兹先生和你的运货生意,是一种赎罪。可是,你消失了。所以他不得不负起那份责任。他不是不干黑道了,而是连那里都待不下去了——可他还是留在了这座城市!因为只有留在这里,才能见到你……你从他那里,夺走了除此之外的全部人生」

真滑稽。真愚蠢。

「——呜」

可是,我现在要抛弃和她的旅行。

那双美丽的白银之翼,将沾满人们的血与恨,最终变成丑陋的模样。

远处不知哪条街上,传来醉汉们快乐的歌声。

「您不知道吗?伟人的脸、名字和事迹,都是要记住的」

「你这人真是……」

薇尔一脸担心地对我说着什么。可是,被人担心这件事,让我窒息,让我无法忍受,我像坏掉了一样反复说着「我没事」,笑着。

「您是一位很好的生意对手。您的脸和名字,我都会记住」

……这个问题,或许是在试探我会不会背叛吧。

「哈哈……你自己不是清楚吗?那份契约,是为了让你不吃我而结下的。你给了我什么呢?欢愉,得到了。安宁,也得到了。可绝顶我还没拿到哦。——你吃不了我的」

那个时候,薇尔的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这个回答本身就是薇尔吃不了我的佐证。

「薇尔」

14

黑塞先生格外用力地,用指尖敲了一下桌子。

「你很过分。你很无礼。汉兹先生等了四十年。他一定很寂寞吧。一定很不安吧。『自己是不是被忘了』『是不是一切都只是梦』。有多少个夜晚他这样想过呢。可是,你出现了。可是——你的身旁,却有一个陌生的小丫头」

芙尔的夜晚很冷。仿佛空气骤然变冷的错觉,一点点让我的心冷下来。

杀掉、杀掉、杀光……留在那里的,是荒废的国土、指挥了屠杀的我,以及被众人畏惧、以怪物之姿君临的薇尔。

「那会很有趣。非常、非常、极其——」

我的出现,应当给汉兹先生留下了伤痕。他心中的永恒崩塌了,时间开始流动。回忆在一瞬间历经数十年而褪色。只属于两人的世界裂开了缝,他会明白自己感受到的一切,不过是随时可以替代的东西。

若是她,或许能发挥出非人的、惊人的力量,把帝国的尖兵赶回去。可是,我又想:就算赶走了尖兵,只要帝国的本队开来,也只会开始一场血淋淋的战乱。

黑塞先生瞥了一眼我那张苦涩的脸,像咬碎了苦虫似的说道。

然后,当我们走到不知第几个十字路口时,身后那轮像挂在水平线上似的残阳,终于松开了手,沉了下去。

「————」

——明明一定会很有趣的。

「薇尔·基德娜。顶着一张纯真的脸,抛弃老狗的家伙。对谁的人生都不负责任,所以最后谁也不会留下。孤独的东西」

这段旅行很美。哪怕我今后将要沾上再多的污秽,只要薇尔能保有这份回忆,那么一切都可以原谅。

「若你说不是,那我就听你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无法用契约束缚我的她,像是要补偿一般,提出了一个看起来无比愉快的提议。

接着,他又打趣着这样说道。

黑塞先生所说的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呢。

黑塞先生微微悲伤地歪了歪脸。他没有出声,只用口型这样说。

我只要布下引她落入陷阱的话语就好。

「明天早上,在天还没亮之前,请派马车到『银装风来坊』」

惊讶的我抬起头来,那双红色的眼睛刺穿了我。

所以,我必须得让她讨厌我。

可是,我已经一点也不怕了。只要让她讨厌我就行。

「商人真的会讲真话吗?」

「会的。以契约书起誓」

小船在水路之上,缓缓地流了过去。

我就按顺序说明给她听。

……不是她抛弃了谁。而是没有人能与她一同活下去。

「夏洛特·多尔有商才。若加以锻炼,必定能接连做成漂亮的商谈。那是不亚于骑着龙背周游世界的大冒险。我们以契约书为盾闯进领主家中,把大陆一端的小麦,换成大陆另一端的地毯。我们渡过契约书之海,敲响约定的钟声过活——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在这家商馆工作?现在的话,那条大胃口的龙,我们也一并照看」

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出来。因为黑塞先生曾用契约书的骗局来套我。有前科的人。这是恶德商人的一流玩笑吧。

……最让我挂心的,是薇尔会变得不安定这件事。

幸福的日子,迎来了落日结束。

那张人偶般美丽的脸,像那一夜一样,因苦闷而扭曲着。

「什么都别说。你一定会说些不像样的话。那样的话,我一定会讨厌起你来」

薇尔用细细的声音低语。

「——可是,有契约在呀」

所以那种事,我不该察觉。

「如、如果讨厌海风,那就去山里吧。若嫌料理口味太粗……老身虽不太中意,可精灵的料理细腻又有深味哦?啊、啊啊,难、难道是,睡、睡不着难受吗?若是对旅店不满,那就多花些钱。汉兹的店虽也不错,可世上也有绚烂华丽的去处呢!那样的话,就能睡在王族都挑不出毛病的地方了呀」

看着几乎要抽搐着叫起来的薇尔,我明白了。

我把薇尔的话当成了耳边风。那个 旅行,在我心里已经是结束的事了。

只能用脚尖,去踢那仍烙在眼中的两个人影的余韵。

——我也曾考虑过,去请薇尔出手相助。

我在契约书上写下了那个名字,用来证明自己是王家正统的幸存者。

……那不行。

与龙的旅行,终点已经近在眼前。我无数次想着自己不愿相信。

砖路被晚霞染成橙色,影子拉得长长的,孩子们的声音融进天空里。

夏日的清晨,在薄暗中带着兴奋醒来,随即又忘掉的宝石。

「你说什么……?」

我呼吸变得困难。这不是演技。我按着胸口说道。

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像面具一样,变得读不透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把手放在胸前低下了头。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是管家般的优雅。

薇尔在路边摊买下可疑商品后,立刻发现自己被骗,沮丧起来,我便咯咯笑着数落她。

所以,我决定放开她。沾满血与泥的箱子,只由我一人进去就好。

「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前去履行最后的职责」

啊啊……我懂了。我全懂了。因为要从眼前消失,所以你在找下一个呢」

「夏洛特·多尔,这样真的好吗?真的吗?」

啊,对了。以这个人迟钝的程度,是察觉不到的。

「让这场旅行结束吧」

我终于有了反应,能感觉到薇尔把注意力集中了过来。

「谁都不会和老身一同活到永远,不是吗。可你……却要老身……只去负起责任吗……?要老身无限地,负起这条小生命的责任吗……?」

「我们又不是宠物,薇尔·基德娜。既然终究要丢掉,那就别捡回来」

若变成那样的话,她的孤独就再也填不满了——。

我避开黑塞先生的视线,把目光落到了手边的纸片上。

「老……老身……只是……」

大概是因为随着『银装风来坊』越来越近,我的话也变少了吧。

「我就做不到。只会喊着讨厌、讨厌就完事。把他推开,然后一定跑掉」

暮色之中,薇尔的影子仿佛变成了非人之物。

「您会下地狱去吧?恐怕我也是。到了那边,也请多多关照」

「记一个就要去送死的人的吗?」

「可是」

「他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想理解你的寂寞啊?他想稍微分担一点你的孤独——活得比自己久、送走过许多人的你的孤独。想着至少自己不要成为负担。所以才一直用轻快的语气……」

黑塞先生的瞳中,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亮了起来。

薇尔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有什么不满的呀?老身的,什么?老身很开心!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开心到忍不住盼着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汉兹也……」

薇尔的回答,没有超出了我的预想范围。无论她真正怎么想,此刻她都正走在我铺好的思维轨道上。

那么,这句话会扎进去。我要给这条可怜的龙,最后的绝望。

「薇尔。我——可不是汉兹先生的替代品哦?」

她并没有那样想。

可是,因为这句话,她就不得不为汉兹先生送终了。

抛下汉兹先生来追我,在道义上说不通。若真那样做了,就等同于承认『因为找到了下一个对象,所以抛弃了汉兹先生』这种诬指。而我,不会接受那样的龙薇尔。

我领悟到,从我指尖伸出的丝线,已经缠上了那条龙的人偶。

我从哑然僵住的薇尔身旁走了过去。

因为不能看她的脸,我低着头。

对不起呢,薇尔。

芙尔那洁白美丽的道路上,浮着好几处刚刚成形的黑色污渍。

「再见了——太好了呢,这一次,我好好地说了再见」

无法再加上『改日再见』的离别问候,在空虚之中回响着。

那一夜,我没有回『银装风来坊』。

我折返回『圣教国金印商会』,请求黑塞先生让我睡在仓库里。他说要为我准备房间,可对想冷静一下的我来说,仓库正合适。

「……呜……呜咕……啊啊啊……」

因为,我也不想让人听见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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