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0位是來自北國的冷豔王妃?

第一章 服飾店的小老闆成爲國王迎娶北國公主

《通往樂園的廉正之路》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因此,國王陛下要迎娶大陸上血統最爲高貴的人當王妃。」

近侍艾蒂海德朝路德維克恭敬地稟報,當時正值悶熱的夏日午後。

「咦?結婚?我嗎?」

這位侍從長不管遇到什麼樣的情況總是保持冷靜,路德維克睜大雙眼,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回望對方。

銀灰色短髮與灰色雙眸給人伶俐又冷靜的感覺,美麗的近侍年紀成謎,嗓音以女性來說偏低、脣以男性來說過於紅潤,對方淡然地回應。

「正是。因爲羅德西亞現任國王是您,路德維克陛下。」

「艾蒂海德……我才十七歲。」

「我國的平均結婚年齡是男性十九歲,女性十七歲。國王陛下您只提前兩年,以王族的平均婚齡來看,您早就到該娶妻的年紀了。」

「唔———嗯,前幾任國王確實很早就娶老婆了,但我是半個平民,上個月還在服飾店接待客人,突然有人說我是前任國王的私生子,把我帶到城裏當王。我都還沒把國王的職責弄清楚,就突然要我結婚。」

自他即位以來,只過了三天。

要說路德維克在這段期間內做了哪些「工作」,就是在即位大典上讓大主教替他配戴重到差點把脖子壓斷的皇冠,自露臺向齊聚一堂前來祝賀的民衆揮手、臉上笑意不斷,再堆滿笑容朝遊行途中沿路綿延的大批民衆揮手,於宴會身披邊緣綴以皮草的斗篷坐在椅子上,被陸續到訪、名字很長的衆家貴族祝賀,一頭霧水地點頭,臉上笑咪咪……

(除了保持微笑,我什麼都沒做喔。)

不過,艾蒂海德拿出充滿知性的溫和語氣,淡淡地說了———

「路德維克陛下『最重要的職責』就是迎娶血統高貴的王妃。」

對方如此斷言。

從第一次見面以來她就是這副模樣。用沉穩的表情、溫和冷靜的語氣開門見山講重點。

(那時也是這樣。)

一個月前———當時路德維克還是城都內某服飾店的小老闆……

「今年夏天首推鏤空編織的披肩!跟你那宛如天鵝般纖細的脖子最相襯了,貝爾妲。嗯———我看看,披肩下再搭個看起來像矢車草般,與湛藍雙眼相呼應的清爽藍色洋裝。袖子短得恰到好處,腰收得穠纖合度,裙襬就像這樣大方綻放。」

小小的店面裏,除了色彩鮮豔的布料,更有奢華的蕾絲、楚楚可憐的緞帶充斥其中。一名青年開朗地訴說,色鉛筆在細腕懷抱的素描本上輕快遊走,一頭閃亮的金髮與鮮綠色瞳眸格外醒目,以庶民來說生得俊俏優雅,白紙上不一會兒便出現飾有百合花紋樣的純白披肩,以及裙襬略寬的藍裙子,更畫了穿着這套衣服、面帶微笑的少女。

「我也要!今年好像會很熱,稍微露點胸和手也不錯。啊,可是我不希望看起來俗豔,要走可愛路線!路迪,你可以幫我選嗎?」

(這麼說來……媽媽好像說過,說我的爸爸是國王陛下。)

以女性來說身高較高、特別英挺,猛一看就像男的。但路德維克是服裝專家,知道男人和女人的膚質不一樣,體型也不同。

路德維克六歲時,她和經營服飾店的繼父結婚。

路德維克的母親於去年秋天———正巧在凱因國王駕崩前幾天,因王國內肆虐的惡性風寒去世。

該國領土有三分之一被森林覆蓋,至今古老傳說和奇聞仍傳得煞有其事,如此恬靜的鄉間小國,不管誰當王,他們的生活都不會改變,當時路德維克等人一手拿着裝了便宜麥酒的酒杯,悠哉地談論此事。

「路迪,也幫我畫畫。這套腰上有好幾層蕾絲的洋裝真漂亮。」

(當王就不能兼顧繼父的店。我的夢想明明是讓羅德西亞處處充滿漂亮美女……)

「您的母親都沒提過嗎?」

走着走着,他在路德維克的腳邊跪下,銀灰色的發淡然地搖晃着,此人垂下頭,恭敬地開口。

(咦!難道是女的!? )

「啊啊,討厭!從頭到腳整套都要!路迪!」

凱因國王膝下有三位王子,卻因惡性風寒相繼去世。短短一年內,三名新王先後即位駕崩,接下來要找誰繼任羅德西亞的國王,路德維克也曾跟鎮上居民繪聲繪影聊過此事。

女孩子們一股腦地出聲,路德維克則報以待客專用的爽朗笑容。

「不是我嘴巴甜。你看,看了這幅畫就知道實際穿起來很搭很美吧。」

「看!好像女王陛下!」

面對飽受驚嚇的路德維克,艾蒂海德用沉穩的語氣探詢。

聽艾蒂海德這麼說,路德維克事不關己地答道「是喔……」。

「纔怪,我一~~~~~~直在這等耶!」

「我、我們的傢俱工房最近接到大生意,賺了不少錢。這次好像會發臨時津貼……」

『你的臉有種高貴氣息呢,笑起來又很可愛,生了這麼棒的臉蛋必須心懷感恩吶。』

「貝爾妲本來就很美。可是穿上這套衣服,你會變得更美,大家都會被你迷倒。」

若要找去全國各地都喫得開的正版美男子,應該是艾蒂海德這樣的人才對(雖然是女的)。

(咦……這個人……應該是男的吧。)

路德維克恭敬地行禮,這次換其他排隊女子出聲。

「從遠方看,國王陛下確實是美男子。因爲從遠處看不清長相。沒錯,從遠方只看得清您的金髮。」

「……謝謝。」

「居然說那是演戲。穿着制服威風凜凜的騎士跌坐在地還滿臉羞紅,看起來很可憐,這個忙不幫不行。」

「請問一下,艾蒂海德大人,您是否弄錯了?我怎麼可能是王族呢?」

因此從來不會將母親跟產下私生子、把孩子撫養長大的小三聯想在一起。反倒認爲她是堅強又幸福的人,直到死去的瞬間都盡情享受人生。

紅脣和平坦的喉頭以及那片胸膛,看起來就是覺得不對勁,視線接着轉回沒留鬍子又沒半點斑痕的漂亮臉蛋,這時路德維克心裏一陣錯愕,暗道「不會吧!」。

轉眼朝店外一看,入口前方停了一輛大馬車。前後各有幾位身穿同款制服、披相同披風的男子乘在馬上待命。

美妙的低沉嗓音聽起來沉着穩重,譜出改變路德維克命運的話語。

從素描本撕下畫好的圖,遞出時不忘奉送極度討喜的笑容,只見對方樂得眉開眼笑,嘴裏發出歡呼。

———我是徹頭徹尾的庶民,無法在城裏住下去,纔跟他道別,但他給不少錢,用來養育你。那麼多錢根本用不完,所以我幾乎都還回去了。不過,這些錢讓我們母子倆度日綽綽有餘。

———他當時是還沒即位的王子殿下,在秋季慶典當晚偷偷來到鎮上,跟可愛的平民女子相戀。

「路迪,我今年夏天要穿一整套白色的。也替我畫圖。」

(她確實說過!說我的爸爸是國王。原來那不是玩笑話!)

「嗯,放眼全世界,貝爾妲最適合穿這套鏤空披肩搭藍裙。」

「有這種事!」

除了銀灰色短髮和灰色瞳眸給人沉着知性的印象,從這名客人的服裝和裝飾品亦能窺知其出身高貴。

「還有,遊行到一半負責警備的女騎士被圍觀羣衆擠下馬,當她在大街上跌坐,國王陛下特地走下馬車,牽她的手拉她起來,您做得很好。這招太棒了。演得真好,正好凸顯國王陛下的宅心仁厚與直爽性情。」

「咦,我先的,路迪!」

更讓路德維克困惑的是———

「那不錯啊!從現在開始置辦,參加夏日慶典綽綽有餘。這樣一來,今年的夏慶女王非貝爾妲莫屬。」

路德維克被人稱作大鹿街的王子殿下,他微微一笑。接着對方的臉就紅了,開始不知所措。

(那不是國王騎士團的綠色制服嗎?那這個人也是騎士?還是騎士團的護衛對象?)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當路德維克問話、親手拉她起來,年紀跟他相去無幾的女騎士便越發臉紅,模樣狼狽。

腦袋瓜忙着思考,有着高雅銀灰色髮絲和知性灰色瞳眸、姿態大方,看起來很能幹的———男裝美人朝路德維克筆直走去,帶着沉穩的目光。

經她這麼一說,路德維克想起母親去世時曾遺留一枚翡翠印章。約莫雞蛋大小,上頭刻了菩提樹的圖案,一直被他當紙鎮用……

「幸好路德維克陛下的評價很不錯。前三任國王都不成材,但您爽朗又有品味,不像庶出之人,爲人謙虛,各路貴族對路德維克陛下的支持度有增無減。我國國王曾是庶民一事似乎讓人民更有親切感。特別是女性,大讚新上任的國王是金髮美男子。」

「有、有那樣東西……就是紙鎮———不對,是印章。」

一路上邊發呆邊想。

「我、我哪是什麼美男子。」

「這……這樣啊。」

路德維克也覺得這份工作是他的天職。他本來就喜歡跟人交談,跟女孩子交談更是求之不得,替她們挑選能襯托其魅力的衣服、替她們設計,這些都令他雀躍。

因爲從事的業種使然,路德維克對於看穿來人的年齡和職業很有自信,不過———

(這麼漂亮的女人,爲什麼扮成男的?上流社會流行這種玩法嗎?)

話說到這,路德維克總算明白自己遇上不得了的事,開始汗如雨下。

「路德維克大人,您左肩有三葉形胎記吧?」

「是,除此之外,路德維克大人還握有象徵凱因陛下子嗣的翡翠印璽吧?」

「有、有啊。」

「每代皇家子嗣都有這樣東西。在凱因陛下之前的國王陛下———路德維克大人的爺爺,他的胸口也有三葉形胎記。」

年齡不詳的男裝美人出馬,路德維克則陷入茫然,被她領進有騎士團固守的豪華馬車,帶往山丘上的城堡。

這下汗流得更多了。

「從遠方」用不着強調三次吧……這句話實在回不出口。

金髮綠眼,外表很賞心悅目,還在服飾店當接班人時,大夥兒順水推舟叫他鮑里斯服飾店的英俊小老闆,或是大鹿街的王子,但只是當地人把他當美男子罷了。

店門悄聲無息地開啓,一名身材纖瘦外加氣質高雅的年輕男子入內,當下路德維克在心底「咦?」了一聲。

路德維克開始煩惱。

她是女扮男裝的女人!

「新任國王陛下,我們前來迎接您。」

當時她讓小小年紀的路德維克坐在膝上,帶着玩笑意味濃厚的笑容,反覆談起這件事。

她用手指梳理路德維克的金髮,愛憐地眯起眼睛。

「像這種腰收得特別細的衣服,若沒有貝爾妲那樣的魔鬼身材,肯定穿不下。」

「唔哇,好棒!這是我?穿上路迪推薦的套裝,我就會變這麼美啊?」

同時他不忘顧慮一些小細節。

當母親向路德維克提起這些,她的聲音、神情就像沉溺在美夢中,看起來好幸福,話裏卻透着戲謔,或覺得有些可笑。

———路迪,你的爸爸是羅德西亞國王喔!

彷彿羅德西亞的大人爲了哄孩子們入睡,告訴他們綠色森林裏住了妖精,或者在森林某處有個樂園,像這類可愛的童話故事。

他只從遠處看過王的臉一兩次,努力回想仍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憶起一件事,母親有時會目不轉睛望着路德維克的面容瞧———

「依上述證據可以斷言,路德維克大人就是凱因陛下的子嗣。畢竟路德維克大人跟凱因陛下面貌相仿。」

他一不小心就像庶民般開門,從馬車走下。

路德維克支支吾吾地應聲,只見艾蒂海德高雅地頷首。

人們戲稱他爲「大鹿街的王子殿下」,但他長這麼大不曾想過自己是國王的私生子。

都證據確鑿了,路德維克只能放棄掙扎。待在爬上山丘奔向城堡的馬車裏,他愣愣地發呆。

「討厭,路迪真是的,嘴巴真甜。之前就聽你的話不小心買上衣。這個月要要省一點。」

(咦———!原來那樣東西這麼貴重?羅德西亞的國旗也畫着菩提樹,但我都沒機會拿它來蓋章,想說太大手會酸拿來當紙鎮用……唔哇!)

「多謝光顧!我會讓本店一流的針線師傅替您火速趕製。」

「可以從外國王室迎來血緣關係較爲淡薄的男性,或者從三大公爵家選出與國王血脈相連的男子,以上是解決方法。此時聽說國王陛下曾跟庶民女子生下一子。既然有繼承王家直系血統的男子,讓他繼承王位乃衆望所歸,便由我來前來恭迎。」

話說在大鹿街上的『鮑里斯服飾店』,自從三年前十四歲的路德維克用素描本和色鉛筆接客以來,業績就成長十倍,女性顧客絡繹不絕。

跟繼父結婚前,她與路德維克相依爲命,替人做針線活掙錢度日,但生活不虞匱乏。會替他做慶典穿的華服,還能去跟攤販買棒棒糖或熱騰騰的饅頭,當路德維克央求要畫具時,媽媽也替他準備一套,獎勵他一直以來都很乖很聽話。

(咦?大概二十歲上下吧?不,年紀更大?搞不好十幾歲。可是,如此沉着就算四十幾歲也不爲過。不不,應該沒那麼老,但這樣說起來,他到底幾歲?)

其一,看不出他幾歲。

就這樣,路德維克在城都裏過着充實的生活,某天她突然出現在眼前。

「咦,是、是嗎?也對,就只有腰,我滿有自信的。」

由於她說得太過歡快,還以爲是媽媽瞎掰的。沒想到居然是———

她就是現今在路德維克身邊擔任侍從長的艾蒂海德。

(袖釦和領針都是如假包換的銀製品!表面的雕刻非常細緻,沉穩內斂又帶點低調奢華感,肯定出自頂尖工匠之手。鞋子也一塵不染。)

「三位陛下去世,膝下無子。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來不及遴選下任君王,導致我國至今仍無王。」

這種人不會沒事晃進鎮上的服飾店。就他身上那些行頭,可以買下本店販賣的洋裝二十件。應該這麼說,這間店的東西不配賣給他。

途中艾蒂海德對他進行說明,凱因國王去年逝世,聽起來路德維克好像是他的私生子。

幫助女孩子變得更美,讓羅德西亞王國處處美女如雲,這是路德維克的壯麗夢想。若哪天周邊各國開始謠傳他們羅德西亞的女孩全都是時尚佳麗,那就太棒了。

「真的耶———」

很喜歡跳舞,開朗的她總是笑臉迎人,爲人樂觀積極,成爲繼父的賢內助,活潑開朗的待客方式令這家店變得更活躍。

「大家別推別搶,每個人都會畫到。讓你們大熱天等待不好意思,我去準備加蜂蜜的檸檬水。」

之後沿途人山人海的民衆更進一步高聲歡呼,像是「路德維克陛下萬歲!」、「國王陛下太棒啦。」、「您真善良」,聲聲讚歎將現場炒得沸沸揚揚。

他那麼做並非精心安排。

「很好。請您用這說詞回應其他人。」

「我說的是真心話……」

路德維克的嘟噥被艾蒂海德草草略過。身爲女性還能就近輔佐國王,她肯定是相當優秀的人,但城府過深有時不免令路德維克提心吊膽。

此時艾蒂海德冷靜地告知。

「在羅德西亞境內,某一派人並不樂見路德維克陛下即位。特別是三大公爵之一的瓦爾達公爵家,現任主事者想立身爲王家旁系血親的三歲孫子當王,想靠他這個宰相的權力隻手遮天。有不少人因各種利害關係跟瓦爾達公爵站在同一陣線。因此國王陛下若能展現受國民愛戴的君主特質,再好不過。那名女騎士甚至值得打賞。但這樣還是不夠。強大的後盾對國王陛下來說不可或缺,您的繼承人必須由血統高貴的王妃所生。要想一石二鳥,迎娶來自強盛大國、身份顯赫的新娘,這是最快的方法。因此國王陛下的首要之務,便是迎娶血統高貴的妃子。」

她語調柔和,條理分明地解說,這氛圍讓路德維克無法主張「現在結婚還太早」、「要結婚應該找自己喜歡的對象」。

「慎重起見先跟您確認一下,國王陛下可有特殊的性癖好?」

「性———你說什麼?」

突然被人問這種糟糕問題讓路德維克目光一轉,卻見對方一臉雲淡風輕。

「斗膽請教,國王陛下是否用正常方式度春宵。這些是不可外傳的祕密,話說已逝的凱因陛下,其長子克洛維斯陛下對馬情有獨鍾,還說要和妻子離婚,去跟馬結婚,導致妻子盛怒下返回孃家。次男馬帝亞斯陛下有潔癖,說女性很髒不願碰觸。三男米特利亞斯陛下好男色,號稱只要性別是女的一概不喜歡,我剛開始侍奉他也被追求過,發現我是女的就惡言相向,對我說『你這個婊子,故意扮男裝騙我是吧!』……故想釐清路德維克陛下的喜好。」

「我很正常喜歡『女人』!以上!」

「這樣我就放心了。那麼,迎娶王妃便不成問題。」

艾蒂海德若無其事地接話。

「事實上,您的對象已經定案了。」

◇ ◇ ◇

國王陛下的對象來自安德拉帝國,是皇帝膝下排行第三的三公主。

這個北方大帝國的領土大我國幾十倍,她可是身份高貴的公主。將在兩個月後嫁入羅德西亞。

路德維克當場嚇傻,艾蒂海德冷冷地透露新娘底細,說完後露出分外性感的笑容,朝他遞出安德拉語字典。

「有鑑於此,您就跟我一起上課吧。」

可是公主這也抱歉那也抱歉,到底有多抱歉啊?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啊……你爲了當優秀的繼承人,扼殺情感故做冷靜吧。』

「可不能爲這點小事認輸。卡特莉娜公主芳齡十七。以皇家公主來說算是嫁不出去的老小姐,幸虧如此才能嫁到我們這種鄉下小國。請你們務必生下優秀的繼承人。順便補充一下,其他的候補人選分別是五歲小公主,還有年過三十五死了三個丈夫的寡婦。」

艾蒂海德悄悄垂下長長的睫毛,它們跟髮色一樣都是銀灰色的。

『Erue sterra revania treece bella(能與你相逢是我的榮幸。真是位可人兒)。』

且這類肉麻得要死的文章佔據大半版面,越往後面越誇張。

「不……這件事還是別提了。」

對男人而言,最難堪的稱號莫過於此吧。

當他那麼說,女孩子們就會回這麼一句話。

正好相反,他身邊不乏女性,卻沒交過女朋友。

「例如蘋果園姑娘安娜貝爾、打鐵鋪姑娘瑪蒂達、繩結店的布瑞怡特小姐、今年春天和鞋匠結婚的烏爾———」

「上、上課?」

『Erue(是)。』

『Treece desta ellma rowaney(請讓我碰觸你美麗的雙脣)。』

「這些哪是用來做最低限度交談的文章啊,艾蒂海德!第一次碰面就突然要求對方生孩子,會嚇到女性朋友的。」

諸如此類,往往不當一回事,即便偶爾有人當真,對他有那麼一點傾心,仍在眨眼間又回到戀人身邊。

———愛說笑。我知道路迪很受歡迎。謝謝你,你是在鼓勵我吧。像我這樣的平凡女孩,路迪怎麼會喜歡。我配那個男人剛好。雖然沒路迪好,也不夠體貼,但我跟他最合得來吧。

「因此,爲了跟卡特莉娜公主做最低限度的交談,請您牢記這篇文章。」

遭人面無表情地斷言,路德維克像泄了氣的皮球。

「我纔不想做這種無謂的鍛鍊。」

看路德維克一直提不起勁,艾蒂海德再次用冷靜的語氣發話「來,我們繼續」。

表示對方並沒有將自己看成戀愛對象。因此,就算人們稱他爲王子、認爲他被女孩子包圍好受歡迎,他都高興不起來。

「不過。」

『不,我生來就是這種性格。就因爲我這樣,父親才希望我繼承家業吧。』

(怎麼說得好像她親眼目睹一樣。我只跟安娜貝爾親一下,跟瑪蒂達爲了躲雨才摟住她的肩膀,布瑞怡特也只是從背後抱住她,對她說『希望你跟男友能過得幸福』,就連嫁給鞋匠的烏爾麗克也……)

「什麼!女童就算了,還老、老婦!我只是拿出真心接待客人罷了,沒跟她們亂來!這官方調查大錯特錯!」

「根據官方調查指出,您還在當服飾店繼承人時,下至五歲女童上至退休老婦大小通喫無往不利,堪稱一絕。」

甚至連這種甜言蜜語都列舉了。

說是說了,艾蒂海德卻擺出不在乎到極點的表情。

路德維克放心了。

至於這句,未免過於露骨。

「的確,不只年輕女性,連性感人妻都常到店裏光顧。大家都想跟我私下聊天,但那只是爲她們做戀愛諮詢啦!」

這下不吐槽不行。

路德維克從椅子上起身並大叫。

「遵命。我不會說出去。那些話並不是在責備國王陛下。若國王陛下認真追求,無論什麼樣的女性都會被您迷倒,我的意思是這樣。」

她穿哪套女裝才適合……

「卡特莉娜公主有這麼抱歉!? 」

不過,比起以平民身份長大的路德維克,艾蒂海德肯定將那些出身高貴的女子摸得更透徹。他心想「政治聯姻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便照指示乖乖讀起這份文章。

『Ellma rouisey corea sillmudradder(請替我生孩子)。』

當他心中滿懷又酸又甜的希望時———

『Loui ellma ameroze(請接受我的愛)。』

像這種用來打招呼的詞,或者是下面這些。

像這樣親自聽女孩子們訴說、給她們建議,總是讓路德維克不小心愛上她們。

「所以到底是怎樣啊!」

———難道我不行嗎?

除了以上這些簡單的單字,還有———

「請您放心。聽說卡特莉娜公主有耀眼的金髮,高貴的紫眸、白皙的肌膚,是絕世美人。」

看路德維克憶起過往在那發牢騷,艾蒂海德有話要說。

「五歲!」

安德拉語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語言,又名世界最美麗、最高雅的語言。安德拉帝國的人民對該國曆史及文化相當引以爲豪,據說前往用不同語言的國家,仍然堅持講安德拉語。

『Treece varna ruia ruia erue serranue stay(我渴望更貼近你,汲取那玉肌的芬芳)。』

女孩子都很可愛,他認爲世上不存在毫無魅力的女性。藉着他挑選的洋裝和首飾進一步引出女性魅力、讓她們更加耀眼,令路德維克樂此不疲。

似乎對路德維克的感想頗有同感,艾蒂海德大幅度點頭。

「不知道爲什麼,人們認爲我對這方面瞭若指掌,要是有人當着我的面哭,或是無精打采,我就會萌生使命感,覺得自己該盡點心力……」

「寡婦姑且不談,距離五歲公主成長至生兒育女的年齡還要一段時間,我也爲此煩惱。」

「我的臉生來就長這樣。倒不如將它當成一種鍛鍊,就算郎有情妹無意也不輕言放棄,能貫徹到底說些甜言蜜語。」

「拜託你去煩惱別的!五歲就當新娘候選人根本有病啊!」

「Treece varna……ruia……ruia erue s、serranue sss、stay(我渴望更貼近你,汲取那玉肌的芬芳)。」

那不就跟隔壁花店的伊妲同齡了!跟那麼小的孩子結婚萬萬不可。

(原來,公主是絕世美女。)

她冷靜地指正。

驚恐的路德維克等她把話說完。

至於路德維克愛上的女子,無論是青澀的少女,抑或見多識廣的嫵媚熟女,離別前必定笑着向路德維克說那句話。

不行!想不出來!

腦裏逐漸浮現棲息在北國,聽說比熊還要巨大、渾身毛茸茸的雪白生物。

路德維克順便爆料。

———我愛他。許多女孩都喜歡路迪,而他心裏只有我一個。

「不,完全沒有。」

面對路德維克的指責,艾蒂海德冷靜回應。

「咦———!你話要停在這?這樣害我很在意欸!告訴我嘛。『不過』———後面接什麼?」

路德維克垂視燙金外加裝訂豪華的字典。

「會嗎———?」

當他展現同情,對方卻帶着伶俐的目光回應。

「是嗎,那你有被我迷倒嗎?艾蒂海德。」

艾蒂海德家沒生下繼承家業的男孩子,身爲女性的艾蒂海德打十歲起就被當成男孩子教育,工作能力沒話說,但情緒方面的教育問題可大了。像是以前路德維克就提過。

路德維克挑人並非只看外表。

「這種皇族聯姻時有所聞。不過我國還得面臨繼承人問題,卡特莉娜公主能嫁過來真是太好了。國王陛下是半個平民,必須迎娶血統高貴的王妃,我們不抱希望四處打探,看能不能娶到身份顯赫的人,但全都被人打回票,就在我們幾乎要放棄時,名門中的名門居然應允了,簡直是奇蹟。」

「艾艾艾艾蒂海德,這是國家機密你要守口如瓶。大家都跟心上人重修舊好,正處在濃情蜜意的階段,你別掀起風波啦!」

「擁有三千年歷史的大帝國,其神聖帝王之血由卡特莉娜公主繼承,是全大陸上身份最爲高貴的女性,用來牽制瓦爾達公爵等人綽綽有餘。對國王陛下來說,堪稱最理想的對象。就算她的行情有點差,臉有點那個、身材有點那個、性癖有點那個,您還是要拿出真心,對她甜言蜜語。」

「唔!」

「咦,要我對冷眼旁觀的人說甜言蜜語追求,我辦不到啦。」

最後艾蒂海德還交出手寫文章。

「……幸好不是五歲的公主嫁過來。」

『Treece foria chitchery keas erue farma(希望能零距離傾聽你的心跳)。』

「不過,您還是有留下一點美好回憶吧?」

路德維克持懷疑態度。

「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說傳聞與事實往往有出入。此外,就算嫁過來的人非常抱歉,您身爲一國之君也要有不動如山的氣魄。」

路德維克一抱怨,艾蒂海德的表情變得更加冷淡。

「Ruia要放入更多感情,說得熱情點。」

「Treece的T多一個。這樣唸的話,『你』就變『野豬』了。若您性好此道,我也不好強求,但還是希望生孩子之前能多加剋制。」

『Monis dera(初次見面)。』

(枉費她生得如此美麗。雖然歲數依然成謎就是了。)

———謝謝你,路迪。你真是好人!

「若能讓對方動心,就不會白費工夫。照理說國王陛下是追求女性的好手纔對。」

因爲到頭來只是一介『好人』。

「這話什麼意思?」

好人!

「E、Erue sterra revania t、treece bella(能與你相逢是我的榮幸。真是位可人兒)。」

『Noy(不)。』

這時艾蒂海德祭出那對知性的灰色眼眸,冷靜地回望路德維克。

「卡特莉娜公主來我國就是爲了跟國王陛下結婚。生下繼承人對卡特莉娜公主而言肯定也是必須儘快達成的使命。因此國王陛下若展開熱切追求說些情話,想必她會深受感動對國王陛下投懷送抱。」

公主是絕世大美女?還是缺點一身?

艾蒂海德不以爲然地略過這句吐槽。

「來吧,這次把我當成很抱歉的公主殿下,熱情追求我。」

「咕唔……」

路德維克嘴裏含着低吟,回過頭用安德拉語編織愛的話語。

照這樣子看來,直到碰面那天才知道卡特莉娜公主長得如何。

不過,只要她全身沒長滿白毛,肯定能找出討喜之處。

對,外表不重要,若她是性情溫柔又開朗的女性更好。

他唯一的要求就只有———

(希望是喜歡跳舞的人。)

想起母親邀年幼的他一同徜徉於舞蹈中,想起她綻放開朗的笑容、有如在原野上盛開的花朵,路德維克的嘴角不自覺上揚。

「艾蒂海德,『請跟我跳支舞』的安德拉語怎麼說,你可以教我嗎?」

◇ ◇ ◇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隨着秋天到訪,公主的馬車終於抵達羅德西亞王城。

路德維克在城堡庭院裏按捺狂跳不已的心,靜待卡特莉娜公主下馬車的那一刻。

艾蒂海德、幾位擔任要職的家臣和騎士在後方待命。

(終於可以見到公主了。)

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是很抱歉的人?

還是人如傳聞的稀世美人?

沐浴在通透朝陽下的馬車閃着銀白色光芒,就好像從童話世界跑出來一樣,馬車車門下方放了蓋有紅色天鵝絨的踏臺,刻有獨角獸紋章的門朝左右兩側恭敬地開啓,裹在銀色鞋身之下、纖細無比的玉足率先亮相。

『Drowce』Drowtice(噁心)的略稱俗語。表示反感。多用於貶損。

(不,可能太緊張了。)

接着,當她的冰紫色瞳眸一對上路德維克,霎時垂眼並別開臉龐,嘴裏唸唸有詞。

路德維克端出在服飾店待客培養的應酬笑容,用親切的語氣搭話。

「咦,啊、原來是身體狀況欠佳啊。」

此時公主別向一旁的臉突然轉朝路德維克看去、神色不悅,還用安德拉語速度飛快地道出一連串字句。

(咦?咦?她在說什麼?聽不太懂,但她肯定在生氣。怎麼辦,要道歉嗎?)

艾蒂海德出面說明,卡特莉娜公主則跟隨從們一同進入屋內。

說完這句話,她靜靜地閃身切至路德維克前方,開始跟卡特莉娜公主當面對話。

但來自北國的公主卻遮住嘴巴,還把頭轉開!

路德維克的腦袋瓜,正響起陣陣冰塊撞擊聲。

這麼說一點也不爲過,耀眼奪目的天仙公主就站在那。

猶如覆蓋大地的白雪,肌膚冰亮透白,一雙紫色眼眸恰似寶石般閃耀生輝,金色秀髮宛如熨了黃金。

接着公主頭也不回地開口。

而最重要的莫過於此,轉頭的卡特莉娜公主本人臉色相當難看,讓路德維克耿耿於懷。

(雖然不是很懂,但她好像火氣很大又不耐煩。)

緊接着,飾滿高單價蕾絲片的裙襬出現,青色蓬蓬裙跟進,不盈一握的細腰映入眼簾,畫出優雅曲線的胸、纖細的雪白頸項接連竄入眼底。

看起來好像妖精女王,統治傳說中位於森林深處的異域。

「卡特莉娜公主似乎不太舒服。」

他過於心急,便用羅德西亞語搭話。

(艾蒂海德說牢記這篇文章,跟王妃的夫妻生活就能風調雨順。結果根本不是這樣。)

但起碼可以確定一件事,她沒有釋出善意。

他回想艾蒂海德寫的『迷倒公主甜言蜜語集錦』,卻沒找到這類單字。

受公主的美貌吸引,路德維克紅着臉朝馬車走去,但他立刻發現異樣。

小巧的臉蛋鐵青一片。

艾蒂海德表示看不下去。

Drowstealone———您不舒服嗎?好像有類似的句子,但卡特莉娜公主這句話一出口,安德拉隨從們全都一臉錯愕,之後就僵在原地,活像一根根冰棒。從他們的反應看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那句話纔剛說完。

「Erue busta dero……」

「惡、噁心……?」

小巧纖足正是貴氣的象徵。

卡特莉娜公主的臉色糟透了。

「咦,好。」

只不過極爲冰冷,感覺很不舒服。

以往路德維克只要投以微笑,大多數的女子都會紅着臉,立刻綻放笑容,表示自己也對路德維克有好感,路德維克找她們說話,她們都會拼命回話。

「Monis dera(初次見面)。」

公主說了些什麼,路德維克又是有聽沒有懂。

一連串動作就像在說不只路德維克的臉,連聽他的聲音都感到不快,繼續待在路德維克身邊簡直忍無可忍。

路德維克很狼狽,此時背後的艾蒂海德對他說悄悄話。

「公主長途跋涉很疲憊,說她現在就想休息,我帶她到房間去。」

「不好意思。」

最後是綁成高雅樣式的金髮,以及玲瓏小巧的臉蛋,還有透着一絲冰亮光芒的紫眸點綴其中。

公主的隨從也跟着加入,用流暢的安德拉語交談,最後終於有眉目。

(她就是卡特莉娜公主!)

當這些事在路德維克腦內打轉,卡特莉娜公主不悅地轉開蒼白臉蛋、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像一道寒冷的北風,從路德維克面前通過。

今後將成爲妻子的人,居然第一次見面就說我噁心!

《通往樂園的廉正之路》1 第0位是來自北國的冷豔王妃? 第一章 服飾店的小老闆成爲國王迎娶北國公主插圖(1)
《通往樂園的廉正之路》 · 1 第0位是來自北國的冷豔王妃? · 第一章 服飾店的小老闆成爲國王迎娶北國公主 · 第1張插圖

安德拉國的隨從全都一副無力樣,羅德西亞這邊也鴉雀無聲。

(咦?怪了?Drowce是什麼意思?)

皇女的話代表什麼意思,路德維克有聽沒有懂。

回房後,路德維克用安德拉語字典查『Drowce』的意思,結果卻令人傻眼。

稀世美女。

根據他長年在店裏待客的經驗,對於該怎麼取悅客人很有心得。不過,真沒想到語言不通會形成那麼大的劣勢。

這次公主突然用纖纖玉手掩口。

『請多保重』,用安德拉語該怎麼說?

至今不管多大歲數的女子都不曾對他做出這種反應,路德維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路德維克轉而窺探精通安德拉語的艾蒂海德,她也眉頭深鎖。

(咦?)

「……Drowce。」

包含路德維克在內,大夥兒全都啞然失聲,想必是看卡特莉娜公主看得太入迷。

她的聲音好美,宛如透明冰塊敲在玻璃杯上,奏出澄澈的聲響。

纖細的金色眉根揪成一團,面容僵硬,太陽穴抽動,看起來心情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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