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穹篇 第一站 在月臺徘徊的老乃乃
《前進吧!! 高捷少女》 · 啞鳴 · 2.2萬 字

「那時候,小穹還在鹽埕埔站,她牽着國小六年級郤找不到媽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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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姊姊……嗚嗚……我是不是被壞人抓走了。」「喂,我不是壞人。」
「那妳是誰?」
「我是站務員,妳可以叫我小穹喔。」
「站務姊姊……我的媽媽呢,嗚嗚……」
「先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
「我媽媽說……不能告訴壞人名字……」
「我是好人!」
「不是,妳看起來就像壞人……嗚嗚……」
「一定要先讓我知道妳的名字,我才能幫助妳。」「媽媽就說不能告訴壞人名字啊……」
「信不信我揍妳?」
「我叫亦晨……嗚嗚……」
「亦晨妹妹,請相信我。」
鹽埕埔站的驗票閘門內,小穹優雅地蹲在迷路的小妹妹前,極有耐心地要獲得資訊。在長達半個小時的對談後,終於獲得重大進展,知道走失的女童名爲亦晨,十二歲,第一次和媽媽搭捷運去遊愛河,卻在中途不幸分開。
「不要,都已經很久了,妳還沒找到我的媽媽……妳是騙子……」
亦晨依然哭哭啼啼,身爲臺北的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高雄和母親分開,能走回捷運站求救已屬不易。更何況她的個頭不高,大概就一百三十幾公分,戴着一頂遮陽帽,穿着小洋裝和布鞋,除了和外頭天氣不搭的外套和圍巾外,身上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完全淹沒在人潮中,非常不起眼。
「妳不相信我沒關係,但要相信我的左眼——『尼莫西妮之瞳』。」小穹以食指指著自己清澈透亮的左眼,「瞳色是不是有點淡?」
「是……不過。」亦晨被看起來不太尋常的左瞳吸引注意力,愣愣地說:「泥摸……泥摸什麼瞳?」
「尼莫西妮是神話中的記憶女神,我的左眼則是有她賦予的獨特神力。」小穹極度認真。
「騙、騙人……」
壞蛋二人組得逞,午休時間也差不多了,耐耐準備先離去時,忽然想到一件怪事。
「絕對沒有!」
「唉……」小穹垂下雙肩,實在沒想到認不出貓臉的問題會成爲職業生涯最困難的關卡。
「小穹,我記得跑進站內的流浪貓不是已經抓到,送出站外了嗎?」
「笑啦、笑啦,我二十四歲了,還是超愛看啦,我家有整套漫畫和DVD,連真人版都有收藏啦,妳們這羣壞蛋!不理妳們了!」自爆的小穹還在燃燒。
「「……」」耐耐和亦晨正在憋笑。
亦晨站在小穹正前方,刻意將臉的距離拉到最近,大概五公分左右;接着眨眼吐舌做出自認最可愛的表情,然後像等待評審給出分數的孩子,雙眸內都是期
都還沒踏上出站的樓梯,就看見年約三、四十歲的少婦滿頭大汗地衝下來。原本很擔憂的表情在見到亦晨之後瞬間轉換成生氣,在太陽下找遍愛河的媽媽簡直是氣壞了。
「別擔心,我們一定能抓到邪惡的影子!」亦晨揉著小穹的雙肩,雖然她喜歡
「請正名爲水手月亮,謝謝!」小穹好認真,隨即紅了雙頰,似乎是不小心說出了什麼。
「那是以前的安親班老師喔,剛好在車廂碰到,好巧呢,我們還一起聊天,不過她不是去愛河,我也不知道她去哪……」
「可是……人家最怕冷了,站內還開冷氣,要不然我們去偷偷關掉空調?」
「小穹姊,千萬不可以氣餒喔,要知道,我永遠都會支持妳的。」
「哼哼。」小穹高深莫測地笑了笑,「被我左眼看過的事物是不會忘記的。」
「雖然影子狡猾又聰明,無固定的行爲模式,能破解所有的陷阱,至今仍不知躲在美麗島站的哪個角落;但要是不快點逮捕牠,萬一讓牠跑到月臺,進入軌道的話,會有很嚴重很嚴重的安全問題喔。」耐耐揮揮手,已經前往自己的工作崗位。
「不、不是那一隻……」
「謝、謝謝小穹姊,我就知道妳對我最好了。」
小穹透過短時間的交談,已經大致掌握情況。
「賣萌無效!」小穹一拳敲在她的頭頂,「站務員最重要的是服務熱忱和關心旅客的心,外表可愛不可愛是其次。」
「等一下。」小穹操作著控制監視鏡頭的電腦,低聲說:「亦晨,我突然想到,妳和媽媽下車時,是不是還跟著一位阿姨……或是姑姑之類的人,大概四、五十歲?」
「妳是給我跑到哪裏去?我都已經要回臺北、打算把妳丟在高雄了!」亦晨的媽媽抱着自己的女兒大罵。
小穹沒回答亦晨的問題,直接走出服務檯,攔截一位提著大包小包的婦人。她們的視線同時往亦晨的方向看,這下子問題也不用問了,因爲她就是亦晨以前的安親班老師。
「……怎麼知道,爲什麼會知道?」
「喔……」亦晨摸摸頭,一臉委屈。
「別得寸進尺。」小穹淺淺地笑了,率先走出站長室,準備開始工作。
「我……這個,都是黑貓……我、又不是我故意……」
「會比影子還重要?」忘記帶無線電的小穹快步走向俗稱魚缸或透明柵欄的車站服務檯。
「站務員姊姊……好帥氣……」她喃喃地說。
「當時的小穹姊在我心中,真的是愛與正義的象徵吶。」
「沒那麼誇張。」
亦晨的穿着和小穹幾乎一樣,都是站務員的標準制服,只不過她還是實習生,所以不得配掛飾緒。因爲天生怕冷的關係,她的脖子圍了一圈鴨子圖案的圍巾,外面也罩上一層大衣,黑色的短髮傳遞出濃濃古靈精怪的味道,讓負責帶領她的小穹常常頭痛不已。
說完,小穹颯爽地轉了一圈,雙手高高舉起,抬起左腿再旋轉一圈,連綁在左邊的馬尾都揚起,模仿美少女戰士變身的英姿。
「耐耐姊這樣說就不對了,小穹姊只不過是資深《美少女戰士》系列動畫的長期鑑賞家兼收藏家而已。」亦晨站出來捍衛自己偶像的清白,縱使是挖了一個更深的洞,「纔不是腦殘粉喔!」
「要不是妳在幾年前替走失的我找到媽媽,說不定我根本沒機會活到十八歲,會被外面的壞人拖進暗巷裏,接着對我……」
「這位老奶奶找不到孫女,我派人在站內找了一圈,但一無所獲。人力不能都用在這裏,所以小穹,妳就用超能力瞬間找到人吧。嗯,就這樣,我很忙,先走一步。」身爲站長的娟姊很忙,指派新的任務後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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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清楚不準去工作!」
「之前我在站內到處看看,有碰見亦晨和媽媽一起從三號出口出站,所以她一定會從三號出口回來,妳有印象嗎?」小穹問自己的同事。
「在那一瞬間,十二歲的我就偷偷決定,以後也要成爲跟小穹姊一樣厲害的站務員。」
「以月亮仙子爲偶像的小穹,不愧是本美麗島站象徵愛與正義的超級站務員。」耐耐摘下罩耳式的耳機,不由衷地讚美。
「纔不是沒用,每一隻黑貓都長得差不多,根本就分不出來嘛!」
亦晨擰擰鼻子,噘起嘴巴,和小穹一起走到站長室0;注:高雄捷運並無員工休息室,而是於站長室中設有男女內務櫃,一般站務人員均於其中休息、更衣及用餐。1;去,將大衣脫掉,再把鴨子圍巾放進個人置物櫃。
小穹柔聲道:「不會,妳的女兒又乖又可愛,只是不小心走丟,請別太苛責。」「以後我不會再亂跑……站務姊姊,對、對不起……」亦晨哽咽地道歉。
安親班老師安然道:「人找到就好,別氣壞身子。」
對麥克風說話的站務員關掉廣播,回頭給亦晨一個安心的笑容。小穹則是站在監視器螢幕前,異常地專注,左眼炯炯有神,瞳仁聚於一點。
「有我在,妳休想把旅客悶死。」
一時間服務檯內靜了下來。在亦晨眼中,四面都是玻璃的服務檯像極了魚缸,裏頭的設備琳琅滿目,她偷偷數過,認不出是什麼東西的通訊設備、電子儀器有十幾樣。
「找到了?」亦晨追了出去,心想,這麼快?
小穹親切地站起來,溫柔地摸摸亦晨的小臉,帶着她到四方都是透明玻璃的車站服務檯內,和裏頭的其他站務員低聲說了幾句,沒多久廣播的聲音響徹捷運每個角落。
「欸,我可是前輩喔。」
老奶奶大概七十歲了,不過看起來還算健康,正常行走沒任何問題,與人的對話很清楚,對孫女的描述很直白。除了滿頭白髮外,沒有老態龍鍾的感覺,應該是長年有在運動的關係。
現在產生一個問題,孫女到底是何時走失?
「所以妳神奇的尼莫西妮之瞳已經沒用了?」
「我知道妳天生怕冷,但工作就是工作沒辦法,不過圍巾還是圍着吧。」
「所以站長娟姊前陣子爲此大力獎賞妳爲本站除害,結果是抓錯貓?」耐耐又嗅到可以欺負人的味道。
「我不是腦殘粉!」比如說現在的小穹。
「亦晨的老師是從一號出口去堀江商場購物了吧?」
「沒錯,跟我來。」小穹牽起小小的手掌,走出服務檯,來到三號出口,「還好老師和媽媽有交換手機號碼,現在已經成功聯絡上了。」
在抓錯貓的烏龍事件受挫,小穹自信滿滿要再度大展身手。
她們三人站在光之穹頂的紅柱和藍柱中間閒談,美麗的身姿引起不少路過的旅客側目。小穹一襲整潔的站務員制服,深藍色的窄裙、白色的襯衫外搭淺藍色的背心,左胸前掛着一串金黃色的飾緒,一頭黑色長髮在左側用象徵光之穹頂的髮飾固定成一小束馬尾,整個人倩麗大方,既幹練又精明。
「謝謝妳,我女兒給妳添麻煩了。」亦晨的媽媽不斷對小穹道謝,「謝謝,真是謝謝。」
「沒錯,一定要讓影子付出代價。」
小穹沒回應,全神貫注在衆多的螢幕上,她的同事只是苦笑也不打擾,繼續值班接受旅客洽詢。
看心中的偶像陷入窘迫苦惱的模樣,可是過度失落的表情會讓她很心疼,尼莫西妮之瞳是最厲害的能力呀,亦晨在心中吶喊。
小穹、亦晨和安親班老師就站在三號出口等待。短短的時間內,可憐的走失兒童被老師唸了好幾句,而且還不敢反駿,只能乖乖低頭認錯,默默慶幸總算可以回家。
「不,我分得出來喔,『影子』這隻壞貓有股賊賊的味道,牠的雙眼泛出邪芒,額頭上又有一道圓弧的傷疤。」耐耐過往和被稱爲影子的怪貓打過幾次照面,描述得相當清楚。
「別放在心上,誰教我是愛與正義的美少女站務員小穹呢?」
「唉,現在是手機的年代,就沒人用電話簿抄號碼,更別說用腦袋背。」
「沒有,不要拿我這種正常人的記憶力去比妳那神奇的瞳術,只是……有打電話問過嗎?」
「請幫我找回媽媽,拜託妳!」亦晨很期待,剎那間忘記要哭。
「亦晨只記得臺北家裏的室內電話,媽媽的手機不記得了。」
老奶奶的孫女十一歲,小學五年級,身高大概一百四十公分,自然捲的短髮上別有小狗髮夾,平時都是這個時間搭捷運從都會公圜站到美麗島站找奶奶,而老奶奶定時在月臺接人一起出站。
「噗哧……原來有這段過去,難怪妳住臺北卻不在北捷實習,還特地申請交流見習,獨自搬到高雄捷運來當實習站務員0;注:此爲小說虛構情節。事實上,高捷與北捷並無實質的實習交流活動。1;,不過也是多虧妳,才讓我知道小穹是《美少女戰士》的腦殘粉絲。」
亦晨雙眼滿是憧憬地說,難以忘懷過去美好的記憶。
小穹無奈地笑,總覺得家長永遠不坦白。
「嗯嗯。」亦晨軟軟地說:「那人家如果表現好,會給我鼓勵嗎?」
「妳媽媽是不是穿着深藍色的長裙和白色的襯衫、留着長長的馬尾?」
「嗯,準備好就前往服務檯,我再去繞幾圈看看有沒有影子的蹤跡。」小穹摸摸她的金色髮絲,欣慰地說:「等實習結束得到認證,妳就可以回到臺北捷運擔任真正的站務員了,記得要宣傳我們高捷有多優秀啊。」
「老奶奶,您孫女會不會沒搭上捷運?」小穹拿出筆記本不斷振筆疾書。
「還有,跟妳說過多少次了,工作的時候不可以穿大外套,遮住制服的話,旅客會認不出妳是站務員喔。」
「所以……等等,妳認錯只了?」
「馬尾夾着狗狗圖案的髮夾吧?」
「請亦晨的家人到地下一層的服務檯,亦晨正在等待。重播一次,請亦晨的家人到地下一層的服務檯,亦晨正在等待。」
「那有什麼問題。」
「妳、妳怎麼知道?」
「唔……」
不知道爲什麼,亦晨突然放心了,心裏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媽媽。
小穹卻把圍巾拿出來,溫柔地繞在亦晨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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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亦晨的老師皺起眉,慎重地點點頭,連忙將手上的三包購物袋放至牆邊,拿出手機打電話。
「傳說中神出鬼沒的黑貓和笨頭笨腦在垃圾桶旁被逮捕的黑貓,一樣都是黑色的……貓啊。」小穹有點心虛。
「我纔不會對旅客說『信不信我揍妳』!」被自己後輩氣到不行的小穹在跺腳。「所以美少女戰士變身那段……」正在休息的客服員耐耐掩嘴竊笑。
「……嗯,開始工作吧。」
隨後站內的廣播輕聲揚起,所有人都知道是站長娟姊的獨特嗓音,但奇怪的是她緊急召喚小穹到服務檯,不知道是又發生什麼棘手的問題。
「對對,妳怎麼知道?.」
「人家不管是小時候還是現在都超可愛的喔,很多壞人覬覦的好不好!」
「不不,我有接到她下車。只是剛剛人多,我的孫女一時之間不知道被擠去哪了,她一定還在站內找我……所以請妳幫幫忙,我老了,走沒幾步就喘,沒辦法找遍整個站……真、真不好意思。」老奶奶既客氣又自責,怪自己沒順利接到孫女。
「原來如此……您別在意,只要她還在美麗島站,我一定找得到。」
小穹一邊安撫、一邊調動腦內的影像記憶,沒有錯,這位穿着花紋襯衫的老奶奶每個禮拜六下午兩點都會出現,不過她所描述的孫女卻沒任何「確切」的記錄。原因很簡單,自然捲短髮的雀斑小妹妹太多了,根本找不出是誰,除非能印出相片讓老奶奶指認。
難道要調監視錄影出來找嗎?這相當耗費時間。
美麗島站一共有四層,地面是出入口。
地下一樓是穿堂層,服務檯、穹頂大廳、售票機、驗票閘門,外圍還有各式商店,如咖啡廳、捷運商品館、飲料店、外租的大型會議室。
再來地下二樓是橘線月臺,地下三樓是紅線月臺,整個美麗島站的規模大致如此。
說大當然算大,不過剛剛派出六、七人去找,沒道理找不到一個小女孩,小穹皺起雙眉有些苦惱。
沒辦法了,只好再度廣播,過往也是有很多奇怪的走失案例,比如說小孩子肚子痛跑去蹲廁所、媽媽到處找不到,或是小孩子自行出站,還有就是小孩子直接搭上車跑去其他站。
許久之後,依然沒有任何消息,老奶奶越等越急。
小穹特地再去美麗島站找一大圈,從一樓找到地下三樓,廁所或哺乳室都找過,依然沒有疑似的身影。
應該是出站了,這幾乎是唯一的可能。不過美麗島一共有十一個出口,孫女目前已經走失兩個小時左右,要看完所有的監視錄影找到孫女出站的畫面會相當困難。
小穹走回服務檯,老奶奶同一時間走了過來。
「抱歉,我還是沒有找到……」
「我突然想到,她應該是先到家裏等啦,我家就在旁邊。」
「真的嗎?」
「我現在回去看看就知道。」
「好的,萬一沒有,請再回來找我。」
「謝謝、謝謝,那我先趕回去。」
兩人道別,老奶奶逕自離去。小穹看着她的背影,一種不知所謂的怪異感油然而生,翻遍腦袋內的辭彙,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可以精確描述怪異的句子。
「哎呀,半夜餓肚子,我也一直在抵禦宵夜的誘惑呀,就想說如果有人跟我一樣難熬,會比較不餓。」
「結果?」
最後將照片傳給艾米莉亞。
「零分。」亦晨無視良心。
「四捨五入這種東西,已經被明文禁止用在體重了!」
「對欸。」亦晨雙手一拍。
「嘻嘻……」
又能順利呼吸的亦晨嘟囔幾句,滿臉都是委屈,明明就是感應閘門的錯啊!「十分,哈哈哈,這一定要給十分。」還在笑的艾米莉亞趴在桌面抽搐。
「高雄壽山動物園是沒有熊貓的。」
「我也七分。」小穹很同情。
七加七已經十四分了,顯然在蠢事報告大會耐耐不會墊底,她漾起了璀璨的笑容看向亦晨,反正只要一分別買單就好。
「好吧,十分。」
「真、真的嗎?」
「壞掉就報修,反正壞掉一個還有好多個,蠢點在哪?」艾米莉亞追問。
「好慘的男生,我給七分。」艾米莉亞含着筷子給分。
「怪?」小穹徹底回過神,「哪裏怪?」
亦晨依言擦擦嘴巴,站起身,輕咳幾聲,認真道:「前幾天,讀取一卡通的入口處感應閘門壞掉了。」
艾米莉亞臉色蒼白,做出接電話的手勢,沉重道:「我接起,焦急問『請問有什麼狀況』,同時打算聯絡行控中心考慮是否讓整臺車停下。」
好幸福……尤其在工作一整天之後,她們的腦袋中只有這個想法。
「冠軍是妳了,十分。」
「……不要再講了!嗚嗚……」耐耐快哭了。
「再來是預定冠軍的我。」艾米莉亞高傲地放下碗筷,臉色突然一沉,凝重地
亦晨因爲年紀最小,所以替各位前輩攪拌沙茶醬,加入蛋黃、蔥、辣椒、醬油和此店招牌的醬料便製成,她再添到四個小碟內,分給其他三位前輩。
面對這種白目乘客真讓人無言以對。
「偷偷告訴妳,最近整個站有點怪怪的。」
知名的火鍋店內,艾米莉亞、耐耐、亦晨和小穹圍在四人方桌,擺在她們面前的酸菜白肉鍋正冒出四溢的白煙,白煙內蘊含食物菁華所蒸出的香氣。
「耐耐姊……也是個好人……」亦晨嘀咕,心裏很感激。
「小穹無論如何都是十分的。」顯然偏心的亦晨給出滿分。
「對、對不起……」亦晨認錯。
「好好,我知道了,反正等等妳下班記得和亦晨一起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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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就太好。」
「哈……哈哈……」實在很想笑的耐耐想到等等要買單,又覺得很難笑。
在高捷工作的人都知道,在行駛中整臺車是密閉的空間,要是發生意外會非常危險,基本上都是會上新聞的程度。更別說先前在臺北捷運所發生的憾事,所以當車廂旅客要緊急聯絡司機,往往都是很嚴重的大事。
「對不起,我原本是打算半夜十一點再寄給妳照片的……」小穹很坦白。艾米莉亞喫到一半的花枝丸掉落碗內,她又驚又怒地說:「妳這個歹毒的女人,要是真的在十點過後傳這種犯罪的照片給我,我艾米莉亞以祖母之名發誓,
「這麼悲傷的事,蠢點在哪?」亦晨問。
「結果呢?」
只要超過十四分就不會墊底,目前已經拿到十分的亦晨喜出望外地看向小穹。小穹悻悻然地說:「零分,要給妳個教訓,我們站務員是代表美麗島站接觸乘客的第一線,髒話是絕對禁止的,否則形象被破壞的是整個站喔。」
「好吧,我先。」小穹放下筷子舉起手,「最近美麗島站的走失消息不斷,我忽然認爲站內說不定有異次元空間入口,導致一位孫女失蹤、一隻黑貓找不到,甚至連站外都有人舉牌尋人。」
耐耐搭著小穹的肩,在耳邊說:「下班,老地方喫晚餐,艾米莉亞會去,婕兒要加班未必來,至於亦晨就交給妳約,一起去放鬆聊天吧,妳別成天苦著一張臉,會變老喔。」
「最後只剩妳了,亦晨。」小穹提醒。
酸菜白肉鍋又再度被肉填滿,白煙更濃更加迷人,由無數配方所燉煮的鍋底讓肉由紅變灰,血色盡去,成爲更可口的模樣。四人同時伸筷,夾起四片爽口牛肉,放進口腔內漸漸化去。
「真是狼狽爲奸,可惡的亦晨,等等我也要給妳零分。」耐耐將怒火轉向火鍋,打算多喫一點以免喫虧。
「提示音都是錄好固定的,怎麼可能罵髒話?」耐耐壓根不信。
小穹瞪了耐耐一眼,歉然道:「對不起嘛。」
「到底是什麼事?」小穹低聲問。
「請入站,請感應票卡,請入站,請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應票卡,請入站……」
「零分!」耐耐爲報一箭之仇,率先給出分數。
「好好好,四十六公斤,維持得相當不錯呀。」耐耐依然在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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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她是在出口外站一整天,娟姊見她可憐,所以沒派人去打擾,畢竟又不是在站內。」
「不要講了!」痛恨恐怖電影的耐耐趕緊戴上耳機。
眼看氣氛有點變調,亦晨身爲現場年紀最小的同僚,趕緊出來打圓場,「各位姊姊,今天不是我們的例行工作蠢事報告嗎?關於宵夜的問題,等報告完再說吧。」
「怎麼能讓實習生付錢嘛。」
說:「昨天,我駛過中央公園站,還未到達三多商圈站,手邊的緊急聯絡鈴忽然鈴聲大作,這代表我的車出事了……」
「好啊,妳模仿給我看,看閘門到底罵了什麼!」
例行工作蠢事報告大會,獲得最低分的人負責買單,只獲得十五分的小穹看向正在加點霜降牛肉的艾米莉亞,突然感到萬分悲傷,真是交友不慎啊……
「換我了。」耐耐撥撥發絲,勉強從驚慌中走出,強自鎮定地說:「今天有一對情侶來到捷運商品館問我,該怎麼轉車到壽山動物園,他們特地搭高鐵來高雄看熊貓。我看女生長得很可愛,身上的T恤是熊貓圖案、揹包是熊貓造型、髮夾是熊貓款式,絕對是熊貓狂熱分子,倒是男生一臉想撞牆尋解脫的模樣有點可憐。」
「還有我警告妳,不準在晚上傳泡麪或雞排的食物照片給我!」
耐耐戴上耳機,慎重地拍拍小穹的肩,給出一副「我告訴妳,真的超有效」的表情後,爽朗地邁開大步去搭電梯了。
小穹和亦晨正在握手,顯然不太在乎大會的公平性。
「……又是恐怖電影的情節,一分。」耐耐討厭任何會嚇人的事物。
「要不是因爲現在七點就有火鍋喫,我真的會將整臺車逆走,從都會公園站以一百公里的時速,快速衝回美麗島站,再重重踹妳幾腳。」艾米莉亞惡狠狠地嚼著燙熟的五花肉,「妳根本不知道身爲司機,餓起來的時候有多孤獨。」
「「「……」」」小穹、耐耐、亦晨同時翻起白眼。
「沒、沒,怎麼可能!」小穹緊張地掙脫正在壞笑的耐耐,「是四十五點六二五公斤!」
「乘客說,『司機,我要在三多商圈下車』。」
小穹摸摸自己的肚子,拿出手機一看,現在是下午六點的晚餐時間。接着將上一回大家聚餐去喫燒烤時拍攝的松阪豬肉照找出來,吞嚥幾口口水,豬肉上頭的油花布成一張絕美的風景,火烤的白煙香氣似乎快穿透手機螢幕而出。
小穹、亦晨、耐耐在不知不覺間放下碗筷,在腦袋回憶昨天娟姊似乎有說到某輛紅線的車發生問題。
「駕駛艙內只有我一個人,找遍上下左右都是儀表板或是螢幕和控制器,赫然發現唯一不是金屬或塑膠製成的物品,是我的手指……」
耐耐雙手抱胸,好氣又好笑地說:「我給亦晨五分,這樣妳就有十五分了。」
「可是最近體重有點……」
「昨天有人拿着牌子,在八號出口外尋人,妳不覺得最近常常有人走失嗎?」耐耐刻意壓低甜美的嗓音,突顯整件事的詭異。
「終於突破五十了吧。」
「是四十五點六二五!」
「嗯,普通蠢,五分。」艾米莉亞率先給出分數。
「喂,別太認真啊,小穹。」艾米莉亞出聲安撫,卻被小穹斜眼一瞪,摸摸自己的鼻子,「唔……好凶……」
她勉強地搖搖頭,提醒自己還沒下班。
「哈哈哈哈哈哈……」艾米莉亞捧腹大笑,一頭金髮甩得亂七八糟。
原先在捷運商品館幫旅客處理進線諮詢的耐耐走來,準備刷卡進站自個兒搭捷運回家,她看見小穹一副茫然失神的模樣不免出聲提醒。
「亦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穹直接搗住剛剛罵出三十幾個髒字的嘴巴,「那只是因爲感應錯誤,不要再模仿了!」
「我也給十分。」
「壞掉?」小穹完全不知道此事,恐怕是因爲正在站內四處尋找影子。
「卑鄙的女人!」耐耐雙手抱頭尖聲道:「喂,妳們別顧著喫啊,這丫頭犯規了,她使詐,她根本就是爲了保護小穹所以給我零分!」
「嗯,還好。」
「今天沒來,也許是順利找到親人了。」
「八號?我怎麼不知道?」
「也不準嘻嘻笑丨.」
「問題是感應閘門一直在罵髒話,我急到不行,超級丟臉,就怕乘客會認爲我們美麗島站沒教好。」
「四捨五入嘛。」

「是真的!」
「……這、這招真的有效嗎?」
艾米莉亞正在川燙牛肉實在沒空回應。
一定馬上開車去妳家喫妳。」
「謝謝各位,那我就不客氣了……服務生,麻煩這桌再兩份霜降牛肉。」這就是冠軍的氣魄,喫起來毫不猶豫。
「淑女不可以罵髒話,聽到沒有?絕對不能再讓我聽見喔!」小穹再三警告後才緩緩鬆開手。
「老奶奶也有到我們商品館找孫女,可惜我們是提供紀念品和旅遊資訊的,幫不上什麼忙……小穹,妳還好嗎?」
沒想到艾米莉亞已經立於不敗之地,耐耐有幾分擔憂,就怕自己最低分。不過對這種蠢蛋乘客,實在無法違背良心給低分。依過去艾米莉亞的火爆個性,居然沒直接停下車去找乘客理論,看得出來這幾年她成熟不少。
「我剛剛去上廁所就已經結完帳了。」小穹摸摸亦晨的腦袋瓜,無奈地說:「用串通給分,當然算是犯規的我輸啊。」
「……等等,妳已經結完帳了?」艾米莉亞茫然地問:「那我剛剛加點的霜降牛肉怎麼辦?」
耐耐搭著她的肩,壞笑道:「當然是誰點誰出呀。」
「妳們都欺負我!」
艾米莉亞皺起鼻子,忿忿不平地緊握碗筷,扒了兩大口火鍋料進自己嘴巴咬,像是在咬著耐耐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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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第一次例行巡視。
這是小穹一天當中最愛的時段,漫步在美麗島站內,觀察著朝氣蓬勃的乘客,有的上班族充滿鬥志,提著公事包、看着表,渾身都是力量,他會不會是今天要和重要的客戶開會呢?還有個正在讀國小的小妹妹,總是快樂地提著兩袋早餐甩呀甩的,不知道是不是替同學跑腿呢?
小穹喜歡透過尼莫西妮之瞳,有如谷歌街景車一般,在腦海裏記下四周的人,並且在腦袋內試圖猜測他們的動機和背後的含意,即便九成她都無法知道正
確答案,依然不妨礙她的小樂趣。
所以,她喜歡上班時段,多過於下班時段。
「欸,這位小姐,捷運站不能飲食喔,包括口香糖。」
跟在小穹身後的亦晨出聲提醒正準備拆開口香糖包裝的女高中生,對方突然驚覺,連忙收起,趕緊道了歉。
小穹很欣慰,因爲亦晨漸漸變成獨當一面的站務員,和剛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不過我偷偷告訴妳,如果妳含在嘴巴內,不要嚼,就不會被發現啦。」亦晨低聲提醒。
小穹立刻往朽木不可雕也的實習生腦袋敲下去,凜然道:「含在嘴巴也不行喔!」
亦晨雙手抱頭欲哭無淚。
女高中生有點嚇到,急忙點頭告別。
她們倆又再度前進,穿堂層已經繞完一圈,於是搭電梯到地下三樓紅線月臺層,等電梯門一開,稍稍擁擠的等車人潮中,小穹第一眼就看見非常熟悉的身影,詫異地「咦」了一聲。
是找不到孫女的老奶奶。
馬上小跑步到她身邊,小穹關心地問:「在等着接孫女嗎?」
「站長……」
小穹和亦晨交換一個眼神,都知道讓老奶奶繼續在站內遊蕩很不妥當。問題
娟姊發現自己太嚴肅,連忙展露出親切的笑容,避免嚇到自己手上最得力、最優秀的站務員。
還穿着國小生制服的娟姊,在數十雙注目的眼光中堂堂正正退場。
「不,我能肯定老奶奶的孫女一定不在站內,然而人在站外,那就是警察的責任,我們愛莫能助。舉例來說,之前在出口外舉牌找人的事,因爲她不在美麗島站的範圍內,我也只能透過模糊的監視器畫面祝福她而已。」
「對不起!」娟姊九十度彎腰,身爲站長,能伸能屈。
「我擷取出長相印出來,整個站再找一次吧。」
這支監視器明顯記錄老奶奶的一舉一動,問題是等到她們看見老奶奶離開到服務檯尋求協尋孫女,這段過程中,根本就沒看見任何小女孩,什麼去廁所、去咖啡店,完全沒這回事。
「娟姊,妳這樣太沒禮貌了,快點道歉。」小穹着急,萬一被投訴怎麼辦?
「雖然站長有超級童顏和國小生般的體型……但是僞裝成小學生,未免也太……」亦晨還是忍不住。
「閉嘴,我可是擁有一顆珍貴的少女心!」娟姊嚴正抗議,拆掉髮夾,撥順發絲,恢復成一站之長的端莊身分,「小穹,老奶奶的事就全權交給妳處理了。我還有整個站的瑣碎事務要決定,先暫時離開,拜拜。」
「如果有我孫女的消息,這個恩惠,我一定會報答的。」
「孫女根本就沒來過美麗島站,捲髮、小狗髮夾、十一歲,巴啦巴啦全是假的。」
小穹垂下肩,疲憊道:「我這一支也是。」
「啊……我認得出妳,妳是昨天替我找孫女的好人。」老奶奶記得很清楚。「哎呀,您的記憶力真好,一點都不像是老人家。」娟姊開朗地讚美,下一秒卻撇過頭去低聲道:「可恨,居然被看穿。」
「報了,他們要我在家等,但我坐不住呀,我孫女兒一定還在這等我。」
所以看監視錄影找孫女的工作斷斷續續,畫面內塞得人又多,可能的時間又長,不同鏡頭拍下的不同角度又不太一樣,小穹和亦晨已經是無償加班在找。要下班的耐耐原本打算幫忙,不過服務檯太壅塞只好作罷,但還是送來兩個便當纔回家。
站長的鬧劇結束,現在又是認真辦正事的時候,她們暫時分開,各負責自己的工作,以求效率更快。
工作時間,小穹和亦晨回到服務檯,一人負責窗口、一人負責看螢幕,每一個小時兩人會輪替。
「別這麼說,我扶您去搭電梯吧。」
「我們一起回家吧,媽媽正在等呢……」
「對了,這起『絕對不能稱之爲少女的娟姊僞裝小學生』事件,我一定要在下一回蠢事大會上報告。」
「等等,先讓我去測試一下。」娟姊的笑容中突然多出幾分神祕。
「不,這是工作,要是您不麻煩我,那我豈不是要失業了。」
小穹問:「老奶奶,您報警了沒?」
「那我去跟老奶奶談談。」小穹恭敬地說:「再去調錄影。」
「爲此,小穹姊姊還懷疑過自己的尼莫西妮之瞳是不是失效欸,最後竟然是根本沒有孫女,太過分了!」
「請問妳是誰?」
很快,螢幕再度播放咖啡店的情況,等她們整段看完,依然沒看見孫女,甚至連老奶奶都沒出現。
「可是老奶奶這回的細節說得相當清楚。」小穹同情地說:「不然我調出月臺層和咖啡店的所有監視器,先確認梵兒的長相。」
「昨天,我就在這接到孫女,還帶着她坐電梯,到上頭去上廁所。」老奶奶指著正上方,「之後我們在穹頂之下站了一會兒,她說口渴了,我帶着她去買咖啡。沒隔多久,我排隊到一半,回頭一看,她就不見了,我連咖啡都沒拿,沒命似的到處找,可是……依然找不到……」
「不太對,孫女人呢?」亦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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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要眼睜睜看艾米莉亞每次都贏嗎?小穹姊,我們要捍衛站務員的尊嚴!」
「對不起……梵兒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她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的嬌小個子、稚嫩的臉蛋和幼稚的雙馬尾,都無法阻擋經過多年曆練所散發出的沉穩氣息。
此時月臺的乘客很多,上車和下車的人來來往往,雖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隨時有不小心擦撞的可能。擔心老奶奶待在這裏會被碰撞,小穹蹲在她腳邊,緊握住手勸道。
「拿咖啡店的監視錄影,調出當天老奶奶離開月臺之後的時段。」小穹指示。「好的。」亦晨馬上搜尋。
「……不用問了,是我不該亂跑……對、對不起……」
這段過程很不巧,小穹沒有見到,尼莫西妮之瞳並沒有記錄。
站務員的工作相當繁複,處理一卡通的儲值和辦卡、服務行動不便的乘客、調解乘客之間的糾紛、站內的人潮管理、監督保全和清潔人員、進行車站內設備監控,有的時候一忙起來根本沒完沒了。
中餐和晚餐都在站長室喫便當。
「妳會先被警察抓走丨•」
「好,我們一鼓作氣。」
她小小的身軀正在顫抖,顯然是激動到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不過溼潤的雙眸內,卻隱藏着無數的不捨和歉意。一切盡在不言中,附近的乘客都知道,坐在座位上的人和站在座位前的人必定有深刻的羈絆。
「沒問題!」亦晨敬一個舉手禮,「那我先回服務檯調監視錄影。」
半個小時過去……
「還有多少沒看呢?」
「梵兒。」
「謝謝站長。」
老奶奶念出一串室內電話號碼,亦晨自動自發抄下,用手機撥打,半晌,無人接聽。
老奶奶微微張開嘴,緩緩舉起了手,卻沒有碰觸。
「請問?」
「嗯……」
「不可以拿站長的蠢事到處宣傳啊!」
小穹和亦晨互相打氣之後,再度投身於螢幕之上。
「「……」」一旁的小穹和亦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何吐槽起。
「沒想到您的精神狀態還很清楚呢。」少女一改哭腔,恢復正常的說話方式。
「沒用,就算知道長相,人不在美麗島站就沒意義。」
「還有,影子帶給本站的威脅隨時間拉長,風險會變高。不少乘客跟我投訴站內有流浪貓,千萬別讓我大動干戈,連驚動乘客都不在乎,請婕兒和動保處的人進站,拆開所有貓可能躲藏之處,進行地毯式搜索。」
「我當上站長的話,第一天就要在站內裸奔慶祝。」
緩緩放下遮臉的雙手,從學校制服口袋內拿出面紙擦眼淚的少女悄悄「嘖」了聲。
眼眶泛紅的少女站在紅線月臺的角落座位前。
「我是不是……帶來很多麻煩……」老奶奶深感抱歉。
「孫女的名字是?」
「我們交換電話,您就先回家去等,如果我們後續有任何發現,一定在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您。」
「我知道……真的很抱歉。」
「唔……」小穹猶豫片刻,弱弱道:「我們一起看見的,算一人一半吧。」
「奶奶對不起……我不該到處亂跑的。」少女承認自己的錯誤,立刻掩面啜泣,將自責化爲淚水,「都是我的錯……是我害奶奶一直擔心我。」
「別這樣想,說不定是老奶奶搞錯。」小穹雖然心裏有底,卻仍不願意自己的後輩爲此感到灰心。
現在的情況很不尋常,只好讓亦晨陪老奶奶在月臺找個空位坐下歇息,小穹獨自一人搭電梯回穿堂層,在站長室找到站長。
「可以給我親人的電話號碼嗎?」
站長娟姊從美麗島站啓用就已經在職,見過不少大風大浪,各式光怪陸離的怪事聽過不少,卻在小穹報告老奶奶又來尋找孫女之後鎖起了眉,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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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我最近真的老了不少,明明知道這名字卻又忘記。」娟姊揉揉太陽穴,苦惱地說:「本站內是不是真的有個黑洞,怎麼常常找不到東西。」
老奶奶終於從驚駭中回過神來,困惑地對着眼前的少女問——
「……我們被整了嗎?」亦晨很疑惑。
「這不怪妳,是影子真的太狡猾了。」
小穹連忙湊過去,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塊,一起死死盯着螢幕。螢幕裏頭的老奶奶站了會兒,在附近繞一圈,又找個座位坐下,大概五分鐘過後,再站起來到月臺邊,反反覆覆好幾次。這段期間列車不知道過去幾輛,下車的乘客也不知道多少,但老奶奶依然在翹首企盼。
「不……不是……」老奶奶隨即認出眼前的人,求助道:「我孫女沒在我那,沒見到人呀。」
亦晨驚呼一聲,說:「喔喔,這個角度,剛好拍到老奶奶正在月臺等人。」
小穹引領著老奶奶前往電梯的方向,攤開雙手護著,就怕和其他乘客發生碰撞。直到送老奶奶出站後,小穹佇立不動,望着那削痩的身影走遠,雙手握拳,暗自決定,即便是一點點的蛛絲馬跡也要找到,一定要提供訊息給深愛自己孫女的老奶奶。
「我這一支攝影機沒拍到。」亦晨伸伸懶腰。
亦晨羨慕地說:「原來當上站長就可以在站內瞎搞也不會覺得丟臉……好好喔……」
一般走失的事件,八成會在當天尋獲,一旦拖過一個晚上,找到人的機率便會大幅降低。
是小穹努力回想孫女的樣貌特徵,捲髮、狗狗髮夾、小五生,符合條件的人實在太多,一時之間根本無法確定是哪一位。
「我只剩一個女兒住在都會公園站附近,她的電話是……」
「小穹找不到的人,就代表不存在。」
「兩支。」
「說不定是沒仔細找。」
「嗯。」
「好好好……我知道妳想幫助老奶奶的心意。」娟姊豎起食指,叮嚀道:「我不能再派出更多人力在明知無果的工作上。不過妳在找影子的同時可以順便找找孫女,當然亦晨隨妳指派。」
「站長沒有這種權限!」
「妳……」老奶奶難以置信。
回過頭,她快步走在美麗島站內,並同時相信自己的尼莫西妮之瞳。
「不知道……繼續看下去。」
「已經失蹤整晚?」亦晨注意到不對勁。
待會,從監視錄影確定梵兒長相,如果在過去有碰見,小穹會記得。也許是在廁所、也許是在月臺、也許是在咖啡店、也許是在服務檯、也許是在穹頂大廳,反正用順藤摸瓜的方式,遲早能知道這位走失的孫女到底發生什麼事。
「沒關係的。」
「怎麼會沒關係,她讓我最喜歡的小穹姊姊難過欸!」
亦晨激動地站了起來,小穹抬頭望向她,她們的眼神交會,卻讀不懂其中蘊含的意義。
倒是亦晨恢復冷靜,立刻甩開漲紅的臉,不敢再多看一眼。同一時間懊悔地捏捏鼻子,害臊到眼眶泛淚,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氣氛尷尬得令她想一頭撞死在服務檯的透明玻璃。
「我也喜歡亦晨認真爲老奶奶找孫女的樣子,所以,就算明知是謊言,再有遇見相同的情況,妳也要再被騙一次。」
相比小穹的淡然,亦晨的情緒還是很容易起伏。
「爲什麼?我們站務員這麼忙,明知道是假的,幹麼要再被騙?」
「因爲下一次有可能是真的,即便可能性只有一丁點,我們都要義無反顧去相信。」
「爲什麼?」
因爲我們是代表高捷的站務員,相信乘客是基本的素質。」……」亦晨賭氣不說話。
「兩年前,我剛到美麗島站,有一個女高中生來到服務檯,說雨傘不見了,我隨即受理,巡視時替她找找,但一無所獲,也沒任何人撿到。過幾天她又來找我,這次說髮夾掉了,我一樣是替她找,還是什麼都沒找到。漸漸的,我覺得很奇怪。再過幾天,她又說項鍊遺失了,還慎重地告訴我項鍊是她前女友送的,有很重要的意義。當然,我依然去找,依然什麼都沒找到……」
等等,這故事有點怪啊,亦晨在心中狐疑,但小穹已經陷入回憶模式,根本不知不覺。
「我覺得按常理判斷,不可能東西連續掉在站內,我去報告娟姊,說乘客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已經耽誤我的工作進度,娟姊只是笑而不語,似乎是要我自行領悟。沒想到三天後,女高中生又來了。」
「我知道劇情了,這一次她真的有東西遺失,是小穹姊不計前嫌替她找到,對吧?」
「錯,這一次,她茫然無措地告訴我『自從妳來了之後,我的心就遺失在美麗島站』。對,她竟然說出這種不合邏輯的話,一個人連心臟都沒了,還能走、還能搭捷運嗎?還好我沒被這種謊言欺騙,冷靜地告訴她『雖然我知道是謊言,但我依舊會試着找找』,就這樣,極其專業地回答。」
「等一下啊……這、這……這不是這樣吧?」亦晨似乎搞懂了什麼。
「結果,女高中生被我的真誠打動,也知道自己錯了,還特地在二月十四日當天,送我一張密密麻麻都是感謝的卡片。」
二月十四日是情人節啊!亦晨在心中咆哮,這是告白的情書,不是感謝卡啊阿阿阿阿阿阿!
小穹收回原本雙眸失去的焦距,認真地說:「我當場送她高捷吉祥物『土撥鼠』的貼紙當作回禮,女高中生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妳好殘忍啊啊啊啊啊啊啊!亦晨快哭了,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準備許久的告白要是換來一張貼紙會有多痛苦!
「沒辦法,肚子餓的感覺太難受了。」
死不開門的艾米莉亞在門後怪叫:「放屁,妳給我滾!」
「既然聞到了,還不放棄抵抗,趕快開門,我快餓死了。」
「問題是地下一樓有十一個出站的出口,我們根本不夠人……」亦晨擔心。
無線電又傳來一聲驚呼:「啊,牠趁電梯門一開就鑽出去了,對不起,我沒擋住。」
因爲美麗島是大站,所以會停得比較久,站在第一節車廂的小穹,正在宣導車上禁止飲食,忽然間,感覺自己的屁股被抓了一把。
最後影子深邃的雙眼彷彿在嘲笑,「你們人類,就是這般簡單的生物吶。」
「沒關係。」小穹已經在搭乘手扶梯前往地下一樓,「現在開始,纔是最關鍵的時刻,各位務必要集中守住任何能通往地下二樓的途徑,最後逼迫牠在穿堂層乖乖就範。」
是色狼!小穹沒有尖叫,直接一把抓住狼手,往前一拉一扯,就讓色狼無所遁形。
「沒錯!」
隨之,列車進站,緩緩停靠,車身完美地對準候車區,車門開啓,乘客開始下車。小穹很感謝地點點頭,因爲每個人都很有秩序地排隊,沒有一絲凌亂。
小穹捲起袖子,在轉換層慢慢搜索。亦晨獨自把守通往橘線月臺的路,此地儼然成爲巨大牢籠。
透明的電梯門緩緩關上。
「笨蛋艾米莉亞,一份宵夜,由三個人分擔喫,熱量就只剩三分之一,罪惡感也只剩三分之一喔。」
老奶奶再度出現在紅線月臺。
「對啊。」
「最後的結論,我親身體驗的故事表示一個真理,用心的服務,乘客都會感受到。」小穹欣慰地微笑道:「就算被騙,也不是白費力氣的。」
「咦……我、是我和妳一起睡嗎?」
「小穹姊……不打算抓牠,而是希望牠被逼出美麗島站?」
「不要,這招對我沒用喔,我的定力可強了,就算妳們帶滷味、披薩……」
圓弧形的空間,小穹沿着弧線找,在垃圾桶附近還特地停留,確定沒任何貓影。再繼續走到廁所,女廁內看起來沒有跡象,她退了出來,卻在男廁前止步,身爲女生實在無法隨意進入。
這一回,小穹立即要亦晨打電話給老奶奶的女兒。不過很可惜,室內電話依然沒接,似乎是都沒人在家。
「好吧,我們坐在樓梯間喫完就走。」
「確定,我有看見牠額頭的疤。」
「真可愛……還會磨我的腳討摸摸欸。」
「……是出來找食物嗎?」
◉
「我已經聞到炸雞的香味了,妳這個混帳!」
「笑一個嘛。」
「地下二樓的轉換層!」
小穹回過頭一看,嗔道:「工作時間,妳在搞什麼啊!?」
「哪裏?」
小穹強迫自己冷靜,視線往九點鐘方向調整。
眼睜睜看着列車揚長而去,小穹捏捏自己肚子,感到非常不妙,再喫下去,會出大事……
「檢查妳屁股有沒有變肥……」艾米莉亞扭扭發疼的手腕,「前晚,我喫了六塊炸雞,今天量,胖一點五公斤……我好想死……」
「是的。」
底是不是真的在找孫女,至少目前平安無事就好。
有一股氣息,形象化成淡淡的黑霧,小穹篤定影子就在附近藏匿,憑著和牠對抗的經驗,知道此刻最急不得。尤其還有不少乘客穿梭走動,萬一讓影子抓狂攻擊人類,那後果不堪設想。
「咦!好可愛喔!」不知何處的遠方,出現一句讚嘆。
小穹脫下高跟鞋,打着赤腳往樓梯跑去,全速上樓,很快就已經到達紅線和橘線的轉換層。這裏是穹頂大廳的正下方,行走中的乘客不少,一時之間根本看不到影子。
半個小時後。
「對、對的。」
「好吧,老實告訴妳。」小穹無奈地聳聳肩,「因爲我的肚子又餓了,要是沒人控制我的話……會很可怕。」
在炸雞面前,人性變得好脆弱。
◉
亦晨馬上用無線電聯絡,整個美麗島站如臨大敵。能夠通往其他樓層的方式,共有電梯和手扶梯兩種,目前已經建立起貓咪臨時檢查哨,勢必阻止影子橫行,將其鎖在轉換層。
「請各位退到候車線之後,小心搭乘。」她一貫地柔聲勸導,「請沿着白線排隊,並遵守先下後上的原則,謝謝您。」
「然後去艾米莉亞的家丨•」
「已經好幾天沒見,怎麼突然又出現……我原本還在祈禱牠已經跑出站。」「可能是餓了,我看牠瘦很多。」
「我都不擔心了,妳還比我矮四公分,體重一定比我輕呀。」小穹好聲好氣。「我們只差三點五五公分,不準隨便給我四捨五入掉啊!」艾米莉亞快崩潰。「快開門,我們好好談談。」
「爲什麼……又不是我的生日,怎麼會有這種好事?」
「放、放開,痛死我了……我是艾米莉亞。」擁有一頭金髮的美麗色狼正在哀號。
「反正一起睡……就是不行嘛!」
茫然之際,手中的無線電傳來急促的說話聲,打破由列車駛過所產生的尖銳風聲。
「現在滿晚了,不然妳跟我去找個地方睡一晚吧。」小穹自然地提議。
「嗚嗚……妳閉嘴……妳這個惡魔……」
艾米莉亞的家門,開了。
得到的答案都是沒有看到,那到底是躲在哪呢?她邊走邊想,明明就有感覺到影子的氣息,卻遲遲找不到,焦慮感開始產生,同事設立的臨時檢查哨也不可能維持太久。
「我馬上去。」
「今天的工作結束,明天的工作也是要全力以赴喔!」
確認完乘客統統上車,艾米莉亞進入駕駛室和小穹道別,完全沒給被害者一點嘴硬、掙扎、抵抗、嗆聲的機會,非常任性地來、非常任性地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來來往往的人流,有的上車、有的下車,每位乘客的目標都不一樣,但相同的是不會在月臺久留。不過老奶奶就像是失去目標的浮木,漂盪在沒有水的孤海,小穹看得很不捨,卻無法再主動去詢問,只能隔着大概十公尺左右的距離,默默地照看。
「只好採取折衷的辦法,達到減食,進而控制體重。亦晨,要和我一起嗎?小穹一臉認真,獨特的魅力讓人無法拒絕。
艾米莉亞的家門口出現兩個人,瘋狂按著門鈴。會用「瘋狂」二字形容的原因,當然是因爲裏面的人不願意開門。亦晨不免開始擔心,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又沒有強制進入的方式,恐怕要白跑一趟。
「反正,再見〜」
今日的搭車人潮依舊很多,小穹站在候車線內,指揮乘客順利地平安搭車,不過時不時會踮起腳尖,看看老奶奶的身影,確定她還好端端地坐在那。不管到
「維持體態不是女生的基本任務嗎?快點給我覺悟啊,小穹!」
「確定是牠嗎?」
「爲什麼呢?」
亦晨從遠處跑來,急道:「我就看到牠一眼,但又不知道去哪了?」
「我是小穹喔,帶亦晨來找妳聊天。」
「小穹姊,我看見影子了,妳有聽到嗎?我看見影子了!」
「不要!我都刷好牙要睡了!」
「也不行!」
「我、我……」亦晨煎熬地強忍,「不行,我還沒有過夜的心理準備!」
「呵……呵呵……」
「這樣呀,嗯,那我去問問艾米莉亞和耐耐。」
「是的,小穹姊。」
小穹,笑了。
「不,十一個出口都不要站人,你們只要集中在電梯和手扶梯就好。」
「幹麼這樣,我們是好朋友嘛,只是聊聊天。」
「好……」
能趕出去就趕出去,這是小穹的想法。畢竟影子實在太過靈敏,尋常兩、三人圍捕都抓不到,還會無端造成乘客的緊張感。另外,也只有讓影子深刻瞭解到本站不歡迎貓咪居住,下次纔不會再來。
一票女乘客摸着影子,欣喜地一起搭電梯向上。
甚至,影子最好順便在流浪貓圈宣傳,美麗島站好可怕,大家萬萬不可靠近,此後就再無流浪貓的問題,纔是一勞永逸,功德圓滿。
「請問……裏面有貓嗎?」小穹只好問出來的乘客。
「我才喫一塊,根、根本不會變胖。」小穹有點心虛。
「好……」
「當然呀。」
亦晨勉強勾起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我們去買肯〇基的炸雞全家餐吧,Go!」
小穹猛然回頭,想要確定來源,站在光柱旁四處張望。
「啊啊,我知道了,妳是擔心被我影響,也控制不住想喫宵夜吧。」
是貓!
亦晨的額頭滑落三條黑線。
「真是可惡,今天找耐耐去妳家喫宵夜,反正我什麼都不管了,變胖就變胖吧,反正高運量電聯車還是載得動我。」艾米莉亞自暴自棄地走回去,確認乘客已經上車。
小穹用眼神示意,亦晨收到後開始打開炸雞桶的包裝,香氣濃郁百倍不止,有如核武器般無條件滅殺方圓五公尺內的減肥毅力。
「沒關係,先請求清潔阿姨和其他站務員支援,在轉換層的每一個電梯、手扶梯阻擋影子。」
「在電梯,封鎖住電梯,影子在裏面。」小穹冷不防朝無線電指示,「亦晨,馬上過來我這。」
「……是、是的,我懂了。」亦晨還處於過度震驚的狀態。
「不知道。」
「貓和貓之間,應該是能溝通吧?」小穹自問,當然得不到答案,不過這段時間,她已經抵達地下一樓的穹頂大廳。
彷彿有心電感應,第一眼就看見架在光之穹頂下的白色鋼琴上有一團黑。連想都不用多想,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手刀式衝剌,勢必要在此時此刻終結長久的恩恩怨怨。
影子豎起尾巴,敏捷地從價值百萬的鋼琴躍下,二話不喵往反方向開始逃竄。
「別跑!」
小穹邊追邊喊,影子在鑽出感應閘門外的五秒鐘之後,她也用豪邁的跨欄姿勢跳過閘門,一人一貓往二號出口而去。一切都在計畫當中,能趕出站就好,不強求能抓到。
可是,影子卻停下四足,回頭望向小穹,全身的毛炸起,似乎是不願意被人類趕出去。
身爲站務員,沒有妥協的餘地,小穹雙手扠腰,根本沒打算退讓。美少女戰士代表愛與正義,執行站規和守護乘客的安全,就是她的正義。
「喵」
「我聽不懂。」
「喵喵喵!」
「抱歉,本站不歡迎流浪動物,雖然遺憾,可是規定就是規定。」
「喵喵、喵喵喵!」影子很兇地示威。
「不逃,我們就打一架,反正籠子已經爲你準備妥當。」小穹絲毫不讓。
貓好像天生能感應敵人強弱,影子見對方氣勢驚人,也就停止號叫,舔了舔前足,隨之往後退幾步。
影子已經動搖,小穹更是步步進逼,再度跨出步伐追出去。貓有著逃生的本能,化成一條黑影往二號出口的樓梯爬去。
滿腦子都只有機不可失這四個字,小穹板着兇狠的臉,一路繼續追,一人一貓都到了站外,她還是沒有停下腳步,提起一口氣奮力直追,到再不喘氣會缺氧的程度才停步。影子就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見那令人又愛又恨的黑色。
「不要再回來了……同時,也祝你不要再流浪了。」
外頭的橙色陽光映出小穹長長的影子,不知道爲什麼,好不容易解決長久的問題,卻沒感覺到一點點喜悅,獨自走在回美麗島站的人行道上,甚至感覺到有些難過。
「如果有一天我們在街頭相遇,會請你喫貓罐頭賠罪。」她垂下頭,沮喪地對不知道跑多遠的影子承諾。
「這位小姐?」
站在一旁的娟姊也很懊悔,爲什麼自己不早點出站關心一下,就能讓她們母女更早團聚;還有,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緊,才害小穹的腳受傷。認爲自己不夠稱職的美麗島站站長沉悶地悄悄離開。
「我媽媽竟然在等待永遠不可能出現的人,真的很笨。」阿姨的慘澹苦笑隱藏着絕對讓人笑不起來的故事。
「那我快去快回。」
「什、什麼意思?」
小穹抬起頭,看向追過來的一位阿姨。
「妳應該好好找她談一談,畢竟月臺人擠人,對老人家有危險。」小穹勸道。「她一直說要在月臺接到梵兒,我該怎麼跟她談呢?有一位不願意面對現實的媽媽……我好辛苦。」
「媽!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鬧脾氣!」
「怎麼說……」小穹的心臟一突。
小穹很茫然地凝視自己製造出來的幾個血腳印,更神奇的是直到現在才感覺到腳底板很痛。
「不用了,我自己還行。」
「意思就是,我們要有愛。」
「我要去月臺等她,妳少管我。」
「不,我不跟妳去,梵兒還在等我呢。」
老奶奶不悅地甩手,氣鼓鼓地走出站長室,看起來是打算回紅線月臺去等待孫女出現。阿姨無可奈何,繼續向小穹和亦晨道歉,對於沒照顧好母親,讓其在外遊蕩,甚至還住在美麗島站旁的旅館,成天往月臺跑的問題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小穹詫異。
「是真的,梵兒不會再搭捷運去找妳了……」
「那是因爲妳沒看到,我在梵兒喪禮哭得死去活來的模樣。」阿姨放下茶杯,拎起隨身物品,「況且,面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劇,不可能有母親能堅強的。」
美麗島站的站長室內,上演一出母女相見的感人戲碼。不過問題是,應該是老奶奶和孫女相逢纔對吧,怎麼會變成女兒?小穹一頭霧水。
「梵兒已經永遠不會出現了!」
低下頭,她悶悶不樂地玩着衣襬,對這身制服懺悔。碎碎念之間,一陣大風吹來,亂了她的黑色長髮。
「胡說。」
兩天後。
「她無法接受梵兒回不來的事實,所以始終改不了這個習慣,有事沒事就跑到捷運站等人。真的勸過她好幾次了,始終都不聽話,對妳們很抱歉。」
阿姨像是瞬間老了好幾歲,找張椅子坐下,端着剛剛亦晨送上的冷茶,忘記要喝。明明只是前一秒的事,卻因爲她想起女兒,所以其他的事都被全心全意的思念取代,變得可有可無。
「不,我不要緊。」
原本認爲老奶奶是騙子的亦晨,完全沒想到老奶奶是在等待去世的孫女,繼續過去無法忘懷的習慣,藉由熟悉的月臺、列車、座位來悼念自己孫女,彷彿在說,梵兒啊,奶奶一直都在,快回來吧。
◉
「阿姨……」
「能不能告訴我,老奶奶和妳女兒之間的來龍去脈?」小穹小心地問。
老奶奶又再度逃出女兒的管束,偷偷一個人刷一卡通進站。她走過外號透明柵欄的服務檯、走過光之穹頂、走進電梯,像是一般乘客,毫不起眼,沒有說話,逕自到地下三樓的紅線月臺,安靜地坐在老位子,依然期盼著每一輛列車,觀察每一位下車的乘客,尋找孫女的身影。
「好,妳乖乖坐在這等我回來。另外,收在椅子旁邊的牌子和傳單記得替我顧一下。」
月臺的另一個角落,亦晨踩在鐵梯上,稍稍調整某支監視器的角度。
「……別、別呀。」亦晨不知道該不該去拿放在工具櫃的童軍繩。
「請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
「這樣說來,老奶奶是不是意識不清楚?我知道有些精神病症會有這種症狀,需要協助尋求醫療單位幫忙嗎?」亦晨低聲問。
「我女兒在去年過世了。」
「我開玩笑的。」
「妳可能是我見過最堅強的母親。」小穹也站起,打算送阿姨離開。
原來,熱心的阿姨就是娟姊口中偶爾會在站外尋人的人。
而亦晨既難過又生氣地替一頭霧水的小穹包紮傷口,心裏不斷罵着,都幾歲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打赤腳在外頭亂跑,自己才一下下沒跟在身邊,居然就受傷了,之後自己要是回去臺北的話,誰還能好好照顧遇到事情就不顧一切的小穹?
「不會。」小穹微笑,認爲自己只是做出最適合的決定。
但沒有再搭電梯跟著下去找老奶奶,是該給她們母女倆一點空間,躲在人潮中談些心底話,有的時候在公共場所,反而更隱密。
在服務檯內看着螢幕的小穹,透過無線電告知,「沒問題,拍得很清楚。」站在後面的娟姊雙手按著小穹的肩,輕輕捏幾下當作是按摩,笑道:「辛苦妳了。」
公園站坐到美麗島站,然後我媽會在月臺接人,兩個一老一少會一起去逛街、看書、買東西,彷彿……成了一對忘年之交。」
「別……妳整天罵我,好凶。」
「是的,沒問題。」
「沒錯。」
「唉……」
從今天起,老奶奶思念孫女時,就會來到美麗島站的紅線月臺,默默等待着孫女出現。而小穹則是透過監視器,默默守護著老奶奶。
因爲她發現傳單上印著老奶奶的照片。
「不行、不行,不能再惹麻煩了。」
「先坐下吧。」
雖然猜到,但亦晨和小穹的心還是揪成一團,久久不能說話,連說個請保重都沒辦法。倒是阿姨已經看開,只是遺憾,沒有太多的情緒反應,該痛該哭的早在一年前痛哭過。
還好,怪風很快就結束,她順利撿回所有傳單,好奇地拿在手中一看。
「以前是真的,現在是假的。」阿姨臉色一黯,忽然發現手中有茶,趕快喝了一口。
原來,她要尋的人就是老奶奶。
「我看妳是高捷的站務員吧,要我去找誰幫忙?」
「先用水沖沖傷口,再用衛生紙壓住止血。」
「妳是在叫我嗎?」
「好的……」
「說什麼傻話,好歹也叫人拿雙鞋給妳穿啊……妳總是有個好朋友能幫忙吧。」年約四十的阿姨訓起話來可說是威力十足。
「來找妳啊,也不想想妳給站務員小姐製造多少麻煩,還不快點跟我回家。」阿姨頓了頓,搖搖頭說:「不對,妳行李去打包好,搬來跟我一起住。」
「媽,我可是找妳整整一個禮拜,去警局報案、拜託親戚幫忙,幾乎找遍妳家附近了,餐廳、公園、愛河、捷運站我也進來找過,妳知道多讓人擔心嗎?」阿姨抱着自己老母親大罵。
「……咦!?」
「別哭。」小穹撫著她的背,「別忘記美少女戰士教過我們要成爲愛與正義的化身。」
「快找到一個家吧。」
一想至此,忍很久的亦晨還是哭了,躲進小穹的懷中,啜泣道:「梵兒好可憐,老奶奶好可憐……阿姨也好可憐。」
「謝謝妳的好意,其實我也在擔心這點。可是她有時候又意識超清楚,一位媽媽可以躲自己女兒整整七天,妳看多厲害。美麗島站內我不是沒找過喔,她總是能巧妙地避開我,害我擔心個半死。」阿姨扶額,頭有些疼。
「呼……」聽見是玩笑話,亦晨鬆一口氣。
「我二十五歲那年嫁到楠梓隨夫家住,三十歲生了梵兒。當時捷運還沒通,我總是選個天氣好的假日午後,帶梵兒搭公車去找奶奶,久而久之,便養成習慣了。之後捷運通了,我就帶女兒搭捷運,慢慢的,梵兒很聰明,自己就能從都會
「嗯?」
「妳怎麼打着赤腳在人行道上奔跑,腳都流血了。」善心的阿姨拿出清水和衛生紙,「先到旁邊坐下。」
「當然是妳。」
熱心的阿姨快步走進二號出口,小穹雙手掩面,突然覺得很羞恥。站務員以服務爲己任,卻沒想到因爲一時失誤受傷,麻煩了陌生的阿姨。她不斷在心中教訓自己,以後一定要更謹慎更小心,不能再給任何人添麻煩。
「受教了。」小穹送她出站長室。
「艾米莉亞……喔不對,她在駕駛。」小穹苦笑道:「找亦晨,或是隨便找個站方人員就行了。」
沒想到今天誤打誤撞,同時解決了老奶奶找孫女和神祕影子貓的事件。原本是很值得慶祝的一天,卻沒有想慶祝的感覺,尤其亦晨正默默紅了眼眶,眼淚不斷打滾。
小穹瞇起眼睛,懊惱地撥開發絲,赫然發現幾張壓在椅邊的傳單四處亂飛,馬上想起剛剛答應阿姨的承諾,手忙腳亂地到處去撿。
「所以,在月臺接孫女的事……是真的?」
老奶奶微笑道:「女兒呀,怎麼沒事跑到這來?」
「等等就算用綁的,也要帶她回家,我會盡早搬回孃家就近照顧,不會再給妳們添麻煩。」阿姨站起來,相當認真地說:「能不能借我繩子?」
「愛?」
「小姐,請等等!」
「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