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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logue 復活儀式

《幽冥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5483 字

《幽冥宮殿的死者之王》1 Prologue 復活儀式插圖(1)
《幽冥宮殿的死者之王》 · 1 · Prologue 復活儀式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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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的意識清醒了。

我緩緩睜開眼睛。

這是一間石室,可以看到牆邊排滿的書架,以及血紅線條畫成的魔法陣。

視野如墜五里霧中一般模糊。但是,從原先什麼都看不見、感覺不到,毫無意志或意識,完全虛無的狀態到此刻的變化宛如從夢中醒來,卻是比那更鮮明強烈的改變。

就好像從地獄底層被打撈上岸一樣——

或是被人強行從安息之地拖出一樣——

視覺、聽覺、嗅覺——全副五感感受到的排山倒海資訊量壓迫着我的思維。

某人對着腦子亂成一團的我,用嘶啞的嗓音說:

「甦醒了啊……看來……你是個有天賦的屍肉人

。」

聽到這陣彷彿滲入腦中的聲音,我緩緩看向旁邊。

這時我才初次發現我躺在一個平臺上。

嗓音發自一個身上長袍宛如以黑暗織成的老人。刻滿無數皺紋的淺黑容貌配上他那炯炯有神的幽深雙眼,不可思議地令人無法想象他活過了多久的年月,儘管體格削瘦,卻不會給人虛弱的印象。

老人白髮蒼蒼,瘦骨嶙峋,面戴奇妙面具,手上握着造型扭曲、極其可怖的魔杖。

我無法掌握狀況。面對只能拋出狐疑目光的我,老人接着說了。

簡直沒在期待我的回答一樣。

「我的名字是赫洛司·卡門。我乃挑戰神祕之人,既是魔術師也是你的主人

。屍肉人,『我命你跪下』。」

這句話一刺激到鼓膜的瞬間,一種奇妙感受竄遍全身。

身體違反我的意志做出動作。

我重新伸手,輕輕放在門上。然後我打了個哆嗦後下定決心,使出渾身力氣去推門。

也許這是我有生之年幾乎什麼都不能做,隨波逐流地活着所養成的壞習慣。

我忍不住出聲說道,沙啞的聲音迴盪在死者安靜的房間。

不過,跟我不同,他們凝然不動。

而我也在這個當下,初次——體會到常人的心情。

「嗯……似乎——聽得懂人話啊。不能以口頭下命令就什麼都甭談了。」

不,豈止如此——甚至連「平時」的心悸都沒有。喫止痛藥都不見效的那種宛如以細劍攪拌腦漿的頭痛,或是好像五臟六腑腐爛融化的疼痛都消失了。不但沒有彷彿永無止盡的痛苦,長久在疼痛中恍惚渙散的意識也敏銳得有如剛磨過的匕首。

知道這人是操縱死者,令人作嘔的黑暗魔術師——死靈魔術師。

我握住金屬門把,一邊注意不發出聲音一邊慢慢轉動。

然後——我發現了。

《幽冥宮殿的死者之王》1 Prologue 復活儀式插圖(2)
《幽冥宮殿的死者之王》 · 1 · Prologue 復活儀式 · 第2張插圖

——這裏明明沒有燈光,世界看起來卻像白天一般明亮清晰。

主人的眼睛是灰色的,但一雙眼瞳像內藏着某種熾熱火焰般發亮。

主人從口中呼出一團白煙後,對我投以冰冷的眼神,簡短地下了命令。

『在接到我的命令之前,你就在這房間待命。』

看來魔術師赫洛司想都沒想過這個房間裏的死者會自己動起來。

「原來藏了這麼個好東西啊……」

我繞一圈把停屍間檢查一遍,最後走向這個房間唯一的門。

主人似乎將我留在一個像是停屍間的房間。不,與其說是停屍間——或許該說是死靈魔術師的材料庫吧。平臺上放着大約五具人類屍體,如假包換。年齡從十五歲上下到三十幾歲都有,性別以男性爲多。他們服裝整齊,乍看之下沒有嚴重損傷,但面容毫無生氣。

不過,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那樣——很不妙,毫無反抗的餘地。即使我當時腦袋亂成一片也一瞬間就能理解,那是一種致命的感覺。

不會痛真是太美好了。我懷着想哼歌的心情,拿出找到的東西。

我就這樣跟着主人走了幾分鐘,步下石階,來到一間地下室。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慢慢打開金屬門。沒有任何聲響,連自己的心跳聲或血流的聲響都聽不見,完全是一片寂靜。我鬆了口氣,但仍不忘輕輕推門以確認外面的狀況。

長年折磨我的痛苦消失得毫無痕跡。無論是揮動手臂、擺動腦袋、挺直背脊還是輕輕蹦跳,都舒服得令我不敢置信。簡直像作夢一樣。

所幸,我唯一在行的事情就是思考。生前我臥病在牀一邊痛苦呻吟一邊抵抗死亡時,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思考。儘管我現在的狀況與那時相差無幾,但至少現在不覺得痛苦,應該比那時候好多了。

房間外的走廊,與我記憶中生前住過的宅第沒什麼差別。只是,可能是因爲完全沒有燈光,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

我看着鏡子沉浸在感傷中一會兒,但最後謹慎地把鏡子放回抽屜。

我差點笑出來,但沒發出聲音,只是竊笑。這裏是地下室,我想就算稍微吵鬧一下,主人也不會回來,但畢竟我對狀況還一無所知,小心爲上。

起初我進房間時嚇了一跳,但時間一久就習慣了。生前的我早已一隻腳踏進棺材,實際上(恐怕)也真的死了一次。我甚至不禁無聊地想,說不定這當中有幾具將來會變成我的同事呢。

坦白講,我不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他爲什麼要讓我復活,這裏又是哪裏,他打算要我做什麼?總不可能只是想幫我從痛苦中解脫吧。

「…………」

我現在該做的既不是向主人提問,也不是逃走,而是掌握狀況。

我以爲——我有推門。

這讓我想起我好久沒發出聲音了。而且即使發出聲音,也一樣不會痛。

我用手掌推推看,用整個身體去推。我試着這麼做。

——無名之人。

不能以口頭……下命令?

纔剛走出房間,主人忽然停步,轉過頭來看我。

我不知道這幢宅第的構造,也沒弄清楚狀況。但是,這個房間裏的線索太少了。

我這是頭一次看到屍體。但不知爲何我只覺得驚訝,並不覺得恐怖。

主人見我保持沉默,不知爲何好像很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再次邁步。我也隨後跟上。

「你的名字是恩德,終亡之人恩德

。是我的死靈魔術

賦予了你權宜的生命。」

但是,在我說出口之前的一刻,我打住了。

「屍肉人,我的僕從,冥府復生者,由我爲你這無名之人命名吧。」

權宜的生命,以及死靈魔術……即使是沒上過幾天學校,缺乏常識的我也知道。

說來奇怪,我在這個當下,久違地恢復了正常。

我大幅伸展手臂,單腳站立把腿晃動看看。

也就是我已經死了。而眼前的男人使用邪惡的魔導力量,使我再度甦醒。

不對,我已經有名字了。

「恩德,跟我來。」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想知道這幢宅第是什麼地方,也想對死靈魔術有更多瞭解。

忽然間,我的頭部遭到用力敲擊。雖然有受到震盪,但不會痛。

主人臨走之際對我說的話閃過腦海:

我得意洋洋地打開第一個抽屜,裏面是空的。第二個與第三個也都是空的;第四個裏面放了一些來路不明的獸牙般的物體,但無法幫助我解釋現況。第五個也是空的;第六個裏面有大約一打裝了液體的瓶子;第七個也是空的。我失望地打開最後一個抽屜,看到裏面的東西,不禁睜大雙眼。

我躡手躡腳地悄悄走到門前。

不同於生前,我現在有能夠自由行動的身體。死靈魔術師是邪惡的存在,我實在信不過他。既然如此,能做什麼就該做。

我有着出生時雙親替我取的名字,一個最近已少有人呼喚的名字。

這是個沒有燈光的房間。看到整齊排列的石臺,我差點沒叫出聲,在最後一刻吞了回去。

只要從記憶與現在聽到的這些話推測,誰都能輕鬆理解眼下的狀況。

我需要更多線索。

面對保持沉默的我,主人賜與了我名字。

還有我想知道——我究竟變成了什麼。

我有種直覺。直覺現在不該把它說出口。

主人簡短命令,走出像是研究室的房間,我默默跟上。

放在最後一個抽屜裏的……是一面四方形的鏡子。

門沒上鎖,而且已經打開了幾毫米的一條縫。但不管我怎麼推就是打不開。

不會疼痛的身體給我不可思議的感受。感覺很不真實,就像作夢一樣。

身體能動,手腳都能行動自如。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沒能正常走路了——

「在接到我的命令之前,你就在這房間待命。」

那種衝擊性正如晴天霹靂。我雙腿一軟,當場癱坐在地。

這些詞彙順暢地進入大腦,然後,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我謹慎地打開抽屜。抽屜沒上鎖。

大概是在我死後幫我整理得好看一點了,真是感激不盡。

鏡中的人影一如記憶中的自己——有着線條纖細的容貌、消瘦的臉頰與凹陷的眼窩。跟父母兄弟完全不像的掉色白髮活像個老人,但這是天生的。還記得醫生判斷我的生命力似乎極低。實際上我也真的死了,所以那個醫生搞不好是位名醫。只有髮型經過整理,與記憶中的一頭亂髮不一樣。

太奇怪了。感覺到的不協調感形成開端,大腦一點一滴地整理資訊。我的腦部資源原本忙於處理外界資訊而無暇他顧,現在則耗費在整理內部記憶上。

我從平臺上坐起來後,就好像小嬰兒初次學站立那樣動作緩慢地站起來。身體自動彎曲,膝蓋無關乎我個人的意志失去力氣。當回過神時,我已經面朝地板,對主人下跪了。

但其實我的手根本沒動。無論我多用力,都無法讓手往前推。

主人離開房間時並未上鎖。我有側耳細聽,所以敢肯定。

我不懂他在說什麼。不過我想起在我剛甦醒的時候,我的肉體是以主人的話語爲優先採取行動,而不是我的思維。

曾經聽說死靈魔術師能自在操縱活死人。也就是說對主人而言,我與人偶無異。

我用衣服擦掉表面髒污,攬鏡自照。

「…………?」

門扉是用金屬做的,當然重量不會太輕。但不是重量,問題不在重量。

聞到黴味,又看到灰石地板,我才初次察覺到……

被這雙恐怖眼瞳定睛注視,我全身僵硬。

我一邊心想「看來論居住性是我以前的房間爲上」,一邊打算來翻櫃子。

躺在等間隔排列的石臺上的——是屍體。

怎麼推不動……?有上鎖?不,不對。門沒上鎖,感覺也不像是做了什麼固定。

我第一件做的事,是確認身體的動作。

這下我知道我還是我了。很可惜沒能找到其他有用的東西,不過目前這樣就夠了。

停屍間構造簡約,只有一扇門,傢俱除了安放屍體的平臺外,就只有設置於牆邊的大櫃子。周圍牆壁似乎是以石材砌成,輕輕敲打會得到堅硬的觸感。

我正受到巨大沖擊而驚得呆住時,魔術師<主人>赫洛司的聲音灑落在我頭上:

門關上了,主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等足音完全消失後過了半晌,我纔開始採取行動。

主人打開金屬大門,走進室內。裏面是一個寬敞得不像地下室的房間。

與我的緊張正好相反,門把一下就轉開了。看樣子果然沒上鎖。

沒錯。恐怕不是「推不動」,是我「沒辦法推」。

我的肉體以主人的命令爲優先,而非我的意志。

如同甦醒之初,聽從其命令下跪那樣。

某種冰冷的感覺竄過背脊,我無法正常思考。我顫抖着手拼命推門,但身體違揹我的心情,說什麼也不肯動。

我以爲我很明白,但終究只是「以爲」罷了。

我瞪大雙眼,肩膀顫抖。胸中湧起的情感既非恐懼,也非驚愕。

是憤怒。我真的好久沒產生這麼激動的情緒了。我這時才第一次知道,人在怒火中燒時表情會跟着僵硬。

我不會大吼大叫,不會失去理智,只是放在心裏罷了。

我以爲我重獲自由了。得到沒有疼痛可以蹦跳自如的身體,讓我興奮過頭了。以爲只要有這個能夠正常活動的肉體,我就無所不能了。

但是,錯了。我什麼都沒變。比以前好多了?大錯特錯。

生前我全身上下沒有一刻不痛,手腳都使不上力,只能專心思考以忘記疼痛。不,連專心思考都辦不到。

但是,最起碼——身體的控制權不曾落入別人手裏。

我可以聽主人的指示。主人就某種意味來說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他是個邪惡的魔術師,我也不吝提供協助。

但是,這件事不可原諒。

我不知道主人赫洛司爲什麼要讓我復活,但是隻有自己的生殺大權斷然不能交到他手上。這份情感熾熱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看來我雖然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其實並不想死。

而我,現在說什麼都不肯放棄幸運獲得的「第二次人生」。

沒錯,不管要用上何種手段。

我想大大做個深呼吸,這時才發現自己沒在呼吸。我把手貼在胸前,但感覺不到心臟跳動。

我真是太蠢了。到了這節骨眼,我才實際體會到自己已成了不被允許的存在。身體會動,不會痛。但我不是活人,只是能動罷了。

超乎我意志的強制命令也許是喚醒死者之人的特權。

我——變了。說不定看到屍體不會害怕,也是這種改變造成的?

我就這樣停住身體動作,在腦中數數字。

現在該做的是收集情報。我要隱忍不發,磨厲以須。除了思考之外,我第二擅長的就是等待。只要想到今後能派上用場,生前那段只能苦撐的日子或許也有其意義在。

沒差。我有意識,能夠思考。我——人就在這裏。

主人一開始說過:「不能以口頭下命令就什麼都甭談了。」換句話說,像我這樣被喚醒的死者「有可能不能下達口頭命令」。

我知道的不多。無論是關於死靈魔術或是這幢宅第,甚至是徹頭徹尾改變的自己。

這時我纔想到來到這裏的時候,主人吐出的氣息很白,擺放在這裏的屍體也沒有腐敗的跡象。沒錯,這裏一定——很冷。但我不覺得冷,我喪失了一部分感覺。

這種疑問一瞬間閃過腦海,但我立刻搖頭。

我曾經是個病人,而且爲了折磨全身、病因不明的疼痛與徐徐衰弱的肉體所苦,唯一能做的只有等死,可以說是「半死不活」,只不過是現在變成「活死人」罷了。

我能夠體驗曾經那般渴望的下半輩子。

無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我要知道更多情報,設法找出能逃離主人支配的方法。

既然如此——我想我應該接受。縱然變成了黑暗眷屬,比起毫無意義地結束一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

但是,其中應該有漏洞纔對。絕對會有。

我感覺不到睏意、疲倦或是飢餓。不用闔起眼瞼,眼睛也不會幹。我只是凝視眼前的空間,淡然地,不帶感情地數數字,假裝自己跟擺在周圍的死者一樣,只是具普通的屍體。

真要說起來,這個房間明明沒有窗戶與燈光,我卻能清楚看見室內的景象。

我並不驚訝。果然是受到主人的命令影響。

我站起來,瞪着打開一條窄縫的門,然後靜靜地關上。原本動也不動的門一下子就回到原位了。

我重新提振精神,然後站到主人放我自由的位置,緊盯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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