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的神明
《等你回家的神明》 · 鈴森丹子 · 2.1萬 字
就算兩個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場所、看着同樣的東西,也不代表這兩人身處在相同的世界中。
隔着一片玻璃,在外面世界中行走的路人,因爲寒冷而縮着身子。但我因爲待在溫暖過頭的暖氣房中,不停地流着汗。
走出戶外的瞬間,溫暖的身體突然接觸到冷空氣,整個人又冷卻了下來。十月下旬的早晚涼寒,白天倒還有着溫暖的陽光照耀。不過,今天的陽光被雲層遮蔽,體感溫度比平常還低,空氣中充斥着還沒習慣寒冷的身體勉強可以抵禦的涼氣。
頭頂上的天空覆蓋着整片薄墨色的雲朵,看來快要下起毛毛雨。
離開客戶那邊已屆過午時分,我進去一間蕎麥麪店用餐。這間同時擁有便宜、快速、美味三大優點的麪店,總是充滿着上班族客人。隔壁座落着一間有女客人歡鬧的時尚意式咖啡店,在相乘效果之下,麪店更是飄散着一股令人悶得發慌的空氣。她就在這間蕎麥麪店來往的客人之中,獨自喫着蕎麥麪。我發現她的存在後,便坐在她的對面,向來點餐的店員點了一碗醬汁蕎麥麪。
「……天野,昨天對不起。」
一開口就道歉的她,名叫做神谷,是和我同期的同事。她道歉的表情帶着歉意,美中不足的是,嘴邊沾有竹籠蕎麥的海苔。
我和神谷之間超越了男女關係,是徹底的朋友。但是,我昨天卻自行打破了這份關係。
我喜歡上了神谷。
但是,神谷喜歡着公司裏的崇司前輩。
而且崇司前輩也喜歡神谷。
也就是說,他們其實兩情相悅,勝負已分。我身爲壓抑着愛戀之情的朋友,應該要像個成熟的大人,溫柔地守護她。結果,我不僅扮演不好朋友身份,也成不了一名大人,開了一個過分的玩笑。
崇司前輩的同期,同時也是我的上司——信也前輩告訴我,崇司前輩打算邀神谷喫飯,並且告白。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故意跟神谷邀了同一天喫飯。我賭上萬分之一,甚至是億分之一的可能性,等待她的來臨。如果神谷選擇和我喫飯,我打算直接向她表白。我也真是個傻子,毫不放棄地等着一位不可能會來的人,當然,最後神谷也沒有來。
「那個,蠢武士祂啊——」
蠢武士是神谷養的寵物名稱,先不提她命名的品味有多差,她養的不是狗或貓這種常見寵物,而是一隻狸貓,真夠讓我喫驚了。到底是從哪抓來的?雖然我只見過那隻狸貓一次,不過,那真是一隻可以熟練地拿筷子喫飯的可愛珍禽異獸。
「祂看起來非常寂寞,我沒辦法把祂丟在家裏,也不可能帶出來一起喫飯。」
信也前輩曾經教導過我,身爲一個業務員必須學會的技能,那就是看透對方是否說謊。人在說謊時使用的是右腦,所以視線會往右上飄。內心打算隱瞞事情,會用手遮住嘴角。另外,眨眼的次數還會增加,也會開始流汗。這些徵兆,神谷全都明顯地表現了出來。幾乎就是在告訴我說「我正在說謊」。
「然後……那個,昨天你想說的話是……什麼?」
我用「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說」爲理由找她出門喫晚餐。她問完之後,似乎自己也不敢聽我的答案,便低下頭來。
「先喫飯吧,不然午休時間就要沒了。」
當信也前輩要我幫崇司前輩一把時,我雖然內心抗拒,但還是一五一十地把來龍去脈都說給神谷聽了。崇司前輩都約她去餐廳,兩人一起喫飯,她應該也明白對方的心意了吧?但是,她昨晚竟然沒有赴約。
「而且客戶那邊發生了狀況,我才緊急趕過去。」
結果聽見崇司前輩的同期兼我的上司——信也前輩說「神谷小姐沒有赴約」的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沒聽清楚。
「那我先走了。」
「每天早上別隻顧着看占卜節目,記得順便看一下天氣預報。」
「雖然在下也想多貢獻給這家澡堂,但小姑娘說不可以每天來泡哪。」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胸口因爲無法連結的線索而煩躁不已,心底某處卻隱約放心了下來。如果神谷成功和她單戀的人結爲連理,我也會放棄自己的單戀。我如此下定決心。可是,看來事情並非如我所想。我到底該如何接受現在這種狀況?
當身體充分得到溫暖後,我在眼角餘光看到被查看熱水溫度的櫃檯人員斥責的男子,離開了浴池。
「天野第一次來這泡澡嗎?」
糟糕,我的眼神稍微往右上飄了。
我不小心發出的聲響,聽起來有點像是悲鳴。
粉蠟黃色的皮夾再加上搖曳的緞帶吊飾,怎麼看都是個不適合美乃滋男的女性用品。或許那跟他剛纔在浴池中提的「小姑娘」有關吧。
雖然曾聽說如果在香草冰淇淋上面淋醬油,喫起來會有醬油糰子的香氣,但我真的無法想象加美乃滋會是什麼味道,也不打算想象。
其實他說的並沒有錯,但因爲我對這間澡堂有感情,聽他說完反而覺得火大。最令我在意的是他的講話口氣。在下?哪?這是什麼遊戲嗎?武士家家酒?看他身體細瘦,臉蛋稚嫩,怎麼看都跟武士不協調到了極致。
「那是因爲在開暖氣的店裏喫超辣料理,熱到臉紅。」
「那個,可以的話,讓我請你喝個東西吧?當作是撿到社員證的回禮。」
「不,我很常來。」
一打開拉門,肥皂的香氣和熱氣撲鼻而來,牆壁兩側的盥洗區並列着塑膠製的黃色水勺,最裏面的大浴池牆上畫了躍動感十足的白色海浪以及三保松原的樹林,上頭畫着覆蓋了白雪的高聳富士山。毫無顯眼的特色,怎麼看都是非常普通的澡堂。
「那首曲名是〈我喜歡你〉。有人跟我說,你送我這個禮物,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不愧是常客。」
收到狀況報告是真的,但其實那是信也前輩已經快速處理好的事後報告,我根本沒有急着過去的必要。只是因爲當時的我因爲突如其來的詢問,內心嚴重動搖,後來正如神谷所說,逃離了現場。
「嗯,是啊。」
沒錯,今天明明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可是,我卻不覺得我們是初次見面。
夜晚仍然保持着白天下過雨的溼度,感覺起來更加寒冷。我原本要走上回家路線的雙腳,不知不覺換了方向。這是當我陷入煩惱的時候,常常會走的路線。
「什麼?莫非你不知道這是何物?」
神谷因爲不做料理導致無法加入便當女子的小圈圈中,每天中午休息時間,幾乎都會在那間蕎麥麪店喫飯。其實我並不是想喫蕎麥麪,只是想見她,纔會去那間店。不過,我從沒想過那個又笨又老實的神谷竟然會對我說謊。
「你想說這裏毫無人煙,又舊又髒?」
「咦?啊、那個……老、老家的朋友……」
「盯着看也不會分你喫一口。」
「是誰說的?」
「唔哇……」
「天野,你還在啊?」
「你很煩惱嗎?」
「咳噗!」
在我詢問爲什麼要隨身攜帶之前,男子開始在冰淇淋上面淋滿美乃滋。
那確實是我喜歡的曲子。但我輕蔑地以爲對音樂不熟的神谷不會發現這種事情,所以才偷偷藉由曲名表達自己的心情,拿來送給她。
周圍的人以爲我是個誠懇的人,其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這位撿到我重要物品的男子,年紀怎麼看都比我小,況且光是第一次見面就直呼我的名諱,足以讓我討厭起他了。
「可是,你那天后來滿臉通紅,逃跑似地離開了餐廳。」
你爲什麼不去赴崇司前輩的約?
今天早上的我可是抱着聽見「神谷和崇司前輩開始交往了」這消息的覺悟來上班的。
明明我們第一次見面,說什麼「真不愧是」啊?看來他那輕浮的口氣,跟他的外表給人的印象相去不遠。我買了男子指的香草冰淇淋給他喫。
「這樣啊!什麼嘛——!害我那麼煩惱。」
你該覺得丟臉的地方不是那件事。我指着她的嘴邊,神谷才趕緊擦拭嘴巴。到底要怎麼喫東西,才能把海苔沾在那邊?爲什麼她害羞的模樣那麼可愛?
不,那種事情根本不重要,重點是那個皮夾。
「不戴眼鏡嗎?弄丟了嗎?」
我隱瞞着事情,神谷也隱瞞着事情。就算在同一時間,同一場所,看着同樣的東西,我和神谷也沒有待在同一個世界,各自在自己的棲身之所,看着不同的景色。我一邊偷看神谷跑步時的側臉,一邊在心裏詢問。
冰飲、冰淇淋自動販賣機、按摩椅、長椅和吹風機。泡完澡休息時的必要物品全都擠在一起,正當我在狹窄空間中放鬆身體時,有人從更衣室裏面走了出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洗好身體,浸泡在浴池,正在裏面泡澡的前輩們嘴裏說着「小哥,比起泡這種老成過時的澡,還不如跟女友去泡溫泉約會」、「明天也要好好工作,爲年金盡一份心力」等話,像是要換班似地輪流離開了浴池。我一個人泡在彷彿包場的浴池中,不禁開始伸展四肢,看着富士山發呆,回想今天中午的事情。
「怎麼了?天野?你一直盯着看,會讓在下喫不下哪。」
「可以伸展四肢的浴缸果然很棒哪。」
小姑娘?
櫃檯人員偷瞄了我們一眼。我不想被視爲同伴,但因爲這男子有恩於我,實在無法無視他的存在。
「真不愧是天野!」
她在說謊吧。
「那麼,在下要開動了。」
我們兩人窩在同一把傘下,肩膀互相碰在一起,讓我心跳加速。我是國中生嗎?振作點啊!社會人士!我靜靜地深呼吸,小心不讓她察覺到,並配合她穿着高跟鞋的腳步,快速地往公司走。腦內響起軌道之星唱的〈我喜歡你〉。我無法傳達自己真正的心意給身旁的人,這首歌就是爲了代爲轉達人心而唱的。
正當我把脫下來的衣物放進置物櫃的時候。
「嗯,你說得沒錯,不過,這家店的這兩道料理,醬汁也都不一樣喔。」
剛好是在兩天前的現在,神谷突然丟了這個問題過來。
「我以爲竹籠蕎麥麪和醬汁蕎麥麪之間的差異,只有是否附竹籠而已,但是海苔的量也不太一樣。你的竹籠蕎麥麪有海苔,我的醬汁蕎麥麪沒有海苔。」
「爲什麼你會這樣子想?」
「嗯,因爲天野你在我的生日當天,送了音樂盒給我。」
很好,她沒發現。說謊技巧很差的神谷沒辦法發現別人有沒有說謊。
「嘿嘿!真丟臉,我徹底會錯意了,對不起。」
「的確沒什麼收益可言,但這裏可是休憩的場所,常客也不少,這種大衆浴場總是有一些不會落得收店下場的策略,你也不用太擔心,應該暫時不會收吧。」
朦朧的記憶在腦裏浮沉,不小心撞到大腦一角。就算我努力試着探尋,眼前的香草和美乃滋正互相主張自己的存在,散發出詭異的酸甜怪味,不停地提升我的壓力值。不行,受不了了。我放棄思考,決定離開澡堂。
男子從牛仔褲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個和澡堂格格不入的物品。
「哦?真不愧是細心的天野,那麼,可以請在下喫那個嗎?」
才一轉頭,就看到一名男子進來浴池泡澡,是剛剛那位幫我撿社員證的人。
澡堂的確因爲需求的減少而開始衰退,這附近也收了好幾間,最後只剩下這間勉強開設到現在,導致目前的情況。
勸她喫飯的我,也開始喫起送來的蕎麥麪。
「看那沮喪的背影,是天野嗎?」
背後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讓我反射性地轉頭,發現一名沒見過的男子站在那。
「交給我點就對了。」
「在下昨晚也來這泡了澡,這裏不會人擠人,四處流露出經年累月的氣氛,真是個好地方哪。」
我平常會戴眼鏡,但即使裸視,也還保持着可以生活的最低限度必要視力。明明附近的空間那麼多,這名男子爲何偏偏要坐在我的對面?他還是學生嗎?看他偏長的頭髮染着明亮的顏色,白皙的臉上還殘留一股稚氣。在更衣室看到他的時候,印象中還別了耳環。脖子上甚至戴着閃亮的項鍊,玩咖感十足。
我記得自己當時耳朵發燙,最後整張臉都紅了。
來澡堂泡澡可說是我的興趣,一個禮拜會來這間澡堂三次。
男子把四肢伸展成大字形,直接蹬了一下牆壁,開始往前游泳。我常看到小男孩做出這種行爲,但看見一把年紀的大人這樣玩,實在是不堪入目。因爲不想再跟他扯上關係,我決定無視他的行爲,專心溫暖自己的身體,好好地放鬆。
「我只是單純選了喜歡的歌曲給你,那曲名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對了,關於你問我喜不喜歡你的事情。」
「……請問,那個是?」
「……那是美乃滋,對吧?我知道是知道。」
『你是不是喜歡我?』
衝擊般的景象讓我失去了言語。
「天野。」
在日本人愛好健康又愛乾淨的性情之下,訂立了許多保持衛生用的法律,爲了確保在衛生上必要的入浴行爲,國家訂立了大衆浴場法這種法律,提供補助金、免水費和免稅等優待措施,只要地區人口有這樣的需求,該場所就得以維持澡堂的存續——我曾經聽那些熟面孔的澡堂前輩聊過這個話題。
裝熟感也十足。
這次輪我嗆到了。雖然不像神谷一樣嗆到連面都噴出來,但高亢的假音差點就要發出來,只好趕緊喝一口茶吞下去。
穿過有着顯眼新公寓的住宅區後,抵達了一間老舊的澡堂,店面泰然自若地佇立在商業設施林立的一角。木製拉門的開關變得非常不順暢,一打開拉門,鑲在門上的毛玻璃會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顫動個不停。聽到這聲響後,站櫃檯的員工就立刻伸出手來,手心上放着置物櫃的鑰匙。我拿走鑰匙,把四百六十日圓放在對方的手心上,那隻手和臉就收回去了。
喫完午餐後離開餐廳,發現外頭正下着雨,餐廳到公司只有徒步三分鐘左右的距離,我制止神谷打算拿出皮夾替劉海擋雨的舉動,從包包拿出折傘並撐開來。
你以爲在演搞笑短劇嗎?她嗆到的方式真讓人想吐槽。
現在浴池呈現兩人包場的狀態,磁磚各處都有破裂的痕跡,滲入接縫處的髒污也沒人清理。
我習慣在下班後依心情而定,偶爾晃到澡堂泡澡,因此包包裏面隨時準備了已經洗好的內褲和常溫礦泉水。其他常客會按照大衆文化,一洗好澡就快速喝一杯冰涼的鮮奶,再發出噗哈——!的舒爽聲,但對於我這個腸胃脆弱的現代人來說,儘可能不要因爲遵循大衆文化而造成自己的內臟負擔。
我用力搖頭,表達自己根本不敢喫。男子便滿臉笑容,一口含住美乃滋香草冰淇淋。我不忍卒睹,視線往下看,發現他的腋下夾着一個皮夾。
好像曾在哪裏看過……
我鑽過用強而有勁的筆觸寫着「男」的布簾,走進一如往常的骯髒更衣區。一直都隸屬於文藝社團的我心想,男生運動社團的社辦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稀稀落落的泡澡客全都是幾十年前從現役引退的熟面孔,爽朗地對我喊着:「嗨!小哥。」
「縱使不整潔,也有其可取的美貌。但如果這裏沒有收益,收店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難得發現了這間好店,真是可惜哪。」
「答案是NO。」
雖然他說他不能每天來,但以後應該還會來泡吧?我也不是每天都會來泡澡,下次決定要來的話,還是刻意錯開他出現的時間好了。希望可以別再見到那男人。
「也、也對啦!」
說他是少年可能比較貼切,聽他用那麼親暱的方式叫我,但我認識他嗎?當我歪頭不解的時候,男子不發一語地將社員證遞給我,看來是他幫忙把掉在地上的社員證撿了起來。我竟然會弄丟這麼重要的東西,向他道謝後,我直接往浴池走去。
「不、不是。因爲會起霧,所以我放在置物櫃了。」
泡澡的時刻就是身心都得以解放的幸福時刻,褪去一切身外之物,以毫無防備的姿態,把整個人委身於熱水之中,這包容一切的空間大幅刺激我的副交感神經。高聳的天花板、寬敞的浴池。自家公寓的組合浴室可沒辦法擁有這份解放感。
◆
爲了避免發生衝突,我對神谷的心情踩了剎車,說了一個「沒有喜歡過你」的謊,沒想到神谷竟然拒絕了崇司前輩的邀約。不知道爲什麼,她選擇駐足不前。既然我都已經收手,只好努力把她推向崇司前輩的身邊,就在此時,已經確定升官的崇司前輩,也決定要調職到分公司去了。
信也前輩和我一起交接崇司前輩的工作,忙到連中午休息時間都得四處打招呼。信也前輩對掛念着神谷現今狀況的我說「那傢伙似乎已經放棄追神谷小姐了」,對我來說無疑是最後一道打擊。
我用手機確認了好幾次,都沒收到神谷的迴音,原本想趁加完班之後往神谷家走去,後來還是放棄了。既然她不聯絡我,就代表現在的她不需要我。不管是誰,都想要擁有獨處的時光,老實說,我也想要一個人靜一靜。在還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以前,我沒有自信可以傾聽神谷的煩惱。
我大幅超過表定下班時間後才做完工作,準備回家,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往澡堂走去。玻璃門在拉門打開時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收下鑰匙後支付四百六十日圓。現在是澡堂準備關店的時間,正想着現在一定沒有其他人泡澡並走進熱氣嫋嫋的浴場後,發現浴池裏有一道人影。
我有不好的預感。
「這不是天野嗎?」
果然。還沒泡澡就嘆了一口氣。眼前的人就是那個美乃滋男。
「你、你好。」
簡單向他打了招呼後,我就坐在離浴池最遠的盥洗區,這麼遠的距離,他鐵定不會找我搭話。
「睽違兩天不見,你今天可真晚來哪。」
我太天真了。
「……嗯,是啊。」
不管是直呼我的名諱,還是像武士一般的說話口氣,都和上次見面時毫無變化。就算他撿到我重要的東西,有恩於我,或是退個一百步去容忍他的武士口氣,至少也該在我的名字後面加個「先生」吧?不管怎麼看,都是我的年紀比較大啊!
「在下也是方纔抵達此地。」
看來也不用指望他在自己洗到一半的時候離開了。
我沖洗完泡沫,泡進浴池之中,吐了一口氣,刻意和男子保持的距離又立刻被他給縮短了。
「話說,在下今晚的晚膳真是質樸,小姑娘做的味噌湯裏面竟然沒放高湯。」
他想說的是,自己有個願意爲他做飯的女友嗎?
「小姑娘不僅是個料理白癡,大腦和四肢還不協調,真是拿她沒辦法。爲什麼可以連咖喱都做得那麼難喫呢?」
沒有加高湯的味噌湯和難喫的咖喱,有點同情這名男子了。
「不,我沒有住在這種住商混雜的大樓。請問……」
我瞥見他從牛仔褲的鼓脹口袋中露出來的紅色蓋子,美乃滋冰淇淋的夢魘又再度甦醒。
「你住在這嗎?」
神谷的面孔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嗯。雖然諭吉不在,只要有英世倒還足夠。」
我帶着歪頭不解的神谷,往沒人走的樓梯走去。
我悄悄緊握雙手,原本泡澡後的熱氣已經消退,變得冰冰涼涼,但是大腦內側卻微妙地帶着一股燥熱的溫度。
「天野,你不是還在工作嗎?正在減肥嗎?」
在職場中的神谷,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爲了交接業務跑客戶的崇司前輩整天都不在辦公室內。難道他們倆後來完全沒有見面嗎?神谷加入了崇司前輩送別會的籌備小組之中,在工作之餘穩健地執行籌備計劃。
武士?
「你打算就這樣目送崇司前輩離開嗎?」
「啊……老、老家的朋友。」
「不後悔嗎?」
「……神谷,你還好嗎?」
「因爲這個方向有便利商店。」
「還有其他事嗎?」
「下午有客人,我得趕快回公司準備,天野你呢?」
不僅是武士還是神明大人,就算對人生迷惘,也該有個限度吧?
「沒喫到冰,太可惜了啊!」
與其抱怨還不如你自己下廚。我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回肚子裏,對着他苦笑。
「身體發寒確實不好,嗯,那就買個熱呼呼的肉包。」
似乎終於察覺到我的用意的神谷垂着眼簾說:
「謝謝。」
「你是誰?」
沒向自己單戀的人表白心意,加上今後再也見不到對方。如果我再也見不到神谷,雖然不會到崩潰的程度,但也沒有自信可以保持平常心。
「什麼開玩笑,在下可是山神哪。」
我坐立不安,假裝要去廁所跑到外頭,追着神谷的腳步。出聲叫住背對着我正要搭電梯的她,她也轉頭回望着我,剛剛的笑容已經不在她的臉上。
「嗯。」
「有人跟我說過一樣的話。」
「這種時間還喫東西,對身體不好。那我先走了。」
「抱歉,讓你那麼擔心。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我陪你一起下樓,稍微聊一下吧?」
「真可愛,那是女友的皮夾嗎?」
崇司、調職和皮夾。一發現在我身旁泡澡的這名美乃滋男,和神谷有關係之後,顫慄感凌駕了訝異感。
聽完我說的話以後,她「嗯」了一聲並點點頭。看起來不像是因爲擔心蠢武士纔沒辦法赴約,果然正如信也前輩所說,她拒絕了崇司前輩的邀約。
「你爲什麼要跟着我?」
「我記得下午會議室是空的,我會事先準備你們的咖啡,順便準備客人用的。」
正當我準備回家時,發現男子緊貼在我的身旁。
我也有一張一樣的會員卡,買音樂盒的時候,不好意思拒絕店員,才辦了那張卡。卡片上面會用片假名刻着會員的姓名,而收納在男子持有的皮夾中的會員卡,上面刻了「神谷千尋」。
美乃滋男轉頭看着停下腳步的我。
總之現在先聊崇司前輩的事情。雖然覺得應該要等神谷主動找我說話比較好,但我沒辦法成爲那種人。
他從沒有放美乃滋的另一個口袋中拿出皮夾,確實是之前看過的皮夾,緞帶吊飾晃啊晃的。
「擅自拿來用,沒問題嗎?」
眼神在飄移,又說謊了。神谷是一個無法一個人抱持煩惱的人,或許除了我以外,還有人讓她願意敞開心房。以前明明都只找我討論的。
連續假期中我幾乎沒有出門,不是工作,就是看預錄的電視節目消磨時間。但是不管我做什麼,大腦的一角都會突然浮現出美乃滋男的身影。
我看見了雜貨店的會員卡。
「不,不覺得。」
「請、請別開玩笑,你隨便直呼我的名諱,卻不肯報上自己的姓名嗎?」
「嗯。」
「上下樓梯比那些笨拙的運動還要有效果,特別是下樓的時候,會使用到平常用不到的大腿內側肌肉,是個可以緊實大腿的優良運動。」
「這裏是六樓耶?」
「……難道是崇司前輩的事?」
男子掰開折成對半的短皮夾,明知不該偷看,我的雙眼還是被皮夾裏的卡片區吸引
「……請問。」
她雖然表現得曖昧又模糊,但或許指的是已經放棄了崇司前輩吧?
「……」
美乃滋男對訝異的我說:
◆
「就算你這樣子問……」
「不、不好意思,我正在想事情……」
我纔想問你到底想要我幹嘛咧!可以請你不要再直呼我的名諱了嗎?
武士口氣和蠢武士。美乃滋男透過了蠢武士,和神谷有交集。胸口的焦躁情緒揮之不去,真的只是偶然嗎?男子無視困惑不已的我,用雙手擺出水槍的姿勢,連續向富士山壁畫射出了好幾槍。
不久之後,我們可說是被告知準備關店的櫃檯人員趕了出來,走出了浴場。
蠢武士。
「是小姑娘的皮夾。」
叮——輕快的電子聲響起之後,電梯門打開了,從樓上降下來的電梯之中站了乘載人數一半左右的乘客。我低頭致歉說「沒有要搭」,便關上了電梯門。
「天野,謝謝你。各方面都謝謝。」
「我沒有勉強自己……應該。」
當然,我的腦裏浮現出那名男子的身影。但神谷立刻接着說「也對」,我也無法再提其他人了。
聽到他堂堂正正的回答後,我說不出話,男子說「看來你已經明白了」之後,就擅自滿意地邁開步伐,消失在便利商店之中。
「我不是說這個……」
「你不能想點辦法嗎?天野。」
「……」
男子用遺世獨立的表情,說自己是神明。
「她連火候都控制不好,把肉給煎焦,八成是因爲那個叫做崇司的人調職的關係哪。」
蕎麥麪一送來,神谷就急急忙忙地喫了起來,完全沒有時間冷靜下來插話聊那名男子的事情。我原本猜想,美乃滋男其實是一名小偷,只是剛好偷了神谷的皮夾,但看到她吸着蕎麥麪的手邊放着粉蠟黃色的皮夾,這個假設就自動消滅了。
既然如此,那男子究竟是誰?和神谷之間有什麼關係?想破頭都沒有答案,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留意他的存在。雖然他有着時下年輕男子的外表,但可能是因爲他那脫離世俗的氣質,讓我莫名介意不已。雖然只要他對神谷無害,倒是沒有什麼關係。
「無論如何都想喫冰啊?身體會發寒的。」
「我要跟信也前輩討論今後的狀況。」
「真的嗎?」
「什麼?」
把他的話左耳進右耳出的我,「崇司」、「調職」這兩個單字倒是直接衝進了我的腦海裏,突如其來的資訊讓我的大腦在瞬間一陣混亂,明明浸泡在溫暖的熱水裏,背後仍然起了一股惡寒,這瞬間,我才突然想起他之前拿的那個好像在哪見過的皮夾。那皮夾太像是神谷的東西了。離開蕎麥麪店後發現下雨的神谷,就用她那毫無意義的機智,拿出粉蠟黃色的皮夾擋雨,上頭的緞帶吊飾晃啊晃的。
「神谷,你沒有在勉強自己嗎?」
「我從信也前輩那邊聽說了,你拒絕了崇司前輩的邀約。」
不禁凝視着美乃滋男的我慌張地往後退。
「我自己也搞不懂,可是,這應該就是我的答案……」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可別輕視炸蝦的卡路里喔,用走的吧。」
午休時間,看到她點了炸蝦蕎麥麪,也可以猜出她今天的食慾。
拆下布簾的清潔員開始工作,我立刻帶着打算買冰淇淋好好休息的男子離開澡堂。
這個拿着神谷的皮夾的男人,到底是什麼人?
「她有叫我不可以弄丟皮夾,但沒有叫我不可以買冰淇淋和肉包。」
「怎麼了嗎?在下明白自己的臉是『帥哥臉』,但這可不是爲了讓男人盯着看而生的臉。」
後來神谷也一如往常完成日常工作並準時下班,還笑着對決定要加班的我說「加油」,揮揮手並離開了公司。
「你覺得我瘦一點比較好嗎?」
「……誰?」
感覺自己被排除在外,有點寂寞,但如果神谷因此得到救贖,那倒是沒關係。
「事到如今還胡說什麼?天野。」
「咦?我很好啊?因爲上司說我可以準時下班。」
這只是偶然吧?一定是因爲現在的我對神谷的事情太敏感,調職不是什麼稀奇的職場事件,那個皮夾也一定有很多類似的商品充斥市面吧?這個像武士的美乃滋男,不可能會持有神谷的皮夾……
「既然你都說沒事了,我就相信你吧。」
腦裏浮現出神谷的寵物。
「……咦?」
他的身上有太多和神谷相關的事物,實在很難斷定只是一介路人。我記得神谷確實有一位哥哥,但那男子怎麼看都比神谷年輕,不可能是哥哥。倒是沒聽說她有弟弟,不過,也不會有人稱自己的家人爲「小姑娘」吧?我拼命在腦裏回想目前爲止和神谷聊天的內容,但完全沒有想到任何和那男子有關的話題。
她原本嫌麻煩的表情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明明沒有減肥的必要,但是老愛喫自己喜歡的東西的她,還是無法招架「緊實」這兩個字。
「嗯,不過,這邊倒是有點事。」
她指着雙腳。
「沒辦法穿着高跟鞋下樓,腳好痛。」
結果在途中改搭了電梯。和神穀道別之後,我也回到了辦公室。
爲什麼會做出像是甩了崇司前輩的行爲呢?雖然不知道問題的核心在哪,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打算告訴我實情。
做完工作已經是晚上七點,直接下班回家的話,還有時間做晚餐,也還可以悠閒地休息,但因爲我還有點迷網,所以一離開公司,就往澡堂走去。
目的當然是爲了泡澡。不過,今天還有其他目的。浴場裏的人三三兩兩,我在澡客裏頭髮現了自己其中一個目的。坐在仔細洗着自己的淺色頭髮的男子旁邊後,對方隨即察覺到我的存在,立刻用滿是泡沫的臉面對我,閉着眼睛說:
「是天野嗎?」
「你、你好,你發現得真快。」
「靠氣味察覺的。」
我非常重視自己的整潔,也沒有噴什麼香水。伸手打開前方的水龍頭,裝滿下方的黃色水勺後,一口氣從頭頂澆下去。
「我們真常見面。」
睽違三天來到了澡堂,來的時間也和之前不一樣,幾乎超越偶然範圍的再會。我沒想到自己特地來澡堂找他,竟然可以一次就成功撞見他。
「你之前買了冰淇淋和肉包,女友沒有生氣嗎?」
「嗯。她今天禁止我買東西喫。」
我今天來到澡堂,就是爲了要見美乃滋男一面。
雖然嘴巴上說相信神谷,但我還是很在意神谷拒絕崇司前輩的理由。隨便揣測並不是好事,但我懷疑她是不是喜歡上了別人。她喜歡的對象是誰?神谷願意做她根本不會做的料理,甚至還把皮夾交給這個可說是被她萬中選一的男子使用,即使只是假設,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猜錯。
「真是妻管嚴。」
「沒這回事。」
就算我猜錯,我也想要多瞭解這名和神谷有關的美乃滋男。
「累了嗎?工作很忙嗎?」
如果可以老實地生活,誰想要說謊?如果可以說喜歡她,我又何必騙她?
被提醒後才察覺到。我慌張地衝掉頭上的泡沫,但頭髮已經變得又幹又澀。平常的我明明閉着眼睛也絕對不會拿錯的。
「能夠實現人的願望的,只有人而已。」
「咦?啊?我怎麼開始說了起來?抱歉,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
「不討厭。因爲小姑娘很喜歡音樂盒,聽久了也會哼哪。」
「……嗯,算是吧。」
「我沒有翹班。」
「天野,你竟然會在此時出現,可真是稀奇。」
「神明大人看透了一切。」
「不知道,看起來挺有精神的。」
我既無力又丟人。即使如此,我能做的也只有祈禱。
「你現在做的事情,是否只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心意?」
「學生?社會人士?」
「爲何要說謊?」
「聽不懂你的意思。」
「你好。」
走到放衣物的置物櫃後,發現美乃滋男使用的置物櫃就在我的隔壁。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在下就知道了。就算嘴巴上說的是謊言,你的表情也會傳遞真相。你的臉是一張思念着他人的人類面孔。」
「因爲在下和她一起住。」
「但是,有時候就是必須說謊。」
之前他靠着套話得知我有喜歡的人,現在會問我有沒有告白訴諸愛意,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有個大叔應該是享受了好一陣子的晨澡,用毛巾一邊拍打跟煮熟的章魚一樣紅的身體,一邊離開浴場,隨後浴池裏就只剩我和美乃滋男。
自己本身的工作再加上交接崇司前輩的工作,這陣子應該都得加班了。但其實這都不算是什麼大問題,問題在於這名男子。
就像我一直在試探這男子一樣,這男子是不是也在試探身爲「小姑娘」的男生朋友的我?況且我們碰面的機率也太高了,明明來到這裏的日子和時間都不規則,這未免也太巧了吧?難道說這個美乃滋男假裝自己偶爾纔來,其實每天從早到晚都在這裏埋伏等我嗎?
「唉,真的。」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我不懂你說的意思。」
「沒那回事……我一直在祈禱。」
我猛然偷看了一下鏡子,鏡子另一端映照的是自己摘下眼鏡,沒有任何變化的普通面容。
「你認爲你的意中人現在很幸福嗎?」
「別裝傻。」
第一次和神谷見面的地點,是在公司的面試會場中。她的髮型和妝容都還帶有土氣,怎麼看都像是從鄉下來的人,對於喜歡瀟灑女性的我來說,她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叫聲在浴場內迴盪,美乃滋男似乎正好在洗頭,根本沒聽見我的聲音。我只好對着那些往我的方向偷窺,想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人瘋狂低頭道歉,現場混亂至極。
「在下沒有游泳,只是浮起來罷了。」
「你有意中人對吧?」
「是啊。」
「就算有又怎樣?」
「那是沐浴乳。」
「啊……」
「就算熱水可以解放身體,也無法解放用謊言鞏固的心。」
那是必要的,都是爲了守護神谷的笑容。
但是,從某天開始,我的心情突然毫無預兆起了變化。那是在一如往常的談笑時光中,我就突然地、突然地喜歡上她毫不做作的笑容。我陷入了戀愛的情緒之中,彷彿一腳摔到出乎預料的洞穴裏,摔落的衝擊,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至少有向神明祈禱,希望她可以得到幸福。」
一如往常,時間流逝緩慢的早晨。我一邊喫着自己做的早餐,一邊悠哉地看着平常會確認完新聞和天氣預報之後關掉的電視。彷彿就像是假日的早上,但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今天爲了配合崇司前輩的工作排程,我改成下午再出勤。
「又有什麼事?」
「怎麼突然……換了這什麼話題啊?」
「真是碰巧哪。」
你應該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吧?
「……」
神谷會聽我送的音樂盒啊?一開始有點後悔自己送了這種意義深遠的禮物,現在倒是覺得幸好有送。
「花的壽命短暫,如果沒有可以展示的對象,內褲的顏色也會褪去。」
「嗯哼。」
「都說了別再說謊。就算你騙得了人,也騙不了神明大人和自己。」
◆
我想太多了吧?他應該沒那麼閒……不,應該很閒吧。
「天野。」
他立刻就靠了過來,還坐在我的對面。
「你、你、你們感情真好。」
「怎、怎麼突然說這個?」
神谷幫這男子刷背?竟然一起洗澡……豈有此理……
糟糕,下意識用手遮住了嘴角。這是說謊的徵兆。
「無須說謊。」
「沒有。」
不過,當我們聊過天之後,發現彼此意氣相投,沒花多少時間就變得很要好。我還是第一次沒有意識到對方是異性,就交到了一位女性朋友,老實說,真的很開心。
他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在開玩笑嗎?還是說,神明大人是他的本名呢?怪名字在最近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公司內也有員工不使用自己的本名,工作時都使用綽號。男子把毛巾和秩序全丟在一邊,隨意泡在熱水之中,還哼着歌。真是個自由自在的神明大人……咦?那首歌是——?
「我又不是在說你。」
「天野也一起做做看吧?很開心哪!」
完全猜不透這男子的目的。
即使我懷疑美乃滋男所說的話是否值得信任,但他和神谷關系親密已經是不容質疑的事實。如果這男子真的是神谷新的戀愛對象,那我今後究竟該怎麼辦纔好?知道了美乃滋男的存在後,我到底想要怎麼做?用吹風機吹乾我那無法整理思緒的頭以後,就直接走出更衣室,離開了澡堂。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
「我有請小姑娘幫我刷過背。」
雖然這不可能是比我早來的美乃滋男故意做的事情,但我還是覺得他很可疑。他在用毛巾仔細擦拭身體以前,先戴上了耳環和項鍊。那浮誇的打扮、愛裝熟的個性,和我所認識的神谷完全八竿子打不着邊,但是,他放在整齊摺好的衣物上方的粉蠟黃色皮夾,陳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現實。
「要出去了嗎?在下也出去吧。」
「是喔……咦咦耶耶?」
「翹班嗎?」
之所以打算在上班前泡澡,只是爲了想要享受一下平日白天就泡澡的稀有奢侈感,這時間總不會再遇到美乃滋男了吧?
「什麼爲何,我也不想說謊啊!」
「趁天還亮着的時候泡澡,真的很舒服哪。」
我立刻爲自己的喜悅之情感到後悔。歡欣鼓舞的心情立刻受挫回神,上次美乃滋男說的「她會幫在下刷背」、「住在一起」發言,讓我遭受不小的打擊。我原本在心底說服自己:美乃滋男鐵定只是神谷的親戚,那些令人震撼的發言鐵定只是玩笑話。只是,哼着歌的他一直聽着我送給神谷的音樂盒,還聽到足以哼出聲來。他確實和神谷在一起,在神谷的家裏。
「我纔沒騙人……」
最後幾乎是尖叫出聲。
「可以不要一直說我說謊嗎?」
「你之前不是才因爲游泳而被罵?」
「話說回來,天野,你是否有喜歡的女子?」
「勸你趁櫃檯人員來之前住手,不然會被罵。」
眼前出現的是一臉舒服泡澡的美乃滋男的面孔,我的身體暖和,但是身心都沒有得到解放,只能抱着不滿足的不完全燃燒感站起身來。
「請問,你喜歡軌星嗎?」
美乃滋男總是超乎我的想象。
被他拆穿了!
當我重新用洗髮精洗頭的時候,美乃滋男就去泡浴池了。我洗好身體以後也跟着往浴池走去,並坐在離美乃滋男有點遠的位置。
「我不想讓她困擾,也不想讓她愁眉苦臉。」
同居?怎麼可能!我最近纔去神谷的公寓探她的病,那個單間房裏除了神谷以外,只有一隻叫做蠢武士的寵物。即使我當時沒有仔細環顧四周觀察,那稱不上寬敞的房間根本沒有其他房客存在的要素,更別說是男人了。唯一讓我在意的一點,只有桌子明明亂糟糟,但房間卻整理的很乾淨這個部分。
「不,等一下要去工作,你呢?」
「話說,天野啊,你還不告白嗎?」
神谷的笑臉會爲我帶來力量。無法給予她等價回禮的我,只能打從心底希望她可以幸福。就算讓她幸福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只要她能展顏歡笑,那就夠了。
「跟在下祈禱也沒用哪。」
「天野,你可真是見外哪。」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向神祈禱一下,無傷大雅吧?」
即使我回以冷淡的眼神給這名自稱神明大人又一副神明姿態的男子,但內心也掀起不小的動搖之情。他是從神谷那邊聽說了我的事嗎?神谷曾經發現過我的心意,可是,在我用謊言徹底否定之後,現在應該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想法纔對。
我們一起離開浴場。
難得在平日一大早空出了時間,我思考着要如何自由利用這可貴的時光,最後決定去澡堂。
「天野,怎麼了?看你面有難色,現在後悔翹班也太遲了。」
「跟在下祈禱也沒用哪。」
「就說了——」
只是祈禱、拜託一下而已,我仍然什麼也做不到。反正我不知道神谷究竟想要什麼,就算我欺騙自己,一切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趁來看熱水溫度的櫃檯人員狠瞪美乃滋男的時候,我離開了浴池。美乃滋男也想跟着我走出來,卻被櫃檯人員叫住。我不想管他,直接走出了浴場。
◆
正常上班的隔天早上。正當我在使用辦公室內唯一一臺影印機的時候,神谷也抱着一堆資料站在我的旁邊。
「快要好了,等我一下。」
神谷點頭說沒關係。她今天也跟平常沒兩樣。
「那個,神谷。」
我開口搭話,打算閒話家常。
「你的身邊有沒有很愛喫美乃滋的人?」
「咦?……喔喔。」
她雖然一臉喫驚,但馬上從腦內想到了人選。
「有有有,就是蠢武士。」
「蠢武士?」
我問的是「人」耶?
「對。祂不管喫什麼都要加美乃滋,消耗得超快,讓我超困擾。」
「狸貓會自己擠美乃滋嗎?」
「嗯。」
她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如果是那個可以熟練拿筷子喫飯的蠢武士,或許也不是不可能。
「爲什麼要問這個?啊!是不是我身上有美乃滋的味道?」
「我以前也一樣。小時候的我,也是個可以坦率地表現出喜怒哀樂的人。我披上爸爸的西裝,憧憬以後可以變成無所不能的大人。但是,小時候的我反而比較無所不能。」
神谷原本打算選擇崇司,最後卻沒有這麼做。
拂上臉頰的冷冽空氣讓人忘記白天的溫暖,感受到冬天的到來。到了十月底,夜晚變得更加寒涼,我一邊心想之後差不多該穿厚外套和圍巾出門,一邊離開公司。這時已經超過晚上七點。雖然昨晚買好的關東煮正在家裏等着我回去喫,但我想要在喫飯前去寬敞的浴池泡澡,便往澡堂的方向走去。
老樣子的加班。睽違兩天前往澡堂,也一如往常地遇見了美乃滋男。逐漸習慣「天野」、「你好」的交談方式,不再覺得詭異,彷彿成了例行公事。
「嗯,可是零錢讓皮夾變好重,在下想要稍微讓它輕一點哪。」
「你之前說過女友把肉給煎焦的事情,是因爲崇司前輩要調職的關係吧?」
「即使她展現笑容的對象不是你,而是其他男人也沒關係?」
「你不覺得澡堂是個神祕的場所嗎?不管是小孩、大人、業務員、還是退休人員,每個不相干的外人全都聚集在一起,脫下身上的衣物,梳洗身體,用赤裸裸的身心泡在同一盆浴池之中。」
「買冰淇淋給在下喫。」
「你要是因此買東西來喫,她以後會禁止你來澡堂。」
「小姑娘坦率地面對了自己,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
「天野,今天沒穿西裝啊?」
我去超市買了食材,回到自己住的公寓,脫下西裝開始煮晚餐。隨後我再度出門,前往睽違三天的澡堂。
果然遇見了。一走進更衣室,發現美乃滋男正在裏面脫衣服,重複了好幾次奇妙的偶然之後,很神奇地會開始覺得這都是必然。
崇司前輩的送別會計劃正在水面下日益膨脹,還多了遊戲時間跟餘興節目時間,整個計劃壯大到宛如一場結婚派對。這都是靠着人脈所達成的成果,看來得花費一番功夫才能瞞過直覺敏銳的崇司前輩了。距離神谷也加入企畫班成員行列的送別會,還剩下一週。
「也就是說,她得知崇司前輩調職之後心生動搖囉?」
小孩子聚在一起聯手合作,對美乃滋男發動總攻擊。原本以爲美乃滋男會投降,沒想到他也全力反擊。看現場這誇張的騷動,櫃檯人員跑來喝止也是時間的問題。我不想捲入其中,便趁着美乃滋男的頭被壓在水面下前,趕緊離開浴池。換好衣服準備走出更衣室時,碰巧跟嘴角下垂的臭臉櫃檯人員擦身而過。我似乎從那眼神中,瞥見了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狸貓再怎麼聰明,也不會折衣服吧?當我訝異的時候,神谷也突然表現出狼狽慌張的模樣。
我要去見美乃滋男。雖然沒跟他約好時間,但我覺得只要去了就一定會遇到他。
「不要,她親手做的料理還在等着你吧?」
「她被那個叫什麼崇司的人邀約後,曾經決定要赴約,卻在前一刻駐足不前。」
「你好,今天也穿牛仔褲啊。」
呼——我吐了一口長長的嘆息,像是把腹部深處的老廢物質全部吐出來似的。泡進浴池忍受美乃滋男攻擊的小孩子,正好也把臉露出水面,在同一時間和我一起吐了口氣。
脫吧,脫吧。就連真心話也都赤裸裸的,我覺得一身輕盈,浮在浴池中的身體逐漸暖和,直到內心深處。
神谷家裏有「人」會幫他折衣服,是一個手上有美乃滋味的人。
「話說,你女友正在做什麼?」
先進去泡澡的美乃滋男,整張臉已經發紅,我也開始接二連三地詢問他:
我搖搖頭,試圖甩掉腦內的妄想。
「天野,怎麼了?」
「抱歉,在下沒有那方面的興趣。請你喫一口,然後饒過在下吧。」
「不愧是天野,在下就接受你的好意了。」
「原來如此……久等了,換你。」
「我也不會買肉包給你。」
真的很累。就算那只是無聊的妄想,我仍然在心底向被我當作犯人的美乃滋男道歉,並且把整個背交給他清潔。
「要是我能坦率,就不必那麼辛苦了。」
「她不是禁止你買東西喫嗎?」
◆
明明空腹卻食慾降低的我離開了澡堂。
結束假日加班後的星期日傍晚。開大燈的車子從看起來像補習班下課的國小學生旁邊急駛而過,感受到白天逐漸變短。
神谷在公司的模樣仍然一如往常,她正穩健地着手準備崇司前輩的送別會。如果她真喜歡上別人,真希望她可以直接說出來,但對方是個武士、神明大人、還愛美乃滋。不是不能理解想要隱瞞這種男子存在的心情。崇司前輩外表看似輕浮,但本人非常值得欽佩;美乃滋男外表看似輕浮,內心卻是個武士。她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吧?
「這是你替我刷背的回禮。」
我自己有自覺的初戀,是在五歲的時候。那時的我坦率到可以大膽地對早就結婚的幼稚園老師說「我喜歡你,請跟我結婚」。
「……爲什麼?」
「真沒家教。」
「有那時間羨慕,還不如去告白。」
如果他被禁止來到澡堂,我就再也見不到美乃滋男,我遭到武士入侵的腦袋也得以清淨,但現在還是先保護神谷的錢包比較重要。
幼稚地潑回去的美乃滋男好像很開心。
我很老實地羨慕着美乃滋男,他接受了願意做沒加高湯的味噌湯,或是難喫咖喱的神谷融合在料理中的心情。
「所以我纔會脫掉,因爲這裏是澡堂,我放棄穿上衣服了。」
「這樣啊。」
「動搖不已哪。」
「纔不會。」
「不,只是累積了不少疲勞,麻煩你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不可以穿着衣服泡澡哪。」
「你放心,我沒有那方面的意思,我也不想喫美乃滋冰淇淋。」
「你之前明明也有遊!」
「折?衣服?蠢武士嗎?」
美乃滋男和神谷的發言,在我的腦內連結了起來。美乃滋男平常就待在神谷家,而且神谷想對我隱瞞那個感情跟她好到願意幫她折衣服的美乃滋男的存在。說不定蠢武士根本就不是神谷的寵物,而是那個美乃滋男的寵物。
「味道是不是沾在衣服上了呢?因爲祂會用有美乃滋味的手幫我折衣服。」
「既然如此,在下也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吧。」
我事前偷偷地跟櫃檯人員確認了一下,才知道美乃滋男並沒有每天過來,也不會整天窩在澡堂。看來這已經超越了奇蹟,而是極端異常的偶然吧?
在熱氣之中洗身體的美乃滋男發現了我,對我招招手。
美乃滋男選了期間限定的地瓜口味,當我想着說不定……的時候,看到他果然在冰淇淋上擠美乃滋後喫了起來。其他客人看到這幅景象,也發出了無聲的悲鳴,而我已經免疫到失去一開始那種程度的劇烈衝擊感,自顧自地喝着礦泉水。不過,我不想讓人以爲我們是朋友,稍微和他保持了點距離。
如果我們之間的友好關係崩毀,她的笑臉就會離開我,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心臟彷彿被人緊緊揪住,痛苦不堪。
「即使如此,她還是自己做了決定。決定哪都不去。她拒絕了難得給別人請的大餐,選擇和在下一起喫樸素的晚膳。」
「她有喜歡的人。與其告白後讓她煩惱……」
「你可別變成暴露狂,只有澡堂可以允許人全裸。」
「有人願意做飯等你回去,真令人羨慕。」
畢竟那是她憧憬許久的人,也不是不能理解。
神谷把自己的頭髮和手腕壓在鼻子前,確認身上是不是有味道。
「嗯,現在應該正在跟晚膳惡戰苦鬥吧?看起來會花很多時間,所以在下先來洗澡。」
「這跟那是兩回事哪。」
「雖、雖然說是折衣服,其實是那個!那個、對了、在學我。學我折衣服!祂會玩我的衣服……」
「就像是人爲了遮蔽身體而穿衣服一樣,爲了掩飾自己的真心,我用各種東西層層掩蓋。到了足以被稱之爲大人的年紀,我也穿着厚厚的外衣,越來越難以行動。」
她待在家裏哪都不去,和美乃滋男在一起。
我從自己的皮夾中拿出零錢,投入自動販賣機的硬幣投入口。
在潑水大戰中因爲身高差而被抓到弱點的孩子,趨於劣勢之後開始啜泣。
「她果然很喜歡。」
泡好澡準備休息時,美乃滋男拿出神谷的錢包,打算買冰淇淋。
她說謊。
離開澡堂後就得穿上衣服,也得隱藏真心話。爲了維持體溫,維持聯繫着一定的人際關係和規則的社會和諧,不能再赤裸的我們,必須穿上符合自我身份的衣物活下去。有人穿得好看、有人穿得笨拙;有人穿得厚重、有人穿得輕薄;也有人穿得華麗、有人穿得樸素。我強迫貧乏的自己穿上層層衣物,面對明天的出勤,去見神谷。
「在下幫你刷背吧。」
「嗯,小姑娘確實把肉煎焦過。」
「不用了,我只是對你有興趣而已。」
被警告的小朋友不知道爲什麼,非常開心地喊着「武士來了」,還不客氣地朝着他潑熱水。當然,人在他旁邊的我也被波及。
「赤裸着身心以後,謊言也變得綁手綁腳。」
◆
「勸你坦率一點。」
一背對他,他突然喊着「可恨的情敵,覺悟吧!」便揮下武士刀。這時,拿着捕棍的櫃檯人員也邊喊「我要以違反刀械法逮捕你!」邊衝進來。
人多到浴池只剩下一半的空間,對這澡堂來說,算是難得的高朋滿座,還有跟着爸爸或爺爺來泡澡的小朋友,整個浴場瀰漫着些許家族團圓的溫暖氣氛。
「天野,在下姑且分你喫一口,別再用那熱情的視線盯着在下了。」
我拿着印好的紙張,換她接手用影印機,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天野,你今天的話真多哪。」
「請說。」
原本應該要從神谷的口中聽的答案,我不禁在迷惘的狀態下詢問了美乃滋男。
「坦率並不是容易的事情。」
「喂,那邊的小鬼頭,澡堂可不是游泳池,不要遊哪。」
「只要她歡笑就好,這種話當然是謊言。我希望自己可以讓她歡笑,我想要在最近的距離看着她的笑臉,可是,一想到可能會失去重要的她,我就害怕得不得了。結果,我只能僞裝自己,保護自己。沒自信得到她的我,已經先看到失去她的可能性,自我防衛的本能也起了作用。」
崇司前輩今天也出差,我要處理的工作跟山一樣高,連午休時間都沒空出去喫飯,只能在辦公桌前張嘴喫着買來的三明治,到了表定下班時間,神谷遞了一杯咖啡給確定要加班的我之後就下班了。
問題沒有解決,但是,光是把內心話說給別人聽,就覺得自己似乎受到拯救。我知道自己找錯談話對象,不過,既然他是神谷選擇的人,我也想把自己的真心話說給他聽。
我已經對又在澡堂巧遇美乃滋男這件事情免疫,再也不覺得驚訝了。
「偶爾吵吵鬧鬧也不錯吧?」
「就算我有那種勇氣,也沒辦法把心意傳達過去。我的願望只是想看到她笑口常開,就算不表白自己的心意,只要可以看到她的笑容,那就夠了。」
「澡堂萬歲。」
很喜歡這男子。
「她悲嘆地說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但在下看來倒覺得一目瞭然。」
美乃滋男一直都在看着神谷。
「謝謝你,我想問的只有這些。」
「這樣啊。」
美乃滋男懶散地伸直四肢,站起身來。
「神谷就拜託你照顧了。」
他起身時讓四周水面發出「嘩啦」的聲響,掩蓋住我的喃喃自語。
「你剛剛說了什麼?」
「沒有。幫我跟她問好。」
「這樣啊,在下會傳達給她。」
雖然不甘心,但我也只能選擇放棄。就算不能在最靠近的位置看着神谷,但我希望她保持微笑的心情並不是謊言。
即使是喜歡泡澡的我,也沒辦法長時間待着,不過,從剛剛開始,我就在浴缸裏泡了好長一段時間。我什麼也沒想,爲了要重啓自己的腦袋,就像是把表面五顏六色的油畫紙塗回白色那樣,需要很長的一段發呆時間。
泡到差不多頭暈目眩之後,我離開了浴池,在休息區發現了美乃滋男。
「天野,你泡得可真久。」
「原來你還在。」
我坐在長椅上,喝起隨時放在包包裏的礦泉水,坐在我旁邊的美乃滋男也用像是從腰間拔刀似的動作,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美乃滋,打開蓋子之後,直接把瓶口對着嘴,然後咕嚕咕嚕地喝下去。
「你終於達到那種領域了,真驚人。」
「謝謝。」
「我可沒稱讚你。」
「狸……不對,祂啊,的確和我住在一起,但真的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爲祂無家可歸,所以我才把祂帶回家,就只是這樣而已。畢竟是我撿回來的,我不可能把祂趕出去。」
完全聽不懂神谷到底在說什麼,只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她,和在下?」
「別太沖動,沒了美乃滋,在下可喫不了小姑娘做的飯哪。」
「在下可是神明大人哪。」
聽到我說的話,神谷高速用力搖頭。
「崇司前輩邀你喫飯的時候,你也找他談了嗎?」
「不要說什麼喫不了,你明明每次都喫得乾乾淨淨!」
「小姑娘,在下等你等到發慌哪。」
下班後去澡堂泡澡可說是我的興趣。
胸罩這件事是第一次聽說。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也是。」
說完的瞬間,我聽到有人喊我的聲音。回頭望向那熟悉的聲調後,我的雙眼盯着一個從寫着「女」的布簾中走出來的身影。
「你把他丟在裏面——」
「既然你都那樣說了,我會相信你。」
「說什麼?」
不管他是武士、美乃滋、還是神明大人。明明只是一個他人無法仿效的舉止詭異美乃滋男,我卻從他身上感受到溫暖的氛圍,想要繼續見到他。想見他的理由,我也無法好好說明。
一瞬間,兩人之間流動的空氣戛然停止,美乃滋男訝異地指着自己,神谷也指着美乃滋男。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拼命擠出理由的模樣,只讓我感受到「希望我能理解」的心意。
神谷呆呆地張着嘴,發出「咦?」的聲音後,我又再度向她道歉一次。
「我知道了。」
「「……咦?」」
不管是什麼都好。只要我可以在最靠近她的位置,看着她笑就好。看到她的表情,我似乎也無法輕言放棄。
「神谷。我理解你因爲覺得他很怪而想要隱瞞的想法,但只要是你選的人,我都願意站在你這邊。所以,我不希望你說謊,因爲你真的超級不會說謊。」
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遇到美乃滋男。
今後我仍然會繼續去泡澡。玻璃碰撞聲作響的拉門、老舊的置物櫃鑰匙、寡言的櫃檯人員、爽朗又常見的泡澡客、顯眼的黃色水勺、永遠是晴天的富士山壁畫。熟悉的澡堂和熟悉的景色。
「抱歉,神谷。我沒跟你說自己在這裏遇見了他,因爲我希望你可以親自告訴我。」
「……什麼誤解?他不是你的男友嗎?」
「纔不是,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美乃滋男被咄咄逼人的神谷嚇得狼狽不堪,把我拉出來當盾牌。
「……嗯。」
「可是,我聽說你們住在一起。」
「這是怎麼一回事?」
「……真的?」
「……我原本打算要去,可是,我去不了。明明那麼崇拜他,但現在的我一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崇司前輩時,反而得不到答案。這樣的我怎麼可以去見他呢?後來我就無處可去。」
「不然還有誰?事到如今還想否認?」
「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祂會叫我趕快嫁掉,就像媽媽一樣……不對,祂還挺任性的,就像弟弟……也不對;可是,待在祂旁邊的時候,就可以感受到家人般的溫暖,我不太會形容——」
「天野,聽我說。」
「唔、嗯。」
我被神谷的氣勢震懾似地點點頭。
「不是要你說這個!」
神谷無視因爲耳鳴緊壓着耳朵的我,皺着眉靠近美乃滋男。
被夾在中間的我,把礦泉水收回包包裏,靜靜地站了起來。
「正常來說,男女同居都會被大家如此懷疑,我也不太懂來龍去脈,但人生總是會發生一些無法好好說明的事件,對吧?」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天野徹底誤解了耶!你不仔細說明,就沒有美乃滋可以喫!」
「那、那是因爲……」
「在下可沒有等男人出現的興趣。」
我也一樣。我想她一定也是這樣。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還是問一下,你在等我嗎?」
三方進行着沒有交集的對話。從女湯走出來的人,正是神谷。
她即使素顏也看起來和平常沒兩樣的臉上,寫着滿滿的驚訝,並往休息區走來。
把外衣放在澡堂裏的神谷穿太少,再繼續待在十一月上旬的夜空之下,她會感冒的。我脫下外套,掛在她的肩上,她也說了「謝謝」,回以一個微笑。是謝謝我借她上衣嗎?還是謝謝我願意相信她?
「神谷,不要近距離叫這麼大聲。」
「不,就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那、那個……」
高聳的天花板和寬敞的浴池,在開放空間內,浸泡在溫度剛好的熱水中感受到的幸福,愉快至極。
「爲什麼不去赴崇司前輩的約?」
「嗯,同居和幫她折毫無色氣的胸罩,都是真的哪。」
「嗯,是沒錯,我原本也只是想要撿個狗或貓。」
自稱爲神的美乃滋男,說不定指的是他想成爲美乃滋之神吧?
「我說,你不要躲起來,說點什麼啊?」
「抱歉,其實我知道。」
「其實,崇司前輩邀我喫晚餐的那天,你也有邀我喫晚餐。」
神谷的雙眼緊盯着我。
「不過,在下並非小姑娘的男友。」
兩人的聲音重疊。
這時,櫃檯人員怯生生地開口說「要吵架去外面吵」,沒時間辯解的神谷低頭說着「對不起」之後,就拉着我的手臂往外走,我就這樣被她拉到外頭去。
「老是抱怨我難得做的飯、不管喝止幾次還是要開我的衣櫃、美乃滋的消耗量越來越快,我很困擾,可是我不討厭祂。祂雖然很怪,但沒有危險,也不必擔心。」
「別再隱瞞了,神谷,你喜歡他,對吧?」
神谷明明在等他回家,到現在還晃悠悠地在這裏鬼混好嗎?他那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側臉,正眺望着被夜風吹到喀噠作響的玻璃窗。
「所以你選擇和他在一起。」
「在下昨晚不是說過了嗎?」
「你愛她嗎?」
我慢慢地點頭給懷疑的神谷看。
「你把重要的皮夾給他、做飯給他喫、還在浴室幫他刷背不是嗎?」
「總之真的不是那樣,祂也不是我的男友,只是同居人罷了!」
「不對!雖然沒錯,但現在不該說那個!」
「什麼時候?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是你的親戚什麼的嗎?」
「在下亦不知情。」
在最後,我想要確認一個問題。我盯着轉頭看着我的美乃滋男問說:
「什麼撿回來?他又不是狗。」
神谷尷尬似地點頭。
一身輕薄裝扮的我,已經沒辦法在冷冽的空氣中脫衣服,希望總有一天,我可以用赤裸的心,讓神谷明白我的心意。不過,在我那麼做以前,得先在我倆之間注入溫暖空氣纔行,否則會因爲強烈的溫度差而感冒。
不過,他已經不在了。
「不、不是……」
「抱歉,我岔開了話題,那個,到底該從哪邊開始說纔好?」
「……神谷,你也來了嗎?」
不過,有一點不太滿意,真的只有一點點。爲什麼會有以前沒感受過的不滿足感,現在的我實在無法詳細地說明。
「沒想到你真的遇見了天野……」
我知道她即使到了現在,也拼命地說着謊。努力編着藉口的眼神往右上游移,一看就知道了。
神谷「嗯、嗯!」地用力點頭。
「該怎麼說,不可思議的是,很多事情都會想要說給祂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