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沿着迷宮一般髒污的地下通道走了幾十分鐘後，來到一扇生鏽的鐵門前。

門後竟是一片開闊的空間，許多人在裏面來來往往。擦肩而過的人類們基本上都雙眼低垂，沒有一個人和新來的愛實對上眼神。

「別在意，人類偶像宅基本上都這樣的啦。」

男人向愛實說道。

男人把愛實帶到一間奇妙的房間，房間的各面牆上貼滿了女孩子的照片。不過，這都不是同一個女孩，而是來自無數各色的可愛女孩的照片。

愛實剛一坐下，另一個手拿茶杯的男子便靜靜地進到房來。

他說着一聲「請用」交過來一杯紅茶，茶杯上貼着不知是誰的可愛女孩的checky。上茶的男子交過茶杯後便轉身離去。

愛實和帶愛實前來的男人，兩人對坐了快1分鐘，卻始終沒有說話。

「……我說？」

這種氛圍實在難以忍受，愛實正要打破這份沉默，男人猛地開口說道：

「這個世界上，先有了偶像和偶像宅。所謂偶像，主要爲年輕的女性或男性，是一種在舞臺上對着觀衆表演唱歌跳舞的職業。而喜歡偶像的人，就被稱爲偶像宅。」

男人開始說明起了什麼。

「這個偶像……」

「嗯？」

「這個叫偶像的，就是在舞臺上唱歌跳舞的，那和歌手有什麼區別？」

「內涵上和歌手還是有所不同吶。說到底，每個人對偶像都有自己的定義，而我是這麼想的：人類只要活着，心靈就必然會產生縫隙，而在其間渣滓就會不斷堆積；堆積得太多，人就會變得瘋狂，會莫名其妙地產生攻擊性、或者陷入抑鬱；所以，一個幫助人們填埋縫隙、處理渣滓，讓心靈得以撫平的清潔員就應運而生，而那就是偶像。」

「哈啊……」

男人的話語突然一躍千丈，讓愛實聽得一臉癡呆。

「一般的人類而言，被人微笑以待的機會接近於零。就算一邊忍受着生活痛苦的煎熬一邊拼命掙扎求存，家人戀人友人上司下屬同事等等，也不會有人會微笑着給予安慰。只有極少數成功人士，才被社會公認『這個人真努力』『這個人真厲害』，可以獲得大家面帶微笑的慰勞。而對佔壓倒性多數的小市民們所遭受的痛苦，社會只會以一句『這麼普通的事就沒必要一一慰勞了吧』輕描淡寫地處理掉。而安慰這些無處可去的痛苦，面帶微笑告訴人們『你努力了啊』『你辛苦了啊』『很不容易啊』的職業，就是偶像了。」

男人說的話，愛實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只好含混地點點頭。

「人家也確實有在好好賺錢啊。只要舉辦那種活動，偶像和她的運營就能回收AI偶像宅賺取的資金。經濟的運轉纔是資本主義的基礎嘛，光這一點意義就很重大啦！」

「呵。」

「這是大月實慄在所有AI偶像宅上設定的程序。只要嚴格遵守以上三原則，就能創造出不再給偶像帶來困擾的理想中的偶像宅了。」

「欸？有這種事的話，不是會被管控的嗎？」

「欸？」

「那你知道，這個男人就是大月實慄的製作人嗎？」

「知~道~了~」

「打個比方，對你來說一萬日元是個大數目，對於資產上百億的IT巨鱷來說也不過是點零錢而已。『有節制』的門檻就這樣得以不斷抬高，按此邏輯1個AI偶像宅隨便到某個現場就能花上數十萬日元。這樣一來，人類偶像宅全都Game Over咯。對所有的偶像現場來說，人類偶像宅的存在都失去了意義。」

「我說、好像有點不對吧？在那裏的偶像宅，好像全都是AI偶像宅對吧？」

葛城「邦」地一聲用力拍打牆壁。

「爲啥一邊夸人家一邊彈人額頭啊？？」

畢竟是當了將近20年總理大臣的大人物，這是連小學生都知道的常識。

「請問老師，我有問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啊，就是說啊！丫頭，你說的沒錯！其實啊，我也是這麼想的，那不就是和人偶玩過家家了嗎！面對沒有一個人類、盡是些必定會讚美自己的AI觀衆，又唱又跳，又握手又拍checky，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不是超沒意義來的嘛！什麼啊這都是——」

愛實的表情凍住了。喂喂搞啥啊這都，直到昨天還是個巨普通無比的陰暗邊緣大學生，突然就要被脅迫成爲恐怖分子的一員了，擱這拍好萊塢呢？又要震撼全美了嗎？？再說這恐怖集團是怎麼搞的啊，完全沒個像樣一點的人物，感覺超不爽的好吧——

「那就是說，這好像、有點不對啊？偶像就只在全是AI的地方唱歌，接觸到也全是AI——這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嘛？」

「可是、但是……」

「……欸？」

「你覺得在這兒的人都是啥？」

「然後啊，你覺得這裏是幹啥的？」

葛城接着拋來話語：

男人的語氣開始緊張嚴肅起來，愛實爲了緩一緩連忙灌下一口紅茶。

這句話成爲新的暗號，PONDS將偷偷觀看偶像視頻的人統統認定爲在宅，將其一一抓獲、丟進強制收容所。而在其中，他們必須24小時不間斷觀看hip-hop/嘻哈和hard rock/硬搖的視頻，被強制戒除偶像宅症狀、矯正爲模範現充。要是這樣還無法戒除偶像的人，就會被處刑正法。

「在宅都得死」

男人說到這，深吸一口氣，又繼續說道：

「就是『偶像宅所喜歡的那個人』的意思。其實本來是個包含更復雜的概念的詞，你就先這麼理解吧。」

「這本來是人類偶像宅在偶像現場常喊的詞，現在我們在搞恐襲的時候也經常這樣喊啦。」

「呃……欸？？」

「爲啥？」

「你丫，沒想到還挺敏銳的嘛！」

「欸？可是，就算對賣方沒有意義，可想要應援偶像的人類，肯定有很多很多啊。這些人後來又怎麼樣了呢？」

「是大月實慄的哦~」

2、要用錢支援自己的推。但是，要有節制。

「我叫葛城。剛纔的確好好dis了一番人類偶像宅，不過我自己也是這幫悲哀的偶像宅的一員啦。而屬於像我這樣還無法戒除偶像的人類的組織，就是這個【家虎】[1]啦！」

「連這個都要問！？」

男人在白板上寫道：

葉月安太郎在普及AI偶像宅之後，不僅統轄了偶像界，更成爲財界政界的顯赫人物。在某一節點，他疏通了議員和官僚，撤銷了對AI偶像宅賺取資金的上限管控。結果是，龐大的資金如潮水般流入他的袋中，而他運用這些資金又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終於他也出馬參選、成爲議員，然後一舉當上首相。到了這時，官僚也好議員也好，基本都對坐擁龐大資產的安太郎言聽計從，行政和立法都被他任意掌控。

男人對着愛實的額頭一彈。

愛實一言不發，陷入苦思之中。然後，男人笑了。

1、不要進行會讓周圍的各位不愉快的行動（最好有好聞的味道）。

愛實的臉逐漸變成了青白一片。

男人不耐煩地問道。

「呃、但是、就是說……」

「【推】是什麼意思啊？」

「大月實慄所造的AI偶像宅確實非常優秀，它們給偶像的不是渣滓，而是手中的鮮花。只會收到鮮花的偶像，就能一直保持健康。這對於偶像們而言，堪稱utopia/烏托邦。而對於人類偶像宅來說，卻完全變成了dystopia/敵託邦（反烏托邦）。」

男人瘋癲般狂笑不止。

「三原則」

愛實回想起昨日情景，大家都關注着那個超絕可愛的人，傾聽着她的歌聲。

「啊痛——！！」

「都被【他界】了啊。」

「是啊。」

「厄介都得死」

「沒錯！這樣一來，你也是個堂堂的恐怖分子啦！」

愛實打斷了男人的長篇大論。

「順便問你一句，昨天的那場live，你覺得是誰的live？」

「啥啊？」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將近20年，讓現在的年輕人連偶像都不知爲何物了。

「欸？」

「哦哦，就是那個啊……」

男人笑了。

「啥爲啥？」

「我說，您把我當傻瓜嗎？這我還是知道的啦！這不是總理大臣來的嘛！」

男人一陣狂笑，隨後又嘆了一口氣，接着說道：

「要問要問，人家看不懂嘛~」

「想要應援偶像的人類偶像宅，都被不由分說地抓捕起來，甚至被就地正法了啊。」

「——但是啊，可不要小瞧這個人偶過家家啊。大月實慄創造的AI偶像宅，優秀得很吶！它們會給予偶像所需的所有的讚美，給出偶像最符合她們期待的反應。比起只會把自己的污膿穢垢撒向別人的人類偶像宅，那還是AI看起來要健康得多！偶像越是接觸AI偶像宅，就越能獲得自我認同感，從而變得越發健康。時至今日，已經沒有比偶像更精神健康的職業了。要說20年前的話，病態的偶像可遍地都是啊。她們手上留下的割腕的傷疤，我都不知道看過多少次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偶像運營們思忖道，只要沒有在宅，這個世界上就只剩清爽乾淨的偶像宅了。於是運營派遣PONDS大軍，開始了在宅狩獵行動。

「剛纔說的三原則中，不是有一條『要用錢支援自己的推。但是，要有節制』嘛，那AI偶像宅賺取的龐大資金，不就已經完全違反了『要有節制』了嗎？」

「就是說，昨天的那個……」

「……是人類偶像宅吧，人類嘛。」

「人類偶像宅被當場抓獲的，處【他界】立即執行；爲此，允許使用各項強制手段」

「欸？」

本應只是一家警衛公司的PONDS，其武裝卻從特殊警棒擴充到小型槍支乃至重型武器。逐漸地，警察組織和自衛隊的預算也被削減，都分到了PONDS頭上。於是他們的武裝力量進一步膨脹、連生化武器也允許持有；最終，他們只要情況允許，甚至可以動用核武。（AI偶像宅獲取的資金經偶像運營之手，落入安太郎囊中，又變成日本的國有資產；憑藉這些龐大的資金，日本GDP超過美國成爲世界第一，日本更藉此成爲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常任理事國，就此撤銷非核三原則，成爲擁核國家之一）

這是偶像運營和PONDS的暗號。所謂【厄介】，本是過去形容給他人造成困擾的部分偶像宅的詞語，現在已成爲人類偶像宅全員的代稱。PONDS一旦發現人類偶像宅，就會當場滅口或將其關進強制收容所。從此現場再也找不到人類偶像宅的身影。

「你啊，知道葉月安太郎嗎？」

「在AI偶像宅和人類偶像宅共存的情況下，哪邊更受偶像運營的歡迎是顯而易見的。於是偶像運營開始限制人類偶像宅入場。不過這也是理所應當的。而到了後來，人類偶像宅唯一的優勢——捨得花錢這一點，最後也蕩然無存。因爲大月實慄爲AI偶像宅安裝的自動炒股賺取資金的程序實在過於優秀，連AI偶像宅也能帶來高額的收入了。」

「是了，那就是偶像的live。」

葛城惡作劇般地笑道。

「好啦，你準備咋辦？」

「後來，一舉改變以上的偶像歷史之人，就是名爲『大月實慄』的偶像。既是偶像也是機器人工程學天才的大月實慄，爲了保護偶像自己，創造出了理想中的AI偶像宅。」

「【家虎】？『家』加上『虎』？」

愛實想起了昨天特典會上突如其來的怪叫，那個「Yeah！Tiger！Fibor！Wiper！！！！！！」

「那個，我有一個問題~」

葛城笑眯眯地報出答案。

不到現場來的人類偶像宅被稱爲【在宅】。理所應當地，現在所有的人類偶像宅都是在宅狀態。換句話說，所有的厄介都是在宅。

無處可去的人類偶像宅，只能縮在家中觀賞偶像。然而，運營卻發現了SNS上針對偶像的批判之聲。在SNS上發批判性質的評論本無可厚非，但這些一看便知是人類偶像宅乾的好事。爲了保護被這些評論所傷的偶像，運營又怒而出手。

「啥啊丫頭？」

「剛纔說的都聽明白了吧，人類偶像宅在日本是非法的。你要是還想當偶像宅，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加入我們家虎！」

3、要喜歡自己的推。

安太郎還頒佈了法律，授予偶像現場的警衛公司「PONDS」足夠的權限。

[1] 家虎：對應偶像宅最常用的英語版mix開頭「Yeah！Tiger！」，「Yeah」音近日語「yie/家」

愛實還是不能接受。如男人所說，世間所謂的「有意義」，無非「賺錢」和「花錢」；而哪一種都做不到的話，就算不上有意義的人。愛實也很清楚，正因爲如此，自己便被世間當成是毫無意義的人來對待。但是，她還是不解：在一個沒有人類的地方進行表演的行爲，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由此，偶像宅們才獲得了救贖。當然他們也知道，那些微笑是以金錢爲代價，但只要能得到救贖，也沒什麼怨言好講。但這樣一來得不到救贖的，反而是偶像自己。畢竟是偶像揹負了偶像宅心中堆積的渣滓，如果不是特別機靈的傢伙，那多半會被渣滓弄得渾身髒污，最後完全失去了自我。就是這麼沒有道理啊。」

◆ ◆ ◆

……等下、「恐襲」？……「恐襲」？？？？這傢伙剛纔說了「恐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