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之戀
《莫斯科2160》 · 蝸牛くも · 2.7萬 字
這天,太空征服者紀念碑依然聳立於莫斯科。
貫穿從奧斯坦金諾電視塔延伸的電腦網路,直指更高遠的雲層彼端。
朝天描繪着巨大弧形,高達一百公尺的鈦金屬巨塔是征服天空的證明。
在這歌頌偉大祖國勝利的紀念碑底下,有着一排歷任太空航海家英雄的胸像。
火箭之父齊奧爾科夫斯基、太空第一人加加林、「海鷗」泰勒斯可娃……
然後是登月先鋒,弗拉基米爾•科馬羅夫上校。
這麼多的男性與女性,追隨偉大萊卡的腳步一一挑戰太空。
史普尼克和探測器八號,人類的最大功臣們即使經過兩百年依然光耀世界。
縱然永遠無法比月面腳印再往前一步,這一步的價值仍然不會被貶低。
只不過是這個人類史上最偉大的一步,後來就沒再更新紀錄罷了。
我們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我們已經克服了無限黑暗和恐懼,
我們鍛造了這些燃燒的翅膀。
爲我們的祖國和人民的時代!
我不懂太複雜的事。也不是很懂鐫刻在這碑上的詩是什麼意思。
我只知道他們很了不起。
知道這些男人、女人與狗都完成了他們真正的職責。
相較之下,我那天則是在他們的俯視下,匍匐爬行於和平大街。
偉大的祖國鮮少發生塞車這種資本主義社會的弊病。
但今天偏偏是發生這種罕見現象的日子。
「我都跟她約好了會再來耶。」
我被叮得滿頭包,但仍然把信封交到夫人優雅地伸出的掌心上。
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之前聽瑪麗亞說過的伊凡•巴夫洛夫養的那些狗。
滿街都是車。大半是莫斯科人、直古力或勝利等大衆車款。
不,說不定就連這個,都只是我腦中浮現的美好幻想。
她抓緊我的防彈衣站穩,同時悄悄抬頭看我。
沉默了半晌後,我死心地用舌頭髮出「嘖」的一聲。
也有很多人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就亂罵。及早開溜的傢伙不是膽小,而是聰明。
──真是走運,只有MI6的話還有勝算。
「我會再來的。」
所以呢,後來發生的事當然也一如往常。
用身軀接住她的乳房,手繞在細腰上攙扶她的輕盈身子是這世上最棒的工作。
不要去找其他女孩。儘管絲塔西婭從來不把話說出口。
我當然會忍不住這麼問了。
「……意思是?」
「畢竟上次纔剛聽說你傷到腳嘛。真笨。」
「我不覺得我有拖很久啊……會不會是手錶慢了?」
只是金額足夠讓我搏命罷了。
「那你就別讓腿受傷啊。」
比起我耗費的時間和勞力,夫人用魔法般輕快的舉動把信封收好。
然而就連我拙劣的反駁,也被夫人一句話擊落。真受不了。
「我又不是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
我噘起了嘴脣。但也不便繼續過問。
我每次總是一賺到錢就變得心胸開闊,但錢一被拿走又意志消沉了。
我一如往常地走進格柵電梯,投入硬幣。
◆
大概是喘不過氣了吧。紅霞飛上她的臉頰,眼眸如癡如醉。
怒罵聲此起彼落,喇叭響個不停。然後是震天動地的槍聲和爆炸聲。
果不其然,夫人看了我的反應後以鼻子輕哼一聲,慢慢搖了搖頭。
「有膽就來啊!」
橫眉豎目的皮斯孔夫人,用一如平常的威嚴態度等我出現。
最後我與甜甜微笑的絲塔西婭互吻臉頰,離開了她的房間。
想見到絲塔西婭需要付錢。也就是說只要帶錢來就能見到絲塔西婭。
「那還用說嗎?付錢的纔有資格聽音樂。」
「是喔……」
但是那也無所謂。我寧可當作她心裏這樣惦記着我,這會讓我心情很好。
就算跑到心臟破裂也不在乎。我有點後悔沒做機械化手術。
夫人輕蔑地瞪着我。然後難得──我是說真的!──翹起了嘴角。
我動用所有的理智,像是小心對待一件玻璃工藝那樣,輕輕推開絲塔西婭。
「那就再來啊。」
我邊罵邊跑。
再來就看敵方的狀況了。我複習腦中背起來的情報,嘴脣勾起諷刺的笑。
然後用那枯枝般……或者根本就像巫婆魔杖的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膛。
我用包着厚手套的指尖梳理絲塔西婭的銀髮,她就像貓咪一樣眯起了眼睛。
「……嗯。」絲塔西婭靜靜微笑。「丹納,你可要忍住唷。」
看來沒有一個人有那閒工夫去理會。我也是。一秒都捨不得浪費。
我的鼻子哼了一聲,鑽過人羣,衝過道路。
或許應該說他們也只是吼吼就算了。
絲塔西婭的舞臺。那是她意義重大的職業,不是我能干預的事。
是糾紛還是鬥爭?連目的都不確定,打手們展開火拼。
絲塔西婭稍稍踮起腳尖,雙眼水汪汪的,不由得呼出焦急難耐的氣息。
但我也不認爲夫人會說「我不希望你這種混混接近她」。
意思是叫我別拿理所當然的事情說嘴,這句話說得很對,但我也是很辛苦的。
「嗯……呼,啊……啊……唔,嗯……嗯嗯……」
但我也不會輸給她。我可是對付過GRU或幫派分子的。
無端受波及的人可喫不消。
「站住!站住!……叫你們站住,你們這些白癡是聽不懂嗎!」
這種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實際成績來反駁。做出結果可以讓任何人閉嘴。
我大可以笑着不當一回事。但我無意取笑別人相信的事物。
「……給妳。」
電梯用符合收費的安靜動作,把我送到地面。
她依依不捨地依偎到我身上,但我也已經瀕臨極限了。
嘴脣牽出一條銀絲,就算不是我也會想再吻她一遍。
「別擔心,我有在賺錢啦。」
「別誤會了。純粹只是我們這裏不方便啦,丹尼拉•庫拉金。」
不過真要說的話,我領的錢也沒多到哪去。
誰都不能對這件事說三道四──好吧,也不是真的不能。
更何況那種沒禮貌的傢伙會挨夫人的揍。
「到時候別忘了照常付錢啊!」
我看到無接縫近未來設計的豪華轎車──VAZ─X冒着橙色火焰與黑煙燃燒。
幫派分子們破口大罵,揮舞着卡拉希尼柯夫,投擲手榴彈。
回頭偷看一眼,絲塔西婭在腰側微微揮手。「下次見喔。」
「不是都說狼飽肚子靠腿勤嗎?」
「是爲了下一場戲劇演出。我想讓那孩子心思稍微專注點。不過是如此罷了。」
「我是在叫你別來這裏。俄語聽得懂吧?」
「啥啊?」
「丹尼拉•庫拉金。你這陣子先別過來比較好。」
「好,我等你。」
巡邏的民警們也在破口大罵,但目前看來沒收到多少成效。
但我不能這麼做。時間無限存在,但總是不夠用。
「要知道,天助自助者。笨蛋是得不到上天保佑的。」
不如說民警領的薪資也沒高到值得蹚這灘渾水。
我不禁變得有點沮喪,夫人照常用她銳利的眼神狠狠瞪我。
「呼,啊……啊……丹……納……?」
我就算是累死也得繼續跑──這關乎絲塔西婭的性命。
害得我好不容易纔壓抑住險些上揚的嘴角。
「……今天該結束了。」
竟然會去相信那些非科學存在,夫人果然是個老派人士。
每次都把我嚇到腿軟。這就是所謂的管教或條件反射嗎?
我當着她的面,裝模作樣地看一眼手腕上的領航員。
目前狀況如此,我抱着衝鋒槍也沒人會攔下盤問。
「你總算是下來啦,丹尼拉•庫拉金。」
「畜生,去死吧!」
這還算人話嗎?只有MI6的話還有勝算?
領航員手錶永遠走得準確。從告知加加林經過一百零八分鐘的時候以來始終如一。
酸言酸語對夫人不管用。她用一種貓或老鷹盯着獵物的目光瞪向我。
「怎麼忽然這麼說?妳是什麼意思?」
「這纔對嘛!」
◆
那個名叫爵士的女人,歌聲還是一樣富有磁性,相當有吸引力。
即使肋骨唱片的音質沙沙作響,好歌一樣是好歌。
再說我這輩子從來沒在意過什麼音質。光是能放音樂就夠偉大了。
「哦,老兄好眼光,好耳力。怎麼樣?這是限定圖案,要買趁現在!」
「我考慮看看。」
在切爾基佐沃市場,我隨口應付店老闆的叫賣,但也稍稍考慮了一下。
雖然不是能奢侈享受的身分,但也沒窮到不能犒賞一下自己。
既然絲塔西婭在忙,這段期間就得待在家裏消磨時光──……
──音樂這玩意,也算是個頗有文化的興趣。是不是?
感覺挺像樣的。我可以去撿臺壞掉的留聲機回來,拜託瑪麗亞修理。
當然工錢不會少給──然後就可以來聽爵士的肋骨唱片了。
坐在地窖深處,傾聽這個異國女子的沙啞歌聲。
旁邊再來杯伏特加。卡拉希尼柯夫就免了。
這在我的想像中,似乎稱得上是一種高級享受。
即使沒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那麼像樣,也還滿有格調的。
有格調,換言之就代表有餘裕。
有餘裕就表示可以跟家人一起喫好料,可以去找女人,也能聽音樂。
「哎喲,抱歉啦,同志!」
「要讓你失望了。」
我賞伸手碰我口袋的小鬼心窩一記肘擊,不理會痛得叫不出來的小鬼抽出信封。
瑪麗亞啜飲那種苦到不行的泥水,也不是件壞事。
要用我這粗糙的手指去摸還真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摸了摸妹妹的黑髮。
「請聽我說完。」
「給我一張。」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她甩動着黑髮搖頭,不停重複。
「我想應該是因爲萬一失敗,哥對『機關』來說是存在可否定的人才。」
瑪麗亞忿忿地唾罵,又啐了一聲。
然後故意嘖了一聲讓我聽見。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然後拿出盧布紙鈔,用手指夾着遞給店老闆。
「暴雪」有問必答的機械式對答,在這時戛然停止了。
錢減少了,換來了一張唱片。不過就是這點小事,卻讓我腳步變得輕快。
用映像管顯示器與計算器塞滿整個房間,換成從前的話也是無法想像的事。
意思就是我妹妹自己賺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並樂在其中。
一瞬間,我以爲四周安靜了下來。無論是嘈雜的人聲,還是遠處傳來的沙啞歌聲都消失無蹤。
那真是太猛了。簡直跟MI6的○○級人員沒兩樣。
「把妳那毛病改掉啦。」
「投注奧運獎牌得主,賭金從一盧布起跳!」
有一次總書記在演講時,某人打了個噴嚏。總書記問是誰打的噴嚏。
然後把抱在懷裏的肋骨唱片包裝放到旁邊,漫不經心地望着走在路上的羣衆。
我想跟她聊聊叫爵士的女人的歌聲以及留聲機,看了看她的側臉。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做資源回收的老頭也許是個復員兵。
讓我毫無意義地想把它拿出來看──當然我不會這麼做。
爲了讓我能夠扛着衝鋒槍到處奔跑開槍殺人,這是最重要的準備。
「喂,我沒有要問那麼多──」
跑不動就得死。手痠拿不動槍也得死。這都是死掉的老頭教我的。
因此他們現在只能嗚嗚地低吼,在周圍打轉觀察情勢。
這沒什麼。我一如往常地回答。我的袖子被用力一拽。
「當然。」
我託着臉頰面對人羣,只用眼睛瞥了妹妹一眼。
才做一、兩遍就會全身噴汗氣喘吁吁,但這就表示有運動效果。
這樣想來,或許這也算是一種餘裕?
「……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不知道她是不想繼續浪費時間,還是心裏焦急,也可能是兩者皆有。
「謝謝惠顧,你太棒了!」
我扶起廢棄卡車輪胎,再用渾身力氣把它推倒,然後再扶起。
瑪麗亞這麼說完,嘶了一聲輕輕吸了一下鼻子。她用手掌擦擦眼角,終於抬起頭來。
「…………不可以。」
什麼奧運,本來我也覺得到死都跟我無關──……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慘叫。
我咬緊牙關,就像在玩一個有趣的玩具那樣抓住輪胎。
「午安,同志……你今天很準時。」
瑪麗亞語帶保留。就算跟我解釋清楚我也聽不懂,所以這樣就夠了。
「……笨蛋。」
「找我的理由是?」
「不要……都是丹納哥害的。」
有錢就有餘裕。也就是說餘裕能用錢買到。確實有這個價值。
「……哥,這樣可能會沒命的。」
──沒關係,同志。保重!
「案主是『機關』。」她壓低聲音,急着把話說完。
──但把它當成一種慶典活動的話,或許也不賴。
首先第一步是扶起掉在地上的特大號輪胎。
「來來來,在奧運開幕前先買臺電視吧!千葉制,熒幕不用裝放大鏡一樣清晰!」
店老闆用油紙包好刻在X光片上的唱片,拿給了我。
「我會盡力而爲的。」
「……嘖。」
「絲塔西婭也被懷疑了?」
就像很久以前在地窖裏做過的那樣,妹妹用力到泛白的手指,握住我的袖子。
「因爲我理解到時間的寶貴了。再來就是被趕出來了。」
然而實際上,那老頭就是醉到跑不動了纔會在路邊一睡不醒。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紙包,繼續前進。
「妳明明都知道卻還是來找我商量,可是又露出這種表情,看來妳還太嫩了。」
「……暗殺那個人,奪取文書證據。藉此搶先GRU一步。」
沒有人回答。於是總書記從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開始,一個個依序肅清下去。
「……等等,哥。你想接嗎?」
「幸好沒有……可以這麼說嗎……因爲姐跟KGB走得比較近……」
所以我也覺得,我還是該對她說點什麼恰當的話纔好。
每個人要不是找到了自己要的東西,就是抱在懷裏,匆匆忙忙地走動。
當然,只有瑪麗亞會這麼做。
我抬起臉來看向身旁的瑪麗亞。她的臉不在那個位置。
「一九八○莫斯科奧運的旋轉電視機!口袋放映機專用膠片!」
雙臂抱胸站立的黑髮少女,兇巴巴地低頭瞪我。
瑪麗亞就像屋頂積雪落下那樣,無力地在我身邊蹲下來。
說個笑話。
我從出生以來,就跟運動和體操之類的比賽毫無緣分。
不,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爵士。這樣就夠了。
我一臉老哥聽妹妹耍任性時會有的那種呆愣表情,沉默不語。
比雪更白的臉,望着我的眼睛。雙眸直勾勾地注視我。長大了,變漂亮了。
「案主想怎樣?」
瑪麗亞咬住嘴脣,頭低了下去。黑髮流瀉遮住臉龐。手依然握着我的袖子。
我最拗不過的,就是瑪麗亞從小到大都沒變過的這副表情。
所以我快步鑽過黑市的人叢,一路往前走。
「GRU已經在絲塔西婭姐的身邊展開行動了。」
要是有人以爲我帶着值錢貨,麻煩又要找上門了。就像剛纔那小鬼一樣。
「有急件嗎?」
「好吧,該怎麼說呢?別擔心啦。」
可能因爲二一六○奧運將近的關係,黑市的那些人似乎也顯得更生氣勃勃。
等到只剩下最後一個時,那人渾身發抖說了。是我打了噴嚏。總書記表示:
煩躁的咋舌。瑪麗亞火氣很大地咬住嘴脣。但是遲遲沒有下一句話。
我一邊從咖啡攤聞着焦香味,一邊毫不客氣地坐到她旁邊。
「……跟姐發生過關係的軍人,打算帶着『ОВД(華沙公約組織)』的最先進機種流亡海外。」
「妳沒喝咖啡。」
「報酬。」
「應該有。絲塔西婭姐是莫斯科第一,GRU沒有證據也不敢怎樣……」
比起那些政治啊什麼的,我還有其他堆積如山的問題需要考量。
◆
我可不會因爲別人爲了自己不感興趣的事起勁,就亂髮脾氣。
「水族館」也無法立刻出手,但一有辦法出手就會構成對「機關」的政治事件。
不明人士的骨骼照片,刻着不明女子的歌曲。
──就這層意義來說……
就在我身旁,我感覺到瑪麗亞身子顫抖了一下。
「絲塔西婭的安全有保障嗎?」
「……嘖。」
「對,絲塔西婭會。」我說了。「連帶着我也會……然後就輪到你們了。」
也就是說,這個教訓合乎道理。確實有付諸實行的價值。
假如有個在莫斯科大學學了一堆運動學還是什麼的傢伙看到,一定會笑我吧。
這傢伙用錯方法了。效率很差。真蠢。或是有更好的方法之類。
關我屁事。
是我在賣命,不是他。
丹尼拉•庫拉金的重訓方法只有我自己能挑剔。
除非這位知識分子槓上特種部隊的生化士兵可以揍死對方,那還有一聽的價值。
但是把身上哪個部位的肌肉運動十次然後做三套,跟運動三十遍差在哪裏?
如果每次都要考慮這些才能鍛鍊肌肉的話,那根本沒意義。
我一邊運動到滿身大汗,一邊瞪着熱水管瞧。
在家裏連牆都幫你。但是這次就不行了。
亞當•阿德洛瓦聯邦空軍(VVS)少校。
我想起跟鬧脾氣的瑪麗亞拿的資料裏,那張傳真電報的照片。
對,是電報。不是電傳。因爲不知道長相就什麼也不能做。
即使印刷畫質粗糙仍然能清楚辨認,是個露出白牙微笑的金髮帥哥。軍服底下的體格也沒話說。
正可謂理想中的軍人。英雄。太空飛行員候補者。而且也是勾結資本主義者的間諜。
──同時,也是絲塔西婭的朋友。
這個男人跟絲塔西婭交好時愛擺什麼臉是他家的事,但她呢?
思考了一瞬間,我猛力推倒了輪胎。一聲沉重的巨響。我抓住輪胎,把它拉起來。
聽說大約兩百年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件。
問到CIA有沒有那麼大的鬥志,坦白講,我覺得答案是NO(Нет)。
「不會給妳造成困擾的,同志。」
「大姐的話窩在房間裏不知道在幹嘛,諾拉去想辦法把她拖出來了。」
當時那個似乎是防空軍的人員,但不管怎樣,在奧運開幕前夕幹出這種好事可不是鬧着玩的。
聽說所謂的資本主義者什麼都想弄清楚,但知道了又能怎樣?
「唷,同志,打擾了。」
大衆只知道鱘魚的魚子是美食,其實魚肉也很好喫。莫斯科什麼都有。
「那麼──」我等她端莊地坐回椅子上之後纔開口。
那個軍官似乎搭乘着當年最先進的戰機,突破防空網逃去了遠東地區。
立花女士看起來還是一樣忙碌,卻笑容可掬地迎接我。
好吧,自己人鬧內鬨不是新鮮事。我也常常在中間參一腳。
到哪裏都派出一堆戴着墨鏡,肌肉發達的硬漢。
那幫人可是目標都已經進入瞄具了,還因爲民主手續啥的沒通過就不能開槍。
「跟平常一樣危險。」我笑了。「所以快點開飯吧。我餓了。」
瑪麗亞姐姐!撒嬌的聲音。諾拉!煩躁的聲音。一定是踩到電線還是什麼了吧。
「是關於亞當•阿德洛瓦少校的事。」
──來整理狀況吧。
至少看在她眼裏,我還有利用價值。真是值得感激。
當我是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啊。
真是的……這還算人話嗎?只有MI6的話還有勝算?
反正面對他們這種人,在下水道長大的混混再怎麼掙扎都不是對手。
問題在於這次拜交遊廣闊的亞當少校閣下所賜,事情嚴重了。
不管怎樣,總之與軍方或情報機構都沒有直接關聯的她,已經掌握到情報了。
「瑪麗亞在幹嘛?」
刻意向我暗示這點,是牽制,還是威嚇?
我們都會知道。瓦列裏也是,諾拉也是,瑪麗亞也是,絲塔西婭也是。家人的事我們都無所不知。
──這麼說來,在雙方的預算之爭上是她贏了一局嗎?
「呵呵呵,別擔心。我和GRU的各位人士處得可好了。」
「鱘魚湯。都是諾拉吵着要喫可以養顏的東西啦。」
我們祖國的官僚體制極其優秀。不管是誰何時被剷除都能繼續運作無礙。
至於講到CIA──坦白講,我沒有很怕。
「今天輪到你煮飯啊。喫什麼?」
瓦列裏跟脖子掛條毛巾的我站在一塊,我才發現他的個頭已經跟我差不多高了。
我的工作就是在亞當少校閣下帶着我們祖國的機密逃跑之前,把事情擺平。
政府官員的迎戰態勢。可人的微笑與露出獠牙的野獸相近。
立花女士反應模棱兩可,但是這樣反而更好懂。
當然了,我不可能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這還用說嗎?狀況不允許他們把事情全部交給一個「清理人」,自己作壁上觀。
「是喔。」
在這種體制下,能夠存活下來的傢伙都是些什麼人──不用說,絕對不容輕侮。
而且他們明明跑到了別人家院子裏搗蛋,卻還怕對岸白宮的山姆大叔怕得要命。
再過一會兒,諾拉就會牽着瑪麗亞的手來到飯廳了。
聽我這麼說着,瓦列裏便咧嘴笑了一笑。
──我要盡己所能了。準備接招吧,MI6。
「哦,深陷糾紛的他……」
當然了,他們絕不是一介「清理人」能看扁的對手。
也不認爲我能負得起那種責任。交給有能力的傢伙去做就好。
「是的,這是當然。」
雖然他從以前就是個瘦皮猴,但是成長起來還真能長高。不過其實瑪麗亞與諾拉也是這樣就是了。
這麼一來,我是期待他們至少背地裏會跟「水族館」那幫人打起來。
立花女士挺直後仰的上半身,手肘撐在辦公桌上,雙手交疊。
「『清理人』丹尼拉•庫拉金,是吧。」
「問題在於敵人不是這個少校。」
「但願如此嘍,同志。」
「真是走運,只有MI6的話還有勝算。」
瑪麗亞上次跟我講了那些,現在看到我一定會有點不好意思。
我一點概念也沒有。就算知道了,那些國家運作的事我又不懂。
這樣想來,結論就是──……
我們只擁有一身本領。沒半點學問。再來就是一點點的頑強,以及賺來的錢。就這樣。
「水族館」露出獠牙在周圍打轉,想趁着「機關」出錯時咬他們一口。
我從防彈衣口袋拿出信封,抽出一疊盧布紙鈔放到辦公桌上。
等喫完之後,我會着手處理工作。做好準備,擺平問題。
◆
「那這樣剛好。其實我有點事想找您商量。」
「來提供點售後服務,問妳最近好不好。」
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不外乎是尷尬、嘔氣或鬧彆扭,或者以上皆是吧。
她不禁露出的笑容說不上是苦笑還是失笑,閒坐在椅子上的模樣着實優雅。
「喂──大哥,準備喫飯嘍──?」
政府官員都是如此。他們只會說出他們需要說的話。
映像管顯示器與文件層層堆成的山脈,海拔比起上回似乎又增高了些。
簡直瘋了。腦袋不正常。換成別人這麼幹,我也會指着他大笑。
因爲他們的工作就是嚇唬我們。CIA的各位人士就不是了吧。
但坐在山谷間的她看起來比開車時更興奮,活力充沛地大聲說道:
那就是葉蓮娜•立花財務人民委員會議員閣下,似乎不想降低我對她的好感。
大前提是「機關」不可能把一切押在我一個人身上。
「機關」急着展開行動阻止亞當少校幹傻事。
「好,馬上來!」
「這不是上次那位『清理人』嗎?今天有何貴幹?」
瑪麗亞會扳着臉,瓦列裏會拿出他的油腔滑調,諾拉會瞎攪和。
「哎呀,真是的。」長睫毛眨了眨。「謝謝你,我先代爲保管吧。」
「對了,這個掉在辦公室的門口。您知道失主是誰嗎?」
GRU當然要加以阻止,順便也想抓住KGB的小辮子。
「大哥。」瓦列裏說道。「下次的工作危險嗎?」
MI6與CIA想把亞當少校握有的機密弄到手。
忽然間,瓦列裏悠悠哉哉的聲音傳進了耳裏。
上半身靠着椅背,翹起修長的雙腿。套裝還真是不錯。下次拜託絲塔西婭也穿一下吧。
然後在這場鬥毆當中,代表KGB闖進去湊熱鬧的就是──……
「可以啊。」立花女士露出親切的微笑。「有困難就該互相幫助嘛,同志。」
我這樣說着,嘻嘻笑了起來。
跟「機關」或「水族館」穿着黑衣的意義完全不同。
瓦列裏回去弄飯。我坐到餐桌旁,一邊坐在椅子上放鬆,一邊悠閒地傾聽聲音。
「那傢伙正被『醫師』迷得神魂顛倒,你就體諒她一下吧。」
「哎呀。」
什麼都不會改變。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然後我們所有人會圍着瓦列裏煮的菜,喫飯聊天。
好歹期待一下嘛。不然就是「機關」打定主意要收拾我設下的圈套了。
她自己或許以爲表情裝得滿不在乎,但我一看就會知道。
我把輪胎摔向地面後,倚着它調整呼吸,擦拭額頭。
但那是指面對面打過招呼後再打起來的情況。我可沒那麼懂禮貌。
我應了一聲「喔」,用代替毛巾的碎布使勁擦了擦臉。
然後去見絲塔西婭。
或許失主會來認領也說不定。立花女士如此說道,把紙鈔收進抽屜。
我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所以我謹慎地挑選字眼,但不耍小聰明,儘可能說出自己想要什麼。
走進店裏到櫃檯排隊,說出自己要買什麼,安靜等店員印收據給自己。
「這點程度的情報的話,我可以給你。」
──好耶。
我剋制自己不讓聲音興奮變尖,十分小心地道了謝。
「不好意思,得救了。」
「是呀。我看得出來你是豁出去了。」
真是的,完全被看穿了。但是矢口否認比認輸更丟臉。
我沒說話,只是聳聳肩並傾盡全力把立花女士告訴我的情報記在腦子裏。
重要的是時間與地點。
第一步不先搞清楚這些,那便無計可施。
等搞清楚這些後,就能走下一步。
「……不好意思,得救了。」
「哎呀,這麼快就要走啦?」
「畢竟我可是豁出去了。」
我再次向立花女士道謝,然後咧嘴笑着告辭。
接着我又覺得這樣還不夠,決定再補上一句話:
「今後請繼續惠顧。」
「好的。如果我又有需要,會再找你的。」
在立花女士的微笑目送下,我離開了她的辦公室。
「太感激了,同志。」
話雖如此,這女人的一舉一動總是耍心機且戲劇化,誇張得很。
「不會,沒等多久,同志。」
「……事情來得有點急,所以我也得先執行聖禮儀與聖事纔行。」
◆
我從口袋裏的信封抽出一疊盧布紙鈔,放到了吧檯上。
啪嗒關上的門扉後方,可以想見立花女士一定正在積極處理新的事務。
於是我嘆了一口氣,視線轉向「女修士」。
「好吧,畢竟你幫過我不只一次。就先聽聽你怎麼說吧。」
「應該的,應該的。這點小事,不過是對虔誠信徒的服務罷了。請別放在心上。」
「太可怕了……」
榮福上帝之母。我聽見「女修士」如此說道,肅穆地念誦祈禱文。
「還是算了。」柯倫布成科語氣一板一眼地如此說道。「我很注重健康。」
還不能焦急。目前還只是河面的浮標輕晃了一下而已。
「那麼,丹納。」柯倫布成科親暱地說了。「你說你想拜託我什麼?」
對於我小心謹慎的詢問,「女修士」用宛如誕神女的仁慈神態點了點頭。
這讓我產生了一點親近感。雖然只有一丁點。
然後當我關上門時,背後拋來「誠心所願!」的禱文。
「是嗎?」
芭芭拉小姐要是看到這個肉感美女的僧袍打扮,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眨啊眨的。「女修士」像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似的眨了眨眼睛。
這才叫上鉤了。只不過上鉤的說不定是我。是誰都無所謂。
我毫不遲疑,又急又快地對「女修士」下了一長串訂單。
既然是實際存在的木匠之子的工作,想必很有信用。畢竟是勞工,是人民嘛。
「吾主伊伊穌斯•合利斯托斯,上帝子,借汝至潔母與列聖祈禱,憐恤我等……」
教授與作家都在喋喋不休地講着一些事情,但大家似乎都沒在聽別人說話。
大概是準備待會兒潛入軍事禁區吧。我聳聳肩,站到吧檯前。
「可以爲我的家人祈求好運嗎?」
耳朵聽見五八年款的荒原路華髮出噗噗聲開走。
「……那麼──」
「來得及趕在我犯下罪過之前嗎?」
立花女士肯定會這麼說,伸手一把拿起桌上電話吧。
店員立刻來幫我續杯。壯行會沒來點酒精可不行。
但我沒義務陪她玩,也沒那時間。
「很好。」
然後如果順利搞定,能把他們的好運分一點給我的話就更好了。
「這是捐款。免得妳聽漏我說的話。」
我對着聖幛上的男人畫像咧嘴一笑後,慢慢站了起來。
八成受僱於他們的潛行者也一樣,似乎對客戶的事情不感興趣。
我短促地啐了一聲。「女修士」見狀,掩嘴輕聲笑了起來。
把我的話聽完後,「女修士」似乎稍微考慮了一下,但還是低喃了句「阿民」。
所以我決定早早亮出誘餌。不然人家不肯上鉤就麻煩了。
黑幫對任何人都很和氣。
「哎喲,這……」
站起來的我,與依舊凝視着我的男人視線相接。
跪在石造主教座堂裏會把人冷死。既然事已經辦完,久留也是無用。也沒那多餘時間。
「不可懷疑吾主伊伊穌斯的作爲,丹尼拉•庫拉金。」
我從口袋裏扯出信封,抓出一疊盧布砸到她臉上──當然不會。
柯倫布成科這麼說着,彷彿別有深意似地雙臂抱胸,做出沉思的動作。
不用說也知道。我答得很快。
「看來空軍高層要空出一個位子了,要安插誰進去好呢?」
不久那三人組就離開桌子,慢吞吞地走出了酒吧。
掛在脖子上的聖頸長巾,受到那乳房強調的棱線大幅晃動。
我沒資格講這種話。只覺得自己既沒出息又可恥。
說歸說,其實我根本沒釣過魚。
「當然願意了。」
我也一樣。
「女修士」看到我的這副模樣,一邊故作優雅地走來,一邊面露淺笑。
至少救世主可沒說什麼,只是從聖幛注視着我與「女修士」。
我從自己擬定的計劃當中,揀出充分必要的部分對柯倫布成科簡短說明。
我對着姍姍來遲的黑幫老二柯倫布成科如此說道,舉起裝有伏特加的小酒杯。
◆
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那我可得祈求上帝連您也保佑纔行了。」
因爲如果不分對象一律張嘴亂咬,會連獵物也嚇得跑光。
是啊,這種行爲簡直罪無可赦。但這都是我爲了自己着想,爲了自己所做的事。
那是別人的生意。反正失敗了對我也沒好處,祝他們順利成功。
酒客只有站在那桌邊的紅髮(Red)潛行者(Stalker)、教授與作家而已。
「我必須請妳仔細聽清楚,我接下來要用什麼東西做出何等罪孽深重的行爲。」
「妳願意傾聽吧?」
點了杯伏特加後,我靠着吧檯,等着那一刻漸漸逼近。
「嗯哼。」
「女修士」故意吊人胃口,扭動着身軀強調她的柔軟肢體。
聖芭芭拉教堂。我向這位古時候的少女致敬,然後對着從聖幛後方現身的女人低頭。
至少只要階級高於跑腿小弟,有點頭腦的打手都是這樣。
路面電車發出哐啷砰咚的低沉聲響從窗外接近,又漸漸遠去。
我二話不說轉身就走,一直線走出主教座堂。
我靜靜地打開那間酒吧的門。
我一口氣幹掉杯中物,用杯底撞了一下吧檯。
「我想拜託你的事情是──……」
──等等,事情真的全都辦完了嗎?
「今天有什麼需求嗎?又來行懺悔聖事了?」
無論是救世主、誕神女還是受難花殉道聖女芭芭拉,要捨棄就捨棄我一個人吧。
「我會付錢,也無意給你添麻煩。也應該不會惹禍上身才對。」
「對,沒錯。」
「你也來一杯?」
「這座教堂原本就是世人的心靈依歸,也是護佑用火者的聖地啊。」
然後她動作依然誇張,但卻又真誠得驚人,向救世主做了禱告。
「……妳就當作是順便吧。」
「不過,上帝一定會看顧您的。」
蕭條的小店纔剛開始營業。店裏髒兮兮的,陳設只有吧檯跟遠處的立飲桌。
──因爲禰是我衆基督徒的救援。
我沒打算再跟這女人講下去。這下所有事情是真的交代完了。
我畢恭畢敬,懷着敬意把它交給了「女修士」。
誰知道「女修士」卻用真正司祭般的口吻,想都不想就回答了我。
「哎呀,這不是丹尼拉•庫拉金同志嗎?」
那種舉動,就好像她作夢也沒想到我會給這麼大一筆錢。
畢竟就算非科學存在是假的,這三個人呢?好吧,我想應該是真實人物。
「請向我們敞開仁慈之門。寄望於禰,我們便不會喪亡。憑藉禰,我們便從苦難中獲得解脫。」
這個幫派分子既然會注意健康,可見沒對內臟動手腳。
「等很久了嗎,同志?」
在這種時候,有些傢伙會莫名其妙愛搞祕密主義,我是覺得那樣有點蠢。
那麼做大概是擔心情報會從某些管道外泄吧,但如果反而啓人疑竇就沒意義了。
烏鴉不啄烏鴉的眼睛。
不想被啄的話,當然應該清楚告訴對方自己也是烏鴉。
「就這點小事啊?沒問題,同志。我幫你。」
看吧。聽到柯倫布成科這麼說,我故意微微揚起單邊眉毛。
「這樣好嗎?我不該拜託你幫忙又這麼問,但這總是件麻煩事吧?」
「沒關係。我早就想讓年輕小夥子練練了,這樣正好。」
「那就好。」
我一口氣喝乾小酒杯裏的液體,把戈比往吧檯上一拍。
「不過改天可能又要請『清理人』賣命一下了。」
「嘖,真夠精明的。」
我們彼此都笑了起來。儘管笑得虛僞,不具有多少真心實意。
「那就這樣了,同志。日後見。」
「好。日後見,同志。」
我與柯倫布成科握手道別,離開了酒吧。
我並不信任他,也不覺得他有多少信用。
只不過彼此都在同一個飼料場啄食罷了,但這樣就夠了。
◆
跟車庫谷的密醫最不搭調的氣味,應該是所謂的紅茶香吧。
一開門的瞬間,這股味道就混雜在血腥味與酒精之中飄進鼻腔,使我不禁停下腳步。
「……清理人這一行真教人無言。不,也許只有丹尼拉•庫拉金才這樣?」
既然會不開心表示你還有救,丹尼拉•庫拉金。
她面露蓓蕾綻放般的笑容,出聲關心我。
我站起來,把整疊紙鈔塞進了「醫師」手術衣的口袋。
「丹納?」
「……喝下午茶?」
就這樣,我忙着在莫斯科四處奔波,搞定一切時已經入夜了。
「打擾啦,我該走了。」
可是──也不知道爲什麼。
「或許是急診,但不是今天。」
看了這個,真的就會勇氣倍增嗎?
「沒有,正在搞罷工。不要告訴瑪麗亞同志喔。」
──抱歉了,伊凡。那次對你來說完全是飛來橫禍。
你們能瞭解我是如何努力動用所有理智,才能張口說出下一句話嗎?
過了半晌。
「如果你腳已經好了,那就────……」
我被不知道是何方人士畫的壯麗天井畫俯視,走進門廳。
「丹納,你真是……拿你這人沒辦法。」
「沒有,還活着。」
瞧「醫師」那張臉,比一口氣灌下替代咖啡的表情更難看。
我戴着手套梳理絲塔西婭的銀髮,趁着還有點骨氣時轉身背對她。這時──……
我從口袋裏拿出信封,從瘦了不少的袋中抓起一疊鈔票。
至於門內的「醫師」在跟誰說些什麼──……
但是,我也只能靠「醫師」了。
眼前有房門,有門鈴。不管是什麼時候,最後都必須由人下手。
機械沒有這種問題。只會聽從吩咐,認真且孜孜不倦地幹活。
在路邊駐足一看,行道樹的葉子被路燈照得暈開,微微泛着霧白色。
開門現身的絲塔西婭看到我無地自容地站在眼前,不知道會怎麼想?
「是啊,想休息一下。」
離去之際,背後拋來的一句話讓我咧嘴一笑。
手術衣被血、機械油與髓液弄得滿是紅黑污漬的「醫師」躺在長椅上回答我。
「那麼,現在呢?」
他懶洋洋地撐起上半身,扒掉戴着的帽子與口罩。
這次換我皺眉咋舌了。
「來嘍──哎呀。」
「就算有其他人快死了?」
「哼。丹納哥哥遇到這種事,總是不讓我幫忙。他厲害他自己去啊。」
我停下腳步,吸氣,吐氣,然後才終於按下了門鈴。
時間所剩不多了。休息時間當然也該珍惜使用。
「真是的,你這大舅子太了不起了,丹尼拉•庫拉金。」
「至少也該先跟我聯絡一下啊,害我什麼都沒準備。」
「我說了,我正在搞罷工。」
「那樣的話,我睡地板就是了。」
────我已經走遠了,所以與我無關。
「別嘔氣了,諾拉。誰叫妳一聽到腳步聲就躲起來?」
然後我故意回得讓廚房也聽得見,啪噠一聲關上門。
◆
「也就是說你要預約看急診了。很少聽到有這種事呢。」
我低語了一句「抱歉」。如果真的那麼做,我大概已經變成軟腳蝦了。
跟「清理人」可不能相提並論。
地板上隨便擺着幾條彎曲變形到與廢鐵無異的義手或義足。
我感到沒臉見絲塔西婭。
「醫師」深深嘆一口氣,粗魯地摸摸他那盡顯疲態的臉與頭,又嘆了一口氣。
暗灰色的天空烏黑污濁,降雪彷彿會愈來愈大。
但是,我很慶幸沒趁你回來的時候下手。
「……我知道你的工作性質,所以就不多說什麼了。」
她睡了嗎?還是醒着?在練習嗎?如果是前戲就不好意思了。或者已經搞上了?
「死了?」
「喔。」
袖口被揪住,我轉過身。一雙手滑過來環繞我的脖子,她的眼眸靠得很近。
我感覺到肩膀頓時放下了重擔。
「丹納!」要不是她笑臉迎人地叫我的名字,我連一聲「嗨」都說不出來。
嘴裏呼出凍得刺骨的氣息。
我可以的──應該吧。無論是GRU還是MI6,我都應付得來。
「訂金、損失費與封口費都在這了,醫生。」
門鈴都已經叮鈴鈴地響了,我纔開始考慮這些。我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大笨蛋。
如果必須爬樓梯的話,我一定會在途中裹足不前。
「所以我現在累壞了。要看病可以,但如果不是急診的話麻煩等我半小時。」
我能接受治療的地方──外加放心二字──並不多。
世界上也需要電梯的這種溫柔。
絲塔西婭如此說道,噘起嘴脣。
「是喔?」聽我咧嘴笑着這麼說,「醫師」有氣無力地答道。
我繞過那些殘骸,走到「醫師」對面坐下。
面對絲塔西婭水汪汪的眼眸能講出這種話,可見我還挺有骨氣的。
我下了把我送到目的地樓層的電梯,要求自己機械式地前進。
霓虹燈招牌上,舞動着對莫斯科奧運的士氣鼓舞(政治宣傳),以及莫斯科第一美女的微笑。
然後搭乘格柵電梯,投入硬幣讓身體跟着上升。
我回答「我知道啦」。被絲塔西婭這麼說,沒有人會不高興。
「嗯?」
「……哼。」
那很好啊。我真心這麼覺得。
「封口費就免了。醫生有所謂的守密義務。」
「磨蹭太久會被瑪麗亞抓到。來看看妳而已,我要走了。」
比起出人命,對方還活着當然更好。救人是值得敬佩的工作。
我靠到了門邊。絲毫沒有窺探房間的意思。就算有誰在這裏,我也不在乎。
「你有好好跟諾拉說吧?」
沒有國內護照的隱形人,對醫院來說也是如此。
莫斯科的夜晚很冷。
「將來再這麼叫吧。」
在這種時候,機械真的很值得感激。
──真夠窩囊的。
我的雙腳走向了聳立於莫斯科河岸的白塔。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幫我保留一張牀,一天就夠了。」
這種夜晚最好早點回家,喝杯伏特加上牀睡覺。
就情況看來,應該是經歷了一場累人的解體處理……更正,是手術。
比起憤怒更像是傻眼──不,憤怒也有吧。「醫師」聽了這種事不會開心。
「那就算到工錢裏吧。」
我不知道。至少我現在需要的是真人的微笑,而不是圖畫。
「嗯?」
「真稀奇,這麼快就又來看我了。工作結束了嗎?」
「嗯……」
嘴脣嚐到溼甜的觸感。舌尖輕啄般互觸,然後牽着絲分開。
「……呼,啊……」
絲塔西婭禁不住呼了口氣。燃燒的玫瑰色臉頰浮現出笑意。
「……要再來喔。我會準備好羅宋湯跟其他東西等你。」
真是沒轍,男人一旦被這樣寵溺,就只能認輸了。
我勉強點頭回聲「好」,接着說道:
「到時候,幫我準備熱的。」
◆
『……傷腦筋。丹尼拉•庫拉金。這傢伙真是太造孽了。』
絲塔西婭聽着老婦人在電話另一頭髮出的嘆息。
除了家人以外,老婦人是她在這世上最信得過的人。就連對家人無法啓齒的事,也能對她說。
絲塔西婭相信她的回答是無可替代的正確答案,默默地等她開口。
老婦人──皮斯孔夫人似乎也感覺到了,『聽好了。』和藹地說。
『要追隨他也行,安分等待也行。不能說哪一個纔是正確答案,但絕不能成爲人家的負擔,知道嗎?』
她將聽筒線纏在手指上把玩。感覺得出來老婦人在電話另一端微笑了。
『男人天生就已經夠傻了。別讓傻子想着做傻事,要笑着對他說「你真傻」。』
「……是。」
後來又講了幾句話──絲塔西婭輕輕放下了聽筒。
她轉過身來環顧房間。眼睛看向剛剛他還站着的門口。
屋裏有着豪華傢俱與牀鋪。以及從很久以前就始終如一的小小茶炊。
富家千金動作優雅俐落地推開車門,讓黑色長靴的腳尖碰觸冰凍的街道。
◆
她的黑色禮服照理來講應該顯得突兀,卻轉瞬間融入莫斯科的人羣,無影無蹤。
「──丹納……你真傻。」
亞當少校大膽地回應她帶刺的語氣。
「沒什麼,真有個萬一,用機體突破邊境就是了。」
「話說回來,你似乎特地選在這種時期辦演講?」
只是這似乎讓黑衣千金感到相當不愉快。
光是想像那一幕,亞當少校的下體就會勃然奮起。
「在莫斯科少有這種場面。小姐,這可是難得的體驗喔。」
「……你得不到出境許可的。」
總之都和我無關。我有付錢。其他事情不用我管。
然而,今天的和平大街──純屬例外地變得壅塞不堪。
亞當少校如此喃喃說道,語氣卻顯得樂在其中,還故意聳肩給她看。
那黑幫老二的排場也真大。不曉得他打算怎麼收拾殘局。
「妳看過她的演出嗎?就算在倫敦西區演出莎翁的劇也不會不如人。」
因爲女人到了最後,終究都會是那種反應。
每個都想發揮個人特質卻變得毫無特色的他們,鬼吼鬼叫着到處亂開槍。
「○○六號女士,我想問妳。」
我從暗巷裏瞪視VAZ─X,具有太空時代洗練造型的豪華轎車。
亞當少校如此說道,在豪華轎車的高級皮革座椅上舒服地伸展四肢。
除非我請瑪麗亞對交通管制局動手腳。
「空軍部隊裏也有一個。另外還有個我深愛的女子。烏克蘭酒店的名伶。」
「嗚啦──!」
「可是現在卻──到底怎麼會塞車塞成這樣?」
可憐的司機嚇得不住發抖,但這似乎同樣逗樂了亞當少校。
這天,亞當•阿德洛瓦少校用手指敲敲VAZ─X豪華轎車的座椅說道:
「關於人才評估的品行項目,也許我需要做點建議了。」
「麻煩你了,司機。今天是跟孩子們談太空的重要日子。」
各位善良老百姓想必大感喫不消,但我卻想感謝老天。
坐在他身邊──儘可能保持距離──身穿高貴禮服的富家千金如此回答。
「求美國佬幫你如何?如果你想跟亞歷山大•莫吉里尼一樣住進豪宅的話。」
「那麼,告訴我妳的名字吧。瑪莉•古杰特少尉?」
黑衣千金終於懶得再隱藏,失禮地呼出傻眼的嘆息。
「可想而知。」
「已經被懷疑的情報員這麼做也沒意義吧。」
「……不會告訴我你想把這位小姐也一起帶走吧。」
「但話又說回來,我是不知道這叫演習還是拚命火拼──……」
她頓時停住了動作。
「照常過日子反而不會啓人疑竇,對吧?」
當然,這並不足以保證她也同樣有個好心情。
「好吧,也罷。」
「應該趁事情演變至此之前逃去瑞士的。」
說時遲那時快,亞當少校的耳朵聽見了槍聲。
這件黑色基調的華美禮服,講得明白點,跟蘇維埃聯邦一點也不搭調。
但是穿它的人有着白裏透青的肌膚,搭配宛如陶瓷娃娃的美貌。
然後告訴她,讓我們攜手前往西方吧。
若不是這麼做,在我們祖國塞車可是難得一見的場面。
怪不得他。畢竟他的職責就是把人準時送達目的地,而現在已經延誤了。
「這問題該由我來問。『水族館』與『機關』都已經展開行動了。」
○○六號繼而轉向亞當少校。「你想耍帥是可以。」嘴脣如此呢喃。
「名字?」被稱爲○○六的女子,像只鯊魚般微笑了。「那一定是叫薇絲朋吧。」
「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黑衣千金沉重地閉口不語。她傻眼到無言了。也有可能是大受感動。
我們祖國不可能出現塞車這種惡習。
都已經看見太空征服者紀念碑了,通往正下方的航天博物館的這段路卻像是沒有盡頭。
「有傳聞說妳是海軍陸戰隊突擊隊出身,這是真的嗎?」
他唯一在乎的,就是今晚依然在酒店最高樓層盼着他到來的莫斯科第一美女。
「但那男人也不是隻死過一兩遍唷。」
這聲鬱悶的嘆息,被亞當少校闔起一隻眼輕輕帶過。
撫摸座椅的動作就像愛撫女性肌膚般輕柔,甚至略嫌下流。
態度擺明了認爲自己不比一百八十年前的冰上曲棍球知名選手差。
「不予置評。」
「去死吧,畜生!」
但是,沒什麼好不滿意的。因爲身旁有美女作陪。光是這樣,就足夠讓亞當少校這個人滿意了。
但是無論如何,他都得先前往博物館,把工作做完纔行。
莫斯科的寒風吹動她的秀髮,爲車內送入一股甜香。
最後○○六號就像個頑皮的千金小姐那樣,輕快地奔下了車子。
「很遺憾,這在倫敦是家常便飯。」
在前面駕駛座握着方向盤的部下緊張地回答。
「你平常就是這樣嗎?」
「好吧,只要你能交出成果,我也不用再多說什麼了。」
一羣穿愛迪達的年輕小夥子,一手拿着卡拉希尼柯夫邊吼叫邊衝到路上。
他將會給孩子們來場演講,前往酒店,對她傾訴愛意。
「你應該先擔心自己能不能活着離開莫斯科纔對。」
如今他腦中惦記的,已不再是連一點體溫都沒留在座椅上的她。
亞當少校說得十拿九穩,發出快活的笑聲。
不知道還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抵達目的地。這麼一來也只能呆望着窗外了。
「不過嘛,關於尋求政治庇護這點我也同意。越過鐵幕,前往巴黎、多佛與倫敦。」
「我已經因此被拒絕轉任你們的單位了。歡迎重新審評。」
望着一排排的車子淹沒道路,猛按喇叭,寸步難行的這片光景。
亞當少校像是看見幻覺般用視線追逐那身影,最後死心似的喃喃自語:
「真是不留情面。」
富家千金明擺着一副傻眼的態度,話語鋒利地講了一句。
「在女士面前的話。」
把女人帶上牀的時候,一定也是保持着這種自信十足的態度吧。
◆
「那就表示評估做得十分恰當。」
富家千金似乎已經懶得再聽亞當少校的成篇情話。
不管怎樣,亞當少校都會往自己喜歡的方向解釋。
跟這樣的美女同乘一輛車,亞當少校的心情自然愉快。
「當然是有此打算。」
「好、好的……」
「障眼法啊。」
「這是防彈車,不用太擔心。」
雖然她神情總是冷若冰霜,但聽到這件事一定會立刻冰消凍解──……
到時候,那個冰山美人不知道會露出何種表情──……
「你多保重。」
像那樣極具特徵的車子真好,省得我找半天。
就算知道了日期與地點,也不是這樣就能搞定了,這可不是小孩子的跑腿任務。
假如亞當少校偏好不顯眼的老土車款,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再說了,沒錯。當那輛轎車在車陣中打開車門時,就連我也不禁一陣慌亂。
然後當我看到下車的是個穿黑色禮服的女孩時,有兩件事讓我放了心。
那女孩的年紀跟瑪麗亞或諾拉差不多。我倒是有點想買那種禮服給她們穿。
她的長靴鞋跟踏出悅耳的喀喀聲,看都沒看巷子裏的我一眼就走了。
頭髮散發的幽香應該是香水吧。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姑娘。這裏很危險,妳快跑吧。
──我可不想把妳捲進來。
那司機呢?只能請他當作自己倒楣了。
我的心情由我決定。更何況既然會來做這一行,就是無可懷疑的社會底層。
「Давай, давай, даваааай!」
「該死的東西!」
我漫不經心地望着那羣互相怒罵開火,穿愛迪達與耐吉的混混。
他們開心就好。不曉得那種人生態度是輕鬆自在,還是喫足苦頭。
就從揮動槍枝飆罵開槍這點來說,跟我的所作所爲其實差不多。
他們如果表現得好,是否就能在黑幫當中往上爬?
能得到老二、顧問或老大的讚賞嗎?
我一點概念也沒有。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懂吧。
──一句話,關我屁事。
我調查你的行程,取得RPG,委託黑幫大鬧一場,引發了塞車狀況。
「……」
「站住!出示你的身分證……!」
我從結凍垃圾裏找到我要的大傢伙,把它扯出來扛在肩膀上。
我的品味等我活下來再考慮吧。能奪得先機真是太好了。
雖說沒那麼多間房間,但這哪裏是軍官的家,根本是給將軍住的。
被拿破崙燒燬之後重建的古老建築,與我們祖國新建的房屋形成了斑駁花樣。
沒時間了。也許我只不過搶先對方一瞬間而已。也或者已經落後一步了。
言歸正傳,我看時機差不多了,便把手塞進旁邊的馬口鐵桶裏。
當然不是肋骨唱片或盜版貨。不是走私就是沒收來的。
「看清楚了,小子!」
好吧,只有MI6的話還有勝算──……
大把鈔票沒白花,我沒看到MI6的人影,但要是看到的話我早就完蛋了。
不巧的是我沒有國內護照。你就將就一下吧。
然後迅速趕往樓梯,氣喘吁吁地往樓上跑。
那些間諜會不會已經搜過這個家,把想要的東西帶走了?
汽車造型的豪華火堆就這樣完成了。
還有比我能弄到的更高檔的留聲機也是。我很想摸走,但拿不了那麼多東西。
沒什麼,我有收錢。收多少錢辦多少事啊,丹尼拉•庫拉金。
我就算是累死也得繼續跑──這關乎絲塔西婭的性命。
這扇乾淨漂亮的門纔剛被我打開。門牌。阿德洛瓦。
我喊出一聲,發射了RPG。
「……嗯哼。」
目標地址已經記在腦子裏了。軍人高級住宅。位於最高樓層的頂層公寓。
我丟掉手上的唱片,一直線走向玄關。
──天空。
不,也不是說我就很有品味。
跟絲塔西婭完全不同。整個屋子佈置得就是隻講求高檔和氣派。
不知爲何,都讓我覺得眼熟的關係吧。
我以前把託卡列夫藏在哪裏?我根本就沒有特地把它帶進家中。
然後毫不猶豫地把功成身退的發射裝置扔進了垃圾桶。
一定是因爲那個戴着雪地墨鏡的司機,以及從貨鬥對我揮手的黑色短髮女孩……
而且還仁慈地保障了行人安全,所以任何汽車一律禁止駛入。
然後瞄一眼後方做確認。沒有牆壁也沒有人。那就安心啦。
首先在屋子裏翻箱倒櫃就很奇怪。
我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我如果有錢,搞不好也會把屋子佈置成這樣。
「簡直瘋了!開什麼玩笑!」
◆
「這就是我的身分啦!」
連一個在人孔地窖長大的孤兒都想得到的事,亞當少校會想不到嗎?
我邊罵邊從垃圾桶裏挖出事先藏好的波波沙,衝到道路上。
灰色雪片飄落的天空冰冷得刺骨。比從地面看起來近太多了。
但誰都知道阿爾巴特街是莫斯科歷史最悠久的街區。
「不過,這也太──……」
一想到這點,我內心一陣顫慄。就好像耗在這裏的每一秒,終局都在步步逼近。
它的要價不低,留着以後再用是可以,但我可不想抱着這玩意跑步。
每一隻擦亮到可以當成鏡子的黑皮鞋,都被我用槍托把鞋跟打壞。
書櫃上還有一個相框,莫斯科第一美女沉靜端莊地微笑。
在這種時候,沒有比這更令人感激的事了。共產黨萬歲。
「別鬧了,我可不想遭殃!」
然後,我想了一下我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車子不會像電影那樣炸飛,或是在半空中轉來轉去。
眼睛湊向瞄具,司機看到我的武器與射擊線,連滾帶爬地下了車。
我深吸一口氣,吐出來。
我鑽過不知道是正在驚慌逃命還是想趁火打劫的喧鬧羣衆,繼續奔跑。
所謂的軍人是連樓梯也保持乾淨,還是都偷懶搭電梯?
我飛快掃視整間屋子之後,第一個先從鞋櫃下手。
我的工作還沒結束。接下來得設法弄到檔案纔行。
我毫不遲疑地舉起槍托,往它捶下去。
其名爲Ручной противотанковый гранатомёт。
我把它拿起來,抽出裏面的照片,把相框砸在地板上摔壞。
我有點能體會把家蓋在屋頂上的心情。感覺一定很爽。
舶來品的皮革沙發也拔出小刀割開,檢查裏頭。
每樣東西都一眼就能看出是昂貴的高級品,但也就這樣了。
我看是後者。因爲我上樓的過程中沒碰到任何人。
沒必要特地陪這些傢伙玩。開溜就對了。不,是應該開溜。
就在我一個勁地奔跑時,一臺GAZ卡車從我身邊疾駛而過。
「總之呢,不見MI6的人影就對了。」
也有那個叫爵士的女人的唱片。上面寫着JAZZ所以一定沒錯。
而是直接當場爆炸。
「我又不是伊利亞•穆羅梅茨上尉……!」
我把它從架上拿下來,鼻子哼了哼。乾脆帶幾張回去好了。
無線(Radio)的收音機(Radio),真是個冷笑話。
「什麼狀況!」
並且也是已逝的齊奧爾科夫斯基先生研究成果的末代子孫。
我探頭看看電梯。收費式的,很乾淨。我投入硬幣,按下按鈕。
亞當少校……我無意批評死人的喜好,但這整體讓人感覺品味很差。
頂層公寓。我看看門牌。阿德洛瓦。看來不用到別人家裏行竊了。
「該死,這些間諜真是……!」
微縮膠片可以藏在任何地方,實在棘手。
但我沒辦法親眼目睹。因爲視野都被白茫茫的噴射煙霧覆蓋了。
門口的警衛──軍人還需要警衛嗎?嗯哼──被我用波波沙的槍托揍倒。
榴彈伴隨着爆炸聲以每秒一百一十五公尺的速度飛衝而去,只消一眨眼的工夫就打中了轎車。
我忍不住用掉了寶貴的一瞬間,目送那輛車駛去。
不想死的話就該這麼做。沒什麼好猶豫的。可是我卻──……
榴彈貫穿轎車的裝甲刺進引擎,引爆橙色火焰穿入其中。
然後是書櫃。我把每張唱片都從紙套裏拿出來丟到一邊,外文書隨手一扔。
就算跑到心臟破裂也不在乎。我有點後悔沒做機械化手術。
真是的,這還算人話嗎?只有MI6的話還有勝算?
當然是按下所有樓層。
沒有一個莫斯科市民知道阿爾巴特是何許人也。
土耳其式的奢華地毯。黑檀木傢俱。酒類以及……沒錯,不分東洋西洋的音樂唱片。
我從口袋裏拽出鑰匙,試過兩、三把之後找到對的,踏進別人的家。
即使戴着頭套仍然擋不住呼氣,氣息發白。心臟幾乎快要破裂,但我繼續跑着。
我望着一團混亂急着下車逃跑的羣衆,呼出一口氣。
我跳過最高樓層前往屋頂,沒調整呼吸就直接推開鐵門。
真是個聰明人。畢竟這玩意可是我的祖國最偉大的發明之一。
「永別啦,亞當少校。」
「──嘖。」
但在我們祖國,就算住的是頂層公寓也還是那幾種門鎖。
我煩躁地瞪着掉在地板上,電線還連着的時鐘數位管。
全部結束之後踏進客廳,打壞時鐘,然後輪到卡帶收音機(手提音響)。
伴隨着碎裂悶響,門牌悽慘地變形彈飛。
我把它撿起來,滿意地點了點頭。背後黏着黑色的微縮膠片。
這樣就結束了。只要把這玩意交給「機關」,什麼都好解決。
「……但願接下來什麼事都別發生。」
──當然,沒那種好事。
下個瞬間,我名符其實地被轟飛了出去。
撞擊般的強風颳起的瞬間,我連同半毀的門板一起撞進了室內。
還以爲被車撞了。這裏可是大樓屋頂耶?身體被硬生生摔在地板上,隨之彈跳。
「該死……!」
全身痛到好像骨頭要散了。但是不快行動就真的會被大卸八塊。
我把手撐在被我自己弄得一團糟的地毯上,翻滾着站起來。
「不準動。」
「……唔!」
但手背被一道紅光無聲地燒穿。沒慘叫出聲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呻吟着以反射性動作向後跳開,不過說話的人沒趁機補我一槍。
那傢伙──那個男人,帶着火藥、金屬與汽油燒焦的氣味,就站在那裏。
本來上好的軍服如今被撕成碎布,燒得焦黑,原形盡失。
鉻金屬的眼瞳瞪着我,倔強的嘴角浮現冷酷微笑,簡直像個劊子手。
而他的手裏,握着銀光閃閃的雷射槍。
我從小在科學冒險雜誌上看過好幾次。但這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本來以爲他會開槍打我,但亞當少校似乎無意這麼做。
但這同時也意味着我的死亡。
「你不也差不多嗎?」
男人注意到我的視線,講話口氣簡直像個小鬼在炫耀自豪的玩具。
「這麼說希望你別介意。」
一秒後就能要我的命。所以就算陪我聊聊天也不會怎樣。必須讓對方這麼覺得,否則我就死定了。
「以一個『清理人』來說,也太不會收拾房間了。」
我笑了。
「原理是用鋯與金屬鹽的化合物電氣點火。是給太空飛行員自衛用的。」
我打算把亞當少校澈底逗樂。
男人如此說道,向前彎折雷射槍的槍身,退掉彈殼。
看到弄得亂七八糟的書櫃藏書,以及被砸壞的卡帶收音機,他略微挑眉。
他信步在室內走動,好像在巡視一間被小孩子惡作劇過的房間。
「你是從和平大街超音速一路跑來這裏的吧?」
◆
亞當少校如此說道,就好像在解說自己想出來的惡作劇手法那樣,張開了雙臂。
「你從來沒被她吻過。」
「我可以抽菸嗎?」
但我可沒那個意思。
「會嗎?」我諷刺地笑了,聳了聳肩。「我也就這點能耐了。」
「真是無聊。」
「混帳,你死定了!」
然後喀嚓一聲歸回原位,拉動槍機裝填下一發彈藥。
不然也有可能是我往他發射的RPG,讓機體發生了一點小故障。
「話雖如此,你的手法比我想像得更大手筆。坦白講,我很驚訝。」
或者是──……天花板灑水器應聲噴水造成的影響。
「就算是愛搞排場、脫線又引人注目的諜報人員,也有享受武力偵察任務的權利啊。」
「是啊,她是莫斯科第一……我的最愛。」
「她真漂亮。」
就像在跟自己請進家門的客人,享受晚餐後的對話。這麼說還算貼切。
我一邊喊着可愛的守護天使之名,一邊撲到了沙發後面。
「我很注重健康。」
亞當少校呈現金屬質感但依然不減魅力的臉頰浮現笑意,悠閒地抽菸。
愉快說着話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真面目被揭穿的凸槌間諜。
跟波波沙與託卡列夫差得遠了。
「『暴雪』……!」
亞當少校的面具剝落了。
亞當少校接住它,像是在對照片中的女性傾訴愛意般這麼說,把它收進胸前口袋裏。
亞當少校似乎沒在聽我回答,從口袋裏拿出了銀色煙盒。
我處處提防,謹慎地回話。調整呼吸。左手陣陣抽痛。
我之所以沒變成碎肉,或許是因爲少校在考慮要怎麼殺我。
「好了,你的目的是什麼?」
生活多不易,人生多艱辛。
「……畢竟怎麼看都不像是正規人員嘛。」
因爲一個能動得比音速更快的傢伙,必須停下來才能跟烏龜對話。
「────」
「是嗎?」
「我還以爲你是客人那一類的呢。」
面對雷射槍的威力,這玩意能當成掩體嗎?只能心懷期待了。
如果找到威士忌酒瓶的話,搞不好還會請我喝一杯。
他耍酷地把聯盟牌香菸的濾嘴壓扁叼在嘴裏,用雷射槍的槍口點菸,享受地呼出煙霧。
如果是比這些更快的雷射槍閃光,就更不用說了。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這傢伙試着挾帶的軍事機密到底是什麼。也終於明白爲什麼MI6沒有出現。
「……真不賴。」我不屑地說。「這玩意花了你多少錢?」
憑我的肉眼,實在追不上生化士兵高速轉位的動作或攻擊。
我稍微想了想,因爲不想捱罵於是決定誠實回答。
不對,不是好像。事實上,這傢伙就是在透露祕密。
當然了,用詞遣字也得慎重。我先賠個不是,然後問道:
告訴爸爸,你爲什麼要這樣調皮搗蛋?
火花四濺的亞當少校大聲怒罵。冒着大雨進行高速轉位就像撞進鋼鐵牆壁一樣。
「英鎊。」
我瞄了一眼時鐘。數位管在閃爍。
真要說的話,剛纔的第一擊就該讓我變成碎肉上西天了。
「我從沒付過錢。我與她之間的感情,比那種俗氣的東西崇高多了。」
然後把一張表情沉靜有如夜空星辰的美女照片丟給少校。
「GRU、KGB與CIA的教條大多已經曝光。多虧於此,MI6才能夠幹得更漂亮。」
少校一言不發地拿掉香菸,按在鋼鐵手背上捻熄。
「還以爲你是家人被抓去當人質了呢。」
我謹慎地測量自己與靠着室內暖爐的少校之間的距離,同時繼續進行對話。
「喂,這是你女朋友嗎?」
────因爲這傢伙就是軍事機密。
於是亞當少校靠到牆邊,瞥我一眼說了:
「嗯?」
看來亞當少校把我的這句話,當成了說進心坎裏的玩笑。
「請便。」
「美金?」
「那當然了。我得追上你纔行。」
我動作緩慢地摸了摸口袋,以免他以爲我想拔槍。
我踩踏地板上的唱片確認腳邊狀況,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着的事實。
「我不知吻過她多少遍了。」
「她有吻過你嗎?」
亞當•阿德洛瓦空軍少校。
我在想現在該怎麼做──就跟平常一樣。因爲我的能力有限。
但是不用我說,在場最要命的並不是什麼雷射槍。
我沉默了。
看來他那隱藏在假裝從容態度下的臭架子,被我迎頭痛擊了一拳。
藏在半融化人工皮膚底下的鋼鐵肉體暴露在外,不死之身的男人就在我眼前。
我沒把亞當少校的話聽進去,挪步靠到被我自己割得破破爛爛的沙發旁。
「爲了賺生活費吧。」
──唉,這很貴的耶。
所謂的諜報戰呢,就像玩撲克牌,關鍵在於情報泄漏的拿捏。
「關於你的來頭,我可以猜到八成。」
也許要像這個男人一樣大膽傲慢,反而才更適合當間諜。
──我必須讓這傢伙繼續說話。
有時候就像現在這樣,會突然有個完全機械生化兵出現在眼前。
你要來一根嗎?附紙濾嘴的香菸遞到我面前,我搖搖頭回絕了。
「……爲什麼跟我說這些?」
「差不多六百萬吧。」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勉強重整態勢,直瞪着亞當少校。
沉默就等於是給予對方明確的答案,但我不爽說出口。
可是卻給了我兩下。我還活着。目前還活着。爲什麼?用膝蓋想也知道。
「也就是說──」
「你真沒禮貌。」
我撐過破爛沙發被衰減熱線割開的短暫時間,接着探出半個身體。
「試試看啊!」
我像拿水管灑水那樣用衝鋒槍掃射。光線冒出水蒸氣,燒灼了空氣。
凍人的風雪從破裂的窗戶灌進來,澆灑的水花像針扎般刺痛。
雷射槍這玩意能開幾槍?數也是白數。我又不是超級士兵。
「那傢伙是頭豬。」我用發乾的嘴巴喃喃說道。「我纔不怕他。」
我聽見亞當少校彎折雷射槍槍身的聲響。拋殼,重新填彈。
我即刻操作波波沙,用抽痛的左手抓住了它。
「保重!」
我從沙發把金屬塊丟向房間中央,同時伸手用波波沙對準前方。
亞當少校的雷射槍與我的波波沙,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快。
大概是少校的雷射槍快吧。但不管怎樣結果應該都一樣。
「──唔!」
無論是在水花中衰減的雷射,還是波波沙膛室裏剩下的一發,都足夠射穿彈鼓。
爆炸的彈鼓如同臨時手榴彈。
往四面八方散播的七•六二毫米託卡列夫手槍彈,形成就算是高速轉位也躲不過的大範圍攻擊。
我即刻從沙發後面衝出來。拋開波波沙,拔出腰上的託卡列夫。
「────!」
我以雙手瞄準。雷射槍向上一揚。閃光燒灼着眼睛。我扣下扳機。
我的背後沒有熱水管。那傢伙背後也沒有。亞當少校的鉻眼看着我。
「還有我的弟弟與兩個妹妹。」
我是判斷不來,不過對方說不定跟之前遇到的是同一個男人。
「想喫什麼我請客。」
我們陰鬱地笑了起來。我不知道這男人實際上做了多少事。
我老妹盯着我的左手看。
──嗯,我就說吧。
我低聲咋舌。我沒蠢到聽不懂男子話中的意思。
「瑪麗亞也喫那個就好嗎?」
望着排出廢氣開走的黑色汽車車尾,我低喃了一句:
你自找的。
我扒掉黏在臉上的頭套。冷空氣銳利地刺在臉頰上。
她就像貓咪找人玩鬧那樣撲過來,抓住我的手臂。
瓦列裏與諾拉叫個沒完,一邊開心地拌嘴一邊坐上卡車。

然後又補充一句,咧嘴笑了。
◆
黑衣男子與我保持一定距離,站到了我身旁。
我一邊隨便應付諾拉,一邊對瓦列裏這樣說。
繞到大樓背面,一輛GAZ的全新卡車停在那裏。
「新開在普希金廣場的那家美國餐廳!」
在連硝煙也旋即被衝散,糟蹋得一點不剩的房間中央,亞當少校就在那裏。
「看來你沒被塞車困住。」
「丹納哥……」
「同時對付三個組織是份苦差事。」
我很不爽。所以我不肯罷休,再補上一句:
KGB的人員基本上都是這樣。
「喵嗚!」
我呼出一口氣。
「還有其他事嗎,同志?」
就好像不懂我這句話的意思似的。
趁對方去找女人之前下手最好。
「更重要的是……」
亞當少校的腦袋大幅後仰。我繼續開槍。開槍。開槍。開得夠了。
妳好歹客氣一下吧。瓦列裏提出抗議。「怎樣啦!」諾拉發出威嚇。
我眼觀四面提高戒備,偷偷摸摸地匍匐前行,抵達廣場時已經快把我給累癱了。
我聽見黑衣男子輕呼了一口氣。
「……喫過飯再回家吧。」
「同志,你來啦。」
「放心吧。他們目前沒有政治上的價值。」
三人各有不同反應。被我一戳額頭,每個人都叫了出來。我的弟弟與兩個妹妹。
大概是要去下一個地點,做更多的工作吧。
但是,總之就是有做事。
「什麼──!我說瓦列裏,你竟然叫女生去坐貨鬥,剛纔也是,你會不會太誇張了啊?」
「但車子讓你來開,所以不能喝酒。」
男子的聲音像是用冰塊削成般有棱有角,並有着同等程度的冷漠。
「……嘖。」
「毋寧說──」黑衣男子語氣變得和善了一點。
「我知道。」男子立刻說道。「莫斯科小姐的安全會得到保障。」
「機關」──玩具店隔壁的KGB本部大樓門前,停着跟上回一樣的黑色伏爾加。
「是沒錯,但我不滿意你講話的口氣!」
照片中的冰山美人,擺出我從沒看過的表情。我把它搶回來,小心不讓它被血浸溼。
十五歲的小鬼當時應該是不假思索吧。但現在的我,槍槍瞄準大腦與脊髓。
我的弟弟與兩個妹妹你看我,我看你。
兩人一起將視線拋向黃昏時分的莫斯科,漫不經心地眺望。
我把這玩意直接丟給黑衣人,男子看都不看就抓住它,收進口袋裏。
我對着依然低垂着頭的妹妹,擺出沒怎麼放在心上的態度,出聲說道:
「我們也是有很多敵人的,同志。」
大概在莫斯科奔走了一整天吧。或者是更久以前就開始了。
在傾盆的大顆水珠之中,我呼了口氣。氣息變成白煙。視野變得模糊。
癱軟的手腳病態地痙攣,無頭的故障人偶,廢鐵一塊。
瑪麗亞忸忸怩怩地說:
「那我要喫漢堡!」
大概是以爲會被我臭罵一頓吧。真想告訴他們怕捱罵就別做。
「……沒有了,同志。」我搖了搖頭。「祖國萬歲。」
瓦列裏笑着用拇指擦了一下鼻子。耍帥地戴上雪地墨鏡。
「總比邊工作邊心驚膽戰地害怕○○級探員出現來得好吧?」
我想說點什麼,但並不是想抱怨。我深深吐出一口氣。
兩個女生長得活像一對雙胞胎,只是頭髮長度不一樣。
「最起碼只要多出一盧布,就是我贏了。」
「應該說既然知道,怎麼不幫點忙呢?」
「好痛!」
「總不能讓大哥跟大姐去坐貨鬥吧?」
話雖如此,來到盧比揚卡廣場的我也沒瀟灑帥氣到哪去。
而要讓他們腦漿與髓液塗地,八發的填彈數就綽綽有餘了。
「真沒辦法,既然大哥都這麼說了。」
「啊嗚!」
接着,我緩緩旋踵向前走去。
旁邊站着三個無所事事的小蘿蔔頭。
「喂,那家超貴的,而且排隊要排很久耶!」
手套燒得焦黑,露出之前跟「醫師」借的止血凝膠與繃帶。
「你們的用處已經得到了充分的評價。」
妨害工作加上彈藥。砸下重金纔好不容易收到這種成果。不知道這傢伙的價碼夠不夠我回本。
「那你要跟我換嗎?」
「好啦,諾拉。快上車,去坐貨鬥!」
我慢慢走向他,跪在慢慢被沖淡的血灘之中,翻找他的胸前口袋。
第一個嚷嚷的果然是諾拉。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城市,灰色的雪。這些在夕陽的暈染下,覆上些許紅黑色的陰影。
全是一個樣。所以就算我把這人當成熟人看待,也沒有問題。
我在防彈衣的口袋裏翻找,拿出了大小可以捏在指尖的微縮膠片。
彼此都累壞了,絲毫沒有關懷對方的心意。
神色有點尷尬的男生。低垂着頭的黑髮女生。一臉得意的黑髮女生。
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應付的狀況。就憑那個黑衣人大概也不行。
「沒什麼好抱怨的。」
車旁站着還是一樣既特徵明顯又沒特色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對我點了個頭,坐進黑色伏爾加。
生化士兵是殺得死的。就算用RPG打不死,打爛腦袋就能要了這些傢伙的命。
「勉強脫身了,同志。」
「免了。」
我很清楚自己爲什麼能夠一路平安抵達這裏。
「沒關係。再幫你們點杯可樂。不是朱可夫,是有顏色的那種。」
但我沒罵人,而是這麼說:
「那個,我……」
「那就決定啦。」
「呀……!」
我用左手把瑪麗亞的黑髮摸得個亂七八糟。
不是小時候那頭油膩膩的髒髮。是梳理得漂漂亮亮的一頭秀髮。
「哦,對了。我買了一張唱片。」
最後我把被我弄亂的黑髮梳整齊,手收了回來。
眼角微微泛紅的妹妹,像是悄悄觀察我的神色般抬頭看我。
「改天撿臺留聲機回來,妳再幫我修好吧。」
「……唔!」
瑪麗亞用力擦擦眼角後,大動作點了一個頭。
「好……!交給我吧,丹納哥。」
我跟她說聲「拜託妳嘍」,往卡車的副駕駛座走去。
我跟瑪麗亞擠副駕駛座。雖然可能有點窄,就請她將就一下吧。
或者乾脆先讓瑪麗亞上車,把她擠在中間好了。
諾拉在貨鬥上催着快點快點,瓦列裏已經發動引擎了。
工作結束,喫個漢堡後回家。這就夠了。
再來也許可以順道買點波蘭甜甜圈回家。哦,不對──……
「哥?」
瑪麗亞捏着我的袖子抬頭看我。我搖搖頭。
沉默並不會讓我感到不自在。
「爵士?」絲塔西婭偏偏頭後「哦……」微笑着說了。
◆
「這次的工作是很累人沒錯。但都結束了,沒差。」
以我來說算是表現得相當好了。
絲塔西婭的眼眸看着我。眼中依然映照着我。
「那麼,我也得給你一點獎勵纔行了。」
「……丹納!」
改天找機會。改天找機會──總有一天。過一陣子就去。趁我還活着的時候去。
欣賞緊身褲描繪的棱線搖晃的模樣,是我人生當中最棒的景緻之一。
用上我最大的力量,但小心不要碰壞了她。
在鋪着白色牀單的牀上,聽到絲塔西婭的聲音,還能有其他回答嗎?
我得以看到她俯看我的這副表情。只有這件事再真實不過。
「沒什麼……」
「嗯……呼,啊……丹納……丹納……」
我儘可能調整說話的語氣,讓它聽起來平靜如常。
絲塔西婭的手指撫摸我的手,溫柔地包住它,像是溫柔按摩般握住。
我發現自己忽然很想來顆糖果,笑了起來。
當然了,其他還有幾種同樣最棒的景緻。難分高下。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沉溺在柔軟的潔白海洋裏,閉上了眼睛。
那件事我非做不可。
「我沒事,絲塔西婭。」
「對吧?」
賺錢、付錢、接吻。大概也就這樣了。
一遍又一遍,她呼喚着我的名字,對我灑下如雨的香吻。
我定睛注視絲塔西婭的眼眸。她的眼中映照着我。我笑了起來。
就近感覺到的溫暖、體重與柔軟觸感。我該怎麼形容這一切?
「辛苦你了,丹納。」
──還有一個,我可以去看她演戲。
它細得像是一折就斷,白皙但紅潤且溫暖。
「我想喫羅宋湯。放了一點料的那種。」
絲塔西婭簡短地低喃,叮噹一聲放下茶具,轉向這邊。
彷彿被輕咬的觸感難以形容,有點癢癢的,感覺很舒服。
對話中斷了。
對話沒有再繼續下去。
這樣一個「清理人」能爲她做的事並不多。
她眨眨眼,我看得出來理解的光彩漸漸在眼中擴大。
我盡力而爲,得到了這樣的結果。
我抱緊了她纖細、柔軟、溫暖、無人能比的身體。
到頭來,我終究是拿錢幫忙殺人的「清理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話可以說。
這讓我高興得不得了,而爲了掩飾這份喜悅接着開口:
「那個真的很好聽呢。雖然我也不是很懂。」
我毫不客氣地伸展四肢放鬆休息,只轉動脖子望向絲塔西婭。
「…………唉,辛苦算是有代價啦。」
「太美妙了!」
她笑眯眯的不知道在高興什麼,正在收拾剛纔享受過的紅茶茶具。
「在那之前,我該先喫點什麼呢?這位小姐。」
沒念過書的我,不管說什麼似乎都會顯得輕浮。
聲音恬靜。白皙的指尖伸過來,疼惜地撫摸我包着繃帶的左手。
雖然有很多事必須用語言溝通,但也有很多事盡在不言中。
不────……
絲塔西婭正準備起身時,我伸出右手,輕輕使力握住她的纖細手腕。
「要先喫飯?還是──……」
「因爲上次──」絲塔西婭眯起了眼睛。「已經對你嚴格過了。」
「……這樣啊。」
「妳會不會太寵我了?」
「……丹納,你累不累?」
然後走到牀邊,不發出一點牀墊擠壓的聲響,在我身旁坐下。
「這下可以在家裏聽一個叫爵士的歌手唱歌了。」
「……讓我想想。」
「丹納……嗯,唔……啊啊,呼啊……啊,丹納……丹,納……」
因爲絲塔西婭壓到我身上,脣瓣堵住了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