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靈與身軀
《樂園追放2.0 樂園殘響 Godspeed You》 · 大樹連司 · 2.2萬 字
·X+7Day——降落月面第8天。
按照慣例萊卡·阿里斯特拉書。
於X+3Day,突擊進內部的自律機械羣被全殲,其後,尤里·阿爾文「捕捉」到——用其本人的說法是「成爲朋友」的名爲夸爾的三頭?三位?三臺?生物兵器。
其後,根據他們的證詞和開拓者的分析,夸爾是以黑豹爲原型,融合了多種生物特性的存在。因爲其中也融入了人類的神經細胞,所以他們甚至也可以被定義成人類。
由於納米微機地球環境劇變,人類面臨滅頂之災的時代。
即便如此在拒絕電子化的人本主義者中,也有一派是追求人類自身的進化,獲得能夠挺過大災害的身體。
例如融合了蝗蟲,蜻蜓以及蜜蜂之類頑強昆蟲DNA的合成人類。又或者能夠在相較於地面環境相對穩定的海底生活的海底人類。
據開拓者所說,像這樣產生的「新人類」現在仍然在樂園觀測不到的極地或者海底繁殖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我實在無法認爲,那種形狀怪異的「人類」,比保持了人類原本形態和思考能力的電子化樂園市民更加保持了人類的本性。但總之,夸爾就是在那樣的過程中誕生的,在兇猛的外表下,是和我們幾乎異樣的知性。
他們既是這個廢棄設施的看守,也是這裏的管理者。他們獨特的長鬍子是可以接收信號的天線,他們通過這個被賦予了連接BABEL中樞系統的權限。獲得了他們的協助,幾乎就等於完全掌握了這個設施。
所以我們工作的效率得到了大幅提升。
截至現在,電源供給的問題已經解決,進入了試射階段。
——但是,我還是無法釋然。人本主義者果然是一羣笨蛋吧?雖然我之前也想過這件事。
按照夸爾他們告訴我的,對於人本主義者來說只有擁有肉身的人類纔是唯一的支配者,他們的命令必須服從。
他們沒有可以發出人類聲音的聲帶,交流必須通過終端來進行。和他們「筆談」的內容如下。
《聲明。我等臣服並侍奉人類。無條件服從人類下達的最高指令是我們必須遵守的鐵律。亦是我等無上的榮耀。》
《請允許我補充。對於我等沉睡在這腐朽的地下設施的守護者來說,再次被賦予侍奉人類的機會,我們感到無比喜悅。》
——這麼說的。
所以不論是樂園市民還是人本主義者,從準備了身體的那一刻開始,在他們的認知中我們就被識別爲人類——即便我們的目的是將自己電子化送往外宇宙飛船——他們也會服從命令的吧。
這樣真的好嗎?我不由得這樣想。不論怎麼想我們樂園市民都是和人本主義者勢不兩立的存在,就因爲湊巧持有有機身體,就這樣服從我們的命令。
「我們的。」
——不妙啊,萊卡想道。
毫無疑問這在人類的建造歷史上是最大級別的鏡片。
「什,什麼啊?」
「啊,啊哈哈哈,他,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啊,開拓者他,」
就這樣被這個金髮惡魔全盤否決了。
想這些也沒用。
《尤里,萊卡,請原諒我介入這一清官也難以判決的事態。》
心臟,瘋狂跳動。
我決定去方舟起源號是因爲尤里在。想要和尤里一起組建家庭。所以下定了背叛樂園捨棄故鄉的決心。但是,說不定這個人完全沒有把我看待成那樣的對象。表揚我寫的小說,也只是感到稀奇,對我本人沒有任何興趣,說不定也沒有任何評價我的想法。
——已經,不再猶豫了。
——我有什麼感受?我說尤里啊。我要是把那些東西原原本本地寫下來,肯定就充滿了對於你的愚蠢的怨言。就因爲你說什麼要去宇宙,我也決定要一起去了。
「那當然,連這種事情都記載的話內存有多少都寫不下整個歷史。」
該說是生氣呢,還是可悲呢。
——這樣的話自己也太過可悲了。
——嗯。
《當然,我明白這件事。》
——但是,可怕的東西,還是令人恐懼啊。
我們繼續昨天的工作,調整激光炮的鏡片部位以及接通外部電源。BABEL外部被做成環形山模樣的僞裝耗費了昨天整整一天才清除乾淨,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直徑爲一公里的紅玉色巨大球體,在月球的天空中盡情展示着自己的身姿。
《請聽我說,萊卡。在歷史書籍中有一類被稱爲回憶錄。主要是由親身經歷了歷史上大事件的人親自講述自己的過去。那種書籍爲什麼會存在呢。如果目的只是記述事實的話,和已有的歷史書相比這些書目的記載實在是過於繁雜。在決戰的早晨,誰和誰喝了香草茶——這種記述沒有任何意義。》
——算了。
——如果,被樂園察覺到的話,那一瞬間就全完了。
「那個時候的萊卡,確實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對吧。但是,這份日誌裏卻把這些東西全部省略,只記錄了我命令夸爾轉移昏倒的布朗這種無聊的事情——」
「我說啊,那你直接用自動著述機不就行了。拿東西不只能用於小說和腳本,日記也好評論也好都能按照你想要的寫出來。」
——無,無聊的事情——
《但是,現在這樣的書籍就這樣不斷地被閱讀流傳了下來。爲什麼這些是必要的呢。我做出了這樣的推論。這些書所記述的並非結果而是過程,並非決斷而是迷茫。一個國家基於某個英雄的判斷而獲救。這是事實。而這個決斷是如何做下來的呢。他是因爲有着強大的自信,還是懷抱着深深的迷茫,亦或者是扔骰子寄託於上天而做出來的決定呢——像這種間隙之間的記述,在大多數場合下,都不被史書所記載。》
「你突然在說什麼啊。」
向突然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萊卡的背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完成外部作業的尤里。越過正在敲擊虛擬鍵盤的萊卡的肩膀,窺伺着ALF。
「別傻笑着糊弄過去。還是說什麼,你有別的目標嗎?」
人類的不合理性,人工智能無法理解。
「不想要自動寫出來的東西的話,我寫的這個不就可以了嗎?我管你什麼不得勁,給我忍着。」
總之憑藉現在的電力供給已經可以進行最小功率的試射了,月神號上搭載的反射鏡也已經調試完畢,明天就可以,
自己跟着他是理所當然,自己照顧他是理所當然,然後自己聽他說的話也是理所應當——說不定自己對他來說僅僅是好用的道具罷了。
「所以說,那種東西有自動記錄就夠了。萊卡你看,你把自己帶入到起源方舟號上出生的新世代試試,自己的媽媽或者奶奶或者祖奶奶到底是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飛離樂園的呢,絕對很想知道的吧。到底是充滿不安呢,還是自信滿滿呢。而且我也很想知道現在萊卡在想什麼。」
「我不一直這樣說的嗎,想要讀日誌。」
——啊啊,萊卡的心中充滿絕望。
「什麼?我們現在在說很重要的事情哦?」
伴隨着奇妙的致歉,開拓者插入了對話。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簡直讓人無法相信這傢伙是個AI。
「沒錯,就是這樣,萊卡!」
不由得,直接問出來了。
「這不是想着打擾你就不好了嗎。而且我有讓夸爾他們幫我看着。」
「之前也是——夸爾突然衝進據點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突然怪物就襲擊過來,我當時都以爲要被喫掉了,真的很可怕,就算布朗的氧氣再危險,你至少」
「那不是當然的嗎。我和萊卡又沒有血緣關係。」
「尤里,你閉嘴。開拓者,你繼續說。」
「那個,尤里你——想和我,要,小孩嗎?」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怎麼會去做那種事情。」
現在萊卡所在的是BABEL中心的控制室。
這傢伙怎麼回事。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狼狽。到底怎樣。說清楚啊。
就像之前寫的一樣,跟從夸爾他們——用尤里的話說就是朋友——讓設施的修復工作進度比最初的預定快了不少,已經讓生命維持裝置恢復機能了。設施內填充進了可以呼吸的大氣,萊卡他們就從狹小的月面據點轉移到設施的居住區繼續工作。
但是,像這樣利用擠出來的時間寫出來的東西,
本來明明是覺得尤里對自己的感受完全不感興趣才生氣的,結果到頭來尤里想知道的就是我的感受——拳頭完全打在棉花上了。這不就是自己一個人在生莫名其妙的氣嗎。真是的。這可不是我的錯。是尤里的說法不好。
在這上面但凡出現了一丁點裂痕,整個計劃就泡湯了,但是萬幸調查下來沒有問題。現在,數十臺自律機器在球面上仔細打磨,將數百年積累下來的灰塵和污垢清除掉。
即使是萊卡也終於產生了「火大」的情緒。
管制設施的復原已經有了眉目,接下來就全權交給開拓者處理。
——總感覺,好掃興。
就算不寫航海日誌,每天也都會自動留下詳細的記錄。
這些話,被萊卡就着杯中冷掉的咖啡一起吞進了肚子。
「已經,夠了——」
《現在,兩位正在進行的對話,可以定義爲「男女私人活動」。所以我接下來會中斷對於兩人的所有干涉,觀測,記錄,同時啓動阻止其他第三者進行同樣行爲的程序。三秒後切段全部迴路。接下來,兩位年輕人請便。祝你們武運昌隆。》
萊卡之所以會寫這種東西還是因爲尤里一直寫寫的說個不停。都這樣了還指望什麼?
「什,什麼無聊的事情啊!開什麼玩笑!怎麼着,難道你是爲了讓我的故事變得有趣,故意去做那樣的事情嗎!?」
尤里還真是笨拙啊,真想這麼說他。因爲。
——那是啥啊,萊卡想到。
「因爲,你說要寫我們的歷史,難道不應該儘量排除我自己的主觀感受只對事實進行描述嗎?」
說回現在的作業情況。
「不行啊,萊卡。那樣的話,是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的。」
——我認爲布朗說的沒錯。憑藉我現在的儲存量,以後別說是組建家庭撫養小孩了,連維持現在的意識都很難。終有一天會沒辦法再寫小說的。
「嗯——總感覺有些不得勁啊」
《不是的。萊卡。自動創作機的缺陷是過於重視情節的整合性,將所有的關聯要素整合起來。換句話說這就是將現實轉化爲故事的裝置。比如說在決定祖國存亡的那一天清晨來關心寵物產仔是不合理的。但是這種不合理本身就是人類的本質吧。但是如果讓機器執筆的話,爲了追求整合性,這種不合理的現實就會被排除。但是萊卡,正是這種缺乏故事性和合理性的一面,讓我感受到了我所沒有的,人類的可能性。》
「這種東西的話自動著述機也能寫啊。我想讀的不是這種東西,而是那種,萊卡你實事求是的東西。」
《請等一下,萊卡·阿里斯特拉。》
《構築井井有條的要素,高效率地刺激人的情感,或者是爲了快速傳播某種主義製造「故事」,在這一點上人類是比不過自動著述機的。但是另一方面,如果說是用人類自己的語言向他人訴說自己對於世界的認知,這種包含了人類特有的矛盾和不合理的語言藝術方面——我判斷到目前爲止沒有比人類更強的存在。萊卡。通過你的眼睛和心靈和語言編織出來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呢,我也想知曉。我認爲尤里所期盼的也是這樣。》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但是啊,實際上——」
總之話語變得停不下來了。
這樣一說的話,就變得非常簡單了。
「我告訴過你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要先通報一聲了吧。如果氣密出現問題該怎麼辦。」
「哈?」
「啊,那個,嗯——這個,怎,怎麼說呢,啊哈哈哈,那,那個充其量是打個比方,之類的家庭,之類的,」
「所以啊,萊卡,寫下來吧。爲了告訴我們的孩子,我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
——她突然覺得有些可悲。
萊卡轉動座椅面朝尤里說道。
又在說什麼胡話。
——突然覺得自己好蠢。
《萊卡·阿里斯特拉,依我所想,尤里·阿爾文想要的並不是事實的記錄而是過程和心情的回憶——正是被稱爲日記的東西。我是如此推測的。》
「這樣僅僅只是把乾巴巴的事實羅列出來而已吧。讀起來肯定很無聊啊。航海日誌應該是更加,怎麼說呢——萊卡自己的感受,想到的東西,每天都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度過的——明明這些東西更加重要,你這樣完全感受不到啊,萊卡你這樣不行的。」
「所以說,實事求是的東西你去讀記錄啊!」
就在要這樣說的時候。
「你這人總是這樣。一直都搞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東西。聽好了,能明白你自己想法的只有你自己,我就是我,萊卡·阿里斯特拉。和你是不同的!我告訴你,到底須要什麼,想要什麼,那是爲了什麼,你不好好說明的話我怎麼可能明白!」
——我的這種恐懼,尤里是不會理解的吧。
——不,話說。你剛說。
下意識地呵斥出來了。
——但是我卻刻意的不去想這些。因爲感到害怕。逃避直面現實。僅僅留下樂觀的想法。所以,我認爲我只能去宇宙了。
「就是因爲不知道你會做什麼才這樣說的啊!你到底有什麼打算想幹什麼,不好好事前說明清楚我怎麼知道!所以我是說讓你好好說明!我,我又不是尤里的媽媽!」
沒錯,這個人工智能說出的話語,聽起來有很多矛盾的地方——但是這番話語卻切實地說服了萊卡。
開拓者以嚴肅的口吻說到。
《好的。當整個人類團體的生存都取決於一個人的選擇時,他將會感受到什麼樣的重壓,他是會直面那樣的重壓,還是被那重壓擊潰呢。他的親人,朋友,同袍會如何幫助他,又會如何妨礙他呢。在決斷的那一天早晨。他是喫和平時一樣的早餐,還是會準備一些特別的東西呢。這些大概都是些不會在歷史書中記載的細枝末節。但是——如果在未來,他的子孫在面對和他同樣的困難時,真正能夠幫助到他子孫的,想必並不是祖國因爲英雄的決斷而獲救這個事實,而是區區一個人類在經歷了各種煩惱,痛苦之後做出選擇的這一過程吧。》
因爲這傢伙的話一直都是原地起飛的,如果不更加有耐心的話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萊卡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自己已經沒那樣的耐心了。爲什麼每次都是我去搞明白他在想什麼?明明這傢伙對我的感受一點興趣都沒有。
「但是,那種東西,就讓自動著述機寫下傳記的話,」
已經不會爲了你這種人寫了——不管了——
「——是這樣嗎?你想知道那樣的東西嗎?那可是日記一樣的東西哦?」
「別傻笑着糊弄過去。」
尤里想要將曖昧的氛圍糊弄過去的天使微笑,被萊卡當場打斷了。
「所以——你怎麼說?」
「怎麼說,那個——什麼怎麼說?」
「——所以說,那個——你說我們的子孫,得有對象吧——雖,雖然,如果你想的話,只要克隆自己的遺傳信息,隨便促成一點差異的話,一個人也能製作出來孩子,但是,一般來說,果然還是把兩個人的遺傳信息合併起來——,所以說,和我一起,你打算和我一起製作孩子嗎?」
「不,這個,這件事,不光是我的想法,萊卡的想法不才是最重要的嗎。那個——所謂我們的子孫,是說某種共同體,也就是說,即便是用萊卡和布朗的遺傳信息製作出來的也是我們起源方舟號大家共同的孩子,那個——那麼——」
「我不是想聽這種題目。怎麼樣。回答我。」
「那個,但是——因爲」
因爲什麼啊,真墨跡。平時的你到哪裏去了啊。
「因爲,對萊卡來說我就像弟弟一樣。我知道這一點的。那個電影也是,我認爲果然布朗和萊卡更般配。你看,我果然不行啊。萊卡也不願意的吧。」
「——沒那回事。」
「你看,沒錯吧——額,嗯?啊?」
「就算是在電影裏也不想和別的人接吻。想要接吻的對象是別人。」
「——那,是——和誰,呢?」
「笨蛋。別給我裝傻。是你哦,尤里。尤里·阿爾文。我可愛的天使。對我來說你確實是像弟弟一樣的存在,但是像不代表你就是我弟弟,喜歡上你也沒關係的吧。」
「不,但,但是,你看,我啊,經常被說和其他的人不一樣,就是那種,各種方面的,那個——也會給萊卡添麻煩的,」
這傢伙怎麼回事,明明平時我行我素地要死,偏偏在這個時候這麼猶猶豫豫的。想要一個明確的答案。還是說這個男人。還是說——還是說,是我的錯覺嗎?
「和那沒關係。我喜歡的人是尤里哦。不是別人,不是任何人就是尤里。我想要你的遺傳信息。我想讓我們的遺傳信息製作出來的孩子讀我寫的書。我想讓他讀我們的故事。你不這麼認爲嗎?」
萊卡直視着尤里藍色的眼眸宣告道。
決不允許你再糊弄過去。
「這個嘛——」
做出了決斷。
現在布朗他們,把一天分成三份,交替作業,輪流睡眠。
不知道是不是考慮到少年兵都沒有接受過正經的教育,在宣傳單上用巨大的字體寫着的,簡單地說就是戰爭已經結束趕快放下武器投降吧之類的話。
#
被狙擊手打中腿倒在路上,敵人利用來夏進行圍屍打援,來夏就這樣看着同伴爲了救自己衝出來,然後被擊倒——,
「這到底是第幾次說戰爭結束了?第幾次停戰公告了?我們已經有多少部隊被這種東西欺騙中埋伏了?」
這次一定,帶着萊卡前往新的樂園。
不管什麼時候都專注自我並我行我素的少年,卻在這個時候臉漲得通紅,嘴巴不斷開合,手掌不斷攥緊又鬆開。
「樂園嗎」
——但是我從未在夢中聽見奪取來夏生命的那一聲槍響。
萊卡·阿里斯特拉,記述。
就像是被這巨大的悲劇淹沒,我就這樣重複着,哀嚎着。
但是我作爲指揮員搖了搖頭。
「——如果,真的有那種地方的話,來夏——你有什麼想做的嗎?」
兩個人往破碎的馬克杯中倒入咖啡,如同在品嚐極品紅酒一般乾杯,將罐頭當做西式全餐認真地擺在面前。大概,這種東西,這種髒兮兮的食品,已經是自己和來夏最爲幸福的記憶了吧。所以,我已經多少次夢見這個場景了呢。
沒錯,萊卡的眼神這麼說着,等待尤里的回答。
每次都是這個地方。執着到這個地步,想必這份記憶一定是深植於我的——「重生之前的我」靈魂深處的東西吧。
「——但是,現在從前線的方向已經聽不到炮火聲——而且,上面,雖然有迷彩看不太清楚,但是有直升機在飛。這是不是就說明,飛行禁令已經解除了呢?」
八小時作業,八小時在中央控制室待命,然後八小時睡眠。
穿着整潔的士兵從直升機上下來,聽到我的哀嚎後也僅僅是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夢總是會在這裏斷開。
布朗醒來了,也就是說尤里差不多該結束作業,然後萊卡差不多該睡了。
所有人都疲憊不堪。可以的話都想要去相信看看。
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了部下們的歡呼聲。
期待已久的話語,來夏卻永遠都聽不到了。
我一定每一次都在後悔吧。
爲了絕對不忘記,於是將其記入日誌。不,乾脆——從今天開始寫一份新的日誌。開始記述我們的故事吧。如果說爲什麼,那一定是因爲這才真正是這個故事的開始。
#
「什麼樂園啊!去那裏的話來夏就能醒過來了嗎!就能復活嗎!能做到的吧,如果是經過計算把人類的靈魂塞進電腦的話,就通過計算讓來夏復活啊!!」
自己的愛人,本應和自己共同前行的人,就因爲一點點,沒有任何意義的偶然失去了性命,但是自己卻活了下來,在名爲樂園的世界永遠活下去。
利用自己唯一,還能動的手握住來復槍——,
去衝個澡洗去盜汗,穿上襯衣,外面套上宇宙服。前去中央控制室取餐食的時候,看到萊卡·阿里斯特拉趴伏在操作盤上。
前往她希望前往的樂園。
如果可以的話,隨尤里的女孩子就挺好的。一定是個漂亮的孩子。
來夏一直都稱呼我爲指揮員,絕對不會稱呼我的名字。所以我還不知道我自己的名字。估計是爲了在部隊裏把公事和私事分開來吧。這種認真的樣子,和我認識的萊卡有些許的不同。
我否定了她的想法。
「指揮員,準備喫飯了。」
輕輕地搖動萊卡的肩膀,似乎是感應到晃動,終端從待機狀態恢復,ALF浮現出來。看樣子是日誌寫到一半睡着了。就是之前尤里那個不合理的想法。陪着他胡鬧的萊卡也是有點那啥。這種事情交給自動著述機不就行了爲什麼還特意——這麼想着,萊卡無意間瞥到了屏幕上的文字——
解除光學迷彩和聲音迷彩,一架武裝直升機突然現身。同軸式旋翼發出的爆音擊打着大樓的牆壁,震碎了窗戶的玻璃。懸掛在下面的土氣雙腳戰車降落下來。一邊睥睨四周,一邊發出巨大轟響。
那是因爲,在那個瞬間,從遠處傳來的巨大爆炸聲狠狠擊中了我的鼓膜。
前往新的世界,組建新的家庭。然後寫下爲這個家庭而寫的故事。
這個時候的,判斷。
即便是失去了所有記憶,變成另一個人的現在。
但是,迷茫,已經——幾乎不存在了。
所以,我不會重蹈覆轍。
是不是受到有機身體的影響了呢。
和在樂園的時候相比,我好像更加喜歡尤里了。
她的耳朵,還有用來理解的大腦,全都散落在柏油路上,紅色和粉色的糊狀物散落在四周。
——我想要永遠永遠記住這一天的事情。
說不定長大了之後會和布朗談戀愛也說不定呢——
#
——但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我啊,做着清醒夢的布朗,對不知名的過去的自己說到。
會有這樣的偶然嗎。從常識上來考慮的話,這只不過是我擅自篡改了自己的記憶罷了。
這不是第一次夢到這頓簡樸的飯。
「我說,這個——你怎麼看?」
我從指揮員成爲了希爾巴·布朗,但是跟隨者本應消失的記憶碎片的引導,在全新人生中相遇的萊卡·阿里斯特拉中看到了過去深愛的少女的身影——,然後現在正在帶着這個少女趕赴起源方舟號。
「來夏。不要把假設和願望混雜到一起。」
「爲什麼!!爲什麼不早點來!!爲什麼不早來一天,一小時,不,哪怕只早來一秒!!早來一秒來夏就得救了啊!!」
——她身上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呈現一片藍色,但是看起來只是睡着了。
——如果那個時候我投降的話,我就不會失去來夏了。
——良久之後,終於開口了。
夢還在繼續。
布朗又做了那個夢。
送給我和尤里的孩子的故事。
在中央控制室的待機任務,只有爲進行修復作業的人的輔助,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姑且還有改寫管理機構的工作,但是現在基礎部分已經全部更新完畢,只要時不時地提供一下虹膜和遺傳信息就可以了。無聊之下去見周公也是情理之中。
大概,是特意爲我們創造了二人世界吧。
「如果,戰爭真的結束了,也不用着急。如果那個什麼樂園預備政府真的獲勝的話——只要暫時隱藏起來,對方應該會過來迎接。我們沒必要特意冒着風險到那邊去。」
——戰爭結束了。
頂住自己的下巴,扣動扳機——然後——,
「停戰」「結束了」「休戰」「大家都是朋友」「去樂園吧」
爲此,我要捨棄樂園,前往起源方舟號。
當然這其中有不安,也有恐懼。
殘破的建築物。恐怕是受到了載滿爆炸物的卡車衝擊。有將近一半被炸飛,但是還有一半的牆角還留着,這對我們來說就足夠了。
然後,布朗從夢中醒來。
你懷抱着痛苦生活了百年之後,選擇忘卻所有事情嗎。
我已經不再迷茫。
「嗯」
大概,這纔是我喜歡上萊卡的原因吧。
從崩塌的牆角向上看去,是一片非常罕見的藍天。失去控制的納米機械羣釋放出了一片盛大的電磁波,在空中形成了一片極光。
你就這樣被這些記憶囚禁着,度過了百年的時光嗎?
然後夢的結局,一直都是一樣的。
想要觸摸尤里。想要擁抱他。也想要孩子。
桌子上堆滿了罐頭。
「萊卡,起牀。換班了。要睡的話去居住區去睡。」
話雖這麼說,但也沒什麼辦法。
——在我記憶中名爲來夏的少女,真的和我認識的萊卡有着相似的面龐嗎?
那一定——是堪比地獄的痛苦吧。
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挖出來的,有的被火燒得漆黑,有的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狀。甚至還有的被子彈打穿——但是即便如此,這也比干燥的嘔吐物一般的軍用食品要好的多。
——我一定是,一直都在思念着她吧。
「啊,嗯——」
『我們是自由同盟軍麾下的PMC大東亞警備隊,現在接受了樂園預備委員會的委託。極東亞細亞民族戰線和尤羅巴自由經濟同盟經過樂園預備委員會的調停,達成停戰協議。因此,隸屬於亞細亞民族戰線和尤羅巴自由經濟同盟的士兵停止戰鬥和解除武裝的命令已經下達。戰爭結束了。重複,我們是自由同盟軍麾下的——』
有機身體連睡眠都不能自主控制,簡直是不便至極。
遠方的高層建築的上層突然發生了爆炸。
喫完飯的來夏拿出了一張紙片。在電子終端已經消失很久的地表,紙質媒介再次復活了。
——敵方的狙擊手恐怕就在那個地方。
所以無數次——無數次夢到這裏。
從頸部進入的彈丸留下的,僅有她的下顎。
「嗯——啊,額——,啊?」
從睡眠中醒來的萊卡發出「啊,啊啊!?」的聲音並像是被看到機密文件一般解除ALF,也就是下一瞬間的事。
「你醒了啊。我也不是不讓你睡——有機身體也辦不到這件事——覺得撐不住了就把我叫起來。少睡一兩個小時不會造成什麼影響。好嗎?」
「抱,抱歉——然後,那個,看見了?」
「——只看見了標題。」
「啊,那個——這個,」
「沒什麼好害羞的。我很高興。已經有覺悟了。不是嗎?」
布朗說道。
「致我的孩子們」——正在編輯的文件,被這樣命名。
「向子孫講述最初的記憶,這非常棒。這樣的話,我也可以理解爲什麼尤里一定要讓萊卡記錄下來了。」
向自己的孩子們講述並讓他們聆聽,爸爸和媽媽和小弟的故事。
——總有一天在起源方舟號上會誕生一個家庭,一個村莊,一個小鎮,一個社會——這個故事將會成爲史詩,傳唱於流浪在宇宙中的我們的子孫口中。
萊卡從這樣的話語中獲得自信了嗎。
「嗯,謝謝,布朗。我能下定決心,肯定,也是多虧了你——」
轉動椅子,萊卡朝布朗說道。
「促使我前進的,是你和我說的話。到你和我說希望我生孩子之前——我對於這種事情完全沒有具體地考慮過。」
「這並不是需要特意感謝的事情。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實罷了。成爲開拓者,就意味着這些事情吧。」
「嗯,但還是謝謝你。所以,我決定了。」
——布朗並不知道。
自己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
結束了八小時在中央控制室待命本應該去睡覺的尤里。
『你能把那個破壞掉嗎?』
正在對自己心中浮現出來的一個假說感到茫然的布朗令他們感到可疑了嗎。
《提問。請說明理由。此作業器械,乃是主的財產,不承認其有破壞的必要。》
發現人本主義者的裝甲巡洋艦的時候,發覺指揮我們的不是樂園管制官而是開拓者的就是尤里,說出要移居起源方舟號的也是尤里。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尤里的意願發展。簡直和童話一樣。
「我說啊——布朗你,雖然說過要從零開始養育自己的妻子——,說不定某一天布朗的孩子會和我們的孩子在一起呢——」
《提問。觀測到心率的異常增加。出現什麼問題了嗎,希爾巴·布朗?》
布朗下達了和剛纔一樣的命令。
順利的話,計劃就能成功進行。
一股不快的感覺衝上布朗的腦門。
拼盡全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布朗點點頭,繼續說道。
——但是,布朗繼續說道。
確實感受到了一些違和感。
——成功了,又能怎樣。
看着自己曾經深愛的女孩隨着時間的流逝漸漸老去,對自己說,即使自己得到了這個女孩也無法永遠得到她的美麗——連這種可悲的自我安慰,都因爲不老不死而不被允許。
但是。如果。
這個回答——有一半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要和尤里生孩子。尤里也說要把自己的遺傳信息給我了。」
電子信息化的人類既不會老去也不會死亡。即使成爲了母親成爲祖母成爲曾祖母——不管經歷多少年的時光,都能永遠保持年輕貌美。
尤里就這樣什麼都得到了。儲存量也是,宇宙也是,萊卡也是。我只是助他一臂之力,好用的配角罷了。說到底在這一連串的計劃中——到最後,主導權就沒有任何一次是在我手上的。
當初第一次和開拓者解除,尤里說要移居起源方舟號的時候就應該說出來的。
在說這段的時候萊卡也「啊」了一聲。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他曾經以爲尤里不過是一個小弟,也就是個孩子,在搭乘起源方舟號的三人中能被稱爲男人和女人的只有自己和萊卡。
自己實在是太愚蠢了。
結束了八小時睡眠正準備去作業的萊卡。
中央控制室。
總之布朗把所有人——除了正在進行月面作業的安潔拉9;搜查官以外的所有人集中到這個房間,然後向尤里發出疑問。
——自己,就是個滑稽的小丑。
『啊,不,沒問題。話說回來,夸爾。你啊』
和三頭夸爾。
『爲什麼。你的主人不是人類嗎。身爲人類的我在向你下達命令。那應該已經獲得許可了。把它破壞掉,夸爾。』
——感覺被聯繫起來了。
「等等,布朗,你怎麼了啊。」
所以布朗向尤里問道。
開拓者也正在這個房間的顯示器中。
「然而,人本主義者製造的這羣夸爾,卻不管什麼主義主張,僅僅服從於肉身的人類——這怎麼可能。」
她去往了尤里那邊。
——這在某種意義上,很可悲。
——他現在在月球的天穹之下。
#
《請說明理由。此作業器械,乃是主的財產,不承認其有破壞的必要。》
『也就是說我的命令並不是主人的命令嗎?回答我,夸爾。』
「那個,——我也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
——這簡直。
——布朗,這樣想到。
「沒錯。確實服從了。但是,那是服從於人類嗎。是服從於——我們嗎?夸爾,命令。把那個——」
本來電力應該是通過地下的反應爐供給,現在爲了用位於地表的動力源羣進行電力供給,正在構建通路。這就是現在布朗正在進行的作業。
在居住區相反的一側被挖出了一個垂直的巨大深坑——在月球表面盡情展現自己身姿的,是人本主義者製造的蓄電裝置。這個簡直就是巨大建築物的裝置,可以承受足以將射程延伸到外宇宙的龐大電力。在那裏連接着無數根直徑超過布朗身高的巨大電纜,如同大蛇一般蜿蜒。
結束了八小時修復工作回到中央控制室的布朗。
萊卡的話也有些聽不清了。
不論是安潔拉9;搜查官,還是保安局,都沒有一點覺察到我們真正目的的跡象。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好好藏住自己內心的動搖。
她,萊卡並沒有選擇我,而是選擇了其他伴侶——在名爲起源方舟號的新樂園上,擁有數個孩子,數十個孫輩,數百個子孫後代的場景。永遠。
——簡直就像變成名偵探一樣,布朗這樣想。
然後——這種景象將會永遠被映入我的眼簾。
正在擔任護衛工作的一頭夸爾通過文字向布朗問道。
「這是我的命令。希爾巴·布朗的命令。這也不行嗎。」
——就像身爲王族,將自己的女兒賞賜給自己的臣子一般。
設施的門被尤里觸碰一下就直接打開,猛獸也向他俯首。
「但是現在,他們——」
「我想確認一些事情。萊卡,你別說話——夸爾。這是命令。破壞掉。」
「是這樣沒錯,突然這是怎麼了,布朗?」
但是布朗還不習慣如何控制名爲面部肌肉的東西。
開什麼玩笑,布朗這樣想到。
過去的我,失去最愛的人成爲了樂園市民,懷抱着後悔生活了近百年——最後,選擇了消除所有的記憶。
自己,到底是以什麼樣的表情呆在中央控制室的呢。
「把那個清掃用自律器械破壞掉。」
他對自己這個想法不曾有一絲懷疑。
簡直就像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公一樣,我不禁這樣想。
難道不想要個孩子嗎——擺着這樣的臉說服了她。
《否決。這是沒有被許可的行爲。需要主的命令。》
但是,我堅定了她的信念。
或者說自己是怎樣迎接從作業中回來的尤里,並和他進行交班的呢。
布朗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當然,這不是玩笑,不是玩笑。如果萊卡愛的是尤里,並且她也想要尤里的遺傳信息的話,那馬上就可以成爲現實。
——按照布朗他們的計劃就沒有把起源方舟號擊沉的必要,說不定就憑現在的輸出功率就足以進行通信了。只要試射成功,就可以正式開始了。
《不能從命。這種行爲沒有被許可。》
#
感覺所有的事情都太過於順利也是。
或者說——我說不定,也會和她生下的某人結合吧。
太愚蠢了,布朗這樣想。當然他沒有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
在舊時代有一種名爲偵探小說的藝術作品,似乎不管怎樣到最後偵探都會把所有相關人員聚集到一起指出兇手。布朗想不明白的是,這樣的話讀者不就肯定會從這裏開始讀,那前面寫那麼多都有什麼意義。估計是刊載了一些公司的廣告和商品目錄吧。——算了,這都無所謂。
『少廢話把它破壞掉。這是命令。我的命令。』
布朗一邊看着大小不一的自律機械羣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構築,一邊想着動力源的構築雖然有些晚,但是已經可以試射了。
——自己只是自顧自地前進卻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了尤里。
到此爲止都和剛纔一模一樣。
這樣的選項應該是存在過的。將尤里送到起源方舟號之後,我和萊卡,將開拓者的情報提供給當局,拿到作爲報酬的儲存量。這種劇本應該是有可能的。因爲自己清楚地記得萊卡曾經是抗拒離開故鄉的。
美麗而幸福的女孩,將會永遠保持美麗並且幸福下去。
「難道不是很奇怪嗎。人本主義者和樂園對抗的時候,當然是在樂園正式運轉之前——也就是說推動樂園建設的那羣人在當時也應該是持有肉體的。」
他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惱火。
而這次的我——又怎樣呢。
有些東西。
「喂,尤里。」
《否決。這是沒有被許可的行爲。》
《回答這個問題也,否決。》
尤里想要去宇宙,然後我想要萊卡和儲存量。
很遺憾啊,夸爾。這和直接回答一樣哦。
布朗一邊搖頭一邊伸手指向一臺自律器械。
「因爲夸爾是人本主義者製造的生物兵器,所以會無條件服從人類。所以你能讓夸爾服從你——你是這樣說明的吧。」
「他是這麼說的。尤里,你能命令一下試試嗎?」
「我,我嗎?爲什麼,要這麼做?」
「總之,你能命令一下試試嗎。只要命令一下就行了。」
口中發出的聲音,生冷到連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議。
「不是,這種,沒什麼意義啊,特意去做這種事情——」
「那萊卡也可以。向他們下達和我一樣的命令。我想確認一下。現在,當有某種理由我們需要破壞這個設施的時候——比如說我們的計劃被保安局覺察,需要破壞一部分自律器械來製造屏障的時候,我們就必須得獲得夸爾的幫助。爲什麼呢,到底要怎樣才能令其成爲可能,現在,我想要搞清楚。」
連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非常扯淡。
《布朗,我認爲你的想法實在是有些太跳脫了。》
雖然開拓者也這麼說,但是布朗還在堅持。拗不過布朗的萊卡就按照布朗說的,下達了破壞自律器械的命令——然後,夸爾同樣拒絕了。
「尤里,你也試試。這是爲了設施防禦的必要行動。」
——面對布朗的再次要求,——尤里像是放棄了一樣,下達了破壞的命令。
「去吧,夸爾。」
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但是剛纔的抗拒就好像是在騙人一樣,一頭夸爾立刻用鈦合金爪子將自律器械撕成碎片。萊卡發出了小小的驚呼聲。
——但是,對布朗來說這卻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明白了吧。這些夸爾服從的,並不是我們人類。不過是尤里一個人罷了。——尤里,你到底,是什麼人?」
話語不斷噴湧而出,停不下來。
「仔細想想的話從一開始就很奇怪。本應被施加了堅固防壁的軍用艦和軍用設施的出入口,僅僅是被你摸了一下就打開了。最關鍵的是夸爾。以這些傢伙來看,動力服中有人類不可能不知道。但是我們還是被襲擊了。夸爾他們停止襲擊,並不是因爲發現我們是人類。而是因爲發現對方是你。爲什麼。但凡是人本主義者建造的東西,不論是軍艦還是地下基地,還有這些夸爾,全都遵從你的指示。你到底,是什麼。我常常感覺到你的想法太過於跳脫。已經超出了個性的範疇。樂園市民的思考幅度都被受到經驗和學習的限制,經驗和學習又受到儲存量的限制。所以所有的下級市民想法都是一樣的。不夠的儲存量就憑藉無意識間的共享來補足,這才終於能保持自我的構造。再加上學習的內容都是相似的,結果只會形成同樣的人格。但是你不一樣。你的思考框架和價值觀都超出了樂園下級市民的領域。簡直——簡直就像不是從樂園,而是從別的世界來的——」
《布朗——你的推論很跳躍但是可以認可。》
「閉嘴,開拓者,我想,聽尤里親口告訴我。」
一呼吸的時間之後,布朗問道。
但是——萊卡想到。
——爲了尤里的話,我什麼都會做。
旁邊的萊卡屏住了呼吸。
「但是」
「那是什麼?」
《不。這不過是基於尤里的證詞對現有資料進行搜索的結果。布朗,你可能認爲尤里·阿爾文的身份有重大的意義。但是,對我來說,不論是來自地表的人,還是來自樂園的人,還是被人本主義者製造出來的人類,全部都是平等存在的人類,只要是希望移居起源方舟號的人,我都準備接納。》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萊卡斬釘截鐵道。
我以前都不知道。
「啊?」
「完美的人類,理想的人類——,那種東西不可能從某個人的子宮中孕育出來。不是嗎,開拓者?也就是說,尤里——你,和那裏的夸爾們一樣——是經由生命科學誕生的人工生命,不是嗎?」
正是這句話印證了布朗的想象。
就因爲這種程度的理由讓一位純情少女,等了這麼長時間嗎。
「——萊,卡。」
「——但是,但是,我——說不定根本就沒有父母——說不定是在試管中合成的人類啊。」
「我想去宇宙,我想去起源方舟號。我想和萊卡一起去。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回樂園——那種地方,已經,不想再待下去了,我討厭那裏,那裏——那裏算什麼樂園啊!!」
這樣持續了多久呢。
「憑什麼,能堅信這一點!」布朗叫喊到。
「確實——我並不是在樂園出生的。我是什麼時候在哪裏出生的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有,生下我的是人本主義者的某人,僅此而已。」
擲地有聲。無聊無聊,無聊透頂。
「你真的是樂園市民嗎?」
「你如何判斷隱瞞到現在的人沒有其他隱瞞的事。尤里,你真的沒有身爲人本主義者時期的記憶嗎。你行動的動力。真的只是想看宇宙的好奇心嗎。真的,真的沒有復仇的想法嗎,向毀滅了自己親生父母的樂園。將起源方舟號的資源和開拓者納入麾下,在外宇宙積蓄力量,在百年後,千年後再次來到地球,爲了長眠在地球各地的同袍毀滅樂園——這種事情——」
「沒有但是。突然說那樣的話——,大概只是有點混亂,給他一點時間馬上就冷靜下來了。現在不用管他。」
「欺騙,那種事情!」
「可是」
「當然我既不是聖人君子也不是聖母聖女。如果尤里長得像貓狗或者夸爾那樣的話,說你仍然是人類的話,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當成人類交往。但是啊!你以爲我們在一起多少年了。我們不一直在一起嗎。雖然我確實搞不清楚你到底在想什麼,有時候你也會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完全不考慮給別人添麻煩,但是你不是會瞞着我企圖什麼東西的人。你想要去宇宙。想看更加寬廣的世界。僅此而已。就因爲這個連我都要拉着一起去。這就是我的尤里。我喜歡這樣的你,也想和這樣的你生孩子。你是在哪裏出生,被什麼人生下來都無所謂。如果有什麼傢伙要妨礙你我的未來,我就把他們全部,炸飛。就像那邊的門一樣。」
「無聊。」
但是——尤里繼續道。
尤里一直以來,都是懷着這麼痛苦的感情的嗎。
「來,先站起來,站起來,看着我的眼睛。然後再考慮。」
「我相信尤里。不管他是樂園市民還是人本主義者。不,即便他是怪物,是被誰製作出來的人造人類,那又如何。我喜歡尤里。我想要尤里。我想要和尤里成爲家人。這一點絕對不會變。」
「——在U-12的課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因爲雙親被剝奪了撫養權進入集團養育設施,在那裏見到了萊卡。因爲我被父母放棄了所以關於他們的記憶已經幾乎沒有了。——我以前是這樣和萊卡說的吧。」
「大錯特錯。」萊卡掐着腰說到。「別搞錯了。我確實很生氣。但是,這並不是因爲你隱瞞了你是出生於樂園之外或者你是人本主義者生出來的孩子。而是因爲你居然認爲我會因爲這種事情就會對你區別對待或者不把你當同伴或者討厭你這件事情。別看不起我啊。」
尤里吶喊出聲,其音量之大,簡直令人懷疑這麼大的聲音究竟是從哪裏發出的。
尤里深吸了一口氣。
「那,當然生氣。」
只是,不斷地,撫摸着那像是要壞掉一般的金色頭髮。
「我問你願不願意和我生孩子的時候,你相當煩惱吧。我當時也非常不安。擔心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對你來說我或許只是跟媽媽一樣,是不是根本沒有想過和我戀愛生孩子組建家庭,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了。難道說,你,煩惱的事情就是自己是人本主義者?你就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讓我等這麼長時間?」
「錯。」
最先說的,就是這個。
「不知道。無所謂。」
——而不是想去宇宙。
《「初始人類(Adam·Kadmon)」》
「——布朗,爲什麼。」
「萊卡不生氣嗎?」
「你,怎麼說。想怎麼辦。你真的就因爲布朗一點奇怪的誤會就放棄前往宇宙了嗎?你就要回樂園度過一生嗎?」
在萊卡懷中的尤里,不斷重複着不想待在樂園。
「我對萊卡說謊了。」
開拓者突然開口道。
這就是尤里心底的願望嗎。
「誒?」——尤里比誰都要驚訝。
《拒絕移居樂園的人本主義者部分勢力,視圖利用生命科學的方法人工讓人類進化,來適應劇變的地球環境。這件事情已經告訴各位了。但是那當然也存在着進化成爲無法被稱爲人類的怪物的危險。爲此,他們也考慮到了度過納米危機之後的事情,已經保留了「人類的原型」「人類本來的樣子」吧——尤里,你一定是其中的一員。所謂的「初始人類」,就是人本主義者心目中的「人類本來的樣子」,持有這樣遺傳信息的人被賦予人本主義者建造的設施的所有權限也不奇怪。》
張開雙手胸懷,尤里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猶豫衝了進來。
即便說有一半在布朗的預想之內,但他也同樣屏住了呼吸。
「你說——製造啊。」
話語還在繼續。
「好。」萊卡頷首。
尤里強行擠進布朗和萊卡之間。
「憑什麼這樣斷言!這傢伙可是欺騙了我們啊!」
「那又怎麼了。如果你是說通過計算和操縱遺傳信息誕生的話和樂園市民不沒什麼區別嗎。我們可是連靈魂都電子化了。你在意那種事情嗎?」
就這樣,並排躺下攬住後背。
「——我確實欺騙了你們兩個。抱歉。所以——所以我想你們兩個商量來決定。我能不能夠信任。你們,如果萊卡和布朗你們希望的話,我,我就——留在樂園。」
「可是什麼。」
「我想去!我想去宇宙!!」
「你曾經問過我沙蟲的肉好不好喫對吧?」
彷彿連腹部都在響。
「我爲自己隱瞞的事情道歉。」尤里說。
尤里說完,不顧萊卡的制止,衝出了房間。
「等等,布朗,你怎麼這麼說!尤里不是我們的同伴嗎!?是和我們一起學習至今的實習生啊!」
「抱歉。其實不是這樣的。在某個時候,某個搜查官在一個被放棄的宇宙設施裏發現了一個生還者。發現的時候推測爲八歲。那個設施也被推測爲人本主義者建造的設施。那位搜查官和行政府交涉,取得了將我接納爲市民的手續。然後我——樂園市民尤里·阿爾文誕生了。」
似乎是因爲哽咽無法好好地組織語言。
——這句話,令布朗明白,這次他徹底失去了萊卡。
現的萊卡能做到的,只有接受這樣的感情。
「那麼。你想要怎麼做?」
一大段話一氣呵成。
抬起頭來的尤里雙眼充血通紅,臉上被液體浸溼。
「我想?」
「這以外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只是知道有這麼一件事情,我沒有一丁點在樂園以前的記憶。我想,不論是夸爾他們不襲擊我,還是我觸碰一下就解除防範措施,一定都是因爲——」
「等等,萊卡,別去!」布朗阻止了想要追出去的萊卡。
這是最令萊卡意外的地方。
就這樣將臉埋在萊卡雙峯中痛哭。
「嗯,嗯——」
「——果然是吧——我一直沒說我其實不是樂園市民」
「你們兩個,冷靜一點!!」
但是她看着布朗堅定地說到。
「和我一起來吧。我們一起,去宇宙。」
「怎麼會是無聊的……」
「等等,開拓者。」布朗道。「你從最開始就知道嗎?」
#
「沒錯。」
「我和你說過碰到不好的事情不要一聲不吭地把自己關起來了吧。蠢不蠢。」
「布朗你到底怎麼了,尤里怎麼可能考慮那樣的事情。」
就這樣抱着尤里,一邊撫摸着他的腦袋——和以前相比完全沒變啊,萊卡一邊想到。就像是長不大的孩子。我的弟弟。也是我最喜歡的尤里。
不出所料尤里這個笨蛋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還給鎖上了我萊卡大人喊多少次都不出來敲門敲得手疼讓開拓者侵入進去但這個笨蛋卻說什麼讓他一個人冷靜一下之類的喪氣話這個沒用的AI去死吧白癡既然這樣就用作業用炸藥強硬把入口破壞掉這可全都是尤里你這個白癡的錯。而且你在房間裏縮成一團是怎麼回事。把頭抬起來。你那是什麼表情。沒想到我會做到這種地步嗎,你給我看好了,我——我啊!
萊卡用近乎悲鳴的聲音反抗到。
「說的是呢。」
「嗯,嗯——」
萊卡將在自己懷中啜泣,終於平靜下來的尤里放到牀上。
「我,我——我——」
帶着湧上心頭的衝動萊卡站立在尤里面前,放下話語。
尤里的眼睛裏水滴接二連三地掉落下來。
「——你真的,真的這樣想嗎?」
「我,我想——我想——,我想——!我 想——」
然後終於,尤里終於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萊卡你說的哦。在基礎訓練學校的時候,有一個收集信息演習——我調查了地球的生物羣,雖然那樣的信息幾乎沒有——但是我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遇到了來自地球的市民。當時真的很努力。像什麼觀光區域的清單和ExDWWW-C獲獎作品的歸納,我當時認爲自己做的東西要比這種拾人牙慧的東西要好的多——但是誰都對此不感興趣。除了萊卡。」
「我,我?」
「嗯。對此感興趣——然後,這麼說的。這種噁心的東西真的能食用嗎?什麼味道?好喫嗎。在哪能買到。感覺好厲害啊。居然想要確認那種生物的味道,好奇心比我還要旺盛。」
「啊——,那個——,抱歉,不記得了。」
U-12時候的我到底是有多貪嘴啊。
「沒關係的。僅僅是這樣我就很開心了——有人對我感興趣。那是第一次。那個人就是萊卡。」
一直都處於不安之中。一直都孤身一人。只有自己不知爲何和其他人不一樣。
——尤里這樣說道。
「有一個叫做地球的星球,那裏有因爲納米危機而異常進化的生態系統,留在地面世界的人類適應了那裏的環境。他們到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爲什麼要留在地面,對這些不感興趣的人才奇怪。但是詢問的話就會被回以異樣的表情。讓我們記住的淨是樂園的法律和規則。但是那種事情只要啓動輔助機能的話,有什麼情況就會出現警告,這種東西記不記有什麼意義。在那裏除了空虛的遊戲什麼都沒有。爭着提高虛擬體的分辨率有什麼意義?不管增加多少儲存量也不過是把服務器的區塊重新劃分罷了。什麼都沒有增加也什麼沒有創造。爲什麼我和其他人不一樣呢,爲什麼我不和其他人一樣想要增加儲存量呢——回答我的——是幫助了沉睡在宇宙的我的那個搜查官,」
「——嗯?告訴了你地球生物的信息?」
「嗯。梅特·馬汀尼斯。在那個時候,她告訴我了。我的來歷。說實話我安心了。原來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是有理由的。但是還有一半的恐懼。我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樣啊。搜查官說了。這件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僅僅是因爲來自地表,就會受到嚴重的差別對待。如果被別人知道自己是曾對樂園兵刃相向的恐怖組織的後代的話,會遭受更加殘酷的對待。」
「那個人?」
「已經不在了。不存在了。在好幾年前,試圖使用惡性程序增加自己的儲存量——在出現了大量犧牲者之後,被抹除了。——說不定,和我接觸就是爲了將來把我變成共犯。出生在樂園外的我,一定可以爲自己的惡行擔下一半的責任。」
「不是的吧。」
「但是,由此我也知道了。就連作爲樂園精英的所謂保安局搜查官,僅僅是因爲來自地表就不得不冒着足以被抹除的風險去生活——那我作爲人本主義者生下的人就更加沒有容身之地。繼續待在樂園的話會怎樣。我的個人檔案上本來就充滿了警告和訓誡——僅僅是和我接觸就會被調查,我就是這樣的人。就這樣成人的話肯定馬上就會被接踵而來的懲罰失去自我。但是——即便如此我也無法阻止自己,讓我壓抑自己和被削減儲存量變成BOT模式有什麼區別?所以,所以我——要去起源方舟號——」
啊啊,萊卡想到。
這孩子的天真爛漫,旁若無人的背後是無盡的孤獨嗎。
到頭來,誰都無法理解自己,自己也無法理解其他人。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隨心所欲了。
冷靜下來。你心目中的優先順序是什麼。那還用說。儲存量。所有東西的前提。沒有這個的話就無法維持人格,希爾巴·布朗這個個體就不復存在。
僅僅是隔着這種無機太空服抱在一起根本無法滿足。現在馬上,就想把這種礙事的東西脫下來扔掉,全裸着,用整個身體感受尤里的體溫。不,只是這樣的話肯定也無法滿足。不僅僅是身體表面。在內側,我的身體裏,想要尤里。
忽然,腦中展開了一些東西。忽然,記憶深處的東西,甦醒了。
「這是,那個,萊卡的有機身體在發情狀態下,要求和我進行性行爲嗎?但是,在這個時代男性暫且不論,女性的性衝動應該——,」
即使繼續居住在樂園,我也終有一日會再次選擇轉生吧。
當然也不會和清掃宇宙實習扯上什麼關係。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也相信着我一個人吧。爲什麼一定要抱歉呢。但是萊卡說的一定是對的。就這樣想着一直生活到現在的吧。所以纔會說讓我寫日誌。即使無法理解其他人的內心,但是如果是我的話語的話就可以理解了。
一過去——絕對不看更好的東西就映入眼簾。
所以我要前往起源方舟號。留在樂園的話,別說是獲得更多的儲存量,連維持現狀都很困難。那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不論萊卡和尤里變成什麼樣子,想要獲得儲存量除了前往起源方舟號別無他法。那麼——只要爲他們二人獻上祝福就好。
「沒關係的哦,我們的祖先一直都是這樣繁衍的,電子化不過百年時間還不足以讓我們忘卻。只要稍微變回猴子先生就可以了哦——大概。」
多虧了尤里。
多虧了和尤里相遇。
把所有的衣服都脫下扔掉的兩人,在全心全意地交尾。
「萊,萊卡,那個,從昨天開始就沒有處理多餘的精液,所以,那個」
低頭奪去尤里的雙脣。
自己只是,想要得到萊卡罷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把我從這份痛苦中救贖出來的是萊卡。
「——抱歉。」
「——萊卡?」
兩人如同野獸一般的叫聲。
——這樣的絕望,沉埋於這個可愛惡魔的內心深處。
「反了哦。我很開心。因爲我知道了我一直都和你生活在一起。」
「不對。不要管那種事情。我的內心在說想要和尤里做愛。尤里呢?」
不僅如此,想要更加,更加和他一起。自己——自己的身體想要做些什麼。在渴求着什麼。這種感覺,在進入有機身體後經常會出現。雖然很羞恥,剛開始還不知道名爲「便意」的感覺,還以爲突如其來的腹痛是某種疾病害怕了好一陣子。但是,現在支配自己的,不是那種感覺。應該是生理上的欲求。
「那個——好像我也,在發情,似乎。」
那如同動物一般釋放愛意的樣子,實在無法想想是人類的行爲。
——並不是那麼親切的東西。布朗看到的是。
「自己寫——腳本嗎?」
萊卡和夢中出現的來夏不是同一個人。
《請你整理自己的思緒,布朗。你在新的事實面前失去了冷靜。尤里和萊卡是你和我關係很好的朋友,是要一起前往起源方舟號的同伴。》
樂園市民的繁殖,不過是將遺傳信息組合起來就完成了,而萊卡這種勞動型市民的虛擬體,連性器官都被簡略了。不僅如此,所謂的性慾,也和食慾和睡眠一樣,被視爲應該被解放的肉體的枷鎖。只要經過成人認定,像是雙方向性感覺擴張,暫時人格融合之類,更加精煉的融爲一體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所以性行爲就被蔑視爲底次元的,低劣的,野獸般地行爲。在今天之前,萊卡也是這麼想的。
「是啊。我啊,曾經想讓你給我沙蟲肉喫呢。」
「啊,嗯」
然而,我卻。
——我知道的。尤里沒有其他的意圖。
已經忍耐不住了。
——不要。
萊卡,和尤里。
僅僅穿着內衣趴伏到尤里身上。
即使移居起源方舟號,那個現實也是我無法忍受的。
「我和尤里這麼做的時候也很舒服。我想和尤里變得更舒服。那份精液,與其要扔掉的話,不如給我吧。」
百年,千年,或者說萬年——直到起源方舟號化爲宇宙中的一顆塵埃爲止。
啊哈哈哈哈,忽然感到很有趣,萊卡不由得笑了出來。
「那個——這個,嗯。」
萊卡將尤里的身體按倒在牀上。
衝進廁所,將胃裏的東西吐了一乾二淨。
那樣的話,就可以獲得和在樂園的時候無法匹敵的,天文數字的儲存量。這樣,伴隨着遠超肉體的敏銳感覺,繼續存在下去。注視着萊卡和不是自己的人組建家庭,子孫增加的樣子。
「不僅僅是,有機身體,我也想,和萊卡做。但是,我,還沒有做過,」
在尤里背後的手慢慢移動,一邊抱住尤里的肩膀,一邊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知道。放棄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這可是你的錯。雖然剛剛纔想起來。哈哈哈哈。什麼嘛,真是,這麼想想的話我的人生,就是圍繞着你團團轉啊。」
如果沒有遇到尤里的話,我是不會想要創作的。
結果——理所當然的,完全相反。
啊,這樣啊。我想起來了。
但是。
「抱歉呢。一直以來,都沒能理解你。」
如果知道尤里不是樂園市民的話,她會不會改變心意呢。
——啊,這樣啊。
但是,自己卻不想離開尤里。
僅僅是嘴脣解除根本不夠,回過神來的時候舌頭已經鑽到嘴裏了。二人的舌頭糾纏在一起,令他們感受到無比的甜美,萊卡——以及尤里也,被這感受俘獲——。
但是。
萊卡終於發覺了自身難以理解的體溫上升的理由。
「有機身體?」
作爲人本主義者的殘黨,對樂園進行復仇?胡說八道。如果在密謀那麼遠大的計劃的話,那就更應該將自己隱藏起來。哪有自己跳出來說自己是異端,這樣宣言的復仇者。
——到頭來,無論怎樣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這種事情自己十分清楚。那傢伙不過是,老好人的,沒有心機的單純的,可愛的,弟弟。萊卡的。——也是,我的。
但是我到現在爲止,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也就是,那個。怎麼說。
我纔會在這裏。
「我想起來了。那之後,那之後我們兩個人就開始說想要體驗沙蟲的肉了呢。去找那種體感動畫,但是怎麼都找不到就想要定製。但是被一堆煩人的規則限制,連腳本都沒能做出來——所以,我就自己寫了。」
開拓者對獨自一人的布朗冷靜地說道。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是沒有任何聯繫的兩個人。在那個電影中我的愛人失去記憶成爲了樂園市民,但是來夏不一樣。用子彈將自己的腦袋擊碎的來夏,和萊卡沒有任何關聯。所以只要按照自己的喜好培育另外一個來夏就好。
如果萊卡和尤里二人,和布朗對立的話,會選擇另外二人——這話就像是在如此宣言。
布朗首先被恐懼和厭惡感支配,然後胃部開始痙攣。
「和我這樣做的話就會變舒服嗎?」
到底,該怎麼做。
「嗯。我記得——尤里和我打算去地球,親自品嚐那個叫沙蟲的東西,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很可笑吧。明明沒有腳本沒有輸出就做不出來體感動畫。但是,那個時候的我是認真的。和訓練官說了之後,被訓斥了一頓。說是不要進行人工寫腳本這種不合理的事情,這是非合理信息活動。但是我覺得很有意思。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想要自己親自,不經由機器的手來書寫故事。」
我,想和尤里交尾——不,人類的情況,應該說是性交,嗎。
——不過是地獄罷了。
如同野獸一般交合的聲響好像還縈繞在耳邊,布朗被這種錯覺囚禁着,他在狹小的廁所中捂住耳朵自問自答。
「誒?」
拉下太空服的拉鍊。
想到這裏。
想要,做愛。
不過是自己的身體擅自衝動的行爲罷了。
自己深愛的女人,和不是自己的男人,心意相通的場景。
那樣的話也不會去拍電影。
想要愛尤里,想傳達愛意。
自己就不應該過去的。
這是在有機身體的生理反應下產生的衝動情感,這一點當然作爲知識是理解的。但是萊卡現在覺得這種事都無所謂。正因爲成爲了單純的信息存在才能夠達成的形而上的愛情?那種事情幹我什麼事。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個生物。只是一個動物就夠了。精神啊心靈啊都無法滿足。現在的自己,想用這個身體和尤里連接在一起。想要告訴這個身處孤獨之中的少年,你不是孤身一人。而這用語言又實在無法傳達。
順勢,將尤里緊緊抱在懷中。將他的身體再一次引導到自己胸前。這是怎麼了呢。尤里都已經不哭了,已經十分平靜了。
自己到底是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要前往起源方舟號。
想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有我在。因爲有機身體別說是感覺共通了連思考通信都做不到,所以至少身體也好,想要儘可能連接在一起。
纔可以和尤里在一起。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呢」
《就像之前說的那樣,只要是希望移居起源方舟號的人類,不論是來自哪裏的市民我都會接受。》
那麼——乾脆再次轉生,讓我不再是我。捨棄所有記憶,成爲這兩個人的孩子嗎。開什麼玩笑。轉生的我大概會滿足吧。但是,現在的我——現在的我的感受又算什麼。
終於,布朗理解了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以及那意味着什麼。
想要連接在一起。
——自己該怎麼辦纔好。
#
自顧自地說着,AI說要進入最後的解凍程序,進入休眠。
那麼,有儲存量的那邊還好一點。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既然這樣的話,布朗想到。
是否要移居起源方舟號,根本就不應該考慮。
和萊卡兩人勸說的話,尤里的起源方舟號移居計劃應該也能夠阻止。將開拓者的信息提供給中央保安局,作爲酬勞獲得些許——但是對於布朗他們下級市民來說已經足夠龐大——儲存量。
——不,布朗想到。
重新考慮優先順序。我的第一目的是儲存量,第二是萊卡,然後如果連移居起源方舟號也能夠放棄的話——,還有方法。
——還有,方法。
布朗無法打消自己心中不經意間冒出的可能性。
而這個可能性,在吞食了殘留在耳邊兩人的聲音後,逐漸佔據他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