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兄與妹etc.

我擅長等人，所以沒關係。

原因可能出在本業是狙擊手，偷偷潛入某個地點，持續等待直到狙擊目標出現，這些我特別擅長。

我是那種總有耐心等待的類型。

提出新企劃案的說明讓客戶帶回去評估，等他們打那時候說好要回電話的電話，或者我方製造部門已經出貨給補給科，直到他們聯絡我爲止，我都能一直等下去。

好吧，說我早就死心放棄掙扎或許更貼切。

音訊全無表示一切順利，沒消息就是好消息，這些都是屁話。

回覆得越遲，這類案件的下場往往不樂觀。

若沒發生任何問題，對方馬上會給出迴音。

假如客戶對新企劃的提案反映良好，他就會當場說【不錯哦！下次開會約在什麼時候？】製造部門若能如期交貨就會大肆炫耀【哎呀——趕上截止日了，嘎哈哈！】刻意向我們報備。

因此，音訊全無通常代表大事不妙，或者陷入難以補救的窘境。先試着等一段時間，再由我們這邊主動聯繫，對方會說【咦？這件事還算數啊？】其實裝傻已經算好了的，甚至有人會豁出去厚着臉皮說【不對吧，我才能想問你們怎樣自認能趕上交期？】。

這些傢伙真是糟透了……各位千萬別這麼想，他們平常多半是親切的好人。可是工作啦交期啦期限啦業績啦工作量啦，這些都會讓好人變壞人。

全都是工作的錯。說來說去都是工作害人，少了工作人們都能心平氣和地過活。

我憎恨工作，不憎恨人。

那份精神對我們這些跑業務的來說不可或缺。

不，不單是業務，擔任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橋樑，扮演着這類窗口的人性格上必須夠寬容、更堅韌，或者要夠冷感。

所以在外派地點被迫等待十分鐘、二十分鐘，我也沒多想。剛被調職的時候，我被迫去好幾間市內小賣店打轉，每次去都有類似的遭遇。

相比較之下，被迫在會客室等上二十分鐘左右不算什麼，根本小事一樁。

就像河童的屁，舊時代在美食街地下室有輪送帶蠢動，一想到被迫在那裏頭甘做壽司的河童先生有多辛苦，這點小事就不算什麼。

但小朝好像忍不住。

從剛纔開始就盤手再盤手，腳晃來晃去、額頭閃來閃去。

她究竟是想把我們操到什麼地步……不知這樣，那話還說得非常認真……我不僅愣愣地吐槽，小朝則從鼻孔不滿地哼了一聲。

蓮華困惑，小朝狐疑。哈哈哈，討厭啦，禿額女。利益和感動自然不在話下，各方面都要分享才叫戰友啊。我那些討人厭的回憶也要分享纔行！辛苦的不止是你，大家都辛苦，必須實踐這項理論！這種心情並未露出馬腳，我啊哈哈隨便用笑帶過，接着開口：

蓮華也嗯嗯地應聲點頭表示同意。不過，小朝的表情可就難看了。

這是真心話。

【……哦——我現在很忙可以先放着嗎？】

【之後我會被接到這通電話的漆原學長罵個狗血淋頭，再去那間小店道歉，這已經變成既定流程了。】

小朝張牙舞爪，立刻湊過來想一把揪住我。

我跟蓮華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嘆息。嘆完氣，小朝看起來不是很開心。

既然如此……

【嗚嗚……好，那就先告辭了。】

小朝盯着門扉瞧。緊接着，連點敲門聲都沒有，門突然砰地一聲敞開。

【也沒什麼，我外出談生意去小賣店之類的，常在收銀臺旁邊呆坐約一小時左右。】

小朝都在開發人稱品牌蔬果的高級食材，還有以它們爲原材料的食品。突然放到一般的小賣店販賣，不可能賣得好。基本上，人們一直以來只要有的喫就滿足了，就算打出品質區隔也無法在一夕之間爲衆人接受。

看樣子她恍然大悟，蓮華點頭如搗蒜，嘶地一聲輕輕吸一口氣，再露出甜甜的笑容。

遭人冷言以對，蓮華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我對此擺出不耐煩的表情，將手邊的紙本資料啪嗒啪嗒匆匆翻過，最後給個白眼，用看蟲子的眼神看她。

哎呀，我好想說得太過火了……這不是在責備小朝啦……如此這般，我打算圓個場，所以就斟酌用詞想來瞎聊一下。個人認爲有斟酌到，但一聽見這句話，小朝就抿着嘴閉口不語，目光轉向一旁。

袖子捲到手肘之上，向外延伸的手光滑柔潤，腳自超短的裙襬探出，結實的肌肉、女子特有的圓潤感交互融合，勾勒出黃金比例的流利線條。她沒穿襪子之類的東西，展露從大腿到腳踝的腳部曲線美。

【不過，這樣還沒完。】

【總算來了……】

【……你、你被派去跑業務的店好狠。】

【我以前也以爲只有進戰鬥科就能想辦法熬出頭……】

爲了避免讓小朝碰到，我的手稍微擋在胸前，邊安撫邊遏制她，私底下有些開心。多謝你爲我生氣，小朝。

這又是業務常見的辛酸史……我懷着如此無奈的心情開口，結果小朝鼓起腮幫子擺臭臉。

【剛纔那是貴公司派來的新業務？這算什麼？好像把促銷用品放着就回去了誒？】

沉浸在祥和氛圍中，聽着令人愉快的交談聲，這時門扉對面傳來大批人馬接近的聲響。

不過，她一看到小朝跟蓮華，臉上立刻綻放笑容。笑起來意外地親切。

【你們兩個，比想象中還要苦命呢……抱歉，我都不曉得。】

【原、原來如此，類似練習是吧……】

【當範本……沒頭沒腦的打算做什麼啊？】

【不就是你把人趕回去的嗎！以後別跟那種店做生意！別理他們！】

用不着說也知道，最有機會獲得這類嘉獎的就是戰鬥科。戰績、貢獻度由管理局監察，換算成績分配給大家。只要對戰爭有貢獻就行，待在戰鬥科以外的單位也能獲得積分，但獲取比例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對啊，發呆將近一小時真的很浪費時間。】

蓮華看似拿我沒轍地啊哈哈笑。哎呀，好吧，或許真的是特殊案例吧。話雖如此，這是真人真事讓人無法反駁……不曉得這份心思是否因我的乾笑泄露。

【你平常都遭受什麼樣的待遇啊……】

【好慢！要讓我們等多久啊！】

我這話一出，兩人便【咦咦……】地發出微微的呻吟，一副厭倦地看向這邊。與之呼應，我用不善的眼神直盯着小朝瞧。

【你去之前先跟他們約好啊，定個時間纔不會浪費彼此的時間。】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小朝聽了我的話便臭着臉蠕動脣瓣。搞不好她不習慣被人誇獎，臉有點紅，接着就將臉迅速別開。

【不，你那樣才厲害吧……】

【受、受您關照了。新產品賣得如何？我今天有帶宣傳材料過來。啊，不、不嫌棄的話可以放在架子上展示嗎？】

【居然在意這個……】

【抱歉，你們等很久了吧。】

【對吧？】

【啊——業務常會碰到這種事呢——雖然我都做內勤，偶爾還是會外派——】

透過這種手法，釣瓶朝顏就能創造新潮流，創造原本不存在的需求缺口。當然，小朝還沒法竄出箭頭，上述商品早就佔了一小部分吧。只不過，小朝對它們賦予明確的概念。防衛都市至今仍持續進行零星作戰，她在這些都市裏替堪稱復興與象徵的奢侈品劃出一席之地。

小朝語帶自嘲的話讓蓮華歪頭表示不解。

【既然是那種爛店，但以客人身份過去光顧時笑臉迎人親切萬分，去那跑業務就冷淡得要命。】

面對小朝的抱怨，夏目輕輕抬起單手，舉起的手細到不詳戰鬥科首席所有，可是，它並非纖細柔弱，有肉感富彈性看起來很健康，帶着朝氣蓬勃的躍動美。可以說夏目惠本身就等同她給人的印象。

所以說，我也想讓戰友蓮華跟小朝體會那份感動、讓她們品嚐一下。好想讓你們多少感受一下、經歷那些你們不知道的超棒體驗，讓你們看看真正做業務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她又唔嗯一聲，正色將手抵在下巴上。

【抱歉哦，派你們來這邊。有意見就去跟夏目面對面講清楚。】

蓮華也一臉呆滯地盯着門扉。

因此她才成了特例，雖然還沒讀到最高年級，還是站上生產科的頂點。

我只對那抹微笑瞥了一眼，馬上將視線轉開，接着發出好大的嘆息。

我下意識點頭。

【咦、咦、咦？】

因爲這樣，小朝將那些幹部和其他都市定爲做生意的對象，先向豐衣足食的人推廣，才能奠定基礎讓世人接受。

我的注意力全被那雙腳奪走，這時夏目惠重重地坐到對面的沙發上。別把腳打開，腳別……我會看到，會不由自主看……

我努力把視線挪開，刻意看向遠方。緊接着，繼夏目之後又有其他人進會客室，應該是夏目的副手們。跟來不是爲了輔佐她，就是充當護衛，也可以說成是她的跟屁蟲。

【光靠我們幾個，無法放眼未來再下去工作。】

【對啊。】

剛纔還在狂吠的小朝則垂下頭顱。

【像這種時候早點回去不就得了。】

【哎呀——好像只有霞同學會這樣……】

【沒那麼厲害啦。只是因爲進不了戰鬥科，才往這方面努力向上。】

【我們集會拖太久，抱歉。】

【小朝，你想進戰鬥科嗎？】

【咦……啊、啊、可是……】

雖然演變成零星戰鬥，但世間仍未從戰火中脫離。衡量價值的基準多半放在對戰爭是否有利之上。因此，像是UNKNOWN儘量多殺一點，開發劃時代戰術等，戰績越多越能獲得相應的獎賞。例如可以調派內地過着怡然自得的生活，或者往後必定飛黃騰達。

【哎呀沒事，只是模擬模擬。】

小朝神情僵硬，蓮華則帶着哭腔訴說。

蓮華邊說話邊向前傾，恨不得現在立刻跳過我抱住小朝，這時小朝突然綻放笑容。

【差不多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大家都想進吧。論戰鬥科跟其他單位，兩者後續的人生髮展可是天差地別。】

【……是嗎？】

我的附和讓蓮華跟着點頭。同是業務部隊的人，有共鳴點。有同伴真棒，可以跟同伴分享各種辛勞真棒。

【在那種節骨眼上回去。又會衍生問題……【弄得好像我們在趕人一樣】，某些店的人會這樣客訴呢。】

同時，她還期待能帶來宣傳效果。所謂幹部就是戰鬥科的精英們，憧憬對象在喫在用的消息一旦外流擴散，金字塔低端的居民自然也會聽到風聲，那樣一來，就會有許多人效法。

嘴裏嘟噥的小朝，說話時隱約透着懊惱色彩。這本該是值得驕傲的事，見她無法抬頭挺胸表態，讓人有點心痛。

【就算先約好結果還是差不多吧。對方一遇到客人，也是會以他們優先啊。】

【我從國中時期開始就以開發工作爲主……至於跑業務，比起小賣店，我更常跟本市幹部或其他都市的補給科、商科打交道。所以很少碰到那種事……】

【啊——真的耶，有這種事沒錯。去外面跑業務，前面還有其他地方要跑，有時沒辦法準時到場，嗯。我也常跟人聊得太投入沒辦法抽身回來——】

明亮的金髮髮尾不安分地亂翹，穿得有些不整齊的制服敞開，連鎖骨線條都清晰可見。即便如此還是看不出有什麼胸部，或許得怪那線條搖搖欲墜的緞帶還有不夠爭氣的渾圓。

衣服不整齊，卻隱約散發一股危險的氣勢，大概是那雙上吊又不悅的眼眸使然。好銳利，彷彿在瞪人，被她的眼神對上讓人不自覺萎縮。應該說我怕得要死。

【那還真是辛苦啊。】

【那麼，榴岡蓮華小姐，請你當範本。】

斯斯地喝着茶，小朝一說完就擺出反感的表情。

這些話就是用來打斷濤濤不絕的溝通話術。面對這種招數，總是面帶微笑的蓮華似乎也束手束腳，肩膀沮喪地垮下，縮到沙發角落。看她變成那副模樣，我嗯了一聲大力點頭。

【好、好辛苦……】

【我很忙，看不出來哦？現在客人有點多，抱歉不好意思對不起哦。】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誤會啦！在生產科也會好好努力的！我會努力！】

【還好啦，反正我們的工作就是這樣其實沒差咯。小朝，你沒遇過這種店家嗎？】

【對，確實很久。】

我擅長說得天花亂墜，但那都不是真心話。因此，我能說出口的就只有這樣。畢竟在我看來，就算放入再多的情感，還是無法徹底打動他人。想法這種東西一旦被言語標記，就多了讓人誤解的空間。言語表達還會搭上各式各樣光怪陸離的言行舉止，將變得更頑強。

【對對對，真的是那樣。要趁他們不忙的時候搭話吧？】

【的確會想說那種話呢。】

一名少女現身。

【還好啦，出來找客戶常會碰上這種事吧。該說他們願意上茶還讓我們坐沙發已經算很好的待遇了。】

【太難熬了……】

【……也是啦。】

蓮華慌慌張張地辯解，小朝則半開玩笑裝高傲無視她。這樣的互動不禁讓人莞爾，我斯斯地喝着茶，覺得十分治癒。

【我也是……】

就連蓮華都嚇到。不過呢，我平常都在外面跑，蓮華則因爲研發方面的工作常待在辦公室，同是業務做的事情卻有微妙落差……應在這麼說，一方面不免讓人覺得從漆原學長手中接下的店多半像那樣很難搞。

【是啊！我們上國中的時候，什麼都沒做嘛。小朝果然厲害……從一開始就是幹部候選人吧！】

其中一人是褐色肌膚配褐金髮。可能是上了眼妝外加戴假睫毛的關係，她是黑瞳部分特別大的大眼妹。不曉得叫什麼名字但印象中有看過……好像是學姐。黒木學姐？不對，是黑羽學姐吧？算了，叫什麼都好，叫她黑辣妹學姐就好。黑辣妹學姐邊用梳子咻咻咻地梳金髮，變坐到夏目隔壁。

在黑辣妹學姐之後，另一人懶洋洋地嘆着氣，朝這邊走來。

偏紅的茶發蓬蓬鬆鬆，原本靈活深邃的眼睛昏昏欲睡，截斷的裙襬下有插着愛槍的槍套探頭探腦。

這名美少女細瘦的身軀、充滿倦意的臉令人聯想到貓。不，這個嘛，要我誇她是個美少女有點勉強……也不是啦，說真的算蠻可愛。只不過，老老實實誇獎她感覺很那個。

因爲這女孩——千種明日葉是小我一歲的妹妹。

沒發現我心裏這份煩悶與懊惱，甚至連我在這都沒發現，明日葉靠在牆上，拿出隨身終端開始按啊按，然後咕哈地打了個小呵欠，做這個動作時正好與我對上眼。

【啊。】

她一臉驚訝，微微地吐了一口氣，眼睛眨了兩三下。我也朝她做出回應。

【嗨，明日葉。】

【啊、嗯。】

反應就只有這樣，明日葉的視線又回到隨身終端上。

好冷淡……叛逆期嗎……討厭啦，面臨家庭危機！這樣下去明日葉妹妹會變不良少女！是被周遭朋友帶壞嗎……放眼這座城鎮，居民看起來都像混混，特別是戰鬥科。說起來，裙子長度也比之前短，胸前的緞帶也有些鬆垮！……不過，她的胸部不大沒走光情形還算好。也是，她還在讀國中嘛。話雖如此，接下來就要上高中了吧。或許還有成長空間……好擔心哦……

這些先不管，有家庭危機啊！我們要多做點家庭交流纔行！

諸如此類，我從普天之下爲人母的角度擔心妹妹，正想跟她多說句話，蓮華就搶先搭腔。

【明日葉，好久不見哦。】

【咦？】

名字突然被人叫到，明日葉隨即抬頭。接着投以狐疑的目光，看着正在揮手的蓮華，頭朝旁邊一歪。

【嗯？嗯——……啊。啊啊~嗨。】

只見明日葉換上微妙的表情，脖子以上稍微動一下點個頭。對此，蓮華尷尬地笑了。

【啊、嗯、嗨……明日葉，她好像不記得我……】

【咦，這樣啊……原來你有妹妹。話說回來，我的確聽過千種明日葉這全名……你們不太像呢。】

【別在意別在意。對了，朝顏，有什麼事嗎？】

也對，蓮華還有那可愛的外貌撐場，容易被人記住吧。話雖這麼說，在將近一萬人的學生裏排行第二，身爲都市次席的夏目學姐連戰鬥科成員兼吊車尾叫什麼名字都記住了，讓人有點意外。幾乎沒機會碰面卻一直記在心上。就只有那次下令要我們調動，當時纔跟她面對面說過話吧。

【也好，有事等一下再談……總之，先簽名吧？】

【那可不行。其實關於這件事，我有點話想跟你談談，還特地跑來！本人還特地跑一趟！親自！】

黑辣妹學姐緩緩起身，對上小朝。小朝見狀也不膽怯，利眼回瞪。

【就跟你說別想得太美！這個笨蛋！】

【他只是學長，不是負責人。】

我替她捏把冷汗，這時夏目學姐高聲大笑。

【無法否認所以更痛苦……】

【我再怎麼說都是生產科的人，指揮權沒大到可以在戰時下令，沒權利指揮外派組。】

【這還用說，哪那麼健忘啊。】

【好，不過……你可要好好斟酌。】

小朝遞出輕輕夾在腋下的平板裝置。夏目學姐探身試圖接過它，這動作讓皮革沙發磨歪裙子，害大腿露出一點。這畫面讓人好介意……但夏目學姐似乎把注意力放在平板裝置列出的畫面上，看完發出一聲嘆息。

【我說你，別不經考慮就派人去其他單位啦。我們可不是垃圾桶！】

蓮華髮出銀鈴般的笑聲，小朝則輕輕白了她一眼。可是，看見蓮華的笑臉，小朝的氣焰似乎也因此消弭。突然放鬆下來露出微笑。

雖然不願意，但我們還是追隨蓮華的腳步，離開會客室。

【我有我的想法……】

蓮華偷偷朝她看去，只見小朝手插在腰上，嘴裏發出嘆息。

我如此圓場。接着夏目學姐就靠過來，身體向前傾：

【啊——……這個嘛，這種時候聽從上級指示就對了。】

【笨……哈啊！？不然你想怎樣！？你算老幾啊！？】

被人回頭看的明日葉姑且回應，分不清是打招呼還是符合（注3）。下一秒，坐在夏目學姐旁邊的黑辣妹學姐咂舌，朝明日葉很瞪：

眼神不善、話中帶刺，額頭好閃。被她一問，夏目學姐的頭滲出冷汗。

【……這麼說，我們的上級長官就是小朝？】

話一說完，蓮華就衝出會客室。

【居然罵人笨蛋……小朝，你好像媽媽。】

【我來是想請你替它簽名。】

黑辣妹學姐不滿地應聲，夏目學姐則輕拍她的肩膀當作安撫。

【我……這個嘛，想說大家若能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會比較好吧。】

【可、可是，剛纔說要戰鬥科全體出擊……】

沒想到她連我都記得……話雖這麼說，這個嘛，夏目學姐則換上有些意外的表情：

哈哇哇，好可怕……我嚇到縮起肩膀抖個半死，結果跟坐在隔壁的蓮華肩膀對撞。

蓮華髮現後十分感動，強烈感覺到有隱形尾巴在搖來擺去。另一方面，這時在牆邊的明日葉嘴裏唸唸有詞【啊——對了，是蓮華同學啦蓮華同學】。

哦不，抱歉哦，我妹妹是那副德行……這只是我的猜測啦，搞不好踏實記得蓮華的哦？

【什麼想法，說說看。】

【千種，你這傢伙，總長在問話吧？喂？當耳邊風是怎樣？有點本事就想擺架子嗎？】

邊想這些，我不禁泛起苦笑，坐在眼前的夏目學姐也露出相似神情。她發出無奈輕嘆，轉而面向蓮華。

警報聲在耳邊嗡嗡作響，還有人員廣播聲，除此之外更有無數腳步聲噠噠噠地緊跟在後。接着門被人砰的一聲用力打開，一幫情緒激動的混混集團現身。

夏目學姐用溫柔的眼神觀望着一切，手朝小朝的平板裝置伸去。

【啊——……這種東西，你那邊處理就好啦。】

【是嗎？原來明日葉是你妹妹，平常只叫名字都忘了這件事。】

【啊，等等……我們去也沒事做吧。】

【……還有霞。】

蓮華說話時有些陶醉，夏目學姐因此露出苦笑。

這樣一來，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會談也平安落幕，還弄到夏目學姐的簽名。

【啊、等等，簽名……】

【喔……】

【也是……】

快住手！明日葉！要跟大家好好相處！代替哥哥跟大家好好相處！

【你好……妹妹受你關照了。】

【原來是這樣……他總是裝得煞有其事，我還以爲是上司呢……】

【蓮華，好久不見。在那邊過得怎樣？】

終於可以回去了……啊，回去還有工作要做。我就想直接回家啊，嗯嗯是怎麼樣——想到這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夏目學姐搔搔臉頰嫌麻煩，那種態度讓小朝眉頭深鎖，之後她緩緩起身：

【霞同學，該、該怎麼辦？】

【可是——夏目學姐……】

【我懂我懂。會斟酌啦。】

每當進行海上防衛，防衛都市千葉多半會在東京灣跨海公路佈置戰線。這時會派出炮塔列車，這輛列車不單用於人員運輸，同時還會直接用來對付UNKNOWN的迎擊手段。

我們來到停放炮塔列車的調車場，夏目學姐跟黑辣妹學姐、明日葉正好要上車。她們身上瀰漫出擊前特有的緊張感，猛一看甚至有股肅殺之氣。這時上氣不接下氣的蓮華衝過來，我們拜她所賜被迫跟過去。這女孩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就在那瞬間。吵鬧的警報聲響起，遍及會客室、木更津分部、防衛都市千葉。

【啊？】

碰到了，蓮華細肩也微微顫抖。對平常爲人和善又悠哉的蓮華來說，這種氣氛肯定很嚇人，她沒事吧？我朝對方看去，她的肩膀果然在抖。只不過，她是因爲偷笑才抖的。

小朝驚訝地看着我又看看明日葉，率直地發表感想。一說完，人在牆邊的明日葉就給小朝一個白眼，表情很不悅。也是，被不認識的人直呼名字，這人還對她說三道四，那孩子可不喜歡。

現場氛圍根本一觸即發。就連剛剛還靠在牆邊事不關己的明日葉也不例外，看似警戒的雙眼瞥了過去。

繼夏目學姐之後，黑辣妹學姐也跟着收起附鏡子粉盒。朝某處看去，靠在牆上的明日葉也朝槍套伸手。太急了吧……

【好吧，我們也只能跟上去啦？】

【抱歉，朝顏。等一下再說。】

她再三強調【特地】，砰砰地敲着矮桌。拍桌時，照明器具的光將額頭照得一閃一閃。

【怎麼辦……可以回去了吧？】

接着她切入正題，轉而面對小朝。

咄咄逼人之餘，小朝還得理不饒人地喋喋不休，絲毫不給人回嘴餘地，就連都市次席都被她的氣勢壓過。

夏目學姐說得沉靜，但話語鏗鏘有力，她迅速起身。跟剛纔談笑風生的模樣判若兩人，那是戰士的神情。

被我跟蓮華埋怨，小朝立刻訂正。禿額妹會像這樣老實承認自己的過錯，霞覺得很棒哦。

小朝話沒說完，夏目學姐就給她一抹帶着歉意的微笑。，英姿煥發地奔離。黑辣妹學姐跟明日葉，還有那幫混混集團隨之離去。

【大姐頭！】

黑辣妹學姐又瞪她。對此，明日葉厭煩地輕嘆一口氣，斜眼瞥過去，這態度讓黑辣妹學姐【！？】了一下，額頭爆出青筋。

【……可能吧，雖然還是有爲數不多的相似點。今後也請多多關照她。】

夏目學姐開始依序簽下去。小朝則看着她籤。

黑辣妹學姐則哼了一聲，再次坐回沙發上，從制服口袋拿出粉盒，開始補妝。

【啊？】

這抹微笑也傳染給黑辣妹學姐、夏目學姐，連明日葉都回頭去玩她的隨身終端。

明日葉覺得莫名其妙，困擾地皺起臉龐。但她疑似想起對方好歹是學姐，便老大不願地接話。

【找夏目學姐吧。】

【對哦，那我去問她！】

我事不關己呆呆看着，心想【夏目學姐真厲害】，結果夏目學姐也朝我一笑：

【明日葉真帶種啊。沒關係，無所謂。這身傲骨我不討厭。】

【我以前明明是不起眼的吊車尾……承蒙您記住真的好開心！】

【不是啦！我在講本科並非戰鬥科的養老院！】

不止如此，禿額妹還有其他優點，就算面對都市次席兼戰鬥科第一人，她也不害怕，該說什麼就說什麼。

【竟然隨隨便便把我們當垃圾……】

【哎，因爲那傢伙老愛耍威風。但就組織圖而言跟你們一樣，是平輩啦、平輩。】

【誰是媽媽！】

說是說了，但蓮華已經朝走廊前方跑去。怎麼辦？我帶着這種表情轉頭面向小朝。小朝則聳聳肩。

【緊急警報——緊急警報，東京灣正面臨海域傳送門有UNKNOWN出現。請戰鬥科成員立刻出擊。重複，緊急警報……】

【不，我沒有在擺架子……應該說根本沒想過那種事。】

夏目學姐說得支支吾吾有些慌亂，小朝則來個當頭棒喝。話一說完，黑辣妹學姐就因那個字眼睜大裝滿假睫毛的眼。

【這、這麼說來，那就……就……】

【您還記得我嗎——！】

【貴單位既然錄用他們，就應該負責到最後，培養人才也是會耗費一些成本啊？把人丟來，等他們練到堪用到時遭他們拍拍屁股走人的單位可就虧大了！還有，我說你，不止派人來我們這邊，好像還派去其他單位吧？到底在想什麼啊？】

會客室只剩下我、蓮華和小朝，正孤零零地杵在原地。袖子被人拉了幾下，仔細一看，是不知所措的蓮華。

蓮華啊哈哈地露出困惑的笑容，小朝則嗤之以鼻。好悲哀、你真夠悲哀的……漆原鞋長……

【上、上級是指……漆原學長？】

【明日也很不得了哦，身手很棒。超強，我老說在我之後總長就該換她當。對吧，明日葉？】

【我知道。該出動了。】

【夏、夏目學姐！那個，我們該怎麼辦！？有人建議我來問夏目學姐！】

她拉大嗓門叫喊，夏目學姐朝這裏投來銳利的目光。明日葉輕輕嘆了一口氣，至於黑辣妹學姐更是連連咂舌。

但夏目學姐發現來人是蓮華，表情立刻放緩。

【這個嘛……你特地過來問我嗎？唔——嗯……】

她看似困擾地沉默一會，接着朝我跟小朝偷瞄一眼。

這態度不辨自明。我跟蓮華都被定位非戰力，派到生產科去，想必她沒有特意帶這幫人上戰場的打算。蓮華似乎也感受到了，歉疚地縮起肩膀：

【啊，對不起……我們跟過去可能會扯後腿，可是那、還是要確認一下……】

蓮華垂頭喪氣，夏目學姐則溫柔地拍拍她的頭，接着摸摸她的頭髮。

【沒那回事。我們都是好夥伴、是一家人，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仰賴我，也想仰賴大家……蓮華、霞，可以麻煩你們嗎？】

【好、好的……】

夏目學姐一番熱血言論讓蓮華溼了眼眶。

哎呀——好有男子氣概，這位大姐……聽你這麼說，我好像也燃起鬥志了。

正滿心感佩，黑辣妹學姐就不悅地騷騷頭髮。明日葉也將視線別開……看樣子這兩人不怎麼認同。

【那麼，蓮華、霞，請多指教。】

最後夏目學姐輕拍蓮華的頭，坐上炮塔列車。正要進車廂之時，她朝身旁的明日葉開口。

【明日葉，你去保護他們三個。】

【唉，就知道你一定會這麼說——……】

剛纔一直別開目光的明日葉深深嘆了一口氣，她的反應讓夏目學姐苦笑。

【因爲交給明日葉，我也比較放心。朝顏她們就拜託你了。】

【……是——】

第一類災害指定異來生物——UNKNOWN。

【……那改叫禿額釣瓶。】

扭曲天際、割破天空。

聽我回話，明日葉沒有出聲，而是用力握拳、稍微擺了個勝利姿勢。

【沒有啦，這種小事不難想象吧……】

……等等，小朝對每個人的態度差不多都是這樣吧？不知該說好強還是好勝還是囂張還是拽到不行的囂張禿額女。

只不過。偶——爾還是有人完全不會在這方面斟酌。

【到底什麼事……】

被小朝一說，明日葉將臉抬起，不再看手邊的槍。

【啊啊！煩死了。那就叫他霞吧。】

不像妹妹明日葉那麼特別。

海面搖盪、大氣震動。

【那之後的事就拜託你了。】

小朝看起來正朝明日葉撲上去一把抓住她，蓮華用力抱住小朝制止。對不起哦，禿額女，都怪我家妹妹不好。這下我也得出面勸勸她：

【是說，我也姓千種好嗎？】

靠着扶手用手撐住臉頰，明日葉望着海發呆。她先朝開打的戰爭眺望一會，接着就轉身回頭朝我們觀望。

【……那我走了。】

【是沒錯……沒什麼啦，因爲很少有人直呼我的名字，讓人興奮到微微顫抖甚至覺得有點那個……】

在戰場上喫癟的人，往往對自己的能力太有信心。別說能力，我連自己的人格都不相信，怎麼可能喫癟。我明白自己有多少斤兩，戰鬥力低到會被戰鬥科開除。

【你們幾個，給我組隊殺進去！是它們先來找茬！沒什麼好怕的！把它們打爆！】

【什麼事？】

這有什麼好高興的，蓮華主動舉起手大肆宣揚，還誒嘿嘿地笑着。哎呀，我知道你是甜姐兒、人見人愛無自覺溝通魔人，所以我倒是沒有特別在意哦？幸好蓮花跟每個人都能友好相處，我纔沒有會錯意。

總歸一句話，就是邊邊角角不起眼的位置。沒差，反正很安全，呆在這裏觀戰剛剛好。

小朝對我的謎樣理由反感得很。

【我不可能逞強吧。】

【接受得太快啦。真是……像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說【沒這回事】嗎？】

【……說的也是。】

【息、息怒息怒，小朝你冷靜點、冷靜點。】

小朝盤着手冷淡說道，明日葉則不耐煩地皺眉。

不，其實我只是害羞得要死，但把害羞這種情感表現出來也很令人害羞。認爲被人直呼名字有特別的意涵，擅自心兒砰砰跳，像這樣自我意識過剩超惡的。導致我只能用胡言亂語含糊其辭的方式委婉表達。

【過來一下。】

那隻異形挪動身體，打算爬出傳送口，每動一下就發出唧唧的噁心聲響。聽起來好像在笑。

【話說回來，其實你可以直接叫我明日葉啊？】

前往有巨響有硝煙、狂風大作的彈雨之海——

聽完對方興趣缺缺的回應，夏目學姐跟黑辣妹學姐都進到車廂裏。我們也想跟進，這時明日葉用手指戳戳我的肩膀。

【理由這麼噁心是怎樣……】

尤其是蓮華，從貼近海的橋邊探出身子，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拿望遠鏡觀察夏目學姐，嘴裏又是【呀——】又是【哇——】。小朝疑似擔心蓮華掉進海里，用力抓住她的制服幫忙撐住。明日葉則坐在距離該處幾部遠的大橋欄杆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從剛纔到現在一直咔嚓咔嚓地把玩槍支。只是把咔嚓嘛，沒錯。

【不是那邊，我們應該去後方。】

明日葉聞言隨即【哈】地吐了口氣。

【好啊，你去吧。】

【明日葉，別這樣。小朝以前可能常被人拿這件事嘲笑個半死。】

刻進人類的記憶，那是無法磨滅的侮辱。

【不——說真的，老哥你沒什麼幹勁又弱不禁風，那種話說不出口啦。】

異性怪物自那個空洞露臉。

狂風呼嘯、海波騰捲。

【夏目不是對你下令了？】

【……可以放心嗎？】

我們待在木更津陣營最後方，從這裏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該說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看。雖然是第一線戰場，我們的位置卻在最後面，從主戰場海螢正面算起約一公里外的東方。可以用肉眼觀看戰況，但UNKNOWN不會打到這裏來。

明日葉說完一個轉身，朝橋的欄杆一躍而上。之後轉動上半身看向我，露出一抹笑容，彷彿正要出門的少女，帶着與年齡相仿的清純微笑。

【是嗎……話說回來，這孩子怎麼沒對我用敬稱……提醒一下，本人好歹是學姐哦？】

不像動物也不像植物，或者該說看起來像機器。長出幾隻像節肢動物的腳，又像葉子掉光的枯葉，不然就是隨意聯繫的電話和插座。看起來像無機物，閃着銀光的表皮又如甲殼或金屬，感覺摸下去會有溼氣和柔和觸感。

順應她的招手動作，我朝明日葉靠近。她似乎怕被蓮華和小朝看到，人躲在我身後。接着背稍微挺直，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好吧，說的也是。】

小朝出聲提醒，這時明日葉唔——地擺出厭煩的表情。

【就是說啊！雖然是這樣沒錯！但千種你怎麼知道！】

嘴上這麼說，小朝看上去依然不安。哎呀，算了，反正UNKNOWN應該不會打過來，這些只是杞人憂天吧。

【這種叫法我不是很喜歡。】

纔剛說完，明日葉就急着衝出去，不料背後卻響起蓮華困擾的聲音。

語畢，明日葉從裙襬底下露出的槍套拔出兩把手槍。視線早已對準必須討伐的可恨敵人，夕陽下偏紅色的茶發似火焰燃燒。甜甜的微笑轉眼一變，化作兇猛的嗤笑。

改變的不止這些。

【呃——……還好吧？應該沒差，這裏距離戰場很遠，不會受波及。】

【有指揮跟沒指揮一樣吧？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我們的人都很我行我素又亂來。】

被人這麼一說，小朝一陣錯愕，接着唔嗯一聲，將手擱到下巴上。

人類的天敵當前，戰士們全都帶着壯烈的笑容。

作出結論後，我嗯嗯地點點頭，看似處理完槍支的明日葉從欄杆上輕輕跳下。

【霞同學，原來你有借武器啊。這樣應該、可以放心。】

【總之，既然老哥不逞強，我就放心了。】

小朝看我的表情超不安。也是啦，一般都會這樣想，一個被戰鬥科降職的傢伙，要人對他的戰鬥力保持信心，未免強人所難。然而蓮華用力豎起大拇指眨眨眼：

因爲人家若是在年紀更小的時候遇到小朝，就會像那樣捉弄她嘛……男孩子都一個樣，碰到喜歡的女孩子就越想欺負她，唔呵呵……如此這般，我沉浸在往日回憶裏，這時明日葉不爽地開始碎念：

我不以爲意地看向小朝，這時有人戳我的背，明日葉正在向我招手。

【該去掉的不是【學姐】啦！爲什麼亂加多餘的東西！？活得不耐煩了！？】

【你不是也叫我小朝嗎？】

語畢，我舉起放在一旁的狙擊槍給她看。剛纔出戰時，我趁機從戰鬥科的裝備中偷偷摸來的，蓮華一看到就發出佩服的噢噢聲。

突然被人叫到名字害我受驚，只見小朝納悶地歪着頭：

【沒問題！有霞當狙擊手就行。只要沒碰上太大的危機——】

【什麼啊也太好笑。聽了超不安。】

小朝說得傻眼，咔嚓咔嚓玩着槍的明日葉於是朝她隨口應道。一答完，小朝就冷眼看過去。

在炮塔列車更前面的一點地方，也就是跨海公路上的據點【海螢】，那裏正發出沉重的聲響，同時伸出一條橋。這個海螢也是用來與UNKNOWN戰鬥的戰壕，是可變炮臺。

【咦、咦，但要是發生什麼事……】

語氣聽起來冷漠，玩弄髮梢的手沒閒着，看來她對於不能參戰正覺得坐立難安。也對，我家妹妹可是戰鬥科的次期首席候補，在這保護我們想必很無聊。

【夏目學姐好帥……】

【我可以過去參戰嗎？想早點完事回去衝個澡。】

蓮華手裏拿着望遠鏡，眼神陶醉。相較之下，小朝就冷淡許多。

這話一出，明日葉就啊——地輕聲嘆息，頭跟着點了點。

【嗯，對耶。說的也是。】

傳送門開了。看似盛夏揚起的熱浪，或似乎浮在水上的油膜。灑落的夕陽折射閃動，一下子是七彩一下子又變灰，被吸進穿透的穴口。

【釣瓶學姐？】

炮塔列車來到跨海公路上布妥，車上的迫擊炮發出沉重的摩擦聲，掉頭轉向海上。炮口對準在遠洋上現身的UNKNOWN。

【咦咦……怎麼突然……】

【啊？你不是叫霞嗎？】

當她說完，小朝就咕嗚嗚地低吟。

【你用不着勉強自己。】

【都好，叫我什麼都行——】

連點竊笑都不給，明日葉在胸前揮手錶示【不可能不可能】。別一臉認真好嘛。

【對啊，再說，好歹還有我在嘛。】

【虧她那樣還有辦法指揮。】

【啊，還有我還有我！我也被人直呼蓮華！好超過！霞同學都直接叫我的名字哦！】

【再說，我就算逞強也不能怎樣。】

就這樣，我回歸暌違半年的戰場。

【是沒錯……可是，被人直呼名字有點太超過……】

【過多的期待會讓我產生壓力哦……】

語氣冷漠，言辭簡潔。可是，那雙眼確實透着爲我擔憂的色彩，所以我也朝她輕輕一笑：

【哎呀，過來就對了。】

在海螢的最高處，人們皆抬頭看向那邊，夏目惠透過麥克風英勇高吼，此事迫擊炮擊發，學生們手持火力強大的重型武器殺進戰場。

【不好笑不好笑，纔不會不安呢。】

明日葉周圍的世界就此變貌。

確實存在於世上，卻非這個世界該有的【世界】隨之顯現。

她夢到的【世界】、她所看到的【世界】——只屬於她的【世界】侵蝕現實、竄改事實，對一些現象動了手腳。

明日葉朝空中射出槍彈，瞄準那個點奮力一蹬。

縱身躍起。

緊接着，她再開一槍。剎那間，天空凝結，斷斷續續擊發的槍彈讓海風短時間固化，暫時凍結浪濤。拿那些當踏墊，明日葉在海上奔馳。

她的【世界】能讓物質停止運轉。

據說這就是千種明日葉擁有的【世界】。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持續時間微乎其微，但期間內要停要動都任她操控。甚至能掌控分子運動，讓它們高速運動會產生熱能，停止運動則能奪走熱量。

【世界】就是這樣的東西。

無視一般常識，打破既成概念，進犯物理法則。

怪不得待在內地的大人要將我們這些學生塞進防衛都市。那些噁心生物擁有這種莫名奇妙的能力，還沒跟懂的是非、具備社會人特質、被稱作大人的他們成爲同類之前，活該被隔離，徹底調教一番。

戰爭變成常態，對此沒有任何疑問，高聲愛人類拯救世界，行使會害現實世界瓦解的異能，他們是狂熱的戰爭狂。

這些人才是異形怪物。

腦子不正常、瘋狂、理智盡失。

他們纔是怪物吧。

在這羣怪物裏，堪稱第一人的恐怕是我的妹妹。

明日葉從最後方前往第一線戰場，直接橫渡海洋，抄近路抄很大，跳到那羣UNKNOWN前方。拿一波波海浪當踏墊繞過異形，藉由風的相助屠殺怪物。在燒得紅通通的落日餘暉中，可以看見unknown的骸件伴隨藍白色燐光燃燒殆盡。

我默默望着明日葉奮力殺敵，甚至一旁的蓮華跟小朝，都對戰場動向看得入迷。

拿望眼鏡觀看的蓮華哇——一聲發出感嘆。

【觀測員？】

【不，我還是有聽到啦……這也沒辦法，我有溝通障礙……】

是真的，我有聽到，而且還聽得超清楚。我的【世界】充滿人聲和聲響，滿到都快抓狂了。拜它們所賜，跟蓮華組隊，有陣子連其他狙擊班成員在說我壞話都聽得見……因爲這樣，我才變成耳邊風高手。【聽到】跟【有在聽】是兩回事。

【哦——……話說回來，觀測員真的無所事事呢。】

它們逐漸在腦內形成一個圖像。全長約三公尺，啊啊，這種的以前有殺過。沒問題。在這幅虛像中，我持續探索聲音最集中的點。

燒得火紅的夕陽將滄海染成一片深紅，怪物們紛紛頹倒，包着藍白色火光隕落。灰燼飛舞在風浪間，戰場甚至給人一種夢幻的感覺。在空中飛舞的明日葉儼然是風之奏者，彷彿在跳着因梅爾曼之舞。感覺就她一個人太過突出，這也表示明日也有如此超凡的能耐。大家都跟不上她的【世界】。

【被人看好難靜下心哦。】

小朝一臉呆愣地看着我。對此，我不禁苦笑：

此話一出口，小朝便顯得有些生氣。

【明日葉好厲害！】

拿望遠鏡觀看的小朝臉上神情以秒爲單位千變萬化。時而感佩、時而喫驚、時而嘲笑，有時覺得噁心，還發出類似憧憬的嘆息聲，彷彿爲戀情苦惱的少女，令人不禁莞爾。

我扣下扳機。

世界是紅的，我的【世界】只剩聲音滿布。

【啊，明日葉又打到=倒敵人了！……真的好厲害。去戰場前線以一當十……好美哦。】

【因爲我是觀測員。】

【……好厲害，其實霞很強嗎？】

【啊啊。我好像能明白你的意思。因爲別人在講話，霞都左耳進右耳出嘛。】

【要不要試試看？】

感知範圍內沒有UNKNOWN入侵的跡象。還沒進到我的射程範圍內，防衛都市千葉的精銳——戰鬥科成員便將敵人一一擊破。

接着，閉上雙眼。

【所、所以嘍，這樣還能專心的霞同學真的好厲害！】

聽我說完，蓮花喜滋滋地打開通訊終端，叫出戰術數據鏈，她將通訊設備嵌到耳朵上，重新拿起望遠鏡，對我豎起大拇指，表示她準備好了。

蓮華說得有些陶醉。

小朝唉——地嘆了口氣，蓮華則嗯嗯地點着頭。

【對啊。】

緊接着，在剎那間捕捉。

【你可以撤退找地方避一避。這裏雖然是最後方，但戰場終歸是戰場。】

遭人調侃，蓮華笑着打迷糊仗。小朝則白了她一眼。接着蓮華話說的更熟切：

【確認中彈。歐格級，已殲滅。】

【……打中了，剛纔那是霞做的？】

【有提示跟沒提示一樣……】

【啊，嗯。我也來準備一下。】

蓮華說完清清喉嚨並挺起胸膛，那句話讓小朝一臉納悶地歪頭。

海風、浪濤、槍聲跟黑尾鷗的叫聲傳來，還有獨特的風切聲。在數百尺外，風聲特別強。

之後她們兩人還是繼續聊天，但我將那些趕出腦海，再次盯着狙擊鏡。

包括我。

【沒有啦，隸屬狙擊班的人都有這點能耐。我的殺敵數可是倒數前幾名……應該說根本就是墊底的。】

我舉起擅自借來的狙擊槍，進入狙擊姿態。

【哇！哇！好近！敵人跑到附近了！糟糕糟糕糟糕！】

小朝的慘叫聲讓蓮華趕緊透過望遠鏡觀看。

【蓮華還不是隻在一旁看。】

宛如霜雪紛降，靜謐無聲。像在撫摸妹妹的頭，又輕又柔。

對於我那番話，小朝不以爲意地應道，目不轉睛望着拿狙擊槍的我。這個禿額女當真想觀摩是吧……

她的語氣比平時稚氣許多，看得出很興奮。只不過，被這種亮閃閃的眼神盯着瞧，讓人有點困擾呢。其實這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這些聲音於腦內逐步集中，咻咻咻、轟轟轟、噠噠噠噠噠，聲音化作洪水碰撞、長短大小振幅全數相異的波形層層疊疊。

【就是呢，跟狙擊手一組，掌握周遭狀況並通知，指示狙擊目標，還有落彈觀測，計算出該如何修正準心、距離跟角度，把這些訊息告訴他的人！】

跟半年前如出一轍，幾乎沒有我扣扳機的機會。只是一直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靜靜地凝神傾聽，屏除一切。

聲音在體內嗡嗡作響。

……還是老樣子，一如往常。

【我們還是做點準備，到隨時都能狙擊的程度就好。】

夕陽的紅透過眼皮逐漸向內侵蝕。

這把狙擊槍的最大有效射程照理說約有一千五百尺。至於脫隊的UNKNOWN，只要在這當場擊發它，就不用變換我方的位置。就算射偏也可以進行修正，開第二槍、第三槍打死就好。

【那個，小朝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槍口瞄準五點鐘方向，透過狙擊鏡觀看。

【當觀衆。我又不是戰鬥科的，也沒帶兵器過來。】

語畢，小朝舉起雙手晃了晃。所謂的兵器，狹義上來說指的是明日葉兩把手槍、我借來的狙擊槍，廣義則指重現【世界】的強化裝置。平常就帶着兵器到處晃的頂多只有戰鬥科成員，其他單位大多隻在工作時用一下。

只不過她的表情突然急轉而下，染上恐懼。

你的心情我不是不懂。

【那就沒問題啦，就我一個人逃跑感覺不是很好。】

小朝這話說得無力，對妹妹引以爲豪是很自然的事吧？我纔想問，這禿額女到底有什麼意見？

蓮華說得有些得意，小朝則用佩服的目光看着她。

【也、也好……那麼，我就試一下……】

【唔——嗯……】

事實上，我不空言自己屬於最差的那羣。戰鬥科裏的狙擊班往往排在最後方，沒什麼戰鬥機會。就像今天這樣，偶爾會有偏離侵略路線的UNKNOWN，或者前線那幫人沒宰到的漏網之魚，我們的工作就是負責攔截它們。當然，呆在最前線的戰績方面自然超前許多。

將瞄準線對準UNKNOWN，我輕輕吐出體內所有空氣，儘量讓自己放空。

端出姐姐的態度，蓮華遞出備用望遠鏡，小朝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下，像在拿寶物似的，用兩隻手緊緊握住，開心地微笑出聲。藉着透過望遠鏡觀看戰場……

動作快狠準。

換句話說，現在的小朝手無寸鐵。

【真的嗎！？……真的！啊哇哇哇！霞同學！五點鐘方向！有隻落單的跑過來！距離……有點近！】

【才、纔沒有！？其實我們要做的更多哦！？只是，狙擊班總是很閒……我組隊時都會一直說話，雖然這樣好像不太好……啊哈哈。】

【你在得意什麼……】

【……噢——哇！……哦……嗚哇、咦、咦……哇啊！好強！……】

【算是吧，這點距離還瞄的準。】

【對啊，我們家戰鬥科的夏目學姐很厲害，明日葉也很強，霞同學也是，大家都好強！】

【原來是這樣……】

她那手腳飛快的模樣，小朝看得饒富趣味。發現此事的蓮華出聲關切。

聽到蓮華的聲音，我總算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