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不斷墜落
《水木繁子同學與我被紅線緊緊相系》 · 真坂マサル · 3.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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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故事稍微倒帶一下。章節跳躍……
故事場景如同一張張幻燈片,不停翻動,接着硬生生停下。
……電話鈴聲大響。是裝飾品。眼前有一個外型詭異的裝飾品。手上感覺一陣溫熱。是姐姐。姐姐緊握着我的手。
不對,不是這個。倒帶過頭了。
場景再次跳躍。這次變成往前邁進。
……手術檯。老舊的手術檯上。針筒。裝有紅色液體的針筒。
不對不對,又錯了。再向前跳躍。
……絲線。
就是這個。我追尋着紅色絲線。
這條紅線系在我的左手小拇指上,打了一個蝴蝶結。我之前在尋找絲線的另一端。
不,嚴格來說,我的目的地是今天剛轉入的飾梨高中。
而在上學途中,我恰巧發現絲線延伸的方向正好就是學校的方向,不知何時,我的目的變成追着絲線走了。
一個多月前,我經歷某件事之後,忽然開始看得到絲線。
這絲線的顏色很鮮紅,更像是一道光線。它並不是筆直一條線,而是像波浪一樣彎曲,輕飄飄地延伸出去。
似乎只有我看得到這條紅線。沒有人向我解釋過紅線的來歷,所以我不太明白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不確定「一般」一詞適不適合套用在這種事物上,但就一般而言,先假設這絲線就是少女漫畫裏經常出現的『命中註定』的證明,絲線的另一端很可能就是……
開始看到絲線,之後又轉學到同方向的學校——正常的青春期男高中生,總是免不了開始妄想。
我命中註定的對象,很可能就是飾梨高中的學生。
我這個人沒什麼特色,至今從未受他人青睞,非常不起眼。但我暫時先將這個事實塞進心靈深處,當作沒看到,想像起各式各樣的戀愛場景。
彷彿一名哀怨地盯着婚戒、得了婚後憂鬱的新娘。
我不過是遇見繁子同學這個古怪的女孩子,幫忙她埋葬貓屍。結果明明是轉學第一天,制服卻沾血又沾泥,還遲到了整整一個小時。
但天底下就是會出現這種巧合。
繁子同學穿着純白洋裝,坐在絲線的另一端。
「要詛咒的話,就詛咒你自己吧。」
可能會是快遲到、叼着吐司、摔了一大跤,還大膽地露出內褲的美少女。
看來就是這名主婦開車輾死了貓。
這女孩真的是我命中註定的對象?
她嚇得直不起腰,渾身發抖,發出不成聲的悲鳴,連滾帶爬回到車上,猛催油門加速駛離現場,頭也不回。
汽車停在我和繁子同學旁邊,一名中年女駕駛下了車。
我忍不住呵呵笑出聲。
但她看來是不想直接碰貓屍,不知是回家還是去附近的超市,先拿了橡膠手套後纔回到這裏。
但這也不能怪我,誰能想像得到自己命中註定的她,竟一隻手抓着屍體登場。
「ㄊㄨㄣ ㄈㄚˇ ㄋㄧㄠˇ ㄇㄛˊ ㄓㄡˋ。」
她的右手食指指向天空。我以爲繁子同學想教訓對方老天有眼,結果她說出口的話,我聽都沒聽過。
我見到自己的制服染得一片紅,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連忙抬起頭。只見眼前出現一位長髮女學生,身上和我一樣穿着飾梨的制服。
我真的很想舉手跟老師抱怨,說:「這和我預想的轉學第一天完全不一樣。」
「這是源自於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詛咒。給烏鴉喫下仇人的指甲和頭髮,對方就會被烏鴉咬死、吞喫入腹。」
綁住我左手小指的絲線,毫無疑問、實實在在、緊緊地、牢牢地系在繁子同學的左手小指上。
當我轉過轉角,她就出現在眼前。
我下意識說出這句話。
「……你、你你你、你掉、掉了東西喔。」
沒錯,就只是這點小事——
我再怎麼會妄想,都不覺得自己會對她心頭小鹿亂撞——現在心頭倒是在別的意義上小鹿亂撞。
「不、不要啊——!!」
我順着左手小指上的紅線看去。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繁子同學則對我低喃道:「我騙她的。」
應該沒這麼巧。
主婦拼命壓抑的恐懼一口氣炸開,有如水壩潰堤似地宣泄出來。
繁子同學將高舉的手指,迅速指向主婦。指頭上的貓血順勢噴向主婦的臉頰。
我專心地挖着洞,同時胡思亂想。這個洞可能象徵我自己精神的一部分,也可能連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自己搞不好不知不覺間來到了稍微不同的「另一個世界」,接下來可能會出現兩個月亮、獨角獸,或是見到能跟貓咪溝通的老爺爺。妄想歸妄想,我現在只是在挖埋貓屍的洞,除了埋葬貓屍之外,不會發生任何事。
此時,一輛汽車駛了過來。
那表情與其說是笑容,比較像是在扭曲嘴脣。我不太懂她是想安撫我,還是讓我更害怕。
主婦見到繁子同學手上的貓屍,驚呼一聲:「哎呀。」
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她就這樣抓着貓屍,直盯着我的方向看。貓屍剛纔弄髒了我的制服,她好歹該道聲歉。然而繁子同學只是盯着我看,一句話也不說。
自從遇見了那女孩,所有事都亂了套。
大部分同學似乎從轉學第一天開始,就覺得我是個麻煩人物。班導看不下去我的制服這麼髒,借給我一套運動服,但效果杯水車薪。
現在把這場景拍下來寄給靈異節目的話,或許會直接得獎,像是『嚇死人獎』之類的。
挖洞真的很辛苦。更何況,我可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挖這麼大一個洞。
只不過,我們相撞時發出的不是「咚」的一聲,而是一股溼黏的聲響。
用非常討人厭的譬喻方式來形容,那眼神很像在家裏看到蟑螂。
我耐不住沉默,又不知該說些什麼,便隨便說了句無意義的發語詞,打破這陣靜默。
對象是同學或學姐都不錯,也有可能是老師。甚至校內有學生是偶像明星也說不定。
「……我們把牠埋起來吧。」
隨着大腦重組文字,更凸顯這句話的可怕。我這才驚覺,繁子同學手指的並不是天空。
繁子同學默默凝視主婦。我不知道她有何用意,但她駝着背,抬眼看着對方,像是在對主婦施壓。
他們並不是在霸凌繁子同學,只是害怕她。
我萬萬沒想到會這樣與她邂逅。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校園劇常出現這種劇情,我原本可以開個小玩笑,說:「轉學生一定會安排在這個位置嗎?」,但現在這麼說聽起來只像在自嘲。班上的人似乎根本不想看到我,我才被安排坐到這個位置。
雖然對繁子同學很不好意思,但我內心甚至起了這種念頭:其他同學會躲我,可能不是因爲我制服沾滿血又遲到一個小時,而是我跟繁子同學待在一起的關係吧?
貓被她捏着脖子,垂下肩膀,低頭的模樣看起來像是在告訴旁人,自己已經死掉了。不能這樣放着貓不管。
同學看我的眼神,如同看着在糖醋排骨裏的鳳梨。
主婦語氣顫抖,雙眼緊盯着烏鴉。
話又說回來,班上同學望向繁子同學的眼神令人很是好奇。
於是,我就在轉學第一天,全身沾滿貓血與泥巴,埋起了貓的屍體。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繁子同學的聲音。那嗓音彷彿從自己體內低喃出聲,難以捉摸彼此的距離,十分詭異。她的語氣沒有抑揚頓挫,彷彿唸咒一般說出莫名其妙的詞語,我不禁怕得僵住身體。最後兩個字應該是「魔咒」吧,只聽得懂這兩個字更讓人膽戰心驚。
沒錯,這名女學生就是我命中註定的對象,水木繁子同學。
我聽到這裏,終於明白烏鴉在咬什麼。在繁子同學到場之前,烏鴉正在喫的是——死貓的腸子。
啪啦。
——我不擅長憎恨他人。
明明看都不想看,又怕移開目光之後,那玩意兒會搞死自己,只好用眼角餘光瞄了又瞄。同學的眼神就是這麼回事。
「方纔的話只有一半是事實。後半段讓烏鴉喫自己腸子的部分,是我虛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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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方法能強化詛咒。那就是讓烏鴉喫自己的腸子。讓烏鴉喫下塞滿對對方的怨恨的腸子之後,這個詛咒必定會成真。」
我雖然也有衝動想指責主婦,但多少也想讚美她。她其實可以直接離開現場,卻還是回來善後。我總是糾結這種無聊事。
貓屍的腸子滑落地面,聲響打斷了我的話。
但我的想法不太一樣。
——『吞發鳥魔咒』。
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場景,就是經典中的經典,在轉角撞見命中註定的她。
一想到紅線,就覺得「果然是這樣」。我和繁子同學讀同一班。繁子同學的裝扮從沾有泥與血的制服,換成了純白洋裝。「不行不行,這麼穿不好吧。你有沒有帶運動服?」班導問道。「我只有這件衣服。就只有這件。」繁子同學淡淡回答完,便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好。
滿懷貓兒怨恨的腸子。
主婦似乎有相同感受,頓時尷尬了起來。繁子同學明明一句話都沒說,也沒要求主婦解釋,對方卻語中帶刺地說「怎樣啦。」並且辯解道:「也沒辦法呀。直接用手碰屍體,萬一得了怪病怎麼辦?我還有小孩要養啊。」
我張開左手放在書桌上,嘆了口氣。
像是在說:班上來了個不得了的傢伙。
嘎嘎——!烏鴉彷彿配合這句話的時機,大眼發亮,張大鳥嘴使勁鳴叫。
繁子同學說完,衝着我邪邪一笑。
繁子同學的座位就在最前排的正中間。這位置原本就很顯眼,再加上坐着一名穿着白洋裝的女孩,根本就是在妨礙課堂進行。
大多數人或許會責怪這名主婦,說她不該怕弄髒手,輾到動物的當下就該下車,直接把貓屍移到路旁。主婦那副厚臉皮的態度更是令人生氣。
我找不到能回應那張笑容的表情,只是臉頰抽搐、沉默不語。
嗓音頓時飆高。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那個——」
只有座位符合我的想像。
她或許是我命中註定的對象,我想知道她面對這種場面,會怎麼做?是生氣、教訓對方,還是毫不在乎?
然而,同學並沒有心胸寬大地接納我。
——那是貓的屍體。
繁子同學用兩根手指捏住貓的頸部,像是捏着古早映像管電視的旋鈕。
「哈,你在胡說什麼?不要說這種話,想嚇死人啊。」
她到底在說什麼?主婦跟我一樣露出疑惑的表情。緊接着,我在無意識間迅速把剛纔的話語轉換成文字。繁子同學剛纔說的詞該不會是——
我又呵呵笑了出來。
難不成我一早就撞見妖怪?她其實叫做『耍貓屍怪』,專拿貓屍嚇人?
繁子同學不知何時擺出奇妙的姿勢。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電線杆的頂端停着一隻烏鴉。烏鴉的鳥喙染得鮮紅,一上一下地咬着什麼東西。
「喔。」繁子同學這才垂眼看向貓,似乎早就忘記自己拎着貓屍。
主婦可能也感覺到了,沒來由的驚愕和恐懼使她雙眼微微瞪大。
中年女駕駛戴着眼鏡,給人有點神經質的印象,穿着方便行動的休閒套裝。汽車後座擺了幾個受兒童歡迎的卡通玩偶,可能是名主婦。她的雙手戴着長至手肘的橡膠手套。
「那個、貓……」
我的目光回到繁子同學身上。
直到剛纔爲止,我都以爲她是爲死去的貓兒生氣,但她搞不好只是想捉弄那名主婦。
——不,等等。難不成我們會因爲一起被班上孤立,深入來往,最後發展出戀情?
我盯着左手小指上的紅線,回想繁子同學在公園展露的長相。她的臉蛋的確很漂亮,而且不是隨處可見的漂亮。她的容貌帶着一股神聖美感,彷彿位於森林深處、還未受任何人染指的小湖泊。
或許幾乎沒有人見過她長髮底下的容貌?
假如我能獨佔那張美麗的臉龐——
「我說……」
「咦?」
我回過頭,一名女同學的臉突然出現在我眼前,雙眼還直盯着我。「哇!」我忍不住驚呼出聲。
「你終於理我了。」女同學露出非常柔和的微笑。
她的眼神清澈得不得了,又留着輕柔滑順的中長鮑伯頭,令人聯想到森林中的妖精。她的身高、身材適中,和任何人站在一起,不分男女老幼,都不會激起自卑感或優越感。假如我會畫少女漫畫,一定會在她身邊畫滿花朵。
「我是班長,老師請我帶你認識校園。」
我一聽,重新看了看四周,這才察覺教室裏沒剩幾名學生。
「那個,現在是……」
「已經到午休時間囉。」
看來自己專注於整理思緒,甚至搞不清楚現在是上課時間還是休息時間。
原來已經午休了?
「轉學來的新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做楠見朝生。」
「這樣啊,我是那花虹子。」
「那花同學?」
這位宛如林中妖精的女同學,在我的筆記本寫上『那花虹子』四個字。
我試着賣弄知識,想稍微博取她的好感。
我就是害怕提到這個話題。

這句話不是在說謊。
我被人安置在那間廢棄醫院的手術檯上。這地方似乎成了靈異景點,有人用紅色噴漆在牆上寫上了「你會在這裏遭到詛咒」。
姐姐也有考量到這個可能性。
身體完全動不了。
針筒中的鮮血漸漸減少。
眼前出現一張熟悉面孔,是姐姐冬羽。
她還會廣播:「各位乘客,機組員發現一個很漂亮的地方,稍微繞道一下喔~」
虹子的個性似乎相當天然呆。
怎麼回事?她的解釋方向完全錯誤,但聽起來還是可愛得不得了。
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彷彿在預言我的下場。
「不,不是……」
「就是呀,我今天上學的時候看到一個人騎機車,身上穿着MAI1。」虹子的話題突然從原本介紹飾梨高中,跳到了自己今天早上的經歷。
「那外套內裏應該是爲了在遇難時容易被人發現,才用這麼顯眼的顏色吧。」
但我實在不想說實話。
我們這次搬到東京西部的郊區,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小鎮的名字。
他整套動作太過流暢,與其說是像護理師打針,更接近某種儀式。
——決定了,我要擅自直呼她虹子。
當針筒的血全部注入我的體內後,〈陌生人〉對我說道:
「是喔~啊,已經這麼晚了。」
「咦?」虹子忽然間提起新話題,我還以爲自己漏聽了話,下意識回問。但似乎不是我漏聽。
「呃、嗯……」我不由得語塞。
我被球棒打中之後——
㊟。她原本應該是要解釋這個由來,卻又沒來由地提起:「一說到冷我就想到,今天騎機車的人都穿得很厚呢。」表情隨即靈機一動,最後說道:「那會不會是新流行的徵兆?」
「對不起,對你做這麼殘忍的事……但是,這樣你就看得見了。」
「姐姐今年二十五歲,又是女生,不是通過國家考試升上去的,的確很厲害。」
衝擊就是來得這麼突然。有個陌生人拿着金屬球棒,狠狠打中我的後腦勺。
我那時半夢半醒,感覺類似在睡夢中突然驚醒的狀態。我有預感,自己馬上又會失去意識。事實上也如我所想,我在這之後隨即昏迷過去。
透明的針筒漸漸染紅。我這時還事不關己,聯想到變裝大賽的得分場景,腦中響起「噗噗噗噗噗」的聲音,根本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你還好嗎?」
我不太想提起這件事,但又不願意直說,導致被虹子討厭。
我沒辦法好好解釋。我那時的遭遇實在太過奇特。
「啊……啊啊……嗄——」
她的話題始於一句「今天好冷。」,接着又說:「不過這附近不太冷。」飾梨高中所在的地區不太起風,所以這一帶不叫『飾梨』,而是稱爲『風無』
「哦?所以那個人應該遇難了呢。在這座水泥森林裏。」
我的確很好奇一件事,但虹子應該沒辦法回答我。
她連名字都帶着滿滿的柔美氣息。
入學典禮結束之後,我好不容易交到朋友,纔剛開始覺得去上學很愉快,就在上學途中發生這起意外。我根本想也沒想過會遇到這種事,一瞬間覺得錯不在我,把責任歸咎給這個世界。
金屬球棒在我頭上敲出一顆大腫包,但大腦沒有任何異狀,抽血檢查結果也正常。似乎沒有被傳染什麼奇怪疾病。
就結果而言,我平安無事。
「嗯嗯,我完全聽不懂,但聽起來很厲害。可是你姐姐要從這裏通勤,應該很辛苦喔。」
我腦中浮現一幅景象。虹子雙眼發亮地開着客機,沒有飛向原本的目的地,反而衝向一座碰巧發現、四面圍繞清澈海水的小島。
「所以你說那個穿MAI1的人怎麼了?」
——但她的天然呆還是很可愛。
我的意識模糊不清,視野也歪七扭八,根本看不清這人的全貌。我連他是男是女都認不出來,只能用〈陌生人〉來形容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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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換成訝異她知道麥昆。但我如果說出口,我們恐怕會永遠重複這種對話,於是我決定延續話題。
送我到醫院的不是好心路人,而是用金屬球棒毆打我的陌生人。
「我讓你想起不好的回憶了?」
「是說我突然想到,你爲什麼會轉到這裏呀?你在之前的學校裏出了什麼事嗎?」
可能是聽覺還沒有完全恢復。對方的聲音模糊不清,令我想起電視裏常見的字幕:『爲保護當事人隱私,此處經過變聲處理。』
注:飾梨與風無的讀音在日文中相同,都念成「kazanashi」。
有人站在我身旁。
那個地方恐怕「原本」是醫院,「現在」成了廢墟。
再讓她花時間在我身上,我也很過意不去。於是我向虹子道了謝,和她道別。
所以我只能像是喫了黃蓮,露出艱難的表情解釋經過。
「我也提過。不過她說一旦發生案件,有家也歸不得,住哪裏都一樣。」
我馬上就發現,那裏不是普通的醫院。天花板垂掛着手術燈,燈上處處有裂痕。
等到再次清醒後,我已經離開那個「前」醫院,身處於「現在」的確是醫院的地方。
我那時以爲是世界末日來臨。
「是因爲麥昆,史提夫•麥昆。他在『亡命大捕頭』裏面穿着那種外套。」
也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她淚眼汪汪地哭着問我:「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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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爲何,我並不覺得害怕。或許是因爲這時的我喪失現實感,感覺比較像身處於夢境。
最後只好搬出姐姐當理由,模糊焦點。
天然呆就有這樣的缺點,會大剌剌地問起別人最敏感的問題。
〈陌生人〉抽完血,用手指輕敲裝滿自己鮮血的針筒兩次,從針頭擠出少許鮮血,排出針筒內的空氣,接着——把針筒刺進自己的手臂。
「MAI1就是指那件飛行夾克吧?你居然知道這個名稱。」
「哦,原來是這樣。不過你說姐姐,她還很年輕吧?」
看來虹子還沒喫午餐,一直陪我到現在。她看向時鐘,接着捧着肚子,對我溫和一笑,說:「糟了、糟了。」
我不清楚兇手的身份,但如果是行兇動機,我心裏有數。
「……我之前被人攻擊。」
一個人獨處後,方纔匆匆關上的記憶大門再次敞開。
「MAI1的內裏不是橘色的嗎?他把橘色內裏穿在外面。那橘色好顯眼,我纔想說是不是今年會流行那種橘色。」
所以應該不需要虹子繼續介紹了。她愛跳到哪個話題,我都奉陪。
〈陌生人〉拿針筒刺進自己的手臂,開始抽自己的血。
——但是,這只是『醫學上』的結果。
就是攻擊我的陌生人。
我會不自覺容忍虹子的行爲。就算她拿章魚燒專用叉刺我,我搞不好都會原諒她。
反正這座飾梨高中只有三座校舍,一座運動場,是一所隨處可見的學校,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特色。
「我的姐姐是刑警,而且是隸屬於總部搜查一課。很可能有人怨恨我姐姐,憤而行兇,所以這一次搬家已經做足準備了。」
天然呆真的好可怕。他們有時莫名精明,會在短時間內直指問題核心。
「那會不會是新流行的徵兆?」
我沒聽過這種流行。
「啊,嗯。」
我的家庭十分『特殊』。我曾經遭受數次類似的騷擾,但至今爲止從來沒有人直接施暴。至於遭受騷擾的原因,有時跟死去的父親有關,有時則是拜失蹤的母親所賜。也因此讓我一再搬家。
我一回過神,發現自己身在醫院。
「不過居然逼得你搬家,感覺事情好嚴重。知道兇手的身份嗎?」
——如果是和這女孩系在一起不知該有多好。
我的身體的確出現了兩種變化。
等到我清醒時……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一是背上出現很大的紅斑。形狀看起來像是字跡潦草的數字『7』,又像死神手上的大鐮刀。假如那是鐮刀,刀刃部分正好對準我的脖子。
另一種變化則是——
「咦?」
我看到那東西的瞬間,忍不住驚呼出聲。我原本以爲是有人祈求我早日康復,擅自幫我係上這東西。
我左手的小指上——綁着一條紅線。
紅線像波浪般搖晃伸出,一路從病房延伸到走廊上。
我伸手想摸那條線,絲線卻如同光線,完全摸不到。
「是後遺症?」
我先是懷疑起這個可能性。若不是因被打頭導致大腦異常,就是精神創傷影響。
然而,我的腦海忽然掠過攻擊我的那名〈陌生人〉的話。
——對了,那個人的確這麼說過。
「這樣就看得到了。」
是血。原因肯定就是注入我體內的血。
我首先嚐試追蹤線的另一頭。但看到絲線出了醫院,還延續到遙遠的彼方,我就放棄了。
於是,我再次陷入思考。
我被人用金屬球棒毆打、綁架,還被注射別人的血的這個現實,和代表幸福的『紅線』這現象,不管怎麼想也搭不上線。
那個〈陌生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搞不好他不是人。
那他到底是天使,還是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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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我嚇得叫出聲,整個人跳了起來。繁子同學站在我背後,手裏拿着罐裝紅豆湯。她一邊啜飲紅豆湯,一邊直盯着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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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虹子有沒有適合悠閒獨處的地方,她告訴我:「屋頂有一座『空中庭園』,那裏盛開各種顏色的花朵,很漂亮喔。」,我按照她的介紹來到這裏,沒想到學校裏竟然有這種地方……
我和樹說上話之後,以爲能趁勢和其他同學打好關係。結果在那之後誰也沒有來找我聊天。
男人臉龐乾淨,看起來像是在睡覺,身上卻接了各式各樣的儀器,似乎沒那麼容易清醒。女方則在男方身旁對他說話,也沒等男方回答,像是在自言自語。
虹子說:「雖然叫做『空中庭園』,但那裏沒有浮在空中,不需要太驚訝喔。」這地方即使沒有浮起來,景色仍然十分驚人。
——綁紅線需要某種特定條件?
而兩人的左手緊緊繫着紅線。
樹露出害臊的笑容。看來我們可以好好相處。
「不,沒事……對了,虹子是參加什麼社團?」
我馬上想反駁,虹子卻緊接着說下去:
「帆代樹同學?」
一般來說,轉學第一天應該會受到同學連珠炮的問題攻擊,我卻只和三位同學說過話,應該算是例外中的例外。搞不好已經打破轉學生被搭話的人數下限了。
花田裏忽然冒出一名少年。他剛纔似乎是在蹲着澆花,手上還拿着一個小小的澆水壺。看他身上的制服,應該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但長相實在太過年幼。
「這一位是楠見朝生同學。我和他之間,有着在公園後山做不可告人之事的關係。」繁子同學的形容方式實在太容易招人誤會,我急忙解釋一遍今早的事情經過。
「我很不擅長應付那個同學。」
繁子同學不知何時換回了沾血的制服,周遭同學的戒心顯然一口氣加重。看來,我只要和繁子同學待在一起,就不可能和其他同學好好相處了。
「糰子是不是不太適合在這裏喫啊?換成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之類的就可以嗎?」
「……有線。」
「所以,你看看。」繁子同學張開雙手,引導我的視線看向整座空中庭園。
「叫我樹就可以了。」樹微笑道。
沒錯,虹子帶我逛學校的時候,我一直有個疑問。不對,我還在住院的時候,這個疑問就已深藏在心中。
我感覺一陣毛骨悚然,身體不由得顫了顫。大概只有繁子同學說出「天堂」兩個字時,能讓人打起冷顫了。
我下意識看向繁子同學,發現她繃緊全身,彷彿一隻警惕他人的貓。與其說繁子同學不受人歡迎,倒不如說她根本不像人。
不對,我在更早之前就忘了社團這項活動。我不停轉學,很難在某一所學校定下來,沒什麼動力參與社團活動。
我剛纔在福利社買了賣剩的御手洗糰子,打算來這裏喫午餐,但在這裏喫糰子是不是不太適合?俗話說:「與其賞花,不如喫糰子。」,但顯然糰子跟百花齊放的景色完全不搭。周遭的花朵彷彿拋來鄙視的眼神。我不由得對花兒說起話:
難道需要像他們一樣強烈的連結,纔會出現紅線?
我抬起頭,繁子同學就站在我眼前。看來不知爲何,演變成了我要跟繁子同學一起回家的狀況。
娃娃臉,清澈雙眸,身高不高,身體線條又特別纖細,說他是小學生我都信。他若是穿上綠色衣服,說自己來自夢幻島,我搞不好也會信以爲真。
女方緊握着男方的左手,那畫面令我印象深刻。
一道有如曬好的棉被般柔軟的嗓音傳來,是虹子。
她對我說完再見,就和朋友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還隱約傳來對方的說話聲:「虹子,你居然敢和他說話。」
——繁子同學,你什麼時候站在我後面的?
「朝生同學,你要回家了?」
——話又說回來,樹他……
外貌偏中性,又喜歡花,一定很受歡迎。
樹緩緩離開,我看向他的左手小指。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看到同樣的事物,更能肯定其存在。
「這裏是不是很像天堂?」
「抱歉,這裏禁止飲食。」
不知道是繁子同學的行動太光明正大,還是警察太過害怕繁子同學,只見警察直接相信繁子同學的說詞,要她趕快回家換衣服,免得讓周圍的人誤會。最後便逃離現場。
她一提,我纔想起學校還有社團活動。今天一整天的遭遇太過異常,讓我完全忘記這回事。
我忍不住回過頭,確認方纔走過的樓梯。眼前的景象就是如此夢幻,彷彿身處另一個世界。
的確。繁子同學跟虹子的差距,好比死神與女神。但我沒想到,原來繁子同學也有不擅長應付的對象。
「我是今天才轉學過來,請多指教。帆代——」
等等。我搖了搖頭。
「水木同學,這裏禁止飲食喔。」
少年的左手奪去我的目光。
「啊,對了。朝生同學,你決定好加入哪個社團了嗎?」
「咦?」
不過真讓人出乎意料,繁子同學竟然喜歡花朵。我完全沒辦法想像繁子同學澆水照顧花兒的樣子。我的腦中倒是能輕易浮現她走在花田中,花朵就隨之枯萎的景象。
這也難怪。身爲一名警察,看到繁子同學的打扮還沒有任何行動,這才叫失職。到時搞不好會是我主動質問警察:「你怎麼不過來盤查一下她!」
現今的確愈來愈多人覺得戀愛很麻煩,但綁紅線的人未免也太少了。難不成不能只是普通的愛情,兩人之間必須有更特別、更強烈的羈絆,纔會出現紅線?
繁子同學把手指戳進紅豆湯,抓住我的手,用沾了紅豆湯的手指在我的手掌寫下「帆代樹」三個字。手掌上彷彿有蛞蝓在爬,感覺非常不舒服。
繁子同學向警察解釋,身上的血只是貓血,還用手搓了一點制服上幹掉的血跡,伸出手指,說道:「您舔舔看就知道了。」
假如、假如真是這麼回事,我不就也會陷入一場熱戀嗎?——對象還是繁子同學。
「是,我和你們同學年,但是不同班。」
但是,他的左手——
繁子同學也露出疑惑的表情,一邊啜飲着紅豆湯一邊看過來。
鐘聲響起,通知我們午休時間結束了。
看她笨拙地啜飲着紅豆湯,我反而開始擔心她會不會弄髒那片純白。
我第一次看到一個警察站着騎腳踏車,飛也似地加速離去。
是什麼樣的人會跟樹系在一起?我猜一定是個可愛的女孩。
「朝生同學,我們回去吧。」
「……朝生。」
純白洋裝不帶一絲皺褶、髒污,彷若白光,完美地融入這片夢幻的空中庭園。
然而,少年的左手小指確實掛着一條紅線。
我的確是以爲自己看到鬼了。
看來我的人氣指數已經跌到谷底了。
原以爲這地方只是隨便放了幾個花壇。結果卻是遍地各色花朵,多到幾乎沒有立足之處。道路鋪了碎石,正中央甚至設有噴水池。
「……明明以前還參加過少年棒球隊啊。」
「帆代同學很厲害。他一入學就開始打理這座庭園。甚至說服校長撤掉周遭的柵欄。」
「朝生同學,怎麼了?」
「我?我是游泳社喔。天氣好冷,但我現在要去游泳了。」
我出院之後馬上就決定搬家,好一陣子匆匆忙忙,沒什麼時間逛街,頂多稍微出門採買幾次,但還是沒見到任何繫着紅線的人。同學、班導、輾了貓的主婦、姐姐冬羽和虹子也都沒有。
她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我身旁,在我耳邊低喃。
我的目光忍不住飄到繁子同學身上,在心裏暗自抱怨:「爲什麼我是跟她……」
我們一出校門,騎腳踏車巡邏的警察隨即叫住繁子同學。
「你的表情簡直像看到鬼似的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應付似地笑了笑。這時繁子同學的眼球忽然激烈且頻繁地左右遊移。這是什麼表情?我不懂她想表達什麼,只覺得怕得不得了,便撇開了眼。
我會這麼推測,是因爲醫院那組系紅線的情侶狀況很特殊。
目前扣除我跟繁子同學,我只見過一組手上系紅線的人。那是在醫院看見的一對情侶,年紀似乎才二十幾歲。我繞遍整座醫院,也找不到其他人繫着紅線。
「嗯?」
之後,我和繁子同學在回家的路上,一句話也沒說。我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聊什麼話題。
「啊,你要跟繁子同學一起走?你們感情真好呢。」
一見少年表情訝異,我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溜了嘴,急忙用手遮住嘴。
我之所以會這麼喫驚,是因爲來這所學校以後——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手上有線。
「畢竟一座漂亮的空中庭園圍着柵欄,怎麼也不好看。」
「原來,所以你們纔沒有穿制服。」
不過,我這下反而靜不下來。我身上還穿着運動服,和這美景太過格格不入。
男方是植物人。
「哎呀,帆代樹同學。」繁子同學打了招呼,又開始嘖嘖地吸着紅豆湯。
「那我就叫你樹。你也可以叫我朝生就好了。」
————這的確是命運的紅線。
「我已經勸水木同學很多次了,她總是不遵守規定。」帆代樹同學露出苦笑說着。
也就是說,眼前這名少年有一天會談上一段轟轟烈烈的戀愛?不,或許已經在談了……
——氣氛好沉重。兩人之間的氣氛就是很凝重。
少年以同樣溫和的口氣勸告繁子同學。
「那我先走了。」
早知道就一個人回家。到底還要多久纔會到家?感覺永遠都走不到終點。這麼說起來,從剛纔開始甚至沒有半個路人。難不成自己被帶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就是這裏。」
繁子同學停下腳步。
我望了望四周,說不出話來。
「這裏是——」
「是我家。」
一道巨大門扉聳立在眼前,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門。這門搞不好有十公尺高?門兩旁是同樣高的高牆,一路綿延,彷彿沒有盡頭。工匠當初究竟想防止什麼樣的怪物入侵,纔會把門跟牆蓋得這麼高?
不對,這牆比較像是用來防止裏面的東西跑出來。
繁子同學的父母究竟是什麼來頭?
我忍不住妄想起一個場景。繁子同學與父母變成怪物,在墓園大喊:「我想變成人類!」
「要進來坐坐嗎?」
「不、不用,不用麻煩了。」
感覺走進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請你在這裏稍等。我想給你個東西。」
繁子同學說完,便打開巨門旁的小門,走了進去。小門的尺寸普通,卻是一道非常厚重的鐵門,開關門時還發出淒厲的吱嘎聲。
她嘴裏說稍等,但等到門再次打開時,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以上。
「這個給你。」繁子同學從門後現身,沒有爲遲到道歉,就突然在我手上塞了某個東西。
「……這是什麼?」
「這是禮物,謝謝你早上幫我。」
我張開手掌,那是一顆棒球。是硬球,球上處處沾了泥土,看來是用過的球。
我偷看房間裏面,只見姐姐豪邁地睡成大字,彷彿要讓全世界見證自己的存在。她身上只穿着小可愛跟內褲,被子還掉在地板上。我忍不住同情起那件被子。
房內還堆了不少紙箱,似乎東西都還沒整理好。
她有這種心理準備,我反而覺得困擾。她不知道是剛起牀還是太激動,雙眼充血,讓那過了頭的決心多了幾分真實。
黑暗從房間的隙縫暈染開來,周遭沒了雜音,只剩下電視機的聲音。
我做好兩人份的早餐,盛盤擺在餐桌上,將姐姐的份用保鮮膜包好後,坐上餐椅,雙手合十。
「就是這顆球,把得過好幾次三冠王的棒球選手逼到引退。送給你做見面禮。」
——不過她居然敢開着房門睡覺,真搞不懂她。
她的語氣莫名強而有力,如同有人在洞窟中大喊,聲音在我的腦袋中不斷迴盪。
「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只剩下我一個人摸不着頭緒,手握觸身球,孤零零地站在巨門前方。
我有點後悔,自己居然傻傻地說出心中的想法。是不是該故作從容?但是我的手和聲音都止不住發抖,頭腦也沒辦法冷靜思考。
「這是觸身球。」
「……什麼事?」
或許是因爲姐姐的房間一如往常,房裏的姐姐也和以往沒兩樣。
我內心一驚。我沒有告訴姐姐紅線的事。別說是姐姐,我甚至沒告訴任何人。別人聽了,可能只會當成腦袋被打之後的後遺症。
「身體呢?有任何異狀嗎?」
——我現在身在平時熟悉的世界裏。
「這是你待過的那間醫院吧?」
「我們以後應該會相處好一段時日呢。」
「他們不是……」
「話說回來,朝生同學。」
『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姐姐愣愣地問我,我沒餘力回答她。
電視播放着某位女性殺害男友的新聞,還放出加害者與受害者的照片。
姐姐起牀了。
「等一下,你幹嘛啦?」
我甚至猜測,他一連串的暴力行爲,可能都是看到紅線的必要儀式。
我正要開始喫飯,這時左手小指上的紅線忽然躍入眼簾,手又停了下來。
繁子同學說完,發出「唏唏唏」的詭異笑聲。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發出這種笑聲。
姐姐像是中了催眠般,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重重跌坐在我眼前的餐椅上,還低垂着頭。
然而,姐姐身後的電視螢幕卻吸走我的意識,讓我差點弄掉手上的筷子。
我走向學校,想起那對情侶。
要是讓男朋友見到她這副模樣,一定會對她幻滅。前提是她要有男友。
姐姐緩緩鬆開手,雙眼發亮地說:「啊,說起來,我有一件事必須要告訴朝生。」
我不管怎麼想,都覺得這條線是能讓人獲得幸福的東西。〈陌生人〉讓我看見這條紅線,一定不是壞人。
「這裏是哪裏?」
就像只有頭腦瞞着身體清醒似的。世界慌忙佈置該讓我看到的事物。看着房間輪廓漸漸清晰,一陣不安忽然襲上心頭。
對方語氣十分有禮,但隔着變聲器,聽起來仍然十分詭異。
內心升起不祥的預感。
昨天我埋了貓屍、上學遲到、被同學疏遠,還找到命中註定的對象,但是對方簡直不像是人——上面這一串我都說不出口。真要讓姐姐知道,我恐怕今天之內又得搬走了。
- 8 -
不知何時,繁子同學又恢復平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模樣。
她因爲職業性質,眼神銳利,不過鼻子線條高挺,胸部豐滿,連我這個弟弟有時都不知道該看哪裏,論外貌絕對算得上美女。恐怕是粗線條的性格害她男人緣不好吧。
我怯生生地接起電話。
是因爲我和虹子聊社團的時候,提到少年棒球隊?她聽了我隨口說的話,覺得我語帶寂寞,纔給了我這顆球安慰我。繁子同學……是我誤會她了……
「你到底是誰?爲什麼要讓我——」
姐姐在搬家時一併把我的手機號碼換掉了。現在應該只有姐姐知道這個號碼。
呵。
我聽過這聲音。這混濁的奇怪嗓音,就是在那棟廢棄醫院裏聽見的。
我的全身像麻痹了似的,無法動彈。繁子同學沒有搭理我,再次打開鐵門,走回家裏。
——但事實真的如我所想嗎?
原來,當時會覺得他的聲音很奇怪,並不是因爲我耳朵有問題。
總之昨天真的發生太多事了。
播報員解釋加害者的行兇動機是:『她不忍心繼續看着永遠不會清醒的男方。』
我看了看時鐘。因爲我沒聽到鬧鈴,確信自己應該是太早醒,所以慢悠悠地確認時間。
「真的沒事啦。」
「你以爲你說了我就會照做?你可是拿球棒打了我的頭,我現在……怕得不得了啊。」
電視裏的名嘴開始檢討高額醫療費用的影響,但我想質疑別的問題。
不行,我一大早就在妄想什麼啊?
「那所學校並不尋常。污穢會凝聚在無風之處,還請你小心謹慎。」
我在醫院見過他們。毫無疑問就是那對紅線相系的情侶。
我彷彿一腳踩進又深又黏稠的沼澤,全身漸漸向下。
現在繁子同學是不是也在喫早餐?
而他們的小指之間確實繫着——一條紅線。
我可能是看到紅線纔會這麼認爲,他們的感情很堅定——又或許是太堅定了,纔會想讓男方解脫吧。
——怎麼會……這不是命運的紅線嗎?
姐姐說完,迅速站起身,捧住我的雙頰,臉靠過來凝視我的雙眼。她的眼神強而有力,和剛纔天差地遠。
繁子同學就在這條線的另一端。
是我還沒習慣這間房間?還是昨天的經歷太像一場夢,讓我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又或者是因爲昨天晚上我直接昏睡過去?我以爲自己又被什麼人綁架了,感到十分不安。
不會錯,電話的另一頭就是攻擊我的——那名〈陌生人〉。
姐姐像是在說夢話般問道。
「咦?」
鍋內沸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繁子同學則是對着鍋子揚起微笑——
我可能是天天看到這條紅線,變得漸漸不再提防這名〈陌生人〉。
我平時應該會埋怨她不檢點,現在卻不由得失笑。
他用變聲器改變自己的聲音。
——沒事,這裏是我的房間。
「沒問題。」我答道,又加上一句話轉移她的注意力:「姐姐呢?最近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爲什麼……?
『不好意思,但我希望你現在前去一個地方。』
「我開動了。」
男方成了植物人,女方則依偎在他身旁。我的腦中浮現當時的景象。
指針剛過六點零五分。我設定鬧鐘是六點半響,是有些可惜,但也睡不着了。我下了牀,走出房間。
我猛地彈起身。意識完全清醒,再次環視四周。
手機忽然響起,我的意識又回到現實世界。
『不要緊,我不打算指引你到四下無人的地方,對你做些什麼。假如你當下覺得很可疑,隨時都能掉頭就走。』
我急忙拿出手機。手機螢幕顯示着『陌生來電』。
- 7 -
眼前一團混亂。
「朝生,有事一定要馬上跟姐姐說。姐姐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隨時能爲朝生開槍。」
「有發生什麼事嗎?」
啊,她這個人果然如我所想。
來到走廊上,我發現姐姐冬羽的房門稍微開了條縫。她回來了?
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打斷了我的思緒。
「真的?」
他們當時給人的感覺那麼堅定,彷彿能跨越任何苦難,怎麼會——
接着,她宛如在工廠組裝汽車的機器人,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姐姐跟我真的是完全相反。她只有身體先醒來,大腦和身體到目的地纔會合。
我已經好幾年沒聽姐姐提到男朋友了。
「那……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像她正在攪拌大鍋的模樣,而鍋裏裝着紫色的湯。
女方緊緊握着男方的手。
『對不起,這麼說可能有點咄咄逼人,但你最好聽從我的指示。因爲接下來就能釐清一個你的疑惑。』
——疑惑?
『就是紅線。』
我下意識望向左手小指上的那條線。
「果然……你知道這條線。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想知道,就聽從我的指示。已經沒時間了。很抱歉,你再不照作,你的疑惑這輩子都別想得到答案了。』
我一想像接下來會有什麼遭遇,雙腳便顫抖了起來——但我只能服從他。
我聽從〈陌生人〉的指示,搭上電車。我明明比昨天還早出門上學,看來這下子或許又要遲到了。
「那個……我可不可以問一個問題?」
電話一直維持在通話狀態。周遭乘客冷眼看向我,我也只能無奈承受。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範疇,我都會盡力回答。』
「你也看得到這條線?」
我凝視自己的左手小指問道。
『是,我也是被注入別人的血之後,纔看見那條線。』
——被注入血?果真是血的緣故。
「這到底是什麼?」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爲什麼要讓我看見線?」
『不好意思,原因我還不能說。真是對不起。啊,請你在下一站下車。』
電車駛進月臺,我照着〈陌生人〉指示,走下電車。
駛來的電車與男子——
月臺上沒有多少人,上班族卻站在視障點字候車線邊緣等車,似乎是急着上車?
接着,我忽然驚覺一件事。
「……這、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繁子同學似乎感受到我的視線,脖子忽然轉了接近一百八十度,回頭看了過來。
被這條線繫住的兩人,其中一人必定會殺死對方。
意識回到教室中。大家也受不了黑板的聲音,紛紛塞住耳朵。
某個物體突然映入我的眼簾。
我正要問〈陌生人〉,爲什麼要看那名上班族,接着便察覺某樣事物。我瞪大雙眼,看那東西看到出神,說不出話。
我還是一再嘗試觸摸絲線,線仍舊從我的手中滑開。
一定是這樣。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這種瘋狂的線。紅線纔不是代表這種意思。
老師拿粉筆的角度一滑,黑板發出刺耳的聲響。在我耳中,這聲響好似電車的煞車聲。
「嗯,我今天發生了點不太好的事,想說回家前可以在這裏舒緩一下心情。」這句話半真半假。
線牢牢系在女子手上。
我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但現在也不能回頭。我照他所說,走下樓梯,又上樓梯,繞到對面月臺。
「那我先走了。」
萬一被警察問話,我根本沒辦法解釋自己爲什麼會在場。更何況,我不想繼續待在案發現場。
「咦?你已經要走了?」
他說完,掛斷電話。
樹的線一路出了學校,延續到外面的道路。我小心翼翼,不讓目光偏離絲線。
我順着那條紅線看去。紅線一路延伸至上班族身後,消失在月臺柱子的陰影處。
首先需要凝視對象的左手小指,假如他手上有線,纔看得到。
尖銳的煞車聲喚醒我的聽覺。
「嗯,我還有事。」
男子如同斷了線的提線人偶,手腕、頸部關節扭向奇怪的方向。
背上莫名覺得一陣麻癢。
『那條線是染血的絲線。以鮮血相系的詛咒絲線。』
時間流逝速度恢復原狀。
『我想注入我們體內的鮮血,一定是來自於死神身上。』
我急忙環視整個月臺。月臺上人影四散,但也不算少,沒辦法馬上辨認出目標。
上班族的左手小指上——綁着紅線。
明明是短短一瞬間發生的事,在我眼裏卻像是慢動作一樣,看得清清楚楚。
這就能解釋爲什麼被絲線繫住的人這麼稀少。這條線若是會繫住殺人案的兇手跟受害者,這種人不可能隨處可見。
『請你直接走到對面的月臺。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這是最後一則指示。』
——〈陌生人〉確實是這麼說的:
我凝視着自己左手上的紅線。手仍然止不住顫抖。
衝撞。
——對,要驗證真相,就只能這麼做了。
柱子的陰影處,有一名女子。
「咦?」
女子身穿配有女西裝裙的套裝,外貌大約二十幾歲。
繁子同學會殺死我?
眼睛一跟丟,就看不到絲線了。
女子站在男子正後方,緩緩伸出雙手。我以爲她是想遮住男子雙眼,玩猜猜我是誰。沒想到她居然朝着毫無防備的男子背部——輕輕地推了一下。
我想追蹤這條線,找到和樹相系的人物,或許就能更明白這條線的意義。
我仔細凝視着樹左手上的紅線——這纔是我的來意。
一、必須看到繫着線的人,才能看到該條絲線。
『被這條線繫住的兩人——其中一人必定會殺死對方。這就是這條線的意義。』
我追着線,繞到後方。
不,還是我會殺死繁子同學?
啊……繁子同學。對了,我和繁子同學——
我反射性想解開左手上的紅線,卻摸也摸不着。我只能看着這條線。
放學後,我前往屋頂的空中庭園。如我所想,樹捧着澆水壺,正在庭園澆花。
不,不可能。我忍不住搖搖頭——但我愈思考各種狀況,愈覺得這個解釋很合理。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繁子同學。我看着她的背影就知道,她一定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那果然是死神的鐮刀。
我的喉頭一陣緊縮,沒辦法順利出聲。全身不停顫抖,但還是勉強擠出聲音:
廣播彷彿成了動身的暗號,女子漸漸靠近男子。慢慢地,一步又一步。她是想、還是不想讓男子發現自己?女子的腳步令人弄不懂她的意圖。
『——你有在聽嗎?』
絲線似乎存在幾種規則。
『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一名身穿西裝的上班族?』
- 10 -
意外發生後,我慌亂地逃到隔壁月臺,衝進到站的電車。
電車從眼前呼嘯而過。
「你又來啦。」
音樂悠悠響起,接着傳來電車到站的廣播。
腦中閃過今天早上的新聞。
這不是繫住愛情的命運紅線——而是被詛咒的絲線。
- 9 -
他似乎喊了我好一陣子。
嘰————!
男子像是跨步正想上車,卻發現電車還沒到站。他愣愣地低喃一聲,整個人掉進軌道。
大概有五個人正將手機貼在耳朵旁,但他們的嘴都動個不停,應該都不是〈陌生人〉。雖然我沒辦法確認正確位置,〈陌生人〉肯定就在這個月臺的某處。
我不由得移開目光,看向窗戶。
二、目光不偏離絲線,就能追蹤絲線的另一頭。
不,還不能斷定這條線是詛咒。我搞不好是被騙了。
樹望向我,露出微笑。
——〈陌生人〉是不是也在這個車站的某處看着我?
我在下一站下車,搭上公車直接去上學,彷彿想要避開電車。但我仍然遲到了三十分鐘。
我背上的那片紅斑。
眼前的確有一位上班族在等電車。他背對着我,看不出他的歲數,但是身材緊實,髮色黝黑,髮型也打理得十分整齊,應該還很年輕。
——聲音驟然消逝。
腦袋無法順利理解〈陌生人〉的話語——這個人到底在胡說什麼?
老師在黑板上一一寫下文字,我茫然地望着。一個小時前在車站見到的那起事件,實在很難連結到眼前的景象。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
接着,我想起一件事。
他的脖子一斷,臉赫然轉向我——我和男子對上了眼。
眼神彷彿在指責我:「爲什麼不救我?」
女子左手小指上的紅線逐漸鬆開、滑落。絲線飄到空中,變得愈來愈透明,最後消失不見。
被電車撞死的上班族身影出現在我眼前。他的脖子歪七扭八,直盯着我。
三、絲線不會穿過物體。
絲線碰到牆壁,會直接避開。即便是在密閉空間,只要門有一點隙縫,絲線就會沿着隙縫延伸出去。絲線的路線不會走最短距離,而是像汽車導航一樣,挑選最容易通過的路徑。
其實遇到繁子同學之前,我就已經追蹤過自己的線,很熟悉該怎麼做。
追蹤絲線比想像中辛苦。我沒辦法預測絲線會通過什麼樣的路徑,所以也沒辦法搭電車或公車。我實際追蹤自己的線的時候,好幾次中途就放棄了。
今天我也打算只追一個小時,時間過了還找不到終點,就直接放棄。
然而——
「你爲什麼要跟過來?」
繁子同學就待在我旁邊。
她不發一語,直接跟了上來。她至少可以說一句「一起回家吧」,或是問我「等一下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但她就像跟我認識許久似的,自然而然地走在旁邊。
我很想叫她別跟過來,可是讓她問起原因反而更麻煩,我只能默默不語。
要是跟過來的人換成虹子就好了……
虹子看我遲到,問了我一句「朝生同學是不良少年嗎?」,這樣的她也好可愛。
「那我會不會也變成不良少女?就是那種穿長裙、拿鎖鏈的。」她還一臉認真地說這種話,真是太可愛了。不管怎麼看都很可愛。想歸想,現實是不會改變的。在我身邊還是繁子同學。
「繁子同學,反正我們都要一起走了,要不要聊點愉快的話題?」
我有點受不了沉默,一方面也覺得繁子同學差不多要問起我追線的舉動了,於是搶先提起話題。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的舉動肯定很奇怪。
「當然可以,我最擅長聊愉快的話題了。」
我一邊注意不讓眼睛離開絲線,一邊豎起耳朵聆聽繁子同學的話。(其實不用特地仔細去聽,也能清楚聽見她的聲音。)
「最近這座城鎮愈來愈多人自殺了。」
我明明是指定愉快的話題!——我差點要出聲吐槽繁子同學,但畢竟不能看丟絲線,只能把話吞回去。
「而且還是跳樓……你知道嗎?下雨天很少有人跳樓自殺喔。聽說是不希望自己死後還被雨淋溼,可是死了之後怎麼會知道自己有沒有淋溼呢?」
她垂着肩,深深低頭。
「是呀。」
接着,她開始做起可怕的排行榜,比較哪種自殺方法最理想。
「我之後也會和朝生同學的姐姐相處好一段時間,先打聲招呼不是很好嗎?」
「剛纔那位女同學,臉上滿是恨意,表情都扭曲了呢……」
我以爲樹的媽媽會在玄關準備好拖鞋,等着我們進門。結果她沒有請我們進門,就這樣不見蹤影。我也只說句「打擾了」作爲招呼,就踏進門。
我下意識看向庭院,角落放着幾個碎裂的花盆。盆裏的花草、土壤都沒有移走,直接棄置在庭院一角。
身體好沉重。彷彿有漆黑黏膩的東西纏住我的身體,寸步難行。現在的我宛如一隻海鷗,不小心沾到觸礁船隻流出的油塊,動彈不得。
「嗄!?」
「咦?」「等等……」「你……」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只能跟在繁子同學後面,在她身旁坐下。
絲線盡頭,是一名穿着制服的女孩子。
剛纔那女孩打破的玻璃,正好就是客廳的窗戶。玻璃碎片四散於地板,風直接吹進房裏。
我說到一半,繁子同學的手掌從桌子下方悄悄疊上我的手。那動作像是在告訴我,這裏就交給她。繁子同學的手不熱不冷,溫度和我自己的手溫一樣,簡直快和我的手融爲一體,感覺十分奇妙。
「我們是樹同學在學校的朋友。請問您是不是他的母親?」
————絲線的終點乍然來臨。
「是樹殺死的孩子的妹妹。」
「我們想請教您關於樹同學的事。但這話題若是在門外聊,可能會給您添麻煩。」
「我要去向朝生同學的姐姐打招呼。」
繁子同學走在我身旁,腳步輕盈。她的神經究竟怎麼長的?
她已經放棄重建家園,纔會毫不在乎地向陌生人坦白一切。她一定是認爲,反正自己手中的一切早就毀於一旦,想破壞儘管來。
「那個,繁子同學的家是在另一條路吧?」
「那爲什麼——」
正當我想着今天干脆到此爲止,之後再來追線,會不會比較好時——
這位太太是樹的——
「朝生同學,她歡迎我們進去呢。我們走吧。」繁子同學毫不猶豫地打開大門,也跟着走進屋裏。
「喂,我纔不是要找你,他在家對不對!」
此時我忽然察覺到,這戶家門牌上寫着『帆代』。
這個景象,我已經看過無數次。大家哭累了、氣飽了,雙眼無神、呆滯。既然早知道一切都會遭人毀壞,自然不會在意任何事,更會放棄所有回憶。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黑暗在我的大腦內逐漸擴散。
這也是天城苗乾的好事?這——
我聽完對方突如其來的自白,一時語塞,不知道該直率地表現驚訝,還是故作平靜。
「樹同學果真殺過人嗎?」繁子同學肆無忌憚地問道。
對方看起來實在不像在歡迎我們。
「不要這樣。」
女孩也發現我了。走近一看,女孩有着大眼、短髮,以及小麥色肌膚,給人健康活潑的印象。很難想像她剛纔竟然做出那種陰險行爲。
她站在平房門前,粗魯地按了好幾次門鈴。女孩個頭矮小,看起來大概是國中生。
繁子同學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代替我應對起來。
我忍不住喊出聲,奔向女孩。
繁子同學說完,又是一陣「唏唏唏」的高亢笑聲。
繁子同學說完,邁開步伐,走在我的前方。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收拾碎掉的東西了。」
「欸?你在說什麼?爲什麼演變成這種情況?」
漢字是寫成「天城苗」嗎?聽起來好像某一首歌的歌名。
房子裏似乎早有人出來招呼,女孩卻理都不理,不停按門鈴。
既然如此,我必須有所行動——一定要斬斷這條線。
隨後,她可能是按鈴按膩了,撿起路旁的大石塊,像職業棒球選手一樣高舉起腳,動起全身關節,如同滑溜的鞭子般,全力扔出手上的石塊。
「天城苗。」
繁子同學在一旁面露淺笑,悄聲呢喃。我似乎聽到她說「難怪」兩個字。
「您還好嗎?」
杯子似乎是在百圓商店買的塑膠杯,杯身滿是傷痕。傷痕累累的杯子彷彿象徵這個家庭,令人喘不過氣。
- 11 -
——這是怎麼回事?繁子同學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而是染滿鮮血的詛咒之線。
女孩不停大吵大鬧,簡直像是地下錢莊來討債。
「朝生同學。」
一切已經不容我懷疑。毫無疑問,這絲線就是受詛咒的紅線。
繁子同學說完,踩着輕快的步伐,消失在樹家的門內。
我腦中浮現樹的模樣。
——樹殺死的?
忽然之間,出現一支龐大的惡魔之手,拎住我的後領,一把將我帶到另一個空間。
我聽見繁子同學的呼喊,回過神來。不知何時,我握緊了拳頭。
「不知道,我正要去了解。不過……這裏可是空了一個大洞呢。」
我作勢要追上去,此時忽然發現大門前站着一名中年婦女,又停下腳步。
太陽西下,影子伸長了。我低着頭走路,看得一清二楚。
……話又說回來,繁子同學爲什麼還待在我旁邊?
「自焚這種死法應該很痛苦吧。畢竟人體大部分都是水,聽說自殺者總是沒辦法徹底燒死自己。勉強活下來的人想必很辛苦吧。一點點燒傷就很痛了,何況是全身呢?」
我們在樹回家之前離開了。
她的聲音疲憊不堪,彷彿只用最低限度的力氣發出聲。
樹的媽媽半放棄地嘆了口氣,說了聲「請進」,就走進大門內。
「那個家待起來真舒服。」
- 12 -
樹的媽媽聽了繁子同學的說法,可能以爲對方早就知道什麼。她無力地拿着小掃帚和畚箕,一邊掃着碎玻璃,一邊低喃道:
爲什麼這位母親能對陌生人坦白這麼嚴重的過往?
「我接下來要拜訪朝生同學的家。」
「喂,等等。繁子同學,你知道內情嗎?」
樹的媽媽也事不關己地回答:「是啊,他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殺死同班同學。」
中年婦女聽見我的關心,抬起頭。
女孩咂舌一聲,快步逃走。
除了不想在那個家遇見樹,主要是那種壓抑的氣氛超乎我想像,我實在無法忍受。
方纔見到的光景再次復甦。她跟樹若是這種關係,根本不可能成爲情侶。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啪啷!窗戶玻璃應聲碎裂。
「喂!」
「那個,剛纔的——」
她像是早就知道位置般,順手找到客廳,擅自走進去,在桌子前坐了下來。
不必要的資訊接二連三地跳出來,但我一點都不想知道。這是什麼酷刑啊?我想專心追線,卻沒辦法忽視繁子同學的聲音,她的話一字I句漸漸滲透體內。
她的頭髮又長又毛躁,眼睛下方有一大圈黑眼圈,看起來很疲憊,又像是被附身似的。
換句話說,這不是「命運的紅線」。
我站起身,打算收拾玻璃。這時樹的媽媽正好走進客廳,手上端着裝麥茶的杯子。
「我做什麼都沒用。我甚至和丈夫離婚,把姓氏換回我的舊姓帆代,又搬了家,還是被找到了。我們又要開始受騷擾了。」
繁子同學沉默不語,把這裏當作自己家似的,毫不客氣地在走廊前進。
「啊,是。」樹的媽媽心不在焉地回答後便沉默不語,顯然是在想「是又如何?」,繁子同學毫不在意對方的態度,繼續說道:
嗯?嗯嗯?等……等等等等!
——這條線,果真是受詛咒的絲線。
看他神情寧靜培育花草的樣子,實在無法想像他殺過人。

我得拒絕她,但說不出半句話。
該怎麼拒絕她?要怎麼說才能說服她?我不知道說些什麼。
爲什麼繁子同學知道我家在哪裏?爲什麼她知道我有姐姐?不、說到底,她有什麼必要見我姐姐?我就跟被冤枉而遭到上銬的男人一樣,好想大喊:「我什麼都沒做啊!」
- 13 -
緊急發生案件,姐姐今天不會回家——我將最後一絲希望寄託在這個可能性上。但當我打開家門,就看到姐姐穿着圍裙迎接我,心情似乎特別好。
「朝生,歡迎回來!今天完全沒事,我提早下班了,晚餐喫——」她說到一半,這才發現我身旁的繁子同學。
「初次見面,姐姐。」
姐姐聞言,臉上表情頓時消失無蹤。
「……水木、繁子。」
「哎呀,沒想到您竟然知道我的名字。看來朝生同學提過我了呢。」
不,我沒告訴過姐姐繁子同學的事——她爲什麼認得繁子同學?
姐姐稍微皺起眉頭,接着直盯着繁子同學,表情淡漠。看來姐姐進入刑警模式了,這表情是用來避免嫌犯察覺自己的想法。
「你今天來有何貴幹?」
繁子同學默默將某樣東西交給姐姐。看起來很像球星卡,上頭卻映着一名身穿西裝的陌生中年男人。
「差不多是朝生同學轉學前一週左右,我在學校見過這個人幾次。」
姐姐看了看卡片,抬起頭,忽然甜美一笑。一看就知道是裝出來的笑容。
「是嗎?總之先進來吧。我請你喫頓晚餐。」她說完便走進屋裏。
——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打擾了。」繁子同學說完,順從姐姐的話,正要走進家中。我急忙叫住她:
「繁子同學,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不出接下來的話。
「你爲什麼想知道?」
「大門堂?」
這問題直球到不行,簡直像是飛鏢直中紅心。我忍不住噴出嘴裏的味噌湯。
苦思之後的結果,我拖到放學後才前往空中庭園。
我感覺得到樹的心中掀起陣陣浪濤。
我送走繁子同學之後,向姐姐問道:
感覺真是奇妙。
「原來如此。」
「對。」
她筆直凝視樹,像是在打量着他。
「你昨天來過我家了吧。」
「方纔遞給令姐的卡片,上頭是公安部門的成員。說到這裏,你應該懂我的意思了。」
因爲繁子同學撥起瀏海,露出了整張臉。
姐姐現在究竟是站在哪邊立場上說話?是兇手家屬,還是受害者家屬?
繁子同學,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這些卡片掌握了所有任職於警視廳的刑警資料。」
繁子同學突然間在說什麼?我怎麼完全聽不懂。
「在公園後山裏一起做了不可告人之事。大概到這種程度,冬羽姐姐。」
但繁子同學纔可怕。公安警察可說是職業密探。她怎麼能輕易看穿對方的身份,還找到姐姐這裏?
繁子同學也跟了過來。繁子同學默不作聲就跟來的行爲,已經不會讓我反感。我反而更抗拒開始習慣的自己。
「樹。」
我馬上就明白那家店有多可怕,立刻拒絕邀約。
「你剛纔提到不想讓我靠近的人有兩個,其中一個就是繁子同學吧?」
每一張照片上的人物都不一樣。她抽出其中一張遞給我。我喫了一驚,姐姐竟然也出現在卡片裏。
我內心一驚,姐姐則是目光一利。
姐姐的眉間一抖。
我聽完,的確馬上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你們進展到哪個階段了?」
他知道了?我頓時說不出話。
樹撇開了臉,低聲說:「那不干你的事。」
「我之所以突然到訪,是想請教您一些事。是關於我校的學生,帆代樹同學。」
我們家根本沒準備招待客人,所以也沒有多的餐具。姐姐把自己那一份讓給了繁子同學。
「朝生,我的確是有點過度保護你。但是我也不打算告訴你錯誤訊息。我剛纔是說『可以的話,不希望你接近他們』。我的確調查過那兩個人,但沒有事前告訴你對吧?這次只是因爲狀況特殊,而且你們好像也明白一定程度的內情,我才說出來。可是那女孩的狀況和帆代樹不太一樣。你要是想知道,應該直接問她。」
她說完,抓住我的雙肩,又繼續說道:
- 14 -
「誰知道?但我只是想抓住些什麼。因爲我從那時開始,就不斷地墜落。」
我急忙將姐姐的卡片翻面。卡片上寫着『楠見冬羽,警視廳刑事部搜查第一課』,從職位到身高體重,所有資料一應俱全。這種充滿個資的卡片居然在臺面下流通,繁子同學還擁有這些卡片,這更是令我訝異不已。
繁子同學又用那種會招人誤會的說法,而且不知不覺間還用「冬羽姐姐」來稱呼姐姐。
「謝謝您的招待。」繁子同學一點愧疚之情也沒有,不客氣地坐在我身旁。
「這是在大門堂買到的。」她說着,從書包裏拿出幾十張類似的卡片。
難道我要直接跟他說,我擅自去了樹家,不小心得知你的祕密?甚至連該不該開口提這件事,都讓我苦惱不已。但樹已經被繫上紅線,我不能坐視不管。
我想起樹左手小指上的紅線。還有朝樹家扔石頭的天城苗、一臉疲憊的樹媽媽,以及那堆碎裂的花盆……
——我和繁子同學算朋友嗎?我們到底算什麼關係?
這段話處處藏了謊言,藏住了最重要的部分。
以前和姐姐感情不錯的刑警同事曾經告訴我,警視廳裏面有很多姐姐的粉絲。姐姐只要一開口,想必有很多刑警會免費幫她忙。
「你感受到了嗎?」繁子同學插嘴說道:「你種花之後,變幸福了?變得比毀掉事物的時候更幸福?」
餐桌上擺有兩人份的餐點。烤魚、燉牛肉、醃菜,這組合怎麼看怎麼奇怪。
「……是保護官教我種花。他說要我培育事物,然後從中學習,培育事物比摧毀辛苦許多,但這辛苦會換來同等的幸福。」
「死亡正緊緊糾纏着你。」
明明坐在旁邊的人是繁子同學,我卻莫名感到溫馨,稍微揮開了最近的討厭遭遇。
我的腦裏一瞬間浮現今天早上見到的那名上班族,剛喫的食物頓時從胃裏湧上來。
「聽說天城仁人時常欺負帆代樹。當時電視節目經常提到這起案件。天城家明明是受害者家屬,卻有大批媒體爭相採訪。甚至有惡質媒體質問他們,兒子是不是欺負別人而遭了報應。」
「好了,冬羽姐姐。」繁子同學放下筷子。
「帆代樹在十一歲,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殺死了同班的天城仁人。當時兩人因爲學校活動去了露營區,他在當地有名的吊橋上,把人推了下去。」
姐姐實在是過度保護我了。她可能在轉學之前,就請公安的同事調查過這所學校。
姐姐像是說了什麼名人格言,還沉浸在餘韻裏。我見狀,也不敢再問些什麼。
他的表情溫柔、充滿慈愛。我現在仍然不敢置信,表情如此柔和的他,竟然殺過人。
然而比照之後發生的事,這個決定簡直大錯特錯。
我不知爲何,看向摔碎的花盆。
「而且重要的不是她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最清楚這一點了,不是嗎?」
樹一如往常地撫摸花瓣,檢查每一朵花是否健康有活力。
樹……
「今天我們在帆代樹同學的家門前,見到一名女孩朝他家扔石頭。她似乎經常這麼做。我和帆代樹同學不怎麼熟悉,但畢竟是同學年的同學,我有一點擔心他。然後朝生同學告訴我,冬羽姐姐或許知道發生什麼事。」
話又說回來,我或許是第一次在家和客人同桌喫飯。不,可能有過經驗,但我不記得了。甚至沒想像過類似的景象。
「雖然是你自己親手推落的呢。」繁子同學發出「噗噗噗」的笑聲。
「繁子同——」
「那間店專門賣這類物品。昨天送給你的觸身球也是在大門堂買的。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可以的話,我不希望朝生接近那所學校的兩個同學。其中一個,就是帆代樹。」
「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得回家做,先告辭了。」繁子同學聽完姐姐的話,匆忙地回家了。
魚只剩下骨頭,連魚頭都喫得乾乾淨淨。但她到最後都沒有碰燉牛肉,可能是不喜歡喫西菜吧。
「你說得沒錯,是我自己親手推落的。」
她遇到好事了?
「換句話說,繁子同學過去也曾發生事情嗎?」
眼前這人明明動用公安警察查過所有學生的背景,卻說什麼不想告訴我錯誤訊息、過去一點都不重要,根本毫無說服力。不過姐姐似乎還是有自己的原則。
那臉龐美極了,令人下意識對她抱持敬畏。
我終於明白繁子同學爲什麼要到我家來。她是來問姐姐這件事的。姐姐調查過這所學校的一切,想必知道樹的過去。
我這時無論如何都應該問出來纔對。
繁子同學喫魚的方式像是在解剖。與其說是在喫飯,用屍檢來形容還比較恰當。
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喫到姐姐親手做的菜。而且我可能是第一次見到姐姐穿圍裙。
喀啷一聲!我急忙回頭看向樹。他手上的花盆掉到地上。他低垂着頭,看不出他現在是什麼神情。所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打碎花盆的。
「樹,自殺網站是什麼意思?」
樹的笑容乍然消失。
「——我在自殺網站上看過你。」
姐姐只會做這些菜。所以每當姐姐動手下廚時,餐桌上肯定會出現這幾道料理。
直到剛纔爲止,她還像怨靈一樣纏着我,現在卻走得毫不猶豫。
「結果,法官認爲需要對帆代樹酌情量刑,只判處保護管束處分。受害者家屬當然不接受這個結果,似乎經常跑去找他們麻煩。家屬認爲一定要以牙還牙,兇手必須以命抵命纔行。」
「不用了,沒關係。」
「是說。」姐姐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拿起毛豆塞進嘴裏,開口問我:
姐姐沒有拿出手冊,開始說出帆代樹的資料。她可能背下來了。
繁子同學大大揚起嘴角,似乎非常滿意。
隔天,我煩惱得不得了,不知道該怎麼對樹開口。
這種事很常見。媒體最喜歡提出這類疑問。我還記得以前的遭遇。姐姐似乎也想起了過去,眼神變得險峻。
「不要說得這麼奇怪。」我下意識打斷她,說道:「我們沒什麼特別的關係,只是朋友。」但我一說完,又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
樹沒有回答我的疑問,拋下摔碎的花盆不管,飛也似地逃離屋頂。
「是嗎?」姐姐似乎不太想告訴我們,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問出繁子同學過往的遭遇——
「樹!」我沒時間挑選詞彙,反射性地說道:
「我們纔剛成爲朋友啊!」
樹仍然跑開了,一句話也沒回我。
「等一下!」
當我正要追上樹,繁子同學抓住我的肩膀。
「請等一等。」
「我等不了,要趕快追上去。」
「看那裏。」
她說着,指向反方向。
她指的是校門。
那裏又怎麼了?那方向能看到零星幾位學生正要離開學校,我又站在屋頂上,根本看不清繁子同學在指什麼。
「校門那裏有什麼東西嗎?」
「請你再看仔細一點。她就躲在校門的陰影處。」
我聞言,又仔細觀察。這才發現有人躲在那裏,窺視學校內部。
「那是——」
天城苗。
「你決定怎麼做?」
「那還用說。」
我說完的同時,邁步奔了出去。
近距離觀察天城苗,她的舉動比我想像中還要不合時宜。她和昨天一樣穿着制服,躲在校門旁,探出半張臉偷看校內。彷彿一個正在玩偵探遊戲的小朋友,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不可以這麼做!」
天城苗一看到我,似乎想起自己曾在樹家前見過我,張大嘴驚呼一聲,正想匆匆逃離現場。
- 16 -
父親什麼也沒做。
- 15 -
天城苗面帶不滿地偷看我們。
天城苗急忙想撿,繁子同學卻搶先一步撿起了小刀。
繁子同學什麼也沒說。
眼前的狀況太超乎想像,天城苗愣在當場。彷彿有天使和惡魔同時在她腦中低喃,令她苦惱不已。
我的人生就從這一刻開始了。
「這個社會百般刁難我和我的家人。你想得到的騷擾,我全都遭遇過。但這也沒辦法,我明白他們爲什麼想這麼對待我們。畢竟有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被人拿小刀亂刀刺死。我的父親在監獄裏上吊自殺,就這麼走了。」
「……我一定要剪斷這條莫名其妙的線。」
那是一把小刀。
天城苗用盡全力打算揮開,但繁子同學的手臂紋風不動。那雙纖細的手臂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
「你少在那邊說得自己很懂一樣!」
姐姐爲了找到真正的犯人——更是爲了發泄無處可去的情緒——當上了警官。警方也給姐姐國家公務員級別的待遇,可能打算用這種方式爲父親的冤獄贖罪。
我凝視絲線,捫心自問。
「當然沒辦法解決。但至少我跟我的家人會消氣。」
我追着線,不斷思考,仍然找不到答案。
不對,她不是真的想讓你笑出來才故意搞笑啊,繁子同學。
但是繁子同學擋在前方。彷若玻璃珠的瞳孔直盯着我。
還是我根本不相信?
「你該不會想拿那把小刀殺死樹吧?」
天城苗的身體反而用力一震,某樣物品掉到地面,發出叩咚一聲。
「不可能消氣的。」
我再次出聲勸阻。我走向天城苗,想搶走繁子同學給她的紙條。
「我同時能理解你和樹的感受。兩種都糟糕透頂。假如你殺了人,這次就輪到你的家人承受兇手般的待遇。那可是生不如死。」
自己的內心充滿矛盾。
「你只能接受現狀。殺死小女孩的兇手至今還沒被逮捕,兇手的身份更是個謎。我也不知道該責怪誰。所以到最後,我還是隻能接受它。」
——爲什麼父親不在家?
「我的父親以前因爲殺人罪被捕,進了監獄。」
「繁子同學!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幫助別人殺人!」
——我以爲她會這麼做,但我完全誤會了。
天城苗的雙眼溢出淚水。
於是有一天,母親拋下我們,突然失蹤了。
假如我深信這條線的力量,相信埋伏在前方的未來,我接下來的舉動根本毫無意義。
刀刃雖小,卻異常鋒利,散發妖異光彩。她剛纔把這種危險物品藏在哪裏?
我激勵着自己——好像有什麼不對勁。
「是又怎麼樣?」
「我說你啊。」
會有這種疑慮,等於自己已經受絲線操控。
這感覺如同一滴水落在平坦如鏡的水面,波紋漸漸擴散——
但我不可能因爲她怒吼,就放棄說服她。
「這太沒道理了!」
「我有事想問你。」
我轉過身,用力踩踏地面,像是在發泄心中難以言喻的怒火,走出了公園。
我們來到附近的公園。
再繼續待在這裏,我可能會出口辱罵繁子同學。
繁子同學放開了手。只見天城苗的手上握着小刀,和一張小紙條。
「穿得稍微明亮一點,馬上就會被罵,說哥哥死了怎麼可以穿這種衣服,家裏的窗簾也是黑漆漆的。而且因爲我不想回家,老是待在外頭,不知不覺連皮膚也曬黑了。」
天城苗再怎麼憤怒,這下也說不出話反駁。
之後的我,宛如活在裝滿泥濘的水槽裏。
「我當然懂。」
不過五歲以後的記憶清晰無比。
繁子同學一臉陶醉地檢視那把刀,彷彿在欣賞寶石。
繁子同學伸出雙手,握住天城苗的手。繁子同學也懂我的感受,試圖安慰天城苗。
「我在家裏不可以開心。如果表現得很開心,媽媽就會罵我。罵我爲什麼要笑?哥哥都死了,我怎麼笑得出來?」
電話線已經被拔掉了。有一個親戚,每年都會給我很多壓歲錢,是位很親切的叔叔,他卻在責罵母親。對五歲的我來說,他罵的詞彙太難懂,但還是知道他很生氣。
我不想再和繁子同學有任何瓜葛,更不想再看到她的臉。
沒錯,這一點道理都沒有。但人還是隻能接受現狀,不然就無法向前邁進。
「不行,你絕對不能殺他!」
不,快把這念頭趕出腦袋。
我不知道爲什麼母親還沒有做晚飯,爲什麼一直在哭。
某處傳來一陣嘰嘰聲,我這才發現是天城苗咬牙的聲音。
我當時很餓,還沒有喫晚餐。
我相信這條線的力量?
「請你別急着走。」
繁子同學是不是以爲我會這麼想?
那我們的遭遇到底算什麼?一直以來發泄在我們身上的龐大恨意,究竟是什麼?
——我的確明白。
繁子同學一定會去欣賞天城苗殺死樹的瞬間。跟着繁子同學,或許就有辦法阻止悲劇發生——不,是一定要阻止他們。
- 17 -
「那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
「……不管現狀有多痛苦,都只能在嘴裏咀嚼,硬吞下肚。絕對不能發泄在別人身上。」
天城苗聽到這裏,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她像是在激勵自己,繼續對我傾吐恨意:「他活該,犯了那種罪,吊死都嫌不夠還。」
那件事發生在我五歲的時候。
「不對,朝生同學的話大錯特錯。你要堅強一點。」
繁子同學沒禮貌地噴笑出聲。
天城苗的五官皺在一起,雙眼充血,彷彿將四散在全身的恨意凝聚在一起。
我決定等到日落後,追蹤自己左手小指上的紅線。
怎麼回事?我好像注意到了某件很關鍵的事,卻又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就如同剛看完深夜收播的電視節目,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憤怒與悲傷互相交雜,連自己也很難解釋現在的心情。
夜晚陰暗的道路,襯托着紅線詭異的紅光。
繁子同學似乎很喜歡那把小刀,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把玩着,朝空中揮來揮去。
即便洗清了父親的罪嫌,還是沒有任何人向我們道歉。我們又該怪罪誰纔好?我真的不知道。
她只留給我們成山的詭異雕像。母親失蹤前,還稱呼這些雕像爲『神明』。
繁子同學不知何時又來到我身旁。她不容天城苗逃走,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臂。
「但你殺了他,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不知爲何,我五歲以前的記憶很模糊。雖然腦中記得父親、母親、姐姐,所有人曾經齊聚在餐桌前歡笑的景象,但我已分不清這是實際發生的事,還是我的妄想。
「可是——他並沒有殺人。我父親死了以後才真相大白,他被冤枉了。」
「我昨天在自殺網站上發了文章。今天晚上,你可以按照紙條上的時間,到那棟建築物的屋頂上,帆代樹很可能會到場。他曾經推落你的哥哥,你就以牙還牙。在他離開之前,親手推他下去吧。」
接二連三搬家、窮得喫不飽飯。母親甚至迷上奇怪的宗教,借錢買了各種不知名的物品,塞滿了整個家。姐姐和母親每天吵架、互罵。
她的怒火卡住了喉嚨,宛如拿鋸子切割金屬,尖銳地吶喊着。
「你應該殺死他。那些人本來就該死,被殺是他們咎由自取,對不對?那你不需要遲疑,下手吧。」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姐姐看到我,便帶着我上二樓。
我感覺自己像是千辛萬苦爬到樓梯頂端,又被人踢下樓去。
我追着絲線,最後抵達一棟成了廢墟的建築物。
周遭都是田地,戶外路燈又少,看不清建築物的全貌,只知道這棟建築物不小。佔地很廣,建築物入口前方還設有寬大的圓環。
紅線延伸到建築物裏。
我戰戰兢兢地通過入口,走進建築物。
入口附近還能仰賴月光,稍微明亮一點,再進去就伸手不見五指。紅線彷彿被黑暗吸引,一路延伸至深處。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僵住雙腳。
不過都來到這裏了,總不能退卻。
我拿出手機,仰賴相機閃光燈的微弱照明,慢慢前進。
地板散亂着碎玻璃、水泥牆碎片跟黃色海綿,非常難走。還有很多寶特瓶之類的垃圾。
天城苗一個女孩子,真的會單獨跑到這種鬼地方嗎?——真希望她放棄。
我老實順着絲線走,來到一座樓梯前。
隨着回程路線愈來愈複雜,我內心愈來愈焦慮,雙腳也漸漸沉重。
我以爲絲線會延伸到屋頂,卻出乎我意料之外,伸向了地下。
不祥預感逐漸增強——
自己明明是來阻止殺人案發生,怎麼搞得像在試膽?
我忽然想起自己從家裏帶了護身符,趕緊將手伸進口袋,握住護身符。
我的全身上下都在拒絕繼續前進。掌管理智的額葉、以本能感知危險的杏仁核、儲存記憶的海馬迴,全都拼命制止我,告訴我不能再繼續前進。
——但我還是開始走下樓梯,繼續追線。
我不知道是體內的哪個部分驅動我的身體。
樓梯走到底,來到地下室。絲線還繼續伸進地下空間裏。
我就這麼失去意識了。
天城苗放輕腳步,緩緩從背後接近樹。
這一步,彷彿踏進繁子同學的內心。
「她——有權利殺死他。」
繁子同學上了梯子頂端,便趴着躲在樓梯間上方。她似乎打算在這裏欣賞別人殺人。
我緩緩睜開眼。
「你剛剛爲什麼要在我脖子打藥?你有話好好跟我說就行了,何必又是綁我又是打藥。還有那到底是什麼藥?」
樹是不是也在尋求別人的協助?既然如此,爲什麼不現在去救他?
她到底哪來這麼大的力氣?我身上的壓力,如同傳說中抱着就會重如大石的老爺爺妖怪。
繁子同學說完,不等我做出反應,逕自走出房間。
繁子同學在那間房間裏?
我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繁子同學不打算殺我?〈陌生人〉不是繁子同學?她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繁子同學繞到樓梯間後方,爬上梯子,我也跟着爬了上去。
繁子同學從我的頭頂探出了臉。
絲線伸進走廊最深處的一間房間裏。
我伸手進口袋,再次祈禱。希望接下來不要發生任何壞事。
「你、你想幹什麼!」
我用力瞪着繁子同學,用眼神要求她放開我。
天城苗凝視着樹的背影。
什麼叫就是被我打過藥的狗啊。
樹看着下方,沒有發現天城苗。
我坐立難安,打算起身。繁子同學卻壓住我的肩膀,讓我動彈不得。
她的想法就和這片黑暗一樣,我完全搞不懂她。或許她就是個惡魔,熱愛那些不祥事物。
但我一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反而覺得那裏乾淨得很可怕。
爲什麼我沒想到這種狀況?
房間內比我預想的還要雜亂。可能是有人違法亂丟垃圾,裏頭堆滿大量的黑垃圾袋。
房間裏原本堆得如山高的黑色垃圾袋似乎被人移走了,整理得乾乾淨淨。
「你放心,我已經用狗實驗過了。那隻狗睡飽了以後,忽然衝動地跑走了。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兩、三天前有一則新聞,說是有數十隻狗打敗了一隻巨熊,那熊還是森林的霸主。那支野狗軍團的領袖就是被我打過藥的那隻狗呢。」
結束了。
「我只是想試試看,那種藥在人身上有沒有效。那是我調配的藥品。」
「啊?」
的確,在追樹的線的時候,她說過這個話題。
不,現在冷靜思考,我或許是刻意不去設想。攻擊我的〈陌生人〉——其實就是繁子同學。
——奇怪,這是……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回過頭去,只見繁子同學站在我身後,手裏拿着針筒。
我做好心理準備,膽怯地走進房間。
長髮垂了下來,我從這個位置能難得地看清楚她的整張臉蛋。她完全面無表情。有人用「活死人」形容這種表情,不過繁子同學的表情顯然比較接近屍體。
忽然間,痛楚爬過頸部。
我往更加黑暗的前方——邁開腳步。
這句話彷彿帶有魔力,奪走我的力氣,身體變得不聽使喚。
我追在繁子同學身後,有如一個偵探助手,見偵探不解釋推理內容,只好不爭氣地討好偵探。
繁子同學卻毫不在意,在我耳邊低喃道:
一趴下,口袋裏的護身符便抵住了腿。
我就像在洞窟中找到古代祕寶線索的冒險者。我見到了那東西,身體一陣僵硬。
樹停在屋頂邊緣前,向下窺視。
『你會在這裏遭到詛咒』
我默默趴在繁子同學旁邊。不過我不打算服從她,只是假裝放棄阻止天城苗。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 18 -
我們來到屋頂。
——咦……我還活着?
我這臺詞也太窩囊了。懸疑電影裏面的角色說出這種臺詞,肯定會被殺掉。對方想幹什麼?哪用得着說出來。
聲音戛然而止。
我伸出手,讓手機的照明照亮整間房間。
「……來了。」
我現在才發現,這棟廢棄醫院的屋頂竟然沒有設置柵欄或圍牆,難怪會變成自殺勝地。
我怕得閉上眼。
我忍不住懷疑,其實是繁子同學原本就喜歡挑這種詭異的地方玩耍吧?
「你記得嗎?」
「嗄?」
樓梯間傳來開門聲,有人來了。
繁子同學在我眼前拿出手術刀,彷彿在對我宣告,她即將用手術刀將我碎屍萬段。
雙腳一陣無力,我就這麼酥軟倒地。視野中的繁子同學倒了下來。我想說話,舌頭卻纏在一起,動彈不得。
「大部分人在自殺網站上做自殺預告,其實並不是真的想死。」
我兒時曾沐浴在鋪天蓋地的恨意之下,所以我看得出來,那漆黑又令人畏懼的恨意團團裹住了天城苗。
我在和繁子同學相處的過程中,漸漸開始認爲,繁子同學或許不是壞人。不,甚至覺得她骨子裏應該是個溫柔的人。
她的嗓音不同於方纔,聲如蚊鳴。我卻聽得一清二楚。那聲音彷彿自我體內傳出,感覺很噁心。
- 19 -
我和繁子同學之間——可是被詛咒紅線緊緊相系。
我回過神,這才發現下方出現另一道人影。那是天城苗。我原本還保持些微期待,希望她別出現,結果她還是來了。
我不由得想出聲制止,但繁子同學馬上堵住我的嘴。
我終於明白她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那是警告——我可以一起看,但不能妨礙她。
「昨天,我提到跳樓自殺的人變多了。」
「你等一等。」
她就是打算蹂躪我,玩弄我的心靈,最後再殺死我。
「其中大部分人都選在這裏跳樓。我以前滿常在這裏玩耍,結果現在卻變成小有名氣的自殺勝地。」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人搬到手術檯上。這已經是我第二次躺在這座手術檯上了。
「咦?」
「自殺預告其實很類似綁架案、銀行搶匪佔據銀行之類的案件。他們以自己作爲人質,試圖和別人交涉,要求別人拯救他們。」
我感覺不到痛,但繁子同學或許能讓我死得毫無痛苦。我回想起我們巧遇的那個時候,繁子同學拿着貓腸的愉快模樣。
是樹。他四處張望,確認屋頂沒有任何人,開始走向屋頂邊緣。
牆上被人用紅色噴漆寫上了這段文字。我急忙將手機照向天花板。天花板垂着一盞熟悉的手術燈。
沒有錯。〈陌生人〉帶我來過這裏——就是那間廢棄醫院。
這時我才終於想起原本的目的。沒錯,我要來阻止天城苗。
「朝生同學,要是手上的盾牌拿得不夠高,根本沒辦法保護他人不受飛箭所傷。你必須抉擇。決定自己要站在哪一方。」
結果卻被她徹底背叛了。
非常粗大的繩子綁住我全身,看起來好像碼頭用來系船的船纜繩。
我現在可能和那隻死貓一模一樣。
「等等,等我一下啊。」
「請說。」
她只切斷我身上的粗繩,我自己則毫髮無傷。
「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在小時候,的確有過這個念頭。
「啪嚓、啪嚓。」耳邊傳來手術刀割斷物體的聲音。
〈陌生人〉會綁我來這間廢棄醫院,很可能是因爲這裏死過很多人,很適合用來舉行儀式。
受害者家屬跑來想要殺我時,我也想代替父親死在對方手上。對方有充分的理由這麼做,我又能就此解脫,何樂而不爲。
天城苗走到了樹身後,緩緩伸出雙手。
我很想叫她住手,而且繁子同學早就放開我的嘴,我卻怎麼也喊不出聲。
然而,天城苗的手正要伸到樹背後的前一刻,突然硬生生地停住。
「……我不想變得跟你一樣。」
樹聞聲喫了一驚,回頭看去。
四周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反應正表達自己很喫驚。同時我也發現了,天城苗正在哭。
「……我纔不會殺你,你要活得更痛苦……爲了我們,你要更痛苦、不停痛苦下去。」
天城苗在下手的前一刻——懸崖勒馬了。
我見狀鬆了一口氣。
我希望這決定是正確的。殺人救不了任何人。
身旁傳來「咖咖咖」的聲音。我以爲是什麼怪東西,結果是繁子同學在咬指甲,看起來很不甘心。她就這麼想看天城苗殺人?
繁子同學低聲說道:
「朝生同學,這就是惡意。」
樹抓住天城苗伸出的手。
接着一拉,像是要將她拉進懷裏。
緊接着,他輕盈一轉,彷彿化身成鬥牛士。天城苗還弄不清狀況,身體直接被拋向半空中——然後,摔下樓去。
碰!下方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我完全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天城苗現在不在眼前?她剛剛還在那裏的。
頭腦浮現學校的空中庭園。
我仰望天空,像在目送話語逝去,接着望向屋頂。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是你救了我啊。」
——我投球打飛了繁子同學的手術刀。
繁子同學像是要回應他一般,撲進樹胸懷。她的動作是那麼優雅、流暢,宛如舞蹈。
樹也凝視着我,溫和地微笑。
「不是有個蜘蛛絲的故事嗎?」

「我自己也好難相信。」
繁子同學順勢跨坐在他身上,從袖口取出手術刀——抵住樹的脖子。
「——那個自殺網站的製作者,是我。」
樹彷彿也在期待繁子同學的舉動,對她淡淡一笑。
我的手停在投球后的姿勢。
但事實並非如此——我想到了,樹媽媽端了塑膠杯給我們。他們不是沒錢買茶杯才換成塑膠杯,而是因爲塑膠杯不會摔壞。
漆黑之中,某一處傳來說話聲。
「繁子同學,一旦墜落,一切就太遲了。」
我反射性地說出口。
請我們來的那個人終於登場。
「我能理解那個主角的心情。畢竟後面爬上來的人可能會抓住自己的腳嘛。一想到這裏,我就很想責怪釋迦牟尼。祂應該給主角更粗的繩子,這樣所有人就可以安心爬出地獄了。」
我說着,拉過繁子同學。我們不該繼續待在這裏。
我吐出的話語隨風飛舞,空虛地消散。
「你就是從這裏掉下來的吧。」
樹看見我,嚇了一跳。
對了,我在樹家裏看到幾個摔碎的花盆。那是誰打碎的?我原本以爲兇手是天城苗。
就是空虛。
她彷彿躲進夜幕之中,我從高處環視整個屋頂,卻找不到繁子同學。
——摔碎的花盆。
「繁子同學,天城同學可能還有救,叫救護車來吧。」
繁子同學仍舊藏身在黑暗中,憑空傳來了嗓音。
「你說自己不斷向下墜落,但你可曾經仔細觀察周遭——一定有你可以抓住的事物纔對。」
近距離望見繁子同學的雙眸。那雙眼不帶半點情緒,冰冷得驚人,彷彿兩顆石塊。
我不禁怕了起來,主動抓起繁子同學的手。
任何人都有衝動破壞事物。但毀壞事物之後,會感受到同等的空虛。
樹拼命察看周遭,尋找繁子同學的身影。
難不成,樹在自殺網站看到有人貼自殺預告,就特地跑到文章的地點,從身後推了那些猶豫不決的人一把?
我這才發現,身旁的繁子同學不知何時失蹤了。
——爲什麼?
繁子同學提過,這座城鎮愈來愈多人跳樓自殺。
只有心臟鼓譟不已,對眼前的景象敲響警鐘。
她不是看向我,而是直視着繁子同學。
手術刀漸漸陷進樹的脖子。
一位女孩走了過來。她雙手柱着柺杖,左腳裹着石膏——那女孩是天城苗。
我爬下梯子,接近繁子同學和樹。
「昨天是我寫下那則自殺預告。樹同學,爲什麼你會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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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繁子同學送我的觸身球。這東西的來歷很不吉利,我卻覺得能當作護身符。用這個或許能抵擋那些負面情感——沒想到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我強硬地拉起繁子同學,彷彿要把她拉出那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
我看見那座庭園,覺得自己彷彿身在天國。假如想自殺的人見到這景象,會怎麼做——他可能會想從那裏跳下去。
——手術刀從繁子同學手中彈開。
樹的手漸漸接近繁子同學。
「是啊。」樹說得毫無愧疚。「朝生也會有這種念頭吧?想去推倒撲克牌塔、想把拼圖拆得亂七八糟。這只是破壞衝動,任何人都會有,是十分健全的心靈特徵。」
「你想從自己開始嗎?」
「我還做了好幾個類似的網站。而你全都登入過。」
這一天,一條紅線離開兩人的手指,隨風飄散。
那條紅線,果真是『詛咒紅線』。
「——好了,我們已經看到你推人的現場,你想拿我們怎麼辦?」
我第一次握住她的手。這手是那麼柔弱且純潔,難以想像它剛纔差點切斷別人的脖子。
我說完,幾乎是下意識地向繁子同學伸出手。
樹的神情毫無變化,仍舊面帶笑容。
我終究救不了任何人。
樹的心靈缺了一塊,他無法感受空虛。我覺得很難過、很哀傷。
我很希望這個假設是錯的,思緒卻停不下來。
我第一次在白天來到這裏。即便陽光高照,這醫院還是令人毛骨悚然。沒想到我當時居然敢獨自闖進去。
繁子同學默默聽着我的話,似乎不打算發表自己的見解。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我們繞到建築物後方,前往天城苗墜樓的地方。
「不可以!」
看他說得自在,我彷彿看到一片海洋逐漸染紅。那紅色不是憤怒,是空虛。
繁子同學沒有回答,我逕自說下去:
一個星期後,我和繁子同學再度造訪廢棄醫院。而我捧着花束。
我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帶那玩意兒出來。
繁子同學冷冷地直盯着我的手——彷彿認爲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需要我的幫助。
走近仰頭一看,這棟廢棄醫院有五層樓高,彷彿高聳的峭壁。她就是從這麼高的屋頂掉下來。
所以,我們不會去破壞。
這一抓,繁子同學的雙眸漸漸恢復光彩。
是樹去請求校方拆除庭園的柵欄。他也是帶有其他企圖才這麼做嗎?
——不、不可能。
不只是天城苗。我一想到好幾個人在這裏被樹推下樓,墜地身亡,陰暗的心情便漸漸佔據內心。
樹說完,開始走向我。隨着他接近,我也看清他的表情。他露齒笑着,笑容既猙獰又野性。
有一個人死了。
大腦處處閃過電流,將各式各樣的線索連接在一塊兒。
——這些線索組成了非常可怕的假設。
繁子同學不明白髮生什麼事,看向我的方向。
她抓住樹的右腳,朝着逆時針方向一轉。樹失去平衡,輕易地摔倒在地。
我下意識站起身,放聲大喊。
爲什麼樹會做這種事?
不過,黑暗凝聚到樹面前,出現一道人影——是繁子同學。
「要詛咒的話,就詛咒你自己吧。」
接着,我望着獨自躺在地上的樹。
緊接着,繁子同學的行動快如迅雷。
「你喜歡……摔壞東西嗎?」
沒錯,一切都多虧繁子同學,天城苗纔會只受這點傷。
「也對,那就假裝成集體自殺好了。」
「朝生同學……」她的呼喊語帶遲疑,像是見到許久未見的人。
繁子同學把原本放在手術室的黑色垃圾袋鋪在我們站的這個位置,用來當緩衝墊。
那些黑色垃圾袋原本就是繁子同學事先搬來的。垃圾袋裏裝了塑膠海綿。樹曾經來過廢棄醫院好幾次,她可能是爲了不讓樹發現,才把海綿裝進垃圾袋裏。會選擇用黑色垃圾袋,也是避免他從屋頂往下檢查時,察覺地面鋪了東西。
繁子同學即使聽見對方的感謝,也沒有害羞,或是表現謙虛,只是像人形立牌一樣呆站着。這或許是繁子同學表現害羞的方式。
「對了,恭喜你出院。」我想遞出花束,但天城苗的雙手都握着柺杖。「啊,對不起,你這樣沒辦法拿。」
天城苗尷尬地回以笑容。
「可以幫我放在這裏當供品嗎?就用這束花哀悼帆代樹至今推下樓的受害者。」
「也對,這麼做也好。」
我把花束放在牆邊,靜靜地凝視花束。
「聽說帆代樹被殺死了喔。」
殺死。我聽見這個詞,不由得屏息——
那一天,樹回家之後,樹的媽媽親手殺死了他。
我們逃離了醫院,樹或許自覺自己可能會被逮捕,便向母親坦承一切。
「你今天先去睡,我們明天一起去警察局。」樹的媽媽讓樹入睡以後,趁機拿刀刺死了他。
我想起樹手上的紅線。
——那條紅線的另一頭,是綁在樹的媽媽手上。
所以我當下就確定了。這線並非象徵戀愛或愛情、令人心跳加速的命運紅線,而是受詛咒的絲線。
到底該怎麼做才正確?
我是不是不該阻止天城苗,而是跑去樹家說服他母親?
或是自己應該更冷靜,確認天城苗和樹之間沒有紅線,把這兩件事分開來看,就能救得了樹?
——救他?
「那我要走囉。媽媽還在等我。」
她嘴裏說是明亮的顏色,那塊窗簾卻是灰色的。的確不是黑色,但也沒有多明亮。
「謝謝你。就從這個顏色開始改變吧。」
繁子同學忽然從制服裏拿出一樣東西。看起來是一塊很大的布。她剛剛把這麼大一塊布塞在哪裏?
是我多管閒事,才讓天城苗受傷。我沒資格指責她。
這時,我腦中浮現樹滿帶惡意的神情。我究竟要怎麼做,纔有辦法拯救他……
「那傢伙真是個人渣,死了活該。」
「這是窗簾。以後你家裏的窗簾可以換成更明亮的顏色了。」
天城苗說着,露出微笑。
「請等一下。」
天城苗似乎也有同感,她噗哧一笑。但似乎還是非常喜歡這份禮物。
「可是,幸好那時候我沒有動手推他。我在醫院清醒的時候,看到媽媽哭泣的模樣,打從心底慶幸自己停手了。這都要感謝楠見哥喔。」
「這個送給你。」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笑容,感覺十分平靜。我也自然而然地浮現笑容。
天城苗接過布料,一臉疑惑,不知道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