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們的16位元戰爭

第三章 亞爾特與自我

《週末就要到來!啦啦啦終末論》 · 入間人間 · 4725 字

「快跑快跑!拼命跑啊!」

我帶頭營造氣勢,一鼓作氣向前衝。將封鎖的地鐵入口炸開後,身兼「擋彈牌」的我率領大家,成功闖進地底,響起無數從階梯往下衝的腳步聲。原本杳無人煙的地下鐵,頓時恢復往昔的熱鬧。

我們沒拿車票就穿過剪票口,一口氣下到月臺。目前爲止都還沒有人出來阻擋。就在我於地鐵月臺擺出架式、以防敵人出現時,整齊一致的腳步聲朝這裏逼近。不必倚賴少年的能力我也聽到了,是一羣大人朝着車站衝過來。

真遺憾,不論等多久,火車都不會來。

所以,我也無法保證你們死後能去哪裏。

我握住槍,手臂像丟出網子似地上下揮舞,將子彈噴灑出去,打算在敵軍擺出陣仗前就用子彈招呼他們,將他們統統解決。若敵軍事先知道襲擊者是我們,應該就不會出動一整羣人,或許便能躲開了。但他們根本沒有空檔註意我們,實體化的子彈輕而易舉地將士兵們射得體無完膚。

樓梯、鐵軌、等電車的月臺——子彈通過的地方,無不血肉橫飛。

眼內繃緊的神經尚未放鬆,我便趕緊喊着「動作快」,再度移動。

別看腳下。

什麼都別看,直直往前。

因爲目標在前方。

踩鐵軌的腳步聲稀稀落落,令我感到異樣的不安。

我們已經出動了幾乎所有剩餘的部隊,基地裏只留下極少數的人。

順利的話,這次作戰就能終結一切。

我們的戰爭要結束了。

往後的事情一片茫然,難以想象。

若要前往外星人(假設)指示的地點,最短路徑就是穿越地鐵隧道。但看路線圖,外星人指示的地點並沒有車站。應該是哪裏開闢了一條新路線纔對,千萬不能看漏了。

「小心,這邊的地板很滑。」

我小心奔跑,註意別踩到積累的污垢。原以爲有人使用纔會變髒,想不到沒人使用反而會漸漸失去功能。

通過一條隧道,我們來到另一個地鐵月臺。確認周邊沒有人影后,我拜託少年偵查。

早在少年沒聽見歌聲時我就該懷疑,就必須帶大家撤退纔對。

紅髮。

然而,即便結果已出爐,前進的腳步卻比剛纔還沉重。

兇器挾帶着自平靜歌聲與容貌中浮現的殺氣,指向我們。

伽瑪的臉裂開,眼珠消失,額上全是鮮血。就這樣、就這樣。

「好像真的什麼都沒有,但是……」

果然,眼前的少年纔是我們的核心。

進退維谷的焦慮佔據大腦。

明明有預兆,我卻因爲驕傲,將一切都毀了。

我怒吼,命令大家快動起來。

人型機器人爲了躲開從側面襲來的射擊而閃避。槍聲還在持續,而且就在附近。少年——傑塔蹲在倒地的我身旁,扛起我的手臂,揹着我下達撤退指令。

如鐘乳石洞滴落的水珠。

人型機器人不可能放過那個空隙。

——還在唱歌。

我們的「16 bit」無法發動,失靈了。

我明知不可能,卻無法止住這個念頭。

景物如慢動作影片般播映。

「歌?」

少年左右搖頭。既然無聲,表示沒有任何人逼近。

趁現在的話——

部隊的腳步停止,等待戴上耳機的少年。

有歌聲傳來。

望着這一切,我多希望是自己弄錯了。

……不。

我試圖解放能力。

如機械般精準的譬喻不成譬喻,因爲敵方本來就是機械。

臉色突然刷白,完了。

不僅是世界無法落入自己手中,而且這樣一來,人類說不定真的會滅亡。

冰冷的子彈這次沒有伴隨歌聲,直接刺進我的肉裏。

——這麼一回事。

…………………………咦?

「應該不可能都沒人才是。」

是環境使然?還是個人因素?我無法判斷,只知道事情不對勁。

應該可以重新來過吧?

有重啓按鈕嗎?

若再來一次,我恐怕連茫然的機會都沒有。

疼痛沒有馬上襲來。

過度依賴能力造成的弊害,在此時反撲。

「拉開距離!能力對這傢伙沒用!」

這名人型機器人反折膝蓋固定姿勢,淡淡地掃射起來。散開的夥伴們彷彿被子彈吸了過去,如射擊遊戲中射下的獎品,不是倒下,就是壓着傷口滿地打滾。

隨着歌聲結束,機器人悠悠舉起槍。

如果我穩住剩下成員的心、傾盡彈藥全力掃射,說不定已經打倒對方。

向我報告的少年似乎沒什麼信心的模樣,也令我在意。我回過頭問:

人型機器人嗎?

飛濺的佈告欄碎片,宣告着它已毀壞。

完全筆直的敵意。

如果我夠冷靜,如果我先開槍。

若沒躲在月臺佈告欄後,身體大概已被子彈打穿。

「怎麼了?」

豈有此理?竟然只因爲這樣,就任人擺佈。

我意識模糊地聽着,笑了。小弟弟真可靠。

他露出困惑的反應,像耳朵進水般皺着眉頭。

它的槍口似乎找到下一個獵物,張開血盆大口。

……事有蹊蹺。

在少年結束說明前,有東西傳了過來。

「不,什麼也沒有……」

但就算想從這裏撤退,退路也可能早已被堵住。

就在這時,子彈飛了過來。像凝固的雙眼迸出裂縫,我恢復神智。子彈在牆壁與鐵軌間彈跳,讓我對自己的掉以輕心感到羞恥。我瞪視正前方。接下來我不會讓敵方將任何一枚子彈射過來,會令它們全部消失。

我不自覺停下腳步,懷疑起耳朵,思考着這是不是某種攻擊。

也就是說,我無法讓子彈失效。

像滿樹楓紅。

我集中精神,打開大腦。接着——

子彈卻無情地直直襲來。

或許是少年毫不遲疑地狂奔,與人型機器人拉開了距離,我感到一直被壓抑的腦袋發出怒吼。

我記得這種感覺。這和打線上遊戲時遇到開外掛的人一樣。

現實與遊戲混在一起。

「聽得到嗎?」

子彈貫穿站在斜後方的夥伴。

「歌……」

「伊蒂亞」的操控裝置被破壞會發生什麼事,對方應該是最清楚的。

彷彿對方根本不是人類,一切就在被大海嘯吞噬、什麼都搞不清楚的狀況下結束。若是遊戲,在螢幕前不甘心也就罷了,但在現實中結束,那就是——

爲什麼子彈沒有消失?

力量從頭頂一口氣流失,像被往下拉、像芯被抽走。

噴着血,碎裂了。

我猛然回頭,命令子彈消失。

非人的美妙歌聲,以及與地點不相稱的美,告知了來者的真面目。

腦袋一團亂。

事態如此嚴重,爲何毫無抵抗?

……咦?

但我像鼻子突然被彈了一下,因爲能力遭到封印而嚇得慌了手腳。

後頸僵住了,一路麻到手腕。

糸川在身後咕噥地吐出疑問。我的想法與他一樣。

只剩單純的絕望。

我竟然聽得入迷了。好美的歌。

我回頭望着頭被射飛出去的隊友,倒抽一口氣。鮮血與泡沫從他的頭噴出。

就這三點來說,人型機器人的優勢無可撼動。

我望向在這波攻勢下被狙擊的地方。

「怪怪的?」

有人大叫着:「前面!前面!」我半是被催促般看向前方。

自從能力覺醒以來,我幾乎沒有受過這樣的生命威脅。

那人影與我們一樣,帶着衝鋒槍,而且——

歌聲在幽暗與壁面間迴盪,連腹部都被滲透。不是錄音,是現場的歌聲。

在我慌忙舉槍時,已經太遲。

陰影深處有一頭搖曳的長髮。

我呢喃着,抬起下顎向前走。

「啊……嗚……」

每天與我朝夕相對的傢伙、熟到不能再熟的傢伙、聲音與興趣都被我摸得一清二楚的傢伙……

插圖p195

從黑暗中滴下,打在耳上。

「總覺得……怪怪的……」

沒多久,糸川也在應戰時被反將一軍。什麼也沒留下,連報一箭之仇都來不及,生命就被冷漠地擊碎了。迅速,精準,毫不遲疑。

然後,明明在這種狀況下——

可以重來一次嗎?

「16 bit」失效,揹着大量武器的伽瑪根本動彈不得。

冷酷而精準,情感中不帶一絲一毫的曲線。

追擊而來的彈藥,包含沒打中與應該打中的,全都變得模糊不清,但沒有完全消失。明明在這裏卻又好像在其他地方般搖搖晃晃的彈雨,如星光閃爍,朦朧地消逝了。望着眼前難解的現象,我隱約察覺到自己能力的本質。

人型機器人雖然也追擊了一陣子,但似乎不打算追上來。

或許它現身不是爲了殲滅,而是爲了守護。

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或許會換其他士兵阻撓去路,而且不曉得能力什麼時候又會遭到封印。我咬緊嘴脣、瞪大雙眼以保持清醒。

通過隧道時,我開始只聽得見子彈的聲響。全部給我消失!我用能力掃蕩,排除威脅。那是真實存在的子彈?還是單純的幻聽?我無法區別,但爲了保住剩餘夥伴的退路,我還是持續施展能力。

幸好少年的能力也復活了,能對抗伏擊。我讓伏兵射出的子彈消失,將敵方打得落花流水,一路押着他們撤退。雖然跟剛纔的模式相同,但因爲抑制力失效,子彈多如雨點。士兵的屍體因無數的彈藥而喪失原形、成爲肉塊,分不清誰是誰。能力如壞掉的水龍頭,一發不可收拾。

或許一切將無法挽回。

但現在,我不可能堵住水源。

最後,我的雙眼模糊、視野被擋住,身體上下搖晃。

在一片黑暗中,我感覺到自己正在上樓。

一鼓作氣衝出地面後,一見到燦爛的陽光,繃緊的神經頓時放鬆了。

一鬆懈,意識立刻被朦朧吞噬。

突如其來的睡意,將我淹沒。

過去我之所以能一路活下來,是因爲作戰成功。

是因爲打了勝仗。

如今兩者皆否,但我仍然活着。

沒有因爲能力中斷便與現世訣別。

看來我的運氣果然不錯。

在那之後,我失去意識,不曉得發生什麼事,醒來時已經在基地的牀上。受傷的部位被包紮過,看來即便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地不動,也不會就這麼死掉。

「就當作運氣好,還有……人緣好吧……」

我並不是眼花,而是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活下來,會令我徑自感到滿足的成就感。

我的戰爭,終於要開始。

我鬆手,睜開眼睛,看見醫務室潔白的天花板燒焦了。

但接下來就不同了。

那是隻需高超技巧、升級過的世界。

這下子憑空出現的子彈來源揭曉了。子彈是被我帶過來的?或者我只是將隔壁世界的子彈和這個世界重疊在一起?我不知道。但看來,把好東西帶走、把壞東西往隔壁扔,就是我常勝的祕訣。

反過來,活着的時候,我也只會思考活着這件事。

看來不再沉澱一會兒,是哭不出來的。

對我而言,遊戲正是將現實與自我連接的最佳媒體。

我在便宜的牀上側躺着大口吐氣,身體往下沉。應該是還活着的夥伴,恐怕是少年將我帶回這裏的。一起闖入的成員中,躺在醫務室的只有我。八成是連回收遺體的心力也沒有,只能任他們曝屍荒野。

我只是盡力活着。

再過不久,或許我會連原本的世界都不認得,甚至連自己也消失。

和過去被我殺死的敵人一樣。

這能力還真像我,恣意妄爲。

一想到他們的遺憾,我便癱在牀上遲遲無法起身。

若被自己的能力反噬,倒也不失爲一種答案。

身體顫抖一下,感覺血液在背部與手腕竄動。

我會拼命跑、拼命活下去,實現夥伴們的遺願,即便只有一個也好。

現在,爲了活下去,我必須打倒敵人。打倒那鮮豔的紅髮與冰冷的槍擊。

想見識戰勝那個人型機器人的一刻。

我用力按了按眼角,沒有淚水。

大概只有這樣做,才足以做爲我爲沒有墳墓的夥伴們獻上的鮮花吧。

我確信,那會是最棒的遊戲。

被扔掉的子彈在別的世界怎麼了呢?想太深似乎罪惡感會加重,我決定忘掉。總之,我已經不能再依賴它。現在若使用能力,搞不好會狠不下心將子彈丟過去。畢竟,我看得見那邊的世界與這裏重疊。

「……啊~」

「所以子彈纔打不中……」

但我想贏。

是那個人型機器人封印的。

必須擊退操控系統的看守者。

嗯……

這是第幾次失去夥伴了呢?

我按住額頭,在頭痛欲裂中恍然大悟。

開始殺人以來,我從未想過要長命百歲。

過去玩的並不是遊戲,而是單向殺戮。

「…………………………」

「不……」

看見了原本不能互相干擾的「相鄰世界」。

或許很矛盾,但玩遊戲使我更深入自我。

「……嗯,那樣也罷。」

若以遊戲來比喻,我們的能力跟bug沒兩樣。我們惡意使用,對方自然會防範。若bug行不通,只能從正面光明正大地對決。

將性命置於不論玩任何遊戲都體驗不到的刺激領域。

被炮火包圍、塌陷的天花板,與安然無恙的天花板,同時重疊在一起。

漸漸地,連我身邊的人也走了。

我也揹負了堆積如山的罪孽,不敢說要爲夥伴報仇這種漂亮話。

能力果然沒有從我身上消失,甚至還惡化了。

遊戲難度愈高,愈教人廢寢忘食。明明因爲槍擊受了重傷,身體還是自然而然爬起來。歪斜的骨頭嘎吱作響,痛得令我想吐,但我知道瞪着牆壁的自己,早已不知不覺笑了出來。臉頰如抽筋般發疼。

那個人型機器人既然能干擾我們的「16 bit」,代表敵方已經進一步研究了「伊蒂亞」。

肉做的手臂,能與怪物機械抗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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