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突然
《Hello,DEADLINE》 · 高坂はしやん · 9350 字
「米菈好慢喔。」
「這反而算正常吧。問題在於我爲何沒告訴她提早十分鐘的集合時間。」
時間是下午三點七分。我和透子正站在皇都中央第一墓園的入口處。任職於皇都防衛廳的人們死後都埋葬於此。
受米菈邀約而來的掃墓行,最終決定我們三人同行。我和米菈今天的上課地點在不同教學大樓,因此決定直接在目的地集合,但不出所料那傢伙遲到了。
「應該快到了吧?」
「她一般也不會遲到太久。應該差不多該到了吧。」
陽光普照但感覺有些涼。透子身穿白色連帽連身裙,再加上袖管是深灰色、身體部位是海軍藍的雙色夾克,腳踩白色運動鞋。膝蓋以下的白皙小腿看起來感覺很冷。
「透子不冷喔?」
「沒、沒問題!裏頭的襯衫還滿厚的。」
她一面說一面拍着自己的上臂。透子有時自然流露的誇張肢體語言,有種孩子氣的可愛。
透子來到這一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臉頰微微發紅的她滑着手機的模樣,看起來已經融入了這個國家。
將洗衣與打掃等家事交給她,又給了她手機,藉由地圖程式的定位導航系統在城市中移動也不成問題。雖然時間還不算長,透子與我們毫無差異地在這國家生活着。
彷彿再普通不過的平凡人。
難以習慣的反而是我。和年輕女孩同居的狀態還是令我心情起伏不定。怎麼可能冷靜沉着啊,我好歹也是個男的。不過現況下我也不能放着透子不管,只能想辦法耐着性子,一面打消內心的邪念一面過生活。
多虧這樣的現況,我已經習慣睡在沙發上了。
雖然與最終目標相較之下只是細枝末節的小事,但是一回到家中,那終究還是一樁大問題。
「久等了~~!」
看來她好歹還有着讓人等她的自覺,不過還是教人不爽。
戰部米菈一如往常在約好的時刻過去之後,踩着瀟灑的步伐現身。
「米菈!你遲到了!」
米菈飛快從我身旁逃開,躲到透子背後從她肩上探出臉批評我。
「對嘛對嘛!要愛惜女生啊!透子講的對!」
至少在我們認知中是如此。不過米菈就只是個殺人狂而已。
因爲我抓着她的臉頰沒放開,米菈口齒不清地與透子繼續對話。
雖然是殺人狂,戰部米菈終究是個十五歲的少女。
「米菈。」
「不~~行。朋友之間也不能有失禮儀,對吧?」
「咕嗚嗚嗚!快方開窩!」
「況、況且這也不是開始時間固定的活動嘛,沒什麼問題吧?如果是看電影之類的沒趕上開場時間是不應該啊,但這次又不是——」
「我對遲到魔萌生不了珍惜的心情啊。」
米菈自由奔放,是個笨蛋、傻子、腦袋少根筋。
平日的午後時分,墓園從入口處就飄蕩着沉靜的空氣,與這個燦亮的不夜國度的終日喧鬧保持了好一段距離,周遭一片寂靜。
我再度輕彈米菈的額頭後,用雙手抓住她的臉。縮起臉頰的容貌看起來更呆了。
抓着透子的肩膀,隔着透子這道防波堤不斷攻擊我的米菈頓時表情凍結。本該與自己同進退的友軍突然高舉叛旗。不,正確來說,透子一開始就並非站在米菈那一方。
「嗯。我也覺得很自豪喔。況且除了照片外還有很多留給我的東西,啊,我那個集音器也是爸爸的遺物喔。」
「不過聽起來很棒,居然會像這樣報恩。」
在這個一切都已經無所謂的世界上,我也提不起勁特地來見父母。況且在涉足外區之後,更是沒有臉能見他們兩人。
與透子締結約定那天晚上的心情自然湧現。
「阿驤不也對米菈道歉了嗎?」
透子只是認真遵照她的標準而已。透子站在正義的一方。
這一連串都是在開玩笑,但透子認真的視線仍直盯着我的眼睛。
「米菈也要爲遲到道歉!真是的,你也該把遲到的壞習慣改掉了。」
米菈的表情變化豐富,感性也十分敏銳。不過換個角度來說,有時非常惹人煩躁。這一點今天也一如往常,證明米菈今天同樣充滿活力。
我依舊抓着米菈的臉頰,開口道歉。
「好了啦,阿驤也不要一直欺負米菈。」
這裏又不是幼兒園。
「五千一百圓!話說,真的要請客?」
「咕嗚嗚嗚嗚!快低方開窩!」
附有限制器的高性能集音器,在外區輔佐米菈戰鬥風格的重要道具。沒有那道具就已經充分兇惡的米菈,在道具的協助下更給了她異常的搜敵能力。雖然外觀上只是一具小型頭戴式耳機,但內藏超乎想象的性能。甚至讓我不禁對米菈父親當初所屬部門感到好奇。
「我懂了我懂了。我會道歉啦,別生氣。米菈,不好意思。」
米菈雖然加上肢體語言比手畫腳想說服透子,但道理完全站在透子這一方。更重要的是米菈也沒有足以哄騙透子的話術。
個性很容易就當真,和折野不同類別的認真型笨蛋。雖然有時也覺得她個性有點麻煩,不過每當被那澄澈的雙眼筆直地盯着看,我總是沒有其他辦法。
而我則是得意地對米菈投以滿臉的奸笑。這下輪到我佔優勢了。
「米菈,你還沒有爲了遲到道歉吧?」
「嗯,我會的。」
一點也不懂得通融,是因爲她還不曉得這樣的世界。
「四,窩很包千。」
也許是透子發自內心的想法透過眼神傳遞給我了。
「就算要報恩也用不着死掉吧。害女兒沒什麼記憶,很寂寞呢。」
「不可以啦!阿驤!遲到歸遲到,這是兩碼子事!怎麼可以對女生講這種話?」
「米菈。」
雖然位於皇都中央特區,但北部寬闊山陵上的茵茵綠草顯然和霓虹加鋼鐵打造的街景大相徑庭。填滿自然顏色的視野中,彷彿只有該處與世隔絕。地表上的綠意與樹木的紅褐與深褐,讓這場所更顯得格格不入。
也不曉得米菈是否願意原諒我,嘟起的嘴吐出模糊的語句。大概原諒我了吧。
「咦?」
當我輕彈米菈那張蠢到爆的表情,透子介入我們之間。
「米菈的媽媽是外國人啊。」
米菈終於掙脫了捏着她臉頰的手,一面捶打我一面吼道。
「阿驤,米菈說什麼?」
「你這什麼表情,有夠醜。」

我一點也不想懷抱着想死的心情造訪此處。大概在心裏深處一直有份歉疚吧。
「嗯,索爾達聯盟出身。小時候罹患的不治之症,是皇都把它變成能治好的疾病。所以她想對皇都報恩,才歸化成皇都人進入海上局工作。」
「嗯~~這個嘛,老實說我完全不記得……爸爸和媽媽在海外任務殉職是在我六歲的時候,照理來說要記得一些事纔對,但我就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啊,有照片喔!要看嗎?」
「米菈,道歉了嗎?」
一臉正氣凜然,高舉天經地義的正義感,透子試圖正面突破。雖然稍嫌太過耿直,不過也最有效果。
「多少錢?」
「啊——!驤學長居然說女生醜!明明就不醜!明明就很可愛!驤學長,對女生講這種話一定不會有人喜歡喔!」
「可惡——!」
「好了啦!你們兩個別再鬧了啦!我先走了喔!」
天經地義般,對自己居住的國家懷抱着理所當然的正義感。
我擋下想撲向我的米菈,追向雙手抱胸背對我們的透子。
皇都就國防的角度上,歸化制度中設有在皇都長期居住作爲條件。再加上進入中央廳工作更是一道窄門。爲了回報年幼時期的恩情,米菈的母親突破了這樣的難關。
米菈也不習慣爲遲到而道歉。因爲我和折野早已經放棄改善她的遲到習慣,也鮮少對此多說些什麼。
米菈操作手機顯示圖像。大概三歲左右的小米菈被抱在相貌精悍的父親懷裏。一旁金髮碧眼﹑五官端正的母親展露微笑。
「我家~~」
「不要這樣一直嘮嘮叨叨講同樣的話!這樣不會受女生歡迎喔!男人就要乾脆!對吧?透子也這麼覺得吧?」
「等一下,不是這樣。我其實也不想遲到啊。因爲列車啊……」
「所以,如果海上局在另一邊參與了某些壞事,我就要代替爸爸媽媽處罰他們!」
「對了,米菈的爸媽是怎麼樣的人啊?」
「阿驤,不可以喔!怎麼可以對女生講這種話。」
米菈一面說一面對我猛使眼神。不管她在想什麼,那高高吊起的奸笑嘴角比眼神更讓我不開心。
向雙親報告「我有所改變」了。
米菈是個殺人狂。
就像是漫畫中的價值觀。一旦發現常理中不對的事,便理所當然予以責難。
「咦~~!爲什麼啊!我對透子道歉了啊!」
即便到了現在,因爲發生過那些事,其實還是有點尷尬。但接下來恐怕會更忙碌,越來越難找到機會來此報告。因此我決定就挑今天報告。
我們走在等間隔並排的白色墓碑間,腳下通道同樣鋪着白色地磚。
儘管如此,這些並非她就一個正常人而言的致命缺陷,而是還算能見容於社會的個人特質。
知道米菈的雙親過去在海上局工作後,我只有一次像這樣和她一起來掃墓。因爲我平常不怎麼重視這種事,這是我頭一次在一年內兩度造訪墓園。
「嗯,這樣就對了。下次一定要注意喔。」
在前往米菈父母長眠之處的半路上,透子如此問道。米菈一面調整着頭上的毛線帽一面回答:
她鼓起臉頰,誇張地緊緊揪起眉心。更加走樣的表情讓我差點笑出來。
「嗯?米菈那邊和我家,哪邊離這裏比較近?」
如果透子是個普通人,在皇都過着平凡生活,大概會被分類爲班長型的個性吧。
「對、對不起。」
透子目前應該只體驗過數次米菈的遲到惡習,但似乎相當生氣。反過來說,米菈的遲到癖已經累犯到讓透子忍不住開口糾正,讓我不禁爲米菈的劣根性深感戰慄。
不過透子不會容忍這些缺點。
「驤學長!散播錯誤訊息罪!要關的喔!易科罰金請我們喫東二號街『多露蕾』的自助式甜點!」
「我纔沒有講——!」
「他說透子囉哩叭唆的很煩。」
「不是啦,你看這張臉。真的很蠢對吧?反正她遲到了,這也不過分吧。」
「嗚嗚嗚嗚~~~~………對、對不起啦,驤學長。」
這使得怠惰成長茁壯,使誠意無法脫口而出。米菈開始搬出藉口來武裝自己。
「抱歉,散播錯誤訊息要坐牢的,看來我沒辦法帶你去了。」
「還沒道歉喔。」
「可惡——!」
「所以說,雖然一開始莫名其妙就到了外區去,但如果媽媽喜歡的這個國家有什麼地方怪怪的,我也想幫忙改過來。爸爸應該也是喜歡這國家才進入海上局的,我現在也有幾分要爲了爸爸媽媽好好努力的心情。況且養大我這個孤兒的也是這個國家嘛。」
「透子不行啦,不要因爲這種事生氣,這樣不會受歡迎喔,沒關係嗎?啊,不過透子要是紅了,驤學長會頭痛吧。」
米菈似乎從未預料到透子的追擊,她皺起眉頭大喊。
也許是透子循循善誘般的口吻讓她放棄掙扎,她嘟着嘴,眼睛看着下方如此說道。
話中沒有故意找碴的感覺,是因爲透子只有耿直認真的思考。
「真拿你沒辦法。賠款五千一百圓就饒過你吧。」
「很好,接下來也對阿驤道歉。」
「哇~~!米菈好帥喔!正義的夥伴喔。」
「啊哈哈!對吧?很帥吧?」
米菈向前擊出拳頭,透子附和道。看起來雖然幼稚,但要在那種地方戰鬥下去,這是重要的理由吧。
無論是現在的我、透子或折野也不例外。無論誰都一樣,自然而然萌生的心情。
「啊,到了~~!」
在寬廣的墓園中,米菈的雙親就長眠於距離南側入口不太遠的位置。米菈見到埋葬在同一處的兩人的墓碑便拔腿跑了過去。
「爸爸——!媽媽——!米菈來了喔——!」
像是要告知自己的活力充沛,米菈揮灑着實在不像置身墓前的開朗氣氛,在墓碑前方蹲下。
戰部空也、戰部琳。兩人的名字清晰刻在墓碑上的海上局的文字下方。
「女兒我很健康喔~~!超健康的喔~~!」
對着墓碑大聲嚷嚷的模樣在旁人眼中也許有點蠢,但米菈那徹頭徹尾的開朗讓我沒有這種感覺。
在跑向墓碑的米菈之後,我和透子晚了幾步來到墓碑前。我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雖然我不相信死者地下有知或能賜予庇佑,但身爲一個人最基本的禮儀還是會遵守。
我睜開眼睛看向一旁,透子也模仿我的動作雙手合十閉着眼。
「啊,爸爸媽媽!我介紹新朋友喔!透子!她是怪物喔!」
「咦!等一下啦!有這樣介紹的嗎?」
「這不是很好懂嗎?」
透子因爲米菈的突襲而驚叫失聲。
旁觀的我也不禁覺得太過分了。介紹時的語句比米菈這句好上百倍的選項恐怕有上億種吧。偏偏就選擇了這句話,實在很有米菈的風格。
不過兩人似乎平常就習慣搬出這種敏感話題互相吐槽,應該不用擔心吧。
「殺人魔沒資格講我吧!米菈明明就比我奇怪!」
「嗯?啊哈,你猜猜看啊~~因爲見父母時怎麼表現太重要了,她需要一點時間一個人思考吧?」
「可是,到了新的職場就是新人嘛。」
少見的靈光一閃,會帶來何種結果?
「你就這樣把兩個男人耍着玩喔,真是惡魔耶。」
「呃……是這樣沒錯……」
米菈轉頭看向我說:
「怎麼辦!這樣沒辦法打掃!」
我無法聽見的密談在米菈單方面發言後,以透子臉上泛起紅暈的反應收場。透子留下一句「我這就去」,二話不說跑向管理室的方向。
「幹嘛?」
「原來是戰部小姐的朋友啊!你好,我叫六系,任職於防衛廳附屬醫院。」
「咦?是菜鳥醫生耶!」
「你對透子說了什麼啊?」
不,透子真的是個普通人。
實技成績不太好這件事就瞞着他吧。光看外表,我似乎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到底是什麼?」
透子提出正當的反駁後,米菈在她耳畔不知說了些什麼。
「鬼牌二人組是什麼啊?」
不過米菈似乎忘了這一類的道具。話雖如此,我也沒有特地帶來。
雖然回答意義不明,但也沒必要追問,對話就到此爲止。
我喜歡看着透子這樣與米菈嬉笑怒罵。
「我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想着海上局的問題,突然間就想到了。」
「我發現了。」
壓低聲音到極限的對話內容只能用自私來形容。六系醫生的好意恐怕將永遠受到糟蹋吧。
「你認識我爸媽?」
「你……就是驤慈先生和一花小姐的兒子嗎!」
唉,還真是不知羞恥。不管是透子也好、米菈也好,如果真有哪邊能買到羞恥心,我就算散盡家產也想買給她們。
「太好了~~……老實說當天我原本想聯絡兩位的雙親,但因爲兩位那麼堅持拒絕。況且春風小弟還是折野長官的金孫啊……因爲我之前聽說過他是非常優秀的學生,讓我嚇了一大跳。不過這類模範生私底下的暴力事件其實不稀奇。有需要隨時都可以聯絡我喔,戰部小姐。」
皇都醫療技術廳入廳組,而且還就職於防衛廳附屬醫院。儘管在米菈口中是位新人,但理應是菁英中的菁英。
「啊~~我也對她的男朋友訓了一頓,請放心。」
「啊~~……那、那個不用擔心。菜鳥醫生的說教他好像有聽進去,最近我男朋友很溫柔的喔。啊哈、啊哈哈!」
米菈隔着我回答,那男人便快步跑向我們。
「酒匂!」
「傷勢的痊癒狀況還好嗎?」
撐起皇都世界地位的兩大支柱之一。與電力技術廳並稱兩大難關的窄門另一側。
「咦!爲什麼啊!這是米菈爸媽的墳墓耶!這樣不奇怪嗎?」
「米菈,別隻顧着玩,要打掃嗎?」
他好像敵不過米菈的嘴皮子。不,大多數的人面對戰部米菈都會這樣,是透子有些不一樣。如果能分析整理出哄騙這女人的方法,我願意免費分享給衆人。
「呃……是沒錯。我雙親以前在防衛局工作,七年前。」
「啊。」
現在我們心中對皇都的猜疑就起自這個組織。
簡直就像魔術般。在短短數秒間,戰部米菈就掌控了人心。
「我大學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就是防衛廳附屬學院的常駐醫師啊。當時就受到兩位的照顧!哎呀~~還真是巧啊。雖然我聽說兩位有個兒子,但沒想到已經成長得如此一表人才。」
「緊張什麼,能借啦。去管理室問一下。」
我介入那似乎沒完沒了的鬥嘴。掃墓不只是來向親人打聲招呼,清潔墓碑也是普遍的習慣。
說話聲打斷了米菈,她將後半句話吞回喉嚨。
「啥?什麼跟什麼啊。」
站在我身後的石磚走道上,一名穿着西裝的男性對米菈喊道。
在外區與巨人間的那次交戰。
「喔,我叫驤一。皇都防衛局附屬學院四年級生,酒匂驤一。」
「你們還交換了聯絡方式喔?」
「防衛局,七年前啊……那肯定很難受吧……呃,現在才問雖然有些失禮,請問怎麼稱呼?」
透子對米菈時常擺出姐姐般的態度,從旁看上去也許會以爲她們的立場有高低之分,但實際上年齡相同的兩人拌起嘴來也無異於同年齡的女孩。
顧慮到訪客在墓園內可能的需要,在散佈在墓園中的管理室可搜尋墓碑的位置或借還打掃用具等等。但管理室並不密集,時常得走上好一段路。順帶一提,戰部家雙親長眠的場所距離最靠近的管理室有一段路。
海上局。
即使透子他們是七年前的遺產,就算這樣,當初這國家肯定有過關係。如此一來,一切都說得通。海上局肯定至今依然與之有關聯。
「戰部小姐!」
編造的家暴事件。當天米菈找藉口解釋自己爲何身受重傷時,讓折野背了黑鍋。
六系醫生說出那嚇人的名稱,很稀奇似的打量着我。
明明沒在交往,不只被當成戀人,還得揹負對女朋友拳打腳踢的冷血人渣的污名。對此我只能表示遺憾。
米菈表情有些着急地用手按着後腦勺如此說道。原來如此,我大略理解了。
弱不禁風的身材讓我聯想起夜晚暗巷中撞見的那名無法忘記的男子。不過眼前這男人戴着眼鏡,頂着一頭蓬鬆的黑髮。
男人因爲米菈風格的應對而手足無措,視線不時瞄向我。
「驤學長、驤學長。」
「啊~~這個人是米菈的朋友喔。」
六系醫生因爲我的回答而大聲驚呼。真不愧是老爸和媽媽,人脈真廣。
既然如此,這些人究竟來自何處?原本應該位在大海遙遠彼端的他們,究竟是如何避開負責守護皇都外海的海上局的耳目?可能性就只有一種,但我們還沒有確切的證據。
罕見地露出沒有感情的眼神,指着墓碑上的文字。
「我們——」
「這稱呼能不能請你改掉呢?」
米菈大剌剌地直戳我不希望有人觸碰的部分。
米菈說完指向墓碑。六系醫生雙手合十。
用「像個人」這種字眼來形容她,實在太不解風情。
「這樣沒有故意跳過重點嗎?」
「我是來給爸爸媽媽掃墓的。」
米菈倏地掀起制服,露出已經沒有傷痕殘留的側腹部。
雖然原因也包含我的指令傳達錯誤,那怪物當時與戰部米菈纏鬥了不知幾回合。雖然外觀已經超乎常識,但是對我和折野而言,能和米菈長時間過招這一點更加駭人。
「已經完全沒問題了喔!你看!」
「話說回來,戰部小姐今天爲什麼來到這裏?」
「啊哈,真的很謝謝喔。」
「話說,六系醫生和米菈是怎麼認識的?」
「菜鳥醫生的爸爸過去好像常常對媽媽動粗,所以他真的很關心我的安危,聊着聊着結果就……其實滿有罪惡感的。」
「我解釋過了,我只是轉任到防衛廳附屬醫院上班而已,不是新人了啦!」
「原來戰部小姐的雙親過去在海上局工作啊……有時爲了支援動亂地區,也有危險的海外任務啊……你也是來掃墓嗎?」
看起來好似透子是個普通人。
表情正經凝重的六系醫生似乎讓米菈有些不知所措。
「什麼~~好遠耶,我不要。透子你去啦。」
看上去年紀也很輕,這大概也是他被米菈捉弄的原因之一。
被留在此處的我看向米菈父母的墓碑。
「就上一次受傷那時候啊,幫我治療的就是菜鳥醫生喔~~!」
當我看着那文字,心裏忍不住冒出那般幽暗的心情。米菈大概也有她的心事,表情看起來與過去一同站在墓前的她不同。
透子他們——實驗體可說是我們無法理解的高科技結晶,沒有這國家作爲後盾不可能成立。
出現在外區的外國籍集團。那些原本都是不該存在於這國家的傢伙。與皇都隔絕的外區,照理來說就連大地世界的人都不該出現,卻出現了不屬於這國家的人們。
「啊!統統忘掉了!」
「總、總之沒事真是太好了……呃,另一方面之後怎樣了……?」
「可是菜鳥醫生真的就是菜鳥醫生嘛!」
在這消極的沉默中,米菈突然開口,表情像是有了什麼發現。
第一印象顯然不大可靠的六系醫生,恐怕是分類上屬於社會菁英的人物。
「幹嘛啊,發出這種傻氣的聲音。」
「居然會和鬼牌二人組的兒子在這種地方巧遇……」
「你注意一下喔!在別人爸媽面前怎麼這樣講啊!爸爸媽媽!不要擔心!我沒事!健康長大了喔!」
「哇!別突然這樣啊!這裏是公衆場所!」
「菜鳥醫生怎麼會在這裏~~?」
「喔喔,那時候。」
六系醫生這麼問米菈的同時不斷偷偷打量着我的臉,欲言又止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因內疚而有所隱瞞。
與這女的捉對廝殺,存活的時間越久就越異常。
「就是我家老爸和我媽。把那兩個強得不像話的人用撲克牌的鬼牌來形容。驤慈
的前半和一花
的後半發音組合起來,變成鬼牌
。」
「是喔~~!超帥的耶!」
「將來得和你討論小孩名字的人真教人同情。」
看來我的感性和米菈無法契合。
我清楚記得第一次聽聞這別稱時,當時還是小孩的我也覺得「好土喔」。之後從許多人口中聽聞父母的事蹟,平均三次就有一次會冒出這名號。
如果爸媽當年其實也討厭這別名,我真想向兩人報告這名號現在永久流傳了。而且一定要用挖苦的語氣。
「菜鳥醫生也是來掃墓~~?」
「是啊,祖父不久前過世了。徹夜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勉強算是來散散心吧。」
「哦~~!菜鳥醫生的祖父,也是防衛廳的人?」
「啊~~不是,其實不是喔。憑着任性埋在這裏。該怎麼說,是個很頑固的人。」
任性堅持要葬在這裏的意義,以及真能辦到這種事嗎?雖然這兩點同時讓我納悶,不過我也沒興趣得知,所以不刻意追問。
「因爲人突然就走了,最近纔剛平靜下來。真的很突然,動員了全部的家族成員忙了好一陣子啊。」
「聽起來很辛苦呢~~我家是國家全部都幫忙辦好了,在這方面沒有什麼辛苦的記憶。」
「真的很累人啊。問題多到解決不完。」
我的狀況其實與米菈相仿。雖然祖父母還在人世,但老爸和媽媽過世後的各種問題都是堂島叔叔幫忙解決了,我沒有爲此辛勞的記憶。
不過那些終究是手續等等的問題,心情上當然絕非平靜祥和。
「做這一行講這種話也許很奇怪,不過這讓我再次理解到人類這種生物有多麼脆弱,以及自己的無能爲力。轉眼之間,一個人就消失了。真的只是一瞬間。無論是要觸景傷情,或是細數懷念的回憶,或是感到悲傷,都是在等人燒成灰,在數不清的文件上籤過名字之後的事了。」
六系醫生的眼神中洋溢着難以形容的情感,表情蒙上陰影。
那與我們平常接觸的生死界線恐怕大相徑庭吧。
我們對於一跨過就拋在後頭的死線,不會爲此傷感,也不會憤慨,沒有任何特別的情感。
雖然我常常挖苦米菈是個殺人狂,但事實上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吧。我突然有這樣的想法。
我一瞬間想到,也許是另一側派出了使者前來擄回透子,但這也不可能纔對。環境應該不容許他們這樣自由往來,更何況對方應該還不知道透子正與我們一起行動。
「明明就有啊~~!我向導五段喔!」
我突然想到。
我又像笨蛋一樣呼喊她的名字。
只有一句話掠過腦海。
之後我筆直跑過去。
像是要打斷我的鑽牛角尖,米菈拉扯我的袖子。
我將這樣的擔憂視作杞人憂天而拋到腦後,撥了透子手機號碼的同時前進。
「透子很慢耶。」
「透子!」
她說着,望向透子剛纔離去的方向。
我不難想象自己蒼白的容貌。
而且也說過,身體會漸漸變得虛弱。
沒有人曉得透子的時間限制。
真的像個笨蛋似的。
「你有好好告訴她地方?」
「對了對了,驤學長。」
不理會米菈的玩笑話,我取出手機同時小跑步離開。
「透子!」
透子的臉頰燙得發紅,另一方面我感覺到自己的臉漸漸失去血色。
「幹嘛啊?」
在那場所習慣了生命逝去的我們,是否能和他同樣爲死亡而悲傷?當失去身旁的人,失去夥伴時,我真能露出和這個人同樣的表情嗎?
目睹那情景,我的雙腳不再動彈。好幾秒內,我像是笨蛋半張着嘴。
「我去看看情況。」
她說依照其他案例,可能已經不遠了。
儘管佔地廣大,墓園內視野良好,最重要的是我要求透子隨身攜帶手機,畢竟緊急時刻沒有早知如此這種可能性。
墓園的管理室雖然不算近,但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
我腦海中浮現的想法就這些了。
萬分無奈、木已成舟、本該如此,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感想。
在墓園的中央處,前往管理室的途中,透子面朝下全身癱倒在地上。
手機揚聲器傳出的嘟嘟聲不斷反覆。令人心急的電子音效逐漸轉變爲煩躁時,我的雙腳停了下來。
「透子!」
我像個笨蛋般再度重複她的名字,但透子只是痛苦地喘息,無法回答。
我二話不說抱起她的上半身。急促的呼吸聲同時帶來安心與焦慮。臉頰明顯發紅,身體異常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