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戀人溫泉旅行

１

遇上叫做纏糸格琳的夢魔的隔天。

我在學校的下課時間找莉莉長談，詢問「觀夢城」那玩意兒的詳細資訊，順便讓她知道昨天發生的事。

「……哦，所以被派去夜美那邊的就是格琳大人了。」

「那傢伙還滿怪的。講話的口氣真的有大小姐的感覺，不過外觀跟氛圍都很像辣妹。」

莉莉很快地別開目光。

「……不能以貌取人啊。她可是很厲害的人物。」

「她是那個吧？什麼色慾五霸星的其中一個人嗎？」

「沒錯喔。神諭等級是第五名，而且入星的時間其實就在不久之前。那位大人還沒有什麼時間提升品格，或許是因爲這樣，才讓你覺得她給人的氛圍有點奇怪吧。」

「喔，是這樣子啊。」

是說，加入五霸星原來叫做「入星」啊。不過這真是知不知道都沒差的情報。

「所以，你有依照我昨天給你的忠告，得體地應對嗎？」

「呃，那個……有。」

聽莉莉這麼說，這次換我別開了目光。

我說不定做了有點失禮的舉動，不過事情發生得那麼突然，我也很着急啊。應該能理解我爲什麼會有那種態度吧……？

事到如今，我有點害怕了。

「……那就好。畢竟那位大人位居『夢魔界的黑暗權力』頂階，惹她發火的話，可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莉莉如同耳語一般說道。

她會這樣子，也是因爲周遭實在有太多好像在偷聽我們談話的學生。

我和莉莉的班級不同，所以是在教室前的走廊上討論，不過這裏的人口密度可是比平時稠密許多。

莉莉在學校非常受歡迎，簡直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地步，一舉手、一投足似乎都受到所有人矚目。順帶一提，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很喜歡她。

「我開玩笑的啦。你怎麼了？突然叫這麼大聲。」

這時候──

「雖然我不太記得內容，不過起牀的時候，心情真的很好。我本來還想說，這會不會是夢魔造成的，不過就算讓我作好夢，對她們也沒有什麼好處，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吧。」

「……問妳喔，我們在『觀夢城』要做什麼啊？」

無論如何，當我再次見證這種情景，就深刻體會到莉莉剛纔所說「夢魔界的黑暗權力」的力量到底有多厲害。

「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靈異故事也是這樣……？」

──結果被她這麼回覆的話，我就再也無法振作了！

「就、就是沒有辦法那樣啊。畢竟她們能讓人作的夢，到頭來頂多只有對她們有好處的夢……」

「那是位在夢境與現實的界線的空間。要是沒有夢魔帶路，一般人絕對沒有辦法到達的地方。」

「唔、唔唔……！」

如果忽略夢魔的存在，在政治層面上也可能出問題──雖然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不過也不能說全是胡扯的。畢竟，無法斷定是不是所有政治人物都爲她們着迷……

真的假的！意思就是，不管我對她做這種事還是那種事──呃，不對不對，我得先冷靜一下！我怎麼可能會想對夜美做那些有的沒的呢！

「那種地方，到底要怎麼去啊……」

「……我還是再叮嚀你一次吧。」

「會有列車發車喔。」

「做什麼都可以……？」

有時候，我會裝成好像真的突然想到一般──

原來這世上有那樣的地方。

我覺得奇怪而反問，阿瑛就臉頰泛紅，露出害臊似的表情回答我：

……不對啊，真要說起來，我對夜美別說喜歡了，根本什麼感覺都沒有啊。

「不管後來夜美對你說什麼，你都有那種理由可以推託。可以說你『是在演戲』、『只是被逼得那麼做而已』。」

「夢魔本來就是可怕的惡魔喔。我不曉得你有什麼誤會就是了。」

──不對，那樣不行那樣不行！

「那個啊……其實我最近一直會作很棒的夢。」

「感覺像是，王十字車站的九又四分之三月臺之類的？」

「妳、妳這人啊……」

「妳說什麼蠢話！我根本不覺得夜美──」

「爲什麼？能作想作的夢，不是很好嗎？」

「妳們還真是一副對我有恩的態度耶。我又不想去那種地方。真要說起來，夢魔明明可以讓人作夢，那麼直接在夢裏處理不就得了，幹嘛要特地去那種地方？」

這樣的我，要是對夜美說了「我們交往吧」之類的話──

「……對你來說，那是很好利用的狀況啊。你雖然很愛硬撐，不過那裏可是在硬撐的前提下還可以誠實面對自己的地方。所以，你可以什麼都不想，盡情享樂就好。我雖然站在夜美這邊，但同時也是站在你那一邊的喔……」

夢魔就是這麼可怕的生物。不，我想女學生也受到吸引的原因，完全是跟莉莉的性癖好有關吧……

「感覺像魔法國度之類的？」

「反、反正這樣也好啦。我只要跟夜美隨便找個車站搭車過去就行了吧？那樣就可以去什麼『觀夢城』……」

我邊想着這樣的事情，邊不爽地裝成平靜的樣子。

「……我本來想說，最近是不是有夢魔讓我作夢，不過看來不是呢。啊哈哈。」

「啊，夜美。」

要是對夜美說了「我們交往吧」之類的話──這樣子的假設，從前提就已經錯了。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嘻嘻笑的樣子，看在我眼裏只像是惡魔的面貌。

宛若順從她的聲音一般，我的心中又有惡魔在耳語：

因爲知道夢魔的事情卻和她們沒有牽扯的人，只有阿瑛而已。

「……過沒多久，我就會被綁架去什麼『觀夢城』的地方了。」

「是啊。我先跟你說清楚，你可是非常幸運喔。那裏啊，原本是夢魔招待中意的人類時，常常使用的地方呢。」

某天放學後，我在連鎖漢堡店等阿瑛來會合之後，裝成在閒聊的樣子說出我的煩惱。

「……到時候要審覈你們是不是男女朋友，因此，你們的言行當然得像一對戀人才行。夜美一定也明白這種狀況，所以你拿演戲當藉口的話，對夜美做什麼都可以。懂了嗎？」

「哦，是這樣啊。」

「應該是可以，不過我有叫她不要讓我作奇怪的夢。」

「說綁架會不會太誇張了？那些夢魔，明明都是個性隨和的好人啊。」

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我愈來愈恢復冷靜。

「可是，阿康你最後還是跟夜美交往了吧？」

「什、什麼？」

「說、說得也是……哈哈哈……不過其實是那傢伙說無論如何都要和我交往，我纔跟她交往的啦……」

「我自己是把那裏想成像迪●尼樂園一樣的地方啦。這樣的想像對嗎？」

「哎呀，應該不會吧……哈哈哈，格琳大人可是器量很大的一名大人物啊……她一定沒有生氣啦……應該沒有生氣吧？」

總覺得悄悄這麼說的莉莉，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你爲什麼要問我？不過啊，夜美昨天回家後心情一直很好，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哦，原來是這樣啊。啊！女朋友是夢魔的話，你們在夢裏也能一起玩嗎？」

事到如今，我才察覺到事態已非比尋常而感到戰慄。

「你、你說什麼？」

２

聽了這些說明，我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是有那樣的地方沒錯，不過格琳大人的目的地有可能是完全不一樣的地方。畢竟『觀夢城』的範圍很大。」

這時，莉莉的食指輕輕觸碰我的嘴脣，讓我嚇了一跳而無法繼續說下去。

「你不知道那些傢伙的本性啦。」

「形式上差不多吧。不過，那輛列車能行駛到所有車站。只要有夢魔呼喚它就行了。」

夜美的審覈──也就是前往「觀夢城」的夜間列車，要到週末纔去叫車。

如果是夜美她不管怎樣都想跟我發展爲那種關係就算了，但絕對不能由我主動提出！

我不禁脫口而出的真心話，讓阿瑛訝異地睜大眼睛。

「作夢？什麼意思啊？」

至於夜美，看起來倒是跟平常一樣。

「我不知道，沒有去那邊也不曉得啊。」

我在迎接命中註定的那一天之前，一直維持着緊張狀態，讓我的腦袋都快燒壞了。

「如果真的在夢中，無論如何都會有不合理的東西來礙事吧？不管對一個人怎麼誘惑，夢醒之後都有可能跟沒有發生過一樣……不過，『觀夢城』可不一樣。在那裏發生的如夢似幻的體驗，是沒有辦法抹除的。」

因爲，我可是要跟夜美一起去那種地方……還是以男女朋友的身分。

我心裏想着，「哈利●特里沒有夢魔之類的東西啊」這種一點也不重要的事。

「我、我想也是啦！」

「你今後，千萬不能做出奇怪的舉動喔。之後你要跟夜美一起去的地方，可是夢魔們的地盤。」

「別再硬撐了啦，你也差不多該老實面對自己的心情嘍，嗯。」

認識的夢魔全都靠不住，這樣一來，現在只有阿瑛能當我的心靈支柱了。

說着，莉莉一下子把臉往我靠過來。

我一下子冒出好多冷汗，但莉莉的低語還是沒有停止。

「咦？」

「記得是叫『觀夢城』……那裏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聽你這麼一說倒是那樣。就像在完全維持自我的狀態下，進入夢的世界一般。在那裏想做什麼都可以隨心所欲喔。不過所謂的隨心所欲，是指夢魔想做什麼都能做得到就是了。」

我一瞬間困惑起來。

「啥？你怎麼會對逢場作戲的戀愛認真起來啊？笑死人了。」

阿瑛隨口低語後，像是想到了什麼，深思似地把手伸向嘴邊。

這樣講的話，不就代表我們要去什麼地方、會被逼着做什麼事情，全都不清楚嗎……

「……總之，就只是在夢魔的地盤上，隨意度過一小段時間吧？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因爲，夜美都還會想對阿瑛出手啊……而她對我也是，一定只是把我當成克服男性恐懼症的練習對象而已。

「難道你以爲你心裏是怎麼看待夜美的，我會不曉得嗎？現在正是你誠實面對自己的時候。」

是怎樣啦？要是她表現出有點動搖的樣子，明明滿可愛的……只有我焦慮成這樣，不就讓我像個白癡嗎？

「……阿康，這是個好機會喔。」

精神上取回餘裕的我，悠然自在地對莉莉說出這種大話。

──如此詢問她這一類問題，不過都沒有得到什麼值得留意的情報。

「不太記得內容？有、有沒有辦法想起一點點呢？」

我慌張了起來。

當然，我腦裏想的是夜美的事情。

那隻呆愣蠢夢魔，該不會是跑去阿瑛的夢裏頭吧……？就算現實中的接觸受到我的阻撓，但夢裏可是另外一回事──她說不定是這樣想的。

再怎麼說，她們都是惡魔啊！她們是以跟我們不一樣的價值觀活在這個世界上。

阿瑛歪歪頭，用手指點了兩下臉頰。

「嗯～就每次都跟某個人在一起……可是，到底是跟誰就不清楚了……」

「連是男是女都不曉得？」

「大概是男生喔。」

阿瑛一點猶豫也沒有便說出來的回答，遠遠出乎我的意料。

「啥？男的？你爲什麼跟臭男人在一起心情還會變好啊……難不成阿瑛你是那種性向？」

「就、就說了，爲什麼你們滿腦子都在想戀愛的事啦！跟男生朋友在一起，當然開心啊！我現在跟阿康在一起，也很開心……」

阿瑛臉頰泛紅，扭扭捏捏地說了這樣的話。

這可愛的傢伙到底是怎樣啦。

「阿康，你不開心嗎？」

「咦……呃，是還滿開心的啦……」

「真令人高興耶，嘿嘿……」

氣氛變得有點怪。

如果我的性向是那樣，說不定阿瑛的貞操早就被奪走了。

「之前我也講過，我在學校裏有點……那個，有點突兀……所以，我很憧憬現實中的男生朋友呢。」

最近阿瑛夢見的「好夢」，並沒有辦法斷定絕對不是夢魔造成的。

夜美這麼說之後，她被我握住的手動了動。過一會兒，夜美的手指伸進我的手指之間，讓我嚇了一跳。這就是所謂的……十指交扣啊。

「……嗯，謝謝。」

「這麼說來，夜美那傢伙也是最近轉學過來的。」

我又沒有超過約好的時間，根本沒有必要在意她自顧自地在那裏乾等的狀況啊！

「呼咦……？」

「這樣啊。」

「……太陽還沒下山耶，要怎麼辦？要去哪裏消磨時間嗎？」

「我、我下定決心了嘛。我只是不想到最後被人說『都是你沒心幫忙審覈纔沒有合格！』之類的話而已。」

「哼、哼哼，看來阿康你有好好抱着這樣的心態過來，那我就安心了……到了『觀夢城』之後，你也不要忘記現在的心情喔……？」

「……嗨。」

「這樣啊？」

「喜歡二次元的阿宅，不是都會被周遭人投以奇怪的眼光嗎？」

出發當天傍晚，我對老媽說「要去朋友家住」之後，就前去跟夜美約好碰面的車站時鐘下。

之前講過列車到深夜纔會來，距離現在還有好一段時間。我只是覺得大半夜跑出家門會讓人懷疑，才約在這個時候會合，但沒有決定要先做些什麼。

「那，阿康，你幫我輸入我等一下講的歌曲。」

前進的方向有一棟掛着「卡拉ＯＫ」招牌的大樓。

糟、糟糕！剛纔那步棋不對！無論如何，我都在阿瑛腦裏種下對夜美的興趣……

說起來，我和夜美第一次模擬約會的時候，她也是在約好的時間前提早很久就先到了。當時想到她有這樣的行動讓我很後悔，讓我覺得要是我早點走出家門就好了。

阿瑛忽然趴到桌子上，說出這樣的話。

「你來得真早呢。」

看來她是在等我的那段時間，很快便發現那樣的地方。

可是，如果如同我的設想，就會有「爲什麼那傢伙要讓阿瑛作有男人登場的夢」的疑問出現。但仔細想想，應該是那樣吧──夢魔一開始會先「讓獵物夢見他想要的夢」，說不定是那種習性造成的。

我抵達車站時鐘時，是約定時間的三十分鐘前，不過夜美早就已經到了。

夜美需要能讓她克服男性恐懼症的對象，阿瑛現在也希望能跟夢魔接觸。

「你看我兩手都沒空啊。」

一看便發覺夜美一手拿麥克風，剩下的另一手則和我的手十指交扣。

房裏傳出聽過的動畫歌旋律，夜美開開心心地歡唱了起來。

我今天是想找他聊聊我的煩惱，不知爲何立場顛倒了過來。儘管如此，我想聊的事也沒有急迫到非得放着困擾的阿瑛不管。反正，我了不起是對那些夢魔發牢騷而已。

我這樣說並牽住夜美的手。

「這、這麼說也沒錯……」

「我覺得，倒也不是隻有夢魔會那樣啊。畢竟我們活在世上，也是都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就是因爲沒辦法順心如意，纔會產生煩惱啊。」

「我知道啦。」

阿瑛眼神上瞟，反反覆覆地往我這邊看。

阿瑛這麼說，露出有點僵硬的微笑。

這傢伙真是的，只有這種時候有模有樣。

我們彼此皺着臉，像互相挑釁一般相視而笑。

３

阿瑛這番話，對當時的我來說，真是十分沉重。

「我並沒有任何不滿。」

妳的小拇指那麼囂張是怎樣啦？表情也是有點得意的感覺。

夜美帶着我，毫不猶豫地走進那裏。

「你就是想早點跟我見面吧？呣哈哈，看來阿康終於不對自己的心情撒謊了呢……」

……無奈之下，我在點歌機輸入夜美講的歌曲。

……對你來說，那是很好利用的狀況啊。你雖然很愛硬撐，不過那裏可是在硬撐的前提下還可以誠實面對自己的地方……

「阿康總是很坦蕩耶……爲什麼會有這種差別呢？搞不好我纔是最瞧不起二次元文化的人吧。我對周遭隱瞞喜歡的事物，可是，我就是因爲喜歡纔會一直去想那些事。而且還跟不上其他人的話題，結果變成孤伶伶一個人……」

夜美和阿瑛可說是利害一致。

「嗯，說是用了什麼『夢魔界的黑暗權力』的力量。」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活。

「喜歡啊……而且還可以兩人獨處……」

「要唱動畫歌的話，我也沒問題喔。」

在櫃檯處理好手續後，我們兩人進到包廂內獨處的瞬間，讓我覺得周圍的氣溫好像升高了幾度。

「我們兩個，今天是男女朋友吧？」

夜美鞠了一個躬對我行禮。

我試着把手甩開，不過她用力地緊緊握住，令我無可奈何。

「這麼說的阿康又都唱什麼歌呢？」

夜美立刻回答。

「會這樣嗎？我是沒在意過……」

而且，對阿瑛懷有興趣的夢魔，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夜美……

我跟學校同學，會稀鬆平常地聊漫畫或手遊之類的。不過啊，的確是不會聊深夜動畫的話題。

「我基本上只會唱動畫歌而已。」

我想起不久前莉莉那傢伙說過的話。

「阿康，你今天好像有點強硬耶……」

我受不了沉默，爲了矇混過去而這麼問。

「咦？妳自己點啦。」

「或許就像你講的一樣啦……」

「夜、夜美都唱怎樣的歌？」

聽見阿瑛帶點不滿的話語，我又落入恐慌的窘境。

「這、這樣的話，那個……今天就請你多關照了。」

「……妳來得比我還早吧？」

夜美握住麥克風，並且一下子翹起小指。

「別、別小看夢魔喔，阿瑛……她們只是想要過着對自己有好處的生活罷了……」

「我我我、我先說清楚啊，我扮演男友時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畢竟我不這樣做的話，說不定就無法通過審覈了……」

「去唱卡拉ＯＫ吧。」

聽她這樣再次強調，讓我莫名緊張了起來。

而且夜美要當成練習對象的人，也不是非我不可……

想像老是在我面前講一堆蠢話的夜美從身邊消失，內心不知爲何痛苦了起來。

「這樣的話，我也被夢魔纏上就好了……要是能實現我的心願，她們不管要拿走慾望還是什麼都沒關係。」

我覺得，這只是因爲每個人能聊的話題不一樣吧。

「嗯，有一部分也是因爲我對現實生活有缺憾，才逃到網路上的關係吧。劃一畫圖，貼到社羣網站之類的地方後，來跟我聊天的人就變多了。就是因爲這讓我很高興，我纔會希望自己能夠把圖畫得更棒喔。」

我打個招呼後，夜美看了我一下，露出得意的表情。

夜美講到後面就口齒不清，拉起我的手快步向前走。

「阿瑛你在網路上明明有很多粉絲，卻也有這樣子的煩惱啊？」

……然後，我馬上對我後悔一事覺得不爽。

「擅長的是演歌呢。畢竟我在夢魔界可是被稱爲轉音高手。」

「我一直很尊敬阿瑛喔。你可是神級繪師啊。有什麼煩惱的話，儘管找我聊吧。」

「唉～可是，我也覺得如果能夠跟阿康讀同一所學校的話，該有多好……我們年紀明明一樣。」

「……也太老派了吧？」

「照妳這種理論，會變成其實是妳想要早點跟我見面喔。」

她的歌喉還滿好的。

「咦，妳喜歡那種的喔？」

看見夜美滿臉通紅又不知所措的樣子，我的心情好了一點。

夕陽把夜美的臉染成紅色，令我莫名地心跳加速。

這說不定是可以跟夜美一直待在一起，讓夜美的心傾向我這邊的好機會……

「我也不會手下留情唷……？我會以女朋友的演技，盡情對你撒嬌……」

前往「觀夢城」，難道對我來說並不是那麼糟糕的事情嗎？

既然一直相處在一起的我都還會讓她慌成這副德行，她根本沒有資格對別人出手。如果要擴展對象，好歹等到我對她這麼做的時候她都不爲所動再說吧……

我覺得要一直看着夜美的臉很困難，所以別開視線，開了這個話題。

順帶一提，這首歌是上一季播出的輕小說改編動畫的片頭曲。

「這部輕小說的插畫也不錯啊。」

夜美唱完歌之後，我同意地點了點頭。

「我啊，跟這部作品的插畫家也認識喔。」

「……真假？」

「其實就像之前跟白白老師認識的時候一樣，是在社羣網站上有交流啦。我們三不五時會聊一聊喔。前一陣子，對方甚至來問我說能不能畫動畫的片尾插圖呢。」

「那種圖，原來是繪師直接找人委託的啊？」

「不，那時候應該只是稍微問問看吧。如果我說可以，製作動畫的公司應該會提出正式的委託。」

「妳也差不多該接商業的工作啦。雖然說，只以夢魔榨欲的角度來看，其實是沒有這種必要性。」

我沒有多想地這麼說之後，夜美的臉頰微微泛紅，稍微觀察了一下我這邊。

「……我那麼做的話，阿康會比較高興嗎？」

「咦？」

「如果我接下商業的……比如說輕小說的插畫工作，然後作品又被改編成動畫的話，你會很高興嗎？」

「那、那當然會很高興吧？要是我認識的人裏頭有那麼厲害的人……」

「不單是認識的人，還是女朋友……女、女朋友如果是動畫原作的插畫家，阿康會對周圍的人炫耀嗎？」

夜美身子緊緊靠過來的壓力，逼得我有點喫驚地回答：

「妳、妳在說什麼啊……」

「你要不要在卡拉ＯＫ唱主題曲？」

「我唱、我唱就是了……」

我們兩人的鼻子差點就要碰觸的距離，有着夜美的臉蛋……

夜美拉着我的手搭上列車。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不是喔。」

我們走在空蕩蕩的街上，踏進車站內。

周遭的林木愈來愈稀疏，取而代之開始出現的是一間間外觀陳舊的木造建築。

「──阿瑛老師的事，現在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吧！」

等、等一下！雖然說要扮成男女朋友，但審覈還沒開始啊！不對，難不成是表面上看來還沒開始，但其實我們已經受到夢魔的監視嗎？

「說、說到這個，阿瑛他啊！」

「畢竟如果不是在末班車後，就不會開過來啊。開往『觀夢城』的列車就是這樣。」

爲了逃離這個窘境，我回過神來便發覺自己講出了這種話。

「……溫泉街區域？」

就這樣，我的意識被黑暗吞噬。

對於夜美的寒暄，車掌這麼回答。

就算思考也無法得到答案──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我現在沒有閒工夫思考。

緩緩睜開眼皮後，眼前出現夜美的臉。

「馬上就會發車了，還請您在『觀夢城』好好享受。另外，陪您來的那位似乎沒有陷入催眠狀態，這樣子沒關係嗎？」

看着外頭的景色，夜美短促地低語這麼一句話。她的臉有點紅。

「這個地方本身，已經施下了把人趕走的催眠效果。這樣的話，人們就會下意識地遠離這裏。呵，這就是夢魔的力量。」

那妳就別一臉得意的樣子啦，還講得好像都是妳自己的功勞一樣。

我想着「這麼做只是配合夜美的演技」振作起來，把夜美的手甩開，伸手要環繞眼前的柔軟身軀──

「看起來，格琳大人邀我們來的地方是溫泉街區域呢。」

我看着窗外那片夜晚的街景好一陣子──然而，途中飄來一陣粉紅色的濃霧，讓我看不到風景了。

沒過多久，我正想說入口關上了沒的時候，夜鷹號就緩緩地啓動。

臉龐發熱的夜美就在眼前……

「……咦，客人怎麼了嗎？」

「無論如何，這裏就是『觀夢城』，沒有其他名稱。」

纔剛覺得不妙，馬上就來了個令現在的我很感激的狀況。不過夜美的態度跟前陣子相差太大，讓我滿在意的。

呃，我覺得那個名字稍微改一下會比較好吧。

４

驗票閘門一個人也沒有，周遭一片寂靜到令人覺得詭異的地步。

「……我說啊，夜美。這裏真的是現代日本嗎？」

看見夜美好像帶點情意而有點發紅的臉龐，我有種心臟好像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夜美不是應該對阿瑛有所執着嗎？

「──飲料來了～」

「你睡昏頭個什麼勁啊？這裏不是阿康你家。」

「阿康、阿康……」

「啊，是喔。」

「對。」

「別再聊了，我們走吧。」

「有勞妳了。」

儘管看見夜美毫無防備的模樣讓我內心動搖，但是，比這種情感更強的睡意，讓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這、這是我該講的臺詞吧！爲什麼妳會在我家裏……呃，奇怪？」

「呃……」

──這時包廂的門應聲開啓，我們宛如感受到危險的蝦子，敏捷地拉開距離。

正當我心想沒辦法否定這種可能性的時候，視線捕捉到設置在包廂角落的防盜監視器。

「『觀夢城』的主權可是在『夢魔界的黑暗權力』手上。」

周遭沒有任何聲響，寂靜到就算說我們在飛我也相信的地步。

是電視上的古裝劇會出現的那種，帶有古風的建築物。

聽見不能忽視的話語，我皺起眉頭。

「是的，今天就麻煩妳。」

「沒、沒事，謝謝你啊啊啊啊啊！來得正好，我們的喉嚨都好渴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意識到夢魔們很有可能正從某個方向監視，夜美比平常還要黏我，我也必須對她的行爲表現出很開心的樣子，搞得我還沒去「觀夢城」就已經累個半死。

「好啦，馬上就要到『觀夢城』嘍。」

夜美這麼說的時候，是在換日後過了一小段時間的深夜。

「阿瑛也快了嘛！他負責的作品，好像再過一陣子就要做成動畫──」

「啊啊，夜美！我好高興喔！妳對我竟然這麼──」

然後，我馬上就體會到這招失敗了。

「……呃，奇怪……？」

離開卡拉ＯＫ之後，我們是在開到深夜的速食店消磨時間。

「咦？」

「『觀夢城』……對了，我們搭上奇怪的列車吧……？」

「嗯……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所當然地，最後一班電車已經開走了吧……」

這麼說着的夜美，表情一如以往般得意。

發覺這件事以後，我就有辦法從煩惱狀態取回一點點從容了。

列車行駛在軌道上的喀當喀當聲，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

順帶一提，駕駛室裏的車掌是位女性。

※

「是妳這麼做的？」

儘管我有聽沒有懂，不過我們好像已經不在現代日本的樣子。

這麼一想的瞬間，夜美的頭就靠上我的肩膀。

「是要醞釀風情，所以這一帶纔會都是外觀比較有年代的建築物。雖然也有想讓溫泉街區域更現代化的派系，不過她們受到其他勢力反對後就失勢了。對夢魔們來說，這裏就是如此充滿懷舊感的地方。」

我漸漸地愈來愈想睡。

「嗯？請慢用～」

店員離開之後，我們有好一陣子都滿臉通紅地一動也不動。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夜美這傢伙，果然正在對「夢魔界的黑暗權力」演一出我們是男女朋友的戲！

在夜美面前講阿瑛的事，是一步壞棋……

列車行駛在某個森林中。

我們沒買車票就通過閘門，然後發現軌道上停着以黑色爲基礎色調的列車。總共兩節車廂，兩節車廂上都有用哥德字體呈現的「夜鷹號」三個字。

「呣哇啊啊啊啊啊！你、你幹嘛突然大叫啦！」

可是夜美完全沒有被阿瑛的名字轉移注意力，而是帶着更多熱情往我逼近。

「不，我想這是格琳大人安排的。」

我東看看、西瞧瞧地環顧周圍，發覺原本掩蓋窗外景色的粉紅霧氣已經消散。

「現在講的是我的事。我是阿康的女朋友吧？如果阿康希望我那麼做的話，我什麼都會爲你做……就算是商業工作也一樣……」

夜美這傢伙，難不成已經放棄阿瑛了？這樣的話，他最近常常作的「好夢」，難不成不是夢魔搞的鬼？

從窗外有光照進來的情形來看，天應該已經亮了。

然後，她往我這邊看了一下，眯起眼睛。

「不，我想問的不是所屬國家，而是時代啦。」

一瞬間的沉默過後，我反射性向後跳，一口氣跟夜美大幅拉開距離。

「……她說的催眠狀態，是怎麼一回事？」

「您是天谷夜美女士吧？」

「……好，差不多該出發嘍。」

我看過去，發現夜美那傢伙原來已經睡着，發出小小的呼吸聲。

審覈已經開始了──這麼一想，就沒有半刻能夠鬆懈。

「就是有些夢魔會那麼做。不過，我可是光明磊落、重視騎士道精神的夢魔，纔不會做那種事。」

有人在搖晃我的身體。

「原來妳們夢魔，會因爲還滿不太重要的事情爭鬥喔？」

還有，「懷舊感」是啥啦？

「比起那種事，這裏可是溫度滿低的地方，做好防寒準備會比較好喔。你有帶防寒衣物來嗎？」

「怎麼可能有帶啊。是會冷到什麼程度？」

「像東京冬天最冷的時候。」

不會吧？

現在還只是暑假剛過完沒多久的九月。體感上，是夏天還沒完全結束的季節。

「唉，你準備得不夠呢。真拿你沒辦法，我就把我帶來的防寒用品借你吧。」

夜美以一副「看看我有多厲害」的態度對我嘆了一口氣，臉上又浮現一如既往的得意表情。

真是喜歡擺出有恩於人姿態的傢伙呢。

「……這也沒辦法啊。我連想都沒想過季節竟然會改變。」

「來，這個借你一半。」

夜美從揹包裏拿出來的，是長得可怕的毛線圍巾。

「……這什麼？」

「看了不就知道了嗎？是圍巾唷。」

夜美邊說邊把圍巾一圈一圈地繞到自己的脖子上。而且她繞了好幾圈後，圍巾還剩下滿長的一段。

「不、不會吧，喂……妳說借我一半，難不成──」

「……你不想感冒吧！其、其實我啊，真的是非常想一個人獨佔這條圍巾喔！不過阿康看起來滿可憐的，我纔想說借你用一半沒關係……」

她這麼說，戰戰兢兢地把圍巾的另一頭遞到我手上。

那條圍巾還沒繞上我的脖子，我就覺得血液一下子衝到臉上。

老實說，我現在非常困惑。

「……咦？」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之間並沒有戀愛感情。

難不成這是受詛咒的裝備？是不去教會找人幫忙就卸不下來的那種東西嗎？

「──男女朋友這樣子很稀鬆平常啊！」

通過車站的驗票閘門，發現格琳就等在那邊。

夜美從我手上把大衣搶走之後，輕快地原地轉一圈，讓圍巾的拘束鬆開一圈。

僅管我有一瞬間這麼想，但很可惜，這傢伙剛纔的態度是經過計算後的演技。

「找個地方弄件大衣吧。」

「好了，必要的事項全都寫在那本導覽冊上。你們難得可以獨處，再打擾你們太不好意思了，我先在這裏告辭。」

夜美擺出無比強硬的態度，把圍巾繞到我的脖子上。

「有勞您了，格琳大人！」

「……沒問題的，在這裏根本不需要花錢。阿康你可是受邀而來的客人，只要想着怎麼享受就好。」

我們這樣你來我往的時候，列車緩緩地停下來。

「這、這樣的話，我希望能處理一下現在的狀況……這樣子不太好行動……」

只要夜美扭扭捏捏地動起身體，她的舉動就會傳到圍巾繫着的我這邊。

……不對，先等一下！重點是男女朋友共用的圍巾裝備沒有卸下來啊！

畢竟夜美的臉蛋近在咫尺。是我們其中一方稍微歪個頭，兩人的頭好像就會撞在一起的距離……

「爲、爲什麼要把眼睛閉上……？」

５

「好，你面對那邊一下。」

而且她那樣動作，還會自動阻礙我的正常思考……這種狀況，真的滿難熬的。

「……哦？這可真是一幅關係非常親密的情景啊。」

「喔、喔。」

「一定要講理由嗎？」

「這裏已經是『觀夢城』了，不知道她們會在哪裏審覈我們，所以，我們的舉止要像一對戀人……」

如果我有辦法看見自己的狀態欄，就是這樣：

「正如妳所說。」

可惡啊，夜美這傢伙，要是平常就可愛得像現在這樣……

「這可真是不錯。」

「……好，這樣的話就得先把圍巾解開，才能穿上這件大衣。真沒辦法啊……圍巾這樣綁沒辦法穿衣服……」

我看向立在旁邊的古風木製置物櫃，把視線移回來的時候，格琳的身影已消失無蹤。

「等、等一下……這實在太……」

「……我可沒有帶那麼多錢來喔。」

「格琳大人，很感謝您今天邀請我們過來！其實我沒什麼機會像這樣跟男朋友一起旅行，您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機會。」

鐵定一瞬間能看出外觀有所變化。

「咦……？」

「好了，這樣就很暖和呢。那我們出發吧。」

我順着她的意思面向她指示的方向。背對夜美的瞬間──

然後，夜美把她的手臂摟到我的手臂上，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向前走出去。

Ｅ 短袖上衣。

……不過，這種情況已經不會嚇到我了。莉莉那傢伙好像也可以隱身，對菁英夢魔來說，忽然消失應該只是小事一樁。

──對、對啊，我嚇得整個忘了！現在我們可是恩恩愛愛的男女朋友！

「才才纔不是那樣！如果是夜美幫我係上的領帶，要我用來吊死自己也沒關係！」

她直呼我爲男朋友。夜美這傢伙，看來是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

「還是說，阿康是以那麼隨便的心情……那個……跟我交往的嗎……？」

「常、常有這樣的事嘛。這種程度的事情，對夢魔來說可以說是常識吧……」

由於只有我受到損傷令人不悅，我也發起了攻勢。

「不過，我也是有阿康在就很幸福了……」

「我是不太懂你那種下定決心的比喻啦，不過意思是你對我非常專情對吧？」

這樣子，我們倆之間就有辦法拉開比剛纔還要多的距離。

聽見我這番話，夜美滿足似地呼出一口氣。

然而夜美一收下那本冊子，便以不知來由的興奮情緒大喊出聲：

「真是的，你太誇張了啦，阿康……」

「啥、啥！妳在講什麼鬼東西！」

「咕呃呃呃！救命啊啊啊啊！」

看見像男女朋友一般共享一條圍巾的我們，眯起眼睛的格琳第一句話就是這樣。

「你給我乖一點！亂動的話會勒死人喔！啊啊，勒住了──嘰嘰嘰──我感受到連帶責任造成的缺氧！」

夜美撒嬌似地這麼說，身子緊緊貼過來。

「這是兩位在城裏玩樂時，需要的旅遊導覽冊。」

這是老套的戀愛連續劇之類的片子常出現的情景。

上頭寫着「恩恩愛愛溫泉旅行導覽」。

「我當然不是說現在馬上就要結婚喔！是說將來的事情！」

「妳啊，怎麼好像滿容易進入狀況的？」

「當然啊啊啊！都到了我就算吊死，轉世之後也要跟夜美交往的地步了！」

寒意消逝無蹤，我現在感受到的反而是令人難以呼吸的炎熱。

Ｅ 男女朋友共圍一條圍巾。

我邊如此回應，邊拖着夜美往置物櫃前進。畢竟不解除這種男女朋友共享一條圍巾的情況，沒辦法正常行動……

剎那間，我的心臟有種被看不見的手用力抓緊的感覺，整個人腳步不穩得差點就要蛇行。不過因爲有夜美支撐，我還是有辦法筆直地繼續往前走。

看見夜美不安地凝視我，我在心裏竊笑。

Ｅ 冬季大衣。

這時候，夜美突然講出不得了的事情，讓我差點昏過去。

現在變成：

格琳這麼說，對我們遞出某本小冊子。

「這、這是什麼……？」

夜美這麼說，緊緊摟住我的手臂。

夜美整張臉紅鼕鼕，並且說着不明所以的話。說不定是因爲脖子被勒住，血液流不到腦袋。

「……呼，還好來得及。阿康差點就會凍死了。」

「好了，阿康，我們可是要使出全心全力唷。要讓格琳大人她們，好好瞧瞧我們有多麼恩愛……」

就像在說，要我配合她說的話。

車門隨着「噗咻～」的聲音開啓，隨後便有冰涼的冷空氣從外頭飄進來。

「還有，那邊的置物櫃裏有整套的防寒衣物，需要的話拿去用吧。就這樣，兩位慢慢玩啊。」

「……難得出來旅行，平常不會講的話也要好好說出來唷。你一定覺得，我這個女朋友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之類的吧……？」

「……不，我還是滿冷的。只讓脖子溫暖也沒用，我現在可是穿着短袖耶。」

儘管我想說要自然地交談，還是沒辦法平心靜氣。

「纔沒有那種東西！光是夜美待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好幸福！啊啊，今天也是託夜美的福，空氣好香啊！」

「來，阿康，那件衣服借我一下。」

「……我說啊，夜美，妳可以閉上眼睛嗎？」

近在身邊的夜美，儘管滿臉通紅還是連續眨眼睛，對我拋了個媚眼。

「……嘿咻。」

打開木製的櫃門，看見收在裏頭的大衣，我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我們只要照這上面寫的行程度過就可以了吧！而且，格琳大人和其他人會暗中觀察我們的情況！」

Ｅ 男女朋友共圍一條圍巾。

不，這樣的說明也太少了吧。什麼神諭等級的事情都拋到哪去了？

──夜美以靈巧得可怕的手法，讓我的兩條手臂穿過大衣的袖子，又轉了一圈，回到原本的位置。

「……我、我們有朝一日結婚以後啊，就像剛纔的大衣那樣……阿康的領帶，每天早上都會由我來幫你係上吧……？」

我們不過是爲了通過審覈，才表現出那樣的演技。所以，要是做了真正的男女朋友才能做的事──比如說，接吻之類的──就絕對不行。

不過我跟夜美，還沒有劃好那條界線。要是夜美髮覺到，絕對ＮＧ的接吻（或者更超過的行爲），對我來說有可能只是扮演男朋友的一環而已，這傢伙一定會心生動搖。

再怎麼說，要是初吻在作戲時被奪走，根本沒人受得了！

好啦，妳害怕吧！然後，給我說點難看的藉口來敷衍過去！

──然而，下一瞬間，夜美當場停下腳步不動，下定決心般閉上眼睛，反而把我搞得內心劇烈動搖。

──給我等一下啊啊啊！妳老老實實地閉上眼睛幹什麼！

難不成，她不曉得閉上眼睛就是接吻的前一步嗎？現在要套用的就是那種規則啦！閉眼就是準備要接吻的重要暗號！

我只是一直內心動搖的時候，夜美微微睜開了眼睛。

然後──

「……還沒好嗎……？」

呃，還沒好是指什麼？我可是沒有要對妳做什麼喔！

「呃，那個……我剛纔看到夜美妳睫毛上黏到髒東西，所以想幫妳拿掉，不過它好像自己飄走了……」

我以苦肉計說着這樣的話，然後馬上移開目光。

「……真是沒出息。」

「竟敢跑到夜美的睫毛上，還真是厚臉皮的髒東西！算你撿回一命！下次被我碰到，就讓你喫不完兜着走！」

夜美好像小小聲地說了什麼，不過，我爲了掩蓋那種氣氛而拚命大吼大叫，沒有聽清楚她說的話。

６

在街上走了一陣子之後，我總算是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之後，就有餘裕把注意力撥到周遭的事物上。不過，就算我再一次環顧我們所在的地方，古色古香的街景還是讓我覺得好像來錯了時代。

還有，雖然是隻能在特定條件下來到這裏，但「觀夢城」看起來好像有滿多人在此生活。

我問了這件事之後，夜美就露出一如以往的得意表情這麼回答：

「是啊。山頂好像有可以看到絕佳美景的地方。」

「你這個死鬼，還不打算讓我回到那個人身邊呀……♥？」

「真是的，碰什麼碰啦！不是纔跟你說過很敏感所以不要亂碰嗎……」

這時候，登山口的階梯剛好有對上了年紀的男女走下來。

「這裏的空氣也是澄澈得很惡魔呢，感覺我也有辦法充滿力量……就讓你見識一下吧。」

「……怎麼樣？這就是我的第二型態。」

「……真的假的？雖然有句話叫做人不可貌相，不過看起來只像人的情況，也有可能不是人啊……」

我邊說邊碰觸她的尾巴。這次夜美是小小聲地「呀啊……」叫出來，然後就無力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真要說起來，惡魔的糧食就是人類的內心，所以要變成人類的外貌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我就是說不想去啦！溫泉水裏頭一定摻了奇怪的東西！」

「……難不成在妳們的世界裏，其實常常要面對死亡嗎？」

她這麼說，又緊緊摟住我的手臂。

說實話，我希望她趕快住手。

「也就是說，歸根究柢都是人類會作惡夢的錯啦！就是因爲現代人太容易感受到壓力，讓這座『觀夢城』的治安也愈來愈差，纔會成立『惡夢對策委員會』。」

我們邊講着這種蠢話，邊走在街上。

「……去了你就明白。」

面對滿臉通紅地淚眼瞪着我的夜美，我不知該如何是好而狼狽不堪。

「我戰鬥的方式並不依賴變身，所以沒關係！」

我邊說邊碰觸翅膀，夜美就嚇得身子顫抖了一下，還滿臉通紅。

「很猛之類的！不讓她回去那個人身邊之類的！」

「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那裏就是目的地……？」

過一會兒，夜美臉上浮現更加得意的表情之後，便轉了轉身讓圍巾鬆開兩圈，並離開我兩步遠。

「我又沒有要看──」

「該吐槽的地方不是那裏吧！他們剛纔的交談內容不是滿奇怪的嗎？」

在兩旁有古風建築物的街道一角，夜美忽然提振起氣勢。

「……這樣的話，妳又是怎麼戰鬥的？」

「不、不是啊，都是因爲妳說跟之前不一樣……！」

「我有用保鮮盒裝滿溫泉水，暫時可以好好樂一樂喔♥」

「你可能覺得那些人看起來像人類，不過他們大部分都是惡魔唷。色慾大人是很寬容的神明，祂讓夢魔以外的惡魔也有待在這裏的權利。」

「──呣喔喔喔喔喔喔！」

「變身後反而弱化了啊。」

「別講那些傻話了，我們走嘍。」

「畢竟人類會作惡夢啊。惡夢有的時候也會成爲色慾大人的御膳，不過，那位大人並不喜歡，所以會把惡夢丟進這個城市裏頭。差不多就是那種東西會變成魔物肆虐啦。也就是說……」

往夜美指示的方向看去，在沙土鋪設的開闊廣場彼端有着很長的登山階梯。階梯兩側並列着樹木，稍微抬高視線之後，發覺階梯是通往森林裏頭。

格琳遞給我們的「恩恩愛愛溫泉旅行導覽」，現在是在夜美手上。看來，我們現在是朝着日程表上記載爲今天要去的地方前進。

「咦，等一下要登山嗎？」

「完全是靠別人成就自己嘛！那傢伙如果不在妳身邊的話，妳怎麼辦啊！」

「就說了，不需要擔心……這裏早在十年前，就已經不是危險區域了。」

夜美「呵」了一聲，浮現得意的表情。不愧是一直依附他人而活的夢魔，說話的分量就是不一樣。

「等一下，至少跟我說一下山上有什麼東西。導覽手冊上好歹有把這個寫清楚吧？」

「畢竟這樣子還不是我的全力呀。我的最終型態，是連容貌都會大幅度改變唷。」

「啊，有翅膀。」

看着高齡情侶離去的背影，夜美「哈哈哈」笑了出來。

「沒事、沒事，我平常也沒在運動啊。」

「呵呵，你啊，真的好猛喔……我們下次再來喔♥」

在路上一直往前走，街道的傾斜程度就愈來愈大。這座城市是建造在斜坡上，我們目前似乎是朝着城裏的上方前進。

「不，那真的不太可能做得到吧……」

「──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長出尾巴了。」

「有溫泉等着我們。」

順帶一提，鰻魚似乎是被太陽曬過纔會是黑色。也就是說牠們在被蒲燒之前，就已經經過陽光的灼燒。不過這知不知道都沒差啦。

「這樣的話，妳也有別種容貌嗎？」

「拜、拜託你不要碰！那是我平常不會顯露在外的部分，所以很敏感！」

「呵，當然有啊。」

「我還剩下兩次的變身。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果然，我還是希望她不要這麼做。

他們你儂我儂地黏在一起，從我們倆的身邊走過。

溫泉啊……聽說這裏是溫泉街區域的時候，我就覺得應該是那樣……

惡夢對策委員會。

「什麼嘛，到頭來還不是沒什麼變。」

夜美的口吻像在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我總覺得她的臉頰有一點點泛紅。

「什麼嘛，沒什麼變化啊。」

「我啊，是個城市男孩耶，而且是文組的。」

「莉莉會以全力狀態幫我發威。」

「是指夢魔的力量大幅提升的意思！菁英夢魔連翅膀跟尾巴都有好好鍛鍊，所以變身後只有優勢而已！」

「哪、哪裏怪？」

「這一帶不會出現怪獸之類的，很安全喔。只要動一動腳就可以自己走上去了，以難度來說可是最低等級。」

「──那種效用對我們這種早就恩恩愛愛的男女朋友來說，一點影響都沒有啦！」

那樣的話不能說是沒事吧？我覺得到最後只會有兩個派不上用場的人互扯後腿。

沒有理會我說的話，夜美又開始提振氣勢。

還是一樣，周圍的目光讓我有夠在意。

夜美的背上，長出了像蝙蝠那樣的黑色小翅膀。

聽她這麼說讓我喫了一驚，因爲夜美以前從來沒有對我提過這種事。

「對戀愛有效就不是什麼普通的溫泉了吧！是有什麼成分？到底是加了什麼成分纔會對戀愛有效？」

由於夜美把手伸出來，我就用力把她拉起來讓她站好。

「這個嘛，總是需要大家集思廣益呀。」

「妳、妳說什麼……？」

「妳這樣講，不就暗指妳其實不是菁英夢魔嗎……？」

「我還是先確認一下喔，那不是什麼奇怪的溫泉吧……？」

夜美一臉得意地比出Ｖ字手勢。仔細一想那不是Peace的意思，是在表示「２」吧。

雖然說周遭那些都不是人，我還是有夠在意他們的目光。

「很普通的溫泉，對肩頸僵硬有療效還能去寒……還有成就戀情的效用。」

「反正只要我們一直在一起就可以！阿康，你一輩子都不可以從我身邊離開喔！」

「什麼保鮮盒啦（笑），又不是飯店的料理。要裝熱水的話好歹該用水壺吧。」

「妳們好像也會成立不錯的組織耶。」

「啊！看到了！那個階梯是登山口。」

「我已經另外找到會守護我的人了所以沒關係！」

在屁股附近，長出瞭如同鰻魚一般滑溜的黑色尾巴。

「──不，妳先等一下！怪獸之類的是啥鬼！我的意思是，讓腳一直動就很累人了，竟然還有更艱難的狀況嗎？」

「……呼，這就是你久等的百分之百型態喔！」

「……登山口？」

「也就是說？」

夜美忽然提高音量，講了這樣的話。

這時，我回想起現在的狀況。

說起來，我現在可是夜美的男朋友。我一不小心就以平時的態度跟她對話，可是我們的舉動還是一直在「夢魔界的黑暗權力」的耳目監視下，這點可不能忘記。

「真令人期待呢。運動後泡溫泉感覺特別棒唷。」

夜美用力拉着我的手臂，走上階梯。

……會不會出什麼事，突然有怪獸之類的東西跑出來啊？然後這場審覈就直接中止。

儘管我有這種想法，但登山的路上非常平和。途中腳下出現了積雪，讓我有了說不定要折返回去的想法，不過這也只是一下子的事情。我們去附近的登山小屋租了登山鞋之後，便一點問題也沒有。

而且穿上那雙鞋子的瞬間，不知道爲什麼，身體就幾乎一點疲勞都沒有了。

後來，我們明明花了三、四個小時以上才走到山頂，不過我跟夜美何止連喘都沒喘，甚至還比出發時更有精神。

簡直就像是，有人刻意排除我們前往目的地的途中會遇到的所有困難……我真的，沒有辦法不那麼想。

７

「天谷夜美等各位嘉賓，歡迎來到『淫泉』。多謝兩位遠道而來。」

蓋在山頂附近，又一棟古色古香的溫泉旅館，看來就是導覽冊上所寫的目的地。

纔剛進去，便有一位年輕的女侍出來迎接我們。

哈哈哈，這樣啊，這個溫泉叫做淫泉啊。我聽過金泉或銀泉之類的，淫泉還是第一次聽到呢。建議名字改一下比較好吧。

「麻煩兩位在這邊Check in。」

哈哈哈，這次是要Check淫就對了──

「──呃，Check in？我們要住這裏嗎！」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不禁大叫出聲。

「當然啊。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喔。你有自信在夜晚的黑暗中，走剛纔走過的路回去嗎？」

「不，夢魔在晚上不是會更強大嗎？我以爲泡了溫泉之後，妳應該會帶着我一起飛，一口氣回到山腳下啊！」

「我們都難得，一起進來了……」

答案很明顯了。

而且，透過大到讓人覺得幾乎是把整面牆鋪滿玻璃的窗戶，還可以看見遙遠彼方綿延的羣山。

「我來幫你，洗背喔……？」

「沒、沒關係，不用特別爲我那麼做啦！夜美妳也累了吧──」

夜美的臉頰微微染紅，咳了一聲清清喉嚨之後，便重新面向女侍。

我不希望她們自顧自地把事情推展下去，開口阻止了她們。

「唔、唔唔……！」

「那個，我們果然還是去洗澡吧。」

夜美在她帶來的包包裏翻找，拿出了撲克牌。

我本來想詢問審覈的監視是不是也遍及這裏，不過在快要說出口的時候，又把問題吞進肚子裏。

「那個，您還好嗎？陪您來的那位先生好像有什麼誤會的樣子……」

夜美硬是把掙扎的我壓得趴臥在地，並用兩條腿夾住我的大腿，從上方壓制住我。

還沒去泡澡，我就熱到頭暈了。

「……騙人的吧……？」

「嗯，唔嗯，這樣啊……」

「……兩個人玩？」

「要不要，去洗個澡……？」

「啊，嗯！這溫泉真不錯耶！這麼奢華，一定有些人一輩子都沒有機會來體會喔！我的運氣真好，哈哈、哈！」

我好像只發得出怪聲。緊張感衝到最高點的時候，人類就會失去身爲人的性質嗎？

然而，夜美在我慌張得很難看的時候，跟她坐着的椅子一同挪到我的背後。

「只要你等一下也幫我按摩就好了！」

可不能問理所當然的事情，讓觀望我們動向的那些傢伙覺得不太自然……

我大喊出聲並拍了拍榻榻米。再這樣下去，我的腦袋八成會撐不住。

寬敞到不行的房間轉爲一片寂靜，我整個人尷尬到什麼都做不了。

「男、男女朋友怎麼可以住在不同的房間啊。好啦，我們走嘍……」

「好，那我要幫你按摩嘍。有覺得僵硬的地方就跟我說一下。」

「──暫停暫停！」

「……真假？」

我慌張地一下子躺下來，背對夜美。

「咦？」

「晚餐稍後就會送過來了。那就請兩位好好休息。」

「說什麼傻話？哪有那麼忙碌的旅行啊。」

「嗯？是的，現在就是要帶您去房間。」

「從這裏可以前去兩位房間專用的溫泉。」

木製柵欄的另一邊是一片森林，積雪將林木換上白色的銀裝，日本獨有的風情完美地呈現出來。

可是，就算我按下返回主畫面的按鈕，手機還是一樣畫面全黑而沒有反應。

戴着雪冠的衆多山峯沐浴在夕陽的光線下，映出璀璨紅光的夢幻景緻，真的只能用絕景來形容……

我甚至覺得，連泡澡都直接跳過趕快出去也好。

……然而，現在的我並沒有閒工夫享受這般美景。

「去、去洗澡吧……」

……如果我能維持平時那種胡鬧的態度，把這種話說出來就好了，可是，現在我所能做到的只有咬緊牙關，讓身體僵在原地而已。

重點是它是露天溫泉。光是這點就能給很高的分數。

那把鑰匙上刻着「昇天間」。

「──啥？」

不，妳跟我住同一間也沒關係嗎！──啊，我懂了，看來妳是覺得我對三次元不會有情慾嘛！的確如此！就算妳在我身邊，我也絕對不會有那種心思！今天妳就安心地睡吧！

我從夜美身上移開視線，同時原地坐下。

……我的腦袋裏，已經想不到脫離這種窘境的方法了。

女侍笑咪咪地回答。

我陷入半驚慌狀態，手忙腳亂地洗着身體的時候，背後傳來拉門打開的聲音。

「我、我有點累了所以想說要躺一下！夜美妳先去洗就好啦！」

……咦，她剛纔說什麼？我好像聽到她說專用的溫泉還什麼的？

「不不不不不用，沒關係啦！我都洗好了！再來就是泡進浴池裏再出去就好！」

我以前在夢裏看過類似的景象，但現在可是真實到不能再真實的地步。臨場感和質感都驚爲天人，還有猛烈到搞不好反而會讓我失去意識的緊張感。

夜美這麼說，眼神往我這邊瞥了一下。

「沒事，不用擔心，我們確實會住在這裏。」

我由於景色太美而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女侍一派沉穩地說明着房間設備。我當然沒有聽進她講的那些東西──這時，她把房間最裏面的一扇拉門拉開。

給我等一下！至少預約的是兩間房間吧？

「……阿康？」

「我說啊，阿康。你還記得你之前在夢裏要我對你做什麼嗎……？」

「……如果你累了的話，我來幫你按摩。來，你趴下吧。」

「哇啊……這、這個溫泉真的很不錯呢……」

「……只有我們兩個人了呢。」

不是啦，雖然是這樣沒錯，但妳不用特別講出來嘛。這不就會讓人愈想愈多……

然後，光腳走過來的腳步聲愈來愈近，接着是椅子磨擦地板的聲音──緊接着，身邊有其他人坐下來的氣息。

首先，寬敞的程度很驚人。國中時八個人一起住過的房間，我想都沒有這裏這麼大。

我感受到背部有着用力壓迫的力道。

又是一段令人討厭的沉默。

「妳、妳先去沒關係喔！我想先休息一下再去！」

「──住手啊！不要站在我的背後！」

「沒什麼，只是覺得阿康果然是男人啊……你的背，好寬喔……」

這一瞬間，我跟夜美四目相交。後來有好一陣子，我們就這樣凝視着對方。

「怎、怎麼了嗎？」

８

「那麼，房間的說明就到這邊。如果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請隨時找我們詢問。」

「謝謝。」

我們來到的房間給我的印象，只有「好高檔」這樣一句話。

「那請收下這把鑰匙。格琳大人有交待，要爲兩位提供最高級的款待。」

「我們瞭解了。那現在就先帶您去房間。」

「……要不要來玩抽鬼牌？」

那個什麼房間專用的溫泉，其實滿棒的。

「我想先說清楚，麻煩不要給我們奇怪的服務。我們來這邊是想要兩人獨處，好好放鬆一下。」

「……那我們就休息一下吧。」

這道聲音劃破澄澈的空氣，讓我的心頭愈來愈緊張。

「那個……我的房間呢……？」

夜美用力拉起我的手臂。

我只移動視線，瞬間往旁邊一瞄，發現確實是用浴巾圍住身體的夜美。儘管只有瞄到那麼一點點的時間，有所起伏且看似柔軟的身體曲線，還是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很遺憾，在這個世界裏沒辦法使用那種電子機器喔。」

「……唔噁。」

夜美髮出沙啞的聲音。

可是，就在我覺得背後好像有什麼東西蠢動的聲音時，陰影蓋到了我的臉上。

我把這種時候的救世主──智慧型手機拿出來看。

夜美以慢條斯理的動作解開圍巾，我們終於在相隔好幾個小時後拉開了距離。

聽到這番話，血液一瞬間衝到我臉上。

女侍分別對着我和夜美深深一鞠躬。

我回過神來抬起視線，發覺原來是夜美紅着一張臉俯視着我。

確認夜美從我身體上方退開之後，我迅速挺起身子。

「阿康你說過，要我用身、身體幫你洗澡喔。那個時候，我可是真的很害羞呢……」

背部感受到某種柔軟的東西壓上來，讓我差點就要跳起來。

「真、真遺憾……今天只是很一般地用毛巾幫你洗澡。那麼羞人的事，我還不能對你做……」

還不能是怎樣啦！這樣講是代表妳總有一天會對我做是不是！

夜美的手在我的背上來回搓洗，每搓一下都讓我的內心微微發癢。我舒服得莫名其妙，都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了。如果想知道什麼叫做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到很有情調的溫泉讓女孩子幫你洗背就可以。

熱水衝在我的背上，原本黏在背上的泡沫順着身體流下去。

「……好，現在換你。」

「……唔噁？」

夜美移動到我旁邊並變換方向，解開浴巾只讓背部露出來。

白皙的美背顯露在外，讓我的心臟好像直接受到毆打一般承受強烈的衝擊。

「……要快點洗好身體再泡到浴池裏頭，不然會感冒的……」

仔細一看，夜美的背脊正微微地顫抖。

不、不行啊！要快點洗一洗再泡到浴池裏頭，不然夜美會感冒！

我下定決心拿起毛巾，用肥皂搓出泡沫，極盡全力不要去看夜美的背，開始搓洗。

或許跟我沒有看向手有關，我滑動的毛巾軌道，三不五時就會錯開夜美的背。女生的背好像還滿小的樣子……

我用臉盆盛起熱水把泡泡沖掉之後，逃跑般地衝往浴池的方向。

我用力跳下去激起很大的水花，確認這溫泉很不錯後「嗯」了一聲，接下來馬上選擇從這個地方撤退。

「……你要好好泡到肩膀纔行！」

──可是，沒辦法！

把浴巾重新圍好的夜美擋在想要逃走的我眼前，慢慢朝我走過來。

老實說，自從聽說這裏有溫泉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料想到說不定會是男女混浴。

「與、與其說我抱過去，不如說我是暈過去吧？因爲我那時候意識不清啊！」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轉爲漆黑的巨大窗戶映照出我的模樣。

這、這個距離很糟糕吧！

「……好了，你在那邊坐下來吧。」

「所、所以說，全都是這個溫泉不好……我現在，心情變得好奇怪呢……可是這都不是我的錯……那個……」

「旅、旅館的人幫忙我，把阿康抬到這裏。衣服也是在那個時候換上的……」

可惡，春藥的效用真可怕！

無論如何，應該沒有比這更慘的拷問了吧？

「──阿康！喂，阿康！你還好嗎！」

夜美氣勢逼人地矗立在那邊，我懾服在她的魄力之下，順着她的意思坐下來。

我聽見夜美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好像只要泡進來，就會起色、色心的樣子……就算是平常絕對不會做那種事情的人，也會按捺不住而湧起那樣的心思……」

我開始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經歷這樣的試煉，快要哭出來了。

也就是說，有加春藥就對了。嗯，這點我多少有想像到啦。

看來所謂的生物，會在攻擊瞬間露出滿滿破綻的說法是確有其事。我冷靜到對於攻擊後腦勺的行爲都還有一絲絲的猶豫。

聽見這番話，我感覺到全身上下一下子噴出冷汗。

「咦？」

夜美把料理夾給我喫。

由於再追究下去的話，我應該會再也無法振作，於是我立刻轉換了心緒。

眼前一下子爆出四散的火花，視野天搖地動地旋轉……下一瞬間，我感受到熱水流進我的嘴裏。

夜美說着，又把彼此距離縮得更近，跟我緊緊地貼在一起。

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看到穿着浴衣的夜美帶着很擔心似的表情凝視着我。

溼潤的眼眸、發熱泛紅的臉頰、自浴衣底下伸出來的白皙美腿……

畢竟在山腳下遇到的上了年紀的情侶檔（八成是外遇），也說過那樣的話。

我可是跨越了這樣的考驗。這段旅行的最高峯已經過去，我充滿了想要誇獎自己的心情。

我這麼叫喊卻發不出聲音。

就算嘴巴在動，腦袋裏還是一直浮現剛纔在溫泉看見的夜美身體。

腦袋出奇冷靜，只是單純覺得晚風很舒服。

我邊說邊坐起身子。

忽然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在被窩裏頭。

我在浴池中後退。與此同時，夜美也往我這邊前進。

「這個溫泉似乎有催情的效果唷……」

然後下一瞬間，我就飄浮到溫泉上方，以第三者兼空中浮游者的視角，看着緊緊貼在一起的我和夜美。

「剛纔旅館的人說，既然要鋪阿康的被褥，順便連我的也一起鋪……」

「……咦？」

敷衍地這麼說之後，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對啊，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都成功逃脫了不久前的窘境！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是有過靈魂出竅那樣的超自然體驗，不過只要是爲了脫離那個場面，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溫泉事件已經結束。就算夜美又說想要一起去泡溫泉，我也可以拿泡到頭暈會給她添麻煩的事情當擋箭牌，應該有辦法自然地拒絕才對。

我在心裏滿足地微笑，同時從被窩裏出來。

９

「這、這裏是……」

「……該怎麼辦呢，阿康？」

這樣的夜美看起來真是可愛得讓我受不了。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這一定是因爲剛纔的溫泉還有殘留效用，用力搖了搖頭。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會看着我自己？

夜美畏畏縮縮地把決定權交給我。

對他毫無防備的後腦勺來個頭捶。

平常我應該什麼都感受不到，現在卻只是一直想着夜美的事。

「瞭解了。」

要先洗澡？先喫飯？還是先享用我？

看見我的舉動，夜美滿臉通紅地目光飄移。

澡已經洗完了。那喫完飯之後，不就是……？

「我再也忍不住了！」

看見我這模樣，夜美面露苦笑地再次轉向女侍說：

「啊，陪您來的那位先生醒過來了嗎？」

「啊～這溫泉真不錯呢。」

在我覺得腦袋一下子燒燙的這一刻，有種輕飄飄的奇妙浮游感。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覺自己在溫泉中央抱膝而坐。

「麻煩妳將晚餐端過來。」

然後，那個我猛然抱住夜美。

我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是世界第一可愛的女孩。

這時候，視線下方的我大喊出聲。

「剛纔真的很謝謝妳幫忙。」

無可奈何之下，我強勢地襲向襲擊夜美的我。

這種很蠢的老套路在我的腦海裏浮現。

可是，那又怎樣……？

……然後，我發現被窩旁邊，有另一套平整鋪好的被褥緊緊地擱在我的被褥旁邊。

「阿康，你泡溫泉時……好像泡到頭暈了……」

儘管端進來的晚餐是從來沒有看過的豪華菜色，我還是緊張得幾乎沒有嚐出味道。

「雖然我這樣做不太合禮節。來，嘴巴張開。」

「是我的被褥。」

這時候有人敲了敲門，隨後，一開始接待我們的那位女侍進到房內。

「……這是什麼？」

「夜、夜美……！」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也不是我的錯啊！全都是這個溫泉不好！我……我要……！」

而且這裏的名稱是「淫泉」。

當然，夜美在我的身旁咫尺。肩膀三不五時會互相碰觸，每碰一下就有電流一般的東西竄過身體。

幾乎是裸體狀態的夜美就在我身邊，可是我又不可以對她出手。

「啊，你醒過來了……？」

「那我先端晚餐過來。還是說，晚一點再端過來會比較好呢？」

太殘忍了。我上輩子到底是做了怎樣的壞事，纔會落到這種下場？

可是聲音愈來愈遠，我的意識像是被吸走一般，沉入黑暗中。

「還、還不用啦！我肚子一點都不餓！」

……不，其實我連該怎麼出手都不曉得。畢竟我是處男。

這時候，夜美突然講出這句話。

我慌張地大叫。然而時機真的很差，我的肚子在這時候叫出聲來。

我身上也是穿着浴衣，動了動身子摸摸下半身發現內褲有好好穿着，讓我想要逼問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在心裏一直複誦「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時候，有雙筷子輕輕伸到我的眼前。

夜美代替我對女侍鞠躬行禮。

「給妳添麻煩了……那個，抱歉。」

「真的假的……」

──你、你想做什麼啊！快住手，沒經過我的許可別擅自出手！

夜美的臉愈來愈紅，但仍這麼回答。

「呀……」

「不、不會，阿康你沒事真是太好了……雖然突然抱過來的時候讓我嚇了一跳……」

是可以直接下手的距離耶。是誰啦？到底是誰在這種時候出陰招……

「我、我啊……」

「嗯？」

「我到底算什麼啊，夜美……？」

喉嚨發出來的聲音顫抖着。

「什麼算什麼，你就是阿康呀？那個……是我非常珍視的男朋友……」

她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因爲現在非得這麼說纔行吧。我們之間頂多只有現在才成立的暫時性關係，今天過後，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我只是一個阿宅罷了……而且還是隨處可見，又沒什麼特別之處的路人阿宅……配不上世界第一可愛的夜美……

我這麼想着，讓僅存的一點理性運作起來。

喫完晚餐後，我們還是閒得發慌地在房內度過。

只有擺放在旁的時鐘滴答聲響起，令人尷尬的沉默支配了整個場面。

「差不多，該睡了吧……？」

夜美這麼說，走到被褥旁邊。

我也不再做無謂的抵抗。

只要撐過這一關，一切就結束了──應該是這樣纔對。

不可思議地，我現在很冷靜。

在窮途末路中，我領會到了。

對，打從一開始直接承認就好了。

夜美很可愛，而且是世界第一可愛。

我覺得我就是沒辦法承認這麼簡單的事實，纔會一直勞心費神。

我不是配得上世界第一可愛的夜美的那種人啊！所以，我不能對她出手！就是這樣，以後我也要朝着這個方向讓自己鼓起勇氣……

然後，柔軟的身體抵上我的背後。

「烏漆抹黑的話我有點怕……可以一起睡嗎……？」

……奇怪，我不是要讓夜美的心偏向我這邊纔會來這趟旅行的嗎？

關掉燈光，過了一陣子後，我察覺到夜美有動起身子鑽進我被窩裏的跡象。

「呣唔……阿康，終於跟我……呣嘿嘿……」

我俯視一臉得意、亂講夢話的夜美。溫泉的餘溫已完全散去，讓我覺得，認爲這種呆愣傻夢魔很「可愛」的自己好丟人，害得我一個人羞得在地上滾來滾去。

……明明是這樣，爲什麼我得這麼看扁自己，還把那傢伙捧得高高在上？

說穿了，我真的沒辦法靜下心來，不過我早就大徹大悟了。

時間在我煩惱不已的時候不停流逝。

※

我身子不禁微微地動了一下，手就碰到夜美柔軟的大腿。這讓我想起剛纔看見的白皙美腿，讓我吞了一口口水。

「……有、有阿康的味道……這樣的話我就不怕了……」

我像在唸經般貶低自己。就這樣，在我背上冒出一大片汗水的同時，一直等待夜美睡着、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夜美繞到我身前的手，輕輕撫摸我的手臂。她一定發現了我因爲緊張到極點，全身汗毛都豎起來……

夜美很可愛，而我不是配得上那樣的夜美的男人！好好想清楚啊！你不過就是隨處可見的那堆普通阿宅的其中一人罷了！

我從旅程途中就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跟什麼戰鬥。忽然回想起自己本來有什麼目的的時候，事態已經陷入無法挽回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