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巡幸之半女神》 · 新井円侍 · 1.2萬 字
恐怖與黑暗。
對那時的他而言,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其他一切萬物盡皆消失。這裏是何處?現在又是何時?他的腦中根本無暇思考那些瑣事;甚至連自己是誰、又是什麼東西也毫無概念,只能蜷縮於黑暗中不停顫抖。
恐怖。
那是通往痛苦的預感。
彷彿連靈魂都會因此消散,極致的苦痛將要到來的預感。沒有任何聲音或氣味,僅能感覺到一股隱約的氣息;一股似有似無地,彷若死神之鐮輕輕爬過皮膚的氣息。
恐怖。
那是對於未來的絕望。
沒有理由、沒有原因,胸口卻有種強烈的確信,深知自己再也無能爲力──究竟是什麼事無能爲力?接下來又會怎麼樣?一旦知曉了問題的答案,似乎就再也無法回頭了。一個深沉且無法逃避的無底洞,正張着血盆大口,等待在道路前方。
恐怖。
那也包含從這片黑暗中甦醒。
不論是痛苦的預感,抑或於未來等待的絕望,終究只是一種預感和預兆,還不一定會直接對自己造成傷害;如果就這樣繼續屏息躲藏的話,或許總有一天能忍過這一切。可是一旦拂去那片黑暗……到那時候……。
他恐懼地蜷起身體。
縮着手腳、緊閉雙眼,像個貝殼一樣頑固地鎖起外殼,只是一味祈禱這片保護着自己的黑暗能延續到永恆。
永遠地。
然而。
(──……)
黑暗中──。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失焦的目光一明一滅地閃爍,全身的骨頭都在嘰嘰作響。不斷向周身擴散的劇痛膨脹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令他的意識再次墜入深淵的底層。
嘴巴幾乎動彈不得,也沒有持續吞嚥的體力。虛弱的身體完全跟不上需水的衝動。
這樣的狀態不知持續了多久。
「──早安,雷伍雷德。」
在嗡嗡不絕的耳鳴中,他隱約聽見女子的回答。從未聽過的聲音、從未見過的容貌,以及那果然不存在於記憶中的名字。
她帶着靦腆的笑容,輕輕地開口。
還要──由於喉嚨發不出聲音,男人哀求似地伸出雙手。
艾兒託莉妮用白皙的手掌,輕輕握住他緊揪胸口的手指。
(……不要……)
……但那奇妙的錯覺很快就消失不見。
咳咳!男人再次咳了起來,從口中吐出鮮血。他的下巴不停顫抖,肺部咻咻地喘息不已,雙脣一張一合地不停動着。那有如擱淺游魚的滑稽模樣,對她美麗的身姿簡直是一種冒犯。
但──
「雷伍雷德就是雷伍雷德呀。」

但是──
一股血腥味從胃裏湧出。
自己口中只能吐出不成言語的呻吟。
「是。」
恢復滋潤的口脣,此時總算能夠一吐心中的疑惑。
「喝得下去嗎?」
初夏時節的舒爽氣流撫過臉頰。抬頭仰望,只見五彩繽紛的花雨在夜空中飛舞。直到此時,他才發現自己正睡在一片直向地平線延伸的廣闊花海中央。
(……欸……?)
復甦不久的五官湧入大量情報。對他而言,眼前這些實在太溫柔了一點。
以及僅隔咫尺之遙,凝視着自己的碧綠瞳孔,還有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微笑。
「──作一點,──雷德──」
她盯着持續喘不過氣的男人,似乎以爲他是想要呼喚自己。
突然間──眼前猛然一晃,像是戴上度數不合的眼鏡,腦袋感到一陣強烈暈眩。橫躺的身體和四肢彷彿比記憶中還短小了許多……。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縱使男人想要開口詢問,可光是念出那饒口的名字就幾乎用盡了他的力氣。
可是直到男人將裏頭的水全部喝完,卻意外地花了相當長的時間。
我很清楚──沒錯,縱使這片花海再怎麼漂亮,縱使有個美麗如夢的女性在身旁全心全意地照顧自己,這世上也絕不可能有所謂的「天國」。
他開口詢問──自己混亂的最大原因。他失去了記憶,什麼都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她是什麼人?這裏又是什麼地方?男人的世界就像失去重心的陀螺,搖搖欲墜。儘管還記得有關「陀螺」的知識,不知怎地,卻完全無法憶起關於自己的一切。
甦醒的恐懼最終慢慢消退,雖說身體還是難過得彷彿快要死去,但已不再如最初那般令人抗拒。或許是因爲這片由花海鋪成的牀鋪其實還不算太糟;也可能是因爲每次睜開眼睛,總能看見那對雪亮碧眼的緣故。
「太好了,你終於醒來了……真是的,害人家那麼擔心。」
輕搔着鼻壁的甘甜香氣。
赤、藍、黃、紫、粉、朱、深紅、白──綠、碧、翠、青。
萬里無雲、澄澈爽朗的夜空。
睜開雙眼,出現在那裏的是──
艾兒託莉妮開心地露出微笑。
「……艾兒、託、莉妮……?」
(唔……?)
「我的名字是艾兒託莉妮。」
眨了眨眼,確認連接在頸部之下的的確是自己的肉體後,他鬆了口氣。不過真要說起來,半埋於花草之中的這副身體居然完好無缺這點反而令他訝異。
不過,他的肉體還是無情地甦醒了。
話說回來──
「呃……啊……!」
以及如寶石般鑲嵌其上,數不盡的星點。
(……這裏不是……地獄的底層嗎……?)
她的身旁放着一個輕薄如紙的綠色箱子……不,是用某種植物的巨大葉子隨手摺成的漂亮容器,大小最多隻能盛裝約半公升的清水而已。
「只要有我在你身邊,你就絕對不會喪命。所以,現在請先好好休息吧,那樣應該會稍微舒服一點。」
即便如此,那名女子……艾兒託莉妮依然帶着溫柔的眼神,宛如哄着剛出生的稚子,一手輕撫他的額頭,另一隻手則不畏污穢地爲他抹去嘴角的血污。
「這裏是……天國……?」
反射滑順光澤的金黃長髮,有如新葉般鮮嫩的翠綠碧眼,比盛開的玫瑰花瓣更加水潤的紅脣,白皙柔軟、彷彿吹彈可破的雙頰,以及一襲潔淨無瑕、包裹着身體的垂巾長袍。儘管過於美麗的女子經常令人感到冰冷而難以親近,可從她高貴的容顏中,反而不可思議地透露出一股溫暖的氣息。
陪伴在自己身邊,一雙眼凝望着自己,並以柔軟雙腿爲自己枕眠的──是一名耀眼得可與星辰爭輝,豔麗得足令繁花失色的美麗女子。
「別喝太急了,雷伍雷德。」艾兒託莉妮溫柔地說道。「你現在還很虛弱,所以要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喝──不用擔心,直到你滿足爲止,我都會在這裏當你的水勺。」
一面追問,男人一面試着確認自己的狀態。他努力抬起枕在柔軟大腿上的頸部,將視線從艾兒託莉妮端正的下巴和胸口移開,喫力地轉向自己的腳邊。
男人無法正視那張笑靨。
似乎完全沒有發現他失去記憶的事。
此時──
在應該充斥着絕望的前方──
以及,金色。
「太好了,看來總算度過了危險期,燒也退得差不多……要不要喫點東西?雖然只有一些先前摘的蛇莓和越橘──」
彷彿火苗在全身蔓延開來的錯覺。
彷彿那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艾兒託莉妮如此回答。
五臟六腑被灼燒的痛苦瞬間吹飛了腦中所有的疑問和混亂。在黑暗中感受到的那份恐怖看來不全是幻覺;先前胸中的臆測沒有成爲現實,真是令人慶幸。
「是……誰……?」
男人一臉狼狽。無論如何,這未免也太出乎意料之外。原先懷抱於胸的那份確信殘忍地遭到背叛,這種落差感就像腦袋被人狠狠地敲了一下。困惑、錯亂、愕然、暈眩;男人忽然感到一股與方纔截然不同的恐怖,纔剛清醒的視界又變得更加歪斜。
──爲什麼自己會躺在她的腿上?
「我、是誰……?」
「──嘎……哈……!」
單是爲了擠出『是誰』短短兩個字,就讓男人疼得死去活來。
可即使男人數度瞻得把水濺到外面,艾兒託莉妮也始終沒有皺過一次眉頭。他吸吮着溼潤指尖的模樣簡直就像吸乳的嬰孩,只不過一點也不可愛。儘管如此,她仍如她自己所言,直到最後都陪在他身旁。
……。
▽▽▽
「我……爲什麼、身上的傷……?」
「怎麼了嗎?雷伍雷德。」
男人的腦海一片混亂,各式各樣的疑問如泡沫般不斷上浮。
「振作一點,雷伍雷德!」
咳、咳咳!咳!咳咳!
肋骨的內側發出了討厭的聲音。或許,那只是因爲看見了她的笑容而動搖的心跳聲也說不定。雖然艾兒託莉妮的這個舉動沒有任何惡意,但自己現在的身體連這點細微的變化也無法承受。
在隆隆作響的強烈耳鳴聲中,不知爲何,唯有那番話語能清晰傳入自己耳裏。在仿若燃盡全身的苦痛烈火中,唯有被她握着的右手,就像泡在溫水裏一樣舒適。
而宛如綢緞般遮蔽着一半視野的美麗金帳,則是從她肩口長長垂落的前發。
那子一直緊握着自己的手,一雙碧眼直往這裏瞧,同時嘴裏還不斷重複着「雷伍雷德」這個詞彙。在模糊的視線、痛苦掙扎的意識中,他勉強認出了喃喃念着那個單詞的嘴型。
呼吸總算稍微順暢了些。
……怦怦。
「等……等等。」
──自己的身體又爲什麼會受了這麼重的傷,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在這夜空之下、花海之中的兩人世界。
艾兒託莉妮說着,將盛着清水的手掌貼近他的嘴邊。清水順着柔軟的指尖流入口中,直到疼痛的喉嚨得到滋潤後,男人才驚覺自己的喉嚨竟然乾渴至此。
好像男人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一樣。
說什麼傻話──話剛出口,腦海某處立刻傳來一個否定的聲音,冷淡地嘲笑自己的愚蠢。
──於是他沉沉睡去。
這些如夢似幻的美麗色彩,總是伴隨噩夢般的現實與疼痛一同出現。
「不是喔。」一如料想,艾兒託莉妮搖搖頭,輕聲答道。結束盛水的工作後,那雙纖細的玉手溫柔地撫着男人的額心。
縈繞在耳際的溫柔話語。
出現了一條裂隙──。
不帶半分猶疑,輕輕地說。
男人還來不及回答,心中便又浮起了好幾個疑問。諸般思緒交錯衝突、爭先恐後地想要衝出口,結果統統梗在喉頭,一時堵住了呼吸。
雷伍雷德──被人如此稱呼的男人,他的意識在昏睡與清醒間徘徊了無數次。因痛而睜開眼後,又再度因劇疼而昏死過去。由於失去記憶,再加上那苦楚太過難以忍受,差點令他以爲自己根本是爲了感受疼痛而存在的接收裝置。
黑暗中出現了一道光芒,好像在催促着自己從夢中甦醒。那是至今爲止早已體驗過無數次的感覺。可現在,這對他而言不過是惡夢成真的前奏。畏懼着等待在眼皮彼端的苦痛、即將襲來的災厄、以及光芒對面的地獄,他的意識就像個抗拒誕生的嬰兒般掙扎。
「……我……是……」
男人攔住了正想拿取一旁的紅色果實的女子。
如果沒有這美麗的「水勺」之助──好不容易放鬆後,男人突然想到──自己恐怕還沒喝完就已耗盡力氣,或是一口氣喝下太多水導致喰死。不,若不是有她幫忙,自己可能根本到不了水源地。
──這又是哪裏?
──她是誰?
(明明都做好會失去一、兩隻手腳的心理準備了)
包覆着沒有一絲贅肉、年輕的精悍肉體的……似乎是一件用合成樹脂製成的黑色連身衣。衣服上沒有半個口袋,卻到處裝着某種類似小型儀表的儀器,但還不至於影響活動。儘管尺寸完全合身,而且也有曾在哪裏看過──不,是穿過──的感覺;不過那究竟是何時?這些像儀器一樣的東西又有什麼用途?每當回想這些問題的時候,記憶就會變得模糊。
總而言之,這件奇妙的衣服上沒有半點破損或血跡。
(……那我的身體爲什麼會這麼痛?)
男人在腦中自問,感到有些混亂。
是骨頭或內臟受了傷,抑或是有其他原因?自己爲何會穿着這件奇裝異服,又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自己在失憶前到底做了什麼,又爲何會陷入失憶的窘境?
「請你告訴我──整件事的經過。」
男人用哀求一般的口吻,一股腦兒提出所有問題。
他並不認爲艾兒託莉妮會回答自己心中的所有疑問。可即使現在在那裏的不是沉魚落雁的稀世美女,而是專門魅惑、襲擊旅者的食人鬼婆,男人仍會提出同樣的請求。畢竟此時此刻,他已別無選擇。
「對不起。」
抬頭一望,只見艾兒託莉妮美麗的臉龐蒙上一層陰影。明明天上一片雲朵也沒有,夜空中的月亮和繁星卻恍如一齊暗了下來。
她接着說道。
「我也不知道你的傷從何而來。不過你會失去記憶,應該都是我造成的。」
「……什麼、意思……?」
「當初救你的時候……那個……大概不小心弄傷了……你的頭。因爲這是我第一次救人,所以……」
他一邊聽着艾兒託莉妮吞吞吐吐的回答,一邊在腦中整理現有的資訊。
一度面臨生命危險的自己,以及出手相救的艾兒託莉妮。這麼看來,眼下這種局部記憶,發生障礙的情況,八成是頭部因爲某種意外受了撞擊所致,而且還是把大腦狠狠翻攪一遍的強烈衝擊。
這麼一想後,便覺得頭部某處真的隱隱作痛了起來。然而,此時能夠真切感受到的,就只有正羞愧得一動也不動的她的大腿。看來頭上並沒有什麼腫包。
不是你的錯──看着她不停道歉的樣子,男人忍不住開口安慰道。當然他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真是如此,只是男人的天性作祟罷了。
但是……。
並非忘了怎麼說話,也不是因爲害羞。然而他的舌頭卻像被什麼東西纏住,就是無法將心中的感激之情向艾兒託莉妮傾吐。不僅如此,腦中的某個部分更起了股相反的念頭──根本沒必要對這女人道謝。
但爲什麼肯定,他不知道。
「……唔!」
(雖然不怎麼痛就是了。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到底爲何會有那種無禮的想法,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並沒有記憶。至今爲止的人生,就連半點片段也回憶不起。雙親是什麼樣的人?過去有哪些朋友,建立過什麼樣的人際關係?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就連這些事情也全忘得一乾二淨。
「這是芍藥,雖然鮮豔的大型花瓣跟牡丹很相似,不過牡丹花是灌木植物,芍藥卻是屬於草本植物。據說它的根能用來治百病……那個、要喫一點試試看嗎?」
失落的記憶令胸口惶惶不安。就像迷途的幼子忘記回家的道路,失去了依託而無所適從;因爲找不到本應存在的事物,所以變得很容易爲了一點小事就哭喪着臉、無法展露笑顏。
……但真正令他感到喫驚的,卻是對此完全不訝異的自己。就跟脫掉衣服的時候一樣,他只是「重新認識」了自己的皮膚刻滿紋路這個事實而已。
他思索着。自己應該隸屬於某個團體,並在遇到某些事情後纔來到這個地方。最大的證據,就是這套上下一體、用合成樹脂做成的黑色緊身衣。不僅手指和腳趾都包得密不透風,還到處裝着奇怪的機械,設計得完全不適合肢體活動。
明明對方救了自己的性命、不眠不休地照顧自己的傷勢、親手喂自己喝水,還借出大腿爲自己膝枕,可是──
──「受了你不少照顧」之類的、「託了你的福」之類的。
──女人的聲音──『要跟蘭恩好好相處喔,雷伍』──
本以爲是下雨,但看看四周,才發現花草的表面都沒有被淋溼;被黑暗與繁星覆蓋的天空也不見半朵烏雲。
……爲什麼,我在哭泣?
「這是西番蓮,它的形狀很有趣對不對?你看,如果把分開的雄蕊當成時鐘的指針,花瓣和副花冠看起來是不是就像數字的鐘面?而且這種花還會跟木通一樣結出小小的果實──你要不要喫喫看?」
那就是──即使世上沒有真正的天國,說不定還是存在着類似的地方。「像天國一般」──能夠如此形容的地方,或許真的存在於世。
充滿柔和的陽光、新鮮的空氣、芬芳的生命力、以及色彩鮮豔豐富的風景。
男人從用數片葉子疊成的冰冷枕頭上抬起脖子,然後兩手扶着地面,緩緩撐起上半身。
「早安,雷伍雷德。」
他的身體幾乎沒有一處還保有正常的模樣。胸口、腹部、肩膀、手臂,以及其他地方的皮膚也是,已經超過「到處都是」的等級,全都刻滿不規則的奇妙圖案。
艾兒託莉妮眨了眨那對碧綠的眼珠,接着答道:「唔嗯……刀子和叉子……嗎?」
▽▽▽
他將果實含入口中,用舌頭反覆品嚐。富有彈力的果肉飽滿多汁,同時還帶點刺鼻的酸味,彷彿口中殘留的血腥味又冒了出來。
等果肉完全吞下喉嚨後,艾兒託莉妮又再次問道。男人感覺自己的嘴脣瞬間動了一下。
「好了,請慢慢享用。如果沒辦法整顆吞下去的話,可以吐在我的手裏。」
「這是風鈴草,在筆挺的長莖前端會開出許多像風鈴一樣的小花……不過聽說像風鈴草和野鳳仙這類隱蕊的植物,因爲花形不利採蜜授粉的緣故,常常會被蜜蜂從旁整支咬斷。」
所以像這樣,因爲艾兒託莉妮不在身邊而感到寂寞,反而是一件奇怪的事。
男人簡短地「嗯」了一聲。
仔細想想,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她如果真的片刻不離地待在自己身邊,就不可能去取水和準備食物了。在自己熟睡,或說昏睡的時候,艾兒託莉妮應該也離開過很多次。而且在喪失記憶之前,自己應該和她沒有任何關聯纔對。
可是──是誰?
重新睜開眼的時候,伴隨刺眼的晨光,艾兒託莉妮的微笑又再次出現在眼前。
水珠從長滿鬍渣的下巴滴落,他因爲那觸感而醒了過來。
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跟艾兒託莉妮純淨無瑕的白肌大相逕庭。稱之爲「異物」也不爲過。
「……請不要勉強自己。」
艾兒託莉妮替他挑出越橘的果核,並仔細將果皮剝除。果實通透的汁液從她的指尖滴落。
還有。
然後他對準備剝起下顆越橘的艾兒託莉妮反問。
名爲『雷伍雷德』的男人懊惱着。
儘管費了不少時間,但身體的疼痛總算降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任何鮮花都比不上的金黃色彩,此刻並不在這裏。
艾託莉妮忽然止住歌聲,對男人問道。
沒有敵人、也沒有爭鬥。除去身體的痛楚和失憶這兩件事的話,這裏的確稱得上是「天國一般」的地方。
諸如此類的感謝之詞,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爲什麼?)
蜷伏在好似無限延伸的花海中央。
即便如此,至少自己絕不會是在這片花海、從西番蓮的果實中生下來的。他非常肯定。
「剛纔你是我的水勺──那現在這樣,又算是我的什麼?」
「……還要不要再喫一個?」
可是──是哪裏?
但自己沒有因爲一直躺着不動而變成廢人,似乎都是多虧了這套衣服的淨化機能;那時不時刺痛皮膚的微弱電流,應該是衣服爲了避免肌肉萎縮而施加的刺激。
──令人信賴的聲音──『很好。今天也幹得不錯嘛,小子』──
喪失記憶的男人,在腦中呼喚那唯一認識的名字。
「這是天竺葵,它的莖旁邊會開很多長着短毛的小花。通常以紅色、白色跟粉紅色爲主,其他也有很多有鑲邊色的品種唷。它的葉子會發出一種獨特的青草味,可以當作自然的驅蟲劑。」
他在痛楚中努力思考,但果然還是跟之前一樣,關於自己的事情什麼都想不起來。不過,看來那名爲『雷伍雷德』的男人至少算是個有幽默感的傢伙。
那種既視感彷彿正用同樣令人熟悉的語氣抗議──你不該繼續待在這裏……對了,我應該還有某個、某個非做不可的事情纔對。自己應該還有即使穿上這奇怪的衣服,甚至不惜在身上刻下這些雕紋也要完成的事情。沒錯,我還有不得不去的地方,以及在那裏等待着我的夥伴。
透過墊於腦杓下的膝蓋,清楚傳來從她的喉嚨和肺部傳來的律動。
(我從哪裏來?)
每次睜開眼,總是注視着自己的那雙碧眸,此時並不在這裏。
「……不繼續睡着沒關係嗎?」
令人尷尬的沉默在朝霧瀰漫的花海中擴散。別說道謝,他連用自己的力量起身都辦不到。於是男人自暴自棄地強行移動疼痛的右手,似乎想用顫抖的指尖抓取艾兒託莉妮摘來的果實。
男人用手指劃過着領口的橫線。
用完了早餐,講授花名的課程也告一段落後,她忽然清了清嗓子,唱起他從未聽過的歌曲。
「這是康乃馨,它的花就像衣服的褶邊一樣,形狀很可愛哦。花色以紅色居多,不過也有黃色、白色、粉紅和橘色等品種,有各式各樣的顏色的可以搭配呢。雷伍雷德喜歡那一種顏色?」
是做惡夢了嗎?可惜夢境的內容就跟自己的記憶一樣,一點都想不起來。再說,如果自己因爲惡夢而呻吟出聲,那爲何艾兒託莉妮沒有來叫醒他?
艾兒託莉妮的聲音就像音樂一樣令人寬心。做完能做的事情後,像是爲了排解無聊,她開始爲男人介紹遍地漫開的花草:大薊、菊花、玫瑰、番紅花、向日葵、百合、非洲菊、嘉德麗雅蘭、大波斯菊、薰衣草、九重葛、雛菊、菖蒲、仙人掌、翠雀、天竺葵、牽牛花、瓠子花、甘草、石竹、石頭花、瑪格麗特菊……這裏到處都是可當作樣本的實物,宛如古今中外的花草全都聚集於一地。
不須費力、亦不必傷害其他生命便會自動送來的糧食。
事實上,他現在根本沒有食慾。這副身體現在連啜飲幾口水都覺得辛苦,要他咀嚼食物,根本是一種酷刑。然而,若不勉強自己攝取一些營養,身體只會不斷地衰弱下去。而且只要嘴裏有東西就不用說話,也不必爲眼前的沉默煩惱。
可是和煦的陽光和她大腿的體溫,兩者都不斷引誘身躺其上的男人進入夢鄉。不僅如此,置身在這令人安心的場所中,連折磨着五體的苦痛也漸漸消退。
好冷。
雖然有着幾近頑固的自我確信,可連自己也不清楚那究竟有何根據。自己以前八成經常爲此遭人白眼。
美麗得找不到一絲缺陷,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的女性。
正當體內湧出一股想要飛奔而出的衝動時,男人痛得蹲下身子。身體不聽使喚。最重要的是,他連自己究竟該去哪裏都不知道。焦躁的心情無從宣泄,不斷灼燒着胸口。
「這是銀蓮花,以繁茂的雄蕊爲中心圍繞着羽毛形的花瓣,有紅色、藍色、紫色,還有白色等品種……不過聽說這其實不是真正的花瓣,而是由花萼變化而成的。漂亮得幾乎令人看不出來對吧?」
柔和的清風搖曳,五顏六色的花瓣隨風扶搖而上。
而那樣的自己,卻能確信天國不存在於世上。
還有許多必須問清楚的事。
(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從黑暗與恐怖的世界甦醒後過了整整三天,名爲雷伍雷德的男人開始有了不同的想法。
想當然爾,腦中沒有任何答案。艾兒託莉妮也說過不曉得他來自何方。
由此可以導出一項結論──這恐怕是以使用者必須長時間處於無法移動的狀態爲前提,特別設計的服裝。
男人一面忍着疼痛一面笑了出來。她那認真煩惱的表情還真有趣。
從她口中說出的花名和知識,男人幾乎一個都不認得。但這應該與失憶的事無關,而是他本來就不是那種會積極地去記花名的人。不過即使不是很肯定,可總覺得其中少數幾種花──例如蒲公英、鬱金香之類的,早在艾兒託莉妮告訴自己之前,自己就已聽聞。
──令人生氣的聲音──『聽好了,雷伍,你可別扯我的後腿啊』──
一邊活動因爲長時間仰臥而僵硬的關節,男人一邊重新思考。
宛如樂器一般的美聲,以及像是慶賀春季的造訪、充滿喜樂的旋律;雖然男人不曉得曲名,甚至連歌詞的語言也不認識,可無論是誰,想來都不會對如此動人的曲調有所抱怨。
──某人的聲音──『喂,雷伍雷德』──
男人沉沉睡去。
有曲線、有螺旋、有六芒星,甚至還有形似眼球的符號,以及閃電一般的波紋。有的看起來像是異國的文字,有的則像小孩子的塗鴉一樣彎軟曲折。佈滿各式各樣黑色刺青的身體,簡直像是一張被人隨意塗鴉的畫布。
這時他終於注意到。
原本只想闔眼休息一下,結果卻真的睡着了。
▽▽▽
不過,自己爲什麼會穿着這種東西?
沒有拉鍊也沒有釦子的衣服,就像剝果皮一樣沿着背脊自己脫落。
「如果我吵到你的話,對不起。」
一見到男人的舉動,艾兒託莉妮立即從旁伸出潔白的玉手阻止了他。她的反應有一半正如他的預想,又或者可以說是一如他的期待。
他突然驚覺到自己的無禮。比起笨拙的安慰和逞強,應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話必須告訴她纔對。
「咦……?」
然而。
明明沒有記憶也沒有說明書,可是一想着要解開衣物,手指就自己動了起來。話說之前想在艾兒託莉妮面前脫衣服時,還被她羞紅着臉狠狠敲了一下腦袋。
(爲什麼我竟然連一句「謝謝」都說不出口?)
──男人的聲音──『我肚子餓了,先去喫個飯怎麼樣?』──
清澈高昂的女聲,在萬里無雲的天際繚繞。
(艾兒託莉妮)
還有不得不確認的事。
「還是算了。」
相反地,他撐着膝蓋站起身體。
「你的歌唱得真好。」
他沒有故意讚美她的意思,只是說出符合事實的評價罷了。但在聽見這番話後,艾兒託莉妮依然開心地露出靦腆的笑容。
「謝謝你。因爲我很少有機會唱歌給別人聽,總覺得有點緊張。不過很高興你喜歡這首曲子。」
「……你是從哪裏學會這首歌的?」
「是我的母親教我的。」她回答。
男人用力頓足,確認兩腳的狀態。
接着伸展了一下身體,眺望花海的彼端。
「你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艾兒託莉妮沒有察覺他的變化,逕自望着遠方,一臉懷念地侃侃而談。
「該怎麼說呢……當然,她的歌唱得比我更好哦。只不過有點體弱多病,時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雖然和父親相處得不是很好,但總是對我非常溫柔。只是……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過世了。」
「她真的──」男人緩緩問道。「她真的是人類嗎?」
「……哎?」
艾兒託莉妮睜大的雙眼與男人冷漠的視線互相交錯。
他追擊似地繼續問道。
「你到底是『什麼』?」
「『什麼』是……」
女子語塞。一如預料的反應──看見她因爲這番言語而動搖的反應後,他忍着疼痛,開始向前邁步。
一腳踢散腳邊的香雪蘭。
用鞋子將白三葉草踩得扁平。
大地傳來低鳴。
在他的背後。
「蟲精要來了!」
無法好好面對她的原因──他不知道,不,其實腦中的某個部分早已察覺了──但他卻始終無法面對自己內心的矛盾。
接二連三地翻滾避開襲擊後,男人把手伸向緊身衣的左上臂。接着拔出繫於其上的武器、解除保險,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在思考之前便已展開行動,彷彿切換了脊髓的神經中樞,奪取了大腦的指揮權。
在開滿雪絨花的山丘背面,有如一尊雕像般蹲踞着的暗綠色鎧甲巨人抬起頭,像是要迎接正繞過小丘奔馳而來的男人似地伸出手掌,接着打開了腹部的多重裝甲。
那是拍動翅膀的聲音。
跟成人的頭一樣大的複眼、長鋼鞭一般的觸角、生着斑紋的巨大翅膀,以及三角狀的拱型後腿,其模樣就有如一隻飛蝗。外骨骼的綠色原本是用來躲避鳥類等天敵的保護色;但此刻在他眼前出現的怪物,比普通的飛蝗還大上百倍,本應作爲保護色背景的綠叢全被連根吹飛。
在艾兒託莉妮趕上來前,男人又重新站起。
直到不久前,雷伍雷德仍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追着那些淺穴走,他剛剛應該只是想逃離艾兒託莉妮而已。明明往哪邊走都無所謂,但他卻很自然地沿着那些窪地前進。
其實他也很想立刻將心中的疑念一掃而空。如此一來,應該也能坦率地問清楚艾兒託莉妮所隱瞞的事情。
「爲什麼你要生氣呢?如果是我做錯了什麼的話」
伴隨充滿憎惡的詛咒言語,鎧甲巨人雷武雷德揮下巨大的拳頭。
可在另一層意義上,她的確是在害怕。
那時刻終於到來。
不會錯的,她一定還隱瞞着什麼。艾兒託莉妮知道我沒有記憶的事──不只這樣,她甚至知道連他自己都已遺忘的名字。那究竟是爲什麼?即使如此,以古怪姿勢跌倒的男人心中仍無法對此產生一絲懷疑、一絲戒心。這又是爲何?
男人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走。
聲紋辨識。
「請問──」
唰!有着巨大質量的物體朝雷伍雷德俯衝而下,刨起了花海。暴風吹散了周圍的花草,然而他已不在那裏。
被拔去翅膀、拔去長腳,腹部也被重拳貫穿,慘遭粉身碎骨的蝗蟲怪物就像垃圾般被扔到一邊,只剩早已斷氣的頭部還黏在鎧甲巨人的腳底下。伴隨着地震印在花海上的足跡,就跟男人先前追着的淺坑一模一樣。
「獵人者」。
隆隆……
「……不行,雷伍雷德!」
同樣有着人類外形的雙方,透過眼神交換彼此的情感──然後──
那傳入耳中的──某種異質的聲音。
一道身影從緋紅的薄暮彼端現身。那是高大得必須抬頭仰望的人形陰影,以雙腳行走的巨大鎧甲,存在於她記憶中的熟悉身姿。
然後雷伍雷德抵達了那裏,喚出那甦醒至今一直沒能想起的,他的名字──
男人默默地走下去。
它的名稱、它的習性,關於它的所有知識,現在全都回到了雷伍雷德的腦海裏。
鎧甲巨人在艾兒託莉妮前方約一、兩步的距離停下。沉重的腳步撼動了地面,令她金黃色的長髮微微飄起。
跪向地面的同時,男人丟出了細長的圓筒型手榴彈。
巨大的飛蝗跳離之後,艾兒託莉妮依舊動也不動地待在原地。她無法動彈,不過原因並非是哪裏受了傷,或是被獵人者嚇軟了腿。
身後響起艾兒託莉妮焦急的呼喊。
金髮的女子慌忙地從後面追了上來。
狀況開始。
沒錯──艾兒託莉妮早已知道。
男人只是一股腦兒地往前走。
對付它的確實方法,以及把這些滿懷惡意的「人類獵手」散播到地上的元兇,他全都想起來了。
煙幕完全散開。
「……」
「不可以,你的身體還不能亂動!」
記憶的拼圖就像具有磁性的鐵砂,一旦其中一片回到腦中,其餘的部分便會以驚人的速度自己填補。洶湧的洪水襲向大腦,引起強烈的耳鳴,彷彿馬達在耳際運轉;被染得一片硃紅的視界已然看不見百花的色彩。
艾兒託莉妮白皙的手指向天空。
紅色長莢瞿粟和藍色菊苣交錯的花叢底下藏着許多陷落的低窪。這些縱長一公尺、橫寬近三公尺的橢圓形淺穴彼此相隔一定距離排列,宛如一條切過花海、不斷延伸的虛線。
(……那是什麼?)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像是彈撥厚紙堆似的惱人噪音。
拖着遲緩的腳步,跨着巨大的步伐,那東西一步步走向她。
那原本就不是以殺傷爲目的的武器。這種吸附式煙幕手榴彈,即便用在室外仍能瞬間遮蔽半徑十幾公尺內的視線,效果最短可持續一分鐘以上,已足夠他爭取時間。

羣花淹沒了視界。不知怎地,那幅風景現在只讓人感到無比心煩。花海沒完沒了地向四面延伸,打亂了距離感和方向感。桂花的花粉不停飄進眼裏,紫藤的藤蔓令人難以跨足。他好幾次跌入隱藏在萬紫千紅下的巨大淺坑。
一道影穿越花海。那是比任何一種鳥類都要巨大、異形的黑影。
雷伍雷德趁機向前衝刺。每當腳底踏上地面,全身的骨頭就痛得像要散掉。但他並未因此停下,也沒有放慢步伐。儘管再這樣下去身體終究會支撐不住,不過只要到了「那裏」,就不再需要這副軀體了。
艾兒託莉妮依舊慌忙地緊追在後。雖然一開始還試着喚回他,現在卻已不再出聲。遭到數次無視後,她已隱隱猜到男人想去的地方,碧綠的眼眸露出了放棄的眼神。
手榴彈噴發的煙霧逐漸消散。
現在,他終於理解了原因。
然而現在的他就像個鬧脾氣的小孩,選擇無視周遭的一切。
男人倏地停下腳步,像是尋找風向般地四處張望。
艾兒託莉妮抬起頭,用翡翠色的清澈眼眸望向鎧甲巨人。
▽▽▽
雷伍雷德扔出的手榴彈命中蝗蟲型獵人者的頭部。手榴彈的拉環附近噴出黏性的泡沫吸住目標,經過五秒鐘的延遲後點燃引信;接着儲存於內的銀元素產生化學作用,噴發出大量煙霧。
──如果那是攻性炸裂彈的話,其威力之大,恐怕連投擲者自身都會被爆炸時釋放的暴風波及。而此刻朝着雷伍雷德飛來的,正是必須動用這種火力才能對付的怪物。
隆隆……
『──去死吧。』
鎧甲巨人低頭俯視,用隱藏在面頰深處的機械之眼看着艾兒託莉妮。
無論是那鎧甲巨人的真面目,或是其駕駛員的真實身分,以及「他們」的目的。
煙霧逐漸散去。
「蘭恩烈德!」
臨戰啓動。
「……」
男人頭也不回地繼續前進,無言地用背影拒絕艾兒託莉妮。然而他的平衡感似乎還未完全恢復,腳步一個踉蹌、跌在了茂盛的蕁麻叢上。
──啊啊,話說回來,這片花海又是什麼東西?植物必須在季節、氣溫、土壤等合適的環境條件配合下才會開花;而每種植物的需求又各不相同,這點常識他還是知道的。然而在這裏,這無限廣大的土地上明明連個園丁也沒有,明明連一滴雨都沒下過,各式各樣的花草卻完全無視這些狀況,一齊盛開。
是的──對23世紀的人類而言,地表上沒有任何一處安全的地方。
……然後。
雷伍雷德·杭德胸中沒有半點迷惘,躍入那黑暗的洞中。
如果這片花海是無視自然法則的某種空間的話,那麼──
目睹那東西的瞬間──他再次成爲「雷伍雷德」。
隆隆……
那輕薄、堅硬、巨大翅膀的主人是──
但是比起鳥兒的振翅,那聲音更加尖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