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他」的思念
《口吐寶石的少女》 · なみあと · 4.2萬 字

1.
對上視線的瞬間,她搶先一步問候道:
「早上好。」
在門口遇見的這個人她認識,是隸屬總務的職員。兩人間雖談不上平日工作多有往來,但也不至於陌生到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不過僅僅是見了面會打聲招呼的關係罷了。見到那既不陰沉也沒有顯得太活潑,同是又說不上是楚楚動人的,單純是常規的笑容,對方也跟着微微一笑。
「早上好……啊啊對了,由紀小姐。」
「嗯?」
「由紀」是自己現在的名字。
可她還沒來得及問出口「怎麼了嗎」,對方就從手上抱着的一摞文書裏抽出其中的一份,然後遞給了由紀。
「有你的信哦。剛好想着給你送過去。」
「勞煩您了。」
由紀接過信,隨即一邊保持着臉上柔和的笑容,一邊集中精神提高注意力。信封上飛舞着見慣了的字跡,郵寄物本身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原以爲是對前幾天「送過去的東西」的回禮,但當由紀看到兩個鮮紅的大字——「加急」出現在信封上的時候,她隨即意識到這或許並非是那麼從容不迫的小事,同時心裏也明白了個大概。
「……這次又是什麼?」
「嗯?不好意思,是叫我嗎?」
「沒事,請不必在意。」
真是的,還是老樣子淨給人添麻煩。由紀用更大的笑聲將自己不小心流露出來的本音給糊弄過去,然後再一次道謝,轉身離開之際從口袋裏拿出切紙機拆開信封,裏面有一張便箋,寫着尋常的時節性問候語。
以及……
「嗯?」
不小心又暴露本性的由紀輕輕用便箋擋住嘴角。
來信者的名字赫然寫在紙上——
聽了花卉市場裏的負責人的說明,她像是很期待似地將目光轉向一邊。在看到不遠處站着的斯普特尼克後,她連忙跑過去開始報告自己的收穫。
說完,她掀開籃子的蓋口。僅僅是將便當拿出來確實算不上是什麼重要的準備工作,但如果做這件事能讓她心情變好的話倒也不錯。筐裏裝有二個小籃子,旁邊還放有水壺和紙杯。
這座城鎮的經濟是怎麼構成的,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緊要。即使對方很是自豪地把這些事給說出來,他的內心也不會掀起什麼波瀾,因此回答也顯得十分隨意。但縱使是這樣的口吻,她也笑得十分開心——
「…………」
「啊?」
無視撇腳地發錯音附和的庫琉。
這番話是爲了庫琉還是爲了打自家便當的廣告才說出來的呢?斯普特尼克不清楚。
「工作是不行的!」
他隨手把信塞進褲子後面的口袋裏,然後用視線向庫琉示意:「我們還是喫回便當吧。」
前些天因爲庫琉的離家出走而爆發了一場小小的鬧劇。
「我儘量減少這方面的頻率……」
轉過身,跟在後面的負責人遮住嘴,小聲地提醒庫琉:
因爲是必須趕緊回信的東西,所以要能讀的話斯普特尼克還是想現在立刻讀一下的,但要再這樣下去搞不好會被庫琉一把搶走然後撕掉扔進垃圾桶,那就得不償失了。
「勾痛。」
但是。
看着自家店員不滿地嘟起嘴,他聳了聳肩。
「你在幹嘛啊……」
聽聞,庫琉鬆開腦袋,往後退了退,臉頰鼓得圓圓的,似乎也不像是在生氣,只是皺了皺眉頭,嘴角微微顫動。
「斯普特尼克先生請往這兒坐過來一點,我來準備『邊當』。」
封面上的筆跡,火漆的印章,都是些熟悉的東西。他一邊打量着手裏的東西,一邊在腦海裏浮現出某個女人傲慢的笑臉。也就是說,這裏面——可是……
不過她要是覺得好的話那就當是這樣吧。斯普特尼克乾脆放棄了糾結,和往常一樣,對她回以笑容。
他轉過身,結果第三發攻擊恰好落在了小腹上。低頭一看,被擊打的地方有塊栗色的東西陷了進去,看樣子應該是懷抱着午餐籃子的庫琉因爲騰不出手,而對斯普特尼克使出了頭槌。
——被那樣子盯着看的斯普特尼克顯然難以表現出拒絕的意志。
砰。
最後他只能接受了定期帶庫琉去遊玩,以促進交流的條件。
「我的身份纔不是什麼『監護人』。」
「斯普特尼克先生,我想您該不會每晚喝了酒後都找個女人和您一起去哪裏鬼混吧?」
這之後的今天,則是斯普特尼克和庫琉的第二次定期交流活動。
青年從包裏翻出一件信封。斯普特尼克趁機偷偷瞄了一眼他包裏的東西估摸了一下,看樣子對方還有大量的工作要忙。完成任務後,青年便快步離開了現場。
從馬車店歸來的途中,尚未冷靜下來的庫琉扭扭捏捏地,一邊將離家出走的緣由說出口的同時,一邊也把自己爲了離家出走而在菲涅咖啡店預定了便當——還不止一份——的事全盤托出。
斯普特尼克實在是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一臉複雜地看向負責人,然而對方也只是笑了笑。
怎麼庫琉的道歉來訪不知不覺變成了對自己的說教會了?一旁的臭小鬼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動到艾露莎身邊,正叉着腰滿臉得意的樣子。明明剛纔都還是一副苦瓜臉,嘁,變臉變得真快。
「很厲害是吧。」

「不是說了嘛,溝通啊溝通。」
「嗯!」
2.
「我在。」
「三分之一。」
然後又把綁着粉色絲帶的籃子拿出來,捧在自己的膝蓋上。
「啊,斯普特尼克先生!」
不知爲何就連庫琉都挺起胸大大地點了點頭。
庫琉點點頭,緊緊抱住籃子,隨即如斯普特尼克預想般開心地笑道:
「嗚……」
「比如?」
「還有啊……要我幹啥?」
「我自認爲員工福利這一塊已經給的夠多了。」
「明白了!」
精神飽滿的完美應答。
「有件速寄到了,您打算是存放在哪裏好呢?店裏沒人的話,放到信箱裏?還是說……」
「啊。」
怎麼,故意找我茬是吧?——如果對面是納茲的話他一定會這麼反駁,但很可惜現在並不是,因此他只能說:
「這樣啊……挺厲害的。」
「不用了,我現在就簽收吧。」
從庫琉以外別的地方傳來一股視線,針刺般地紮在他的肩膀上。偷偷瞥了一眼視線的來源,只見艾露莎表情爽朗,笑意盈盈,眼神卻絲毫沒有放鬆的樣子,像是在說:「你懂接下來該怎麼做吧?」
「請。」
「嗚……」
小籃子應該是一人一個。庫琉將綁着藍色絲帶的那一隻拿出來,滿臉微笑地遞給斯普特尼克。
「今天是不工作日!」
「嗯……我想想啊——要不休息日兩個人一起去哪裏玩一下如何?」
「不會這樣的對吧?」
「那個……」
斯普特尼克手上的信既不是賬單,也不是委託。
「斯普特尼克先生、斯普特尼克先生!」
此刻兩人並排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斯普特尼克將手裏拿着的籃子放到二人中間,庫琉見狀,把籃子拉到自己這邊。
「…………」
他將便當放到凳子上,站起來說道:
是郵局的人。
「好的。」
就結果而言,她的「離家計劃」並未得到實行,而是以被監護人發現作結,落下帷幕。菲涅咖啡店的服務員艾露莎將原因總結爲:「斯普特尼克先生和自家店員間的溝通不夠呢」。
突然意識到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斯普特尼克立刻朝着聲源處望去,一位青年見此隨即摘下帽子打了聲招呼。
「哇……」
他將內心混亂的感情藏在一聲嘆息裏,總算是憋出一句簡短的話:
不管怎樣,庫琉在聽到這句話後的一瞬間便舉起雙手贊同,高聲歡呼,斯普特尼克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她用那雙熠熠生輝,似乎很開心的大眼睛給遏制住了。隨後一眨眼的功夫,庫琉已經「想去那裏、這裏、還有那邊」地把備選項給羅列了出來。
她猛地張開雙臂,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所以,利亞菲爾特收入來源的三分之一是靠像這樣子往別的城鎮兜售花卉獲得的,明白了嗎?」
如此斷言的庫琉有些鬧彆扭地把頭擰過一邊——說起來當初在艾露莎那兒也答應過這點來着。
砰。第二次了。痛倒沒怎麼痛,但伴隨着謎一般的呻吟聲就不太能夠忽視了。
「哼!」
正當兩人把手伸向蓋子前的金屬扣時。
莫非……
其實只要對着興奮地手舞足蹈的庫琉說一句「你好吵啊」就能簡單地解決問題,畢竟無論是僱主還是監護人,再怎麼說也沒有義務犧牲自己寶貴的假日去實現對方的要求。
斯普特尼克皺了皺眉。艾露莎誤以爲這個動作指向的對象是自己,隨後用食指一圈圈繞着馬尾的發尖,責備道:「請問您有在好好聽着嗎?」
「我知道啦,工作的事先放一放。」
「不再好好地多去了解一點小庫琉可不行哦,特別是像現在這樣子情感纖細的年齡段,身爲監護人得要多關注一下!」
「你好。」
「這對僱主而言不是應當的嗎?但是隻有這些是不夠的,因爲在作爲僱主之前,斯普特尼克先生首先是小庫琉的監護人,不是嗎?」
面對一個勁地列舉出動物園、水族館這些街道上壓根沒有的東西的庫琉,斯普特尼克力勸首先以重新認識自己居住的地方爲目標,從腳下開始,隨後便將其帶到現在的這座花卉市場。雖然他本人苦口婆心地處處誘導,但實際上包括第一次去的果園,無論那個地方是遠是近,庫琉都會笑嘻嘻地跟着斯普特尼克一起去出門。
他剛要拆開封裝,後背就被什麼東西給打了一下。
下次別做這種多餘的事了,斯普特尼克重新訓了她一句,隨後便帶着稍微有些氣餒的庫琉趕去咖啡店取消訂單,也就在這時,艾露莎沒有向着庫琉而是斯普特尼克生氣地說道:
「三分之一是花創造出來的哦!」
看來是一封信。賬單?抑或是工作委託?
看到午餐的庫琉像往常一樣不禁發出感嘆。平日裏喫便當的時候她都會有個標準步驟,首先會充滿喜悅地說「放了這道菜」「居然有那個」,接着就會因爲看到了不喜歡喫的東西而變得沉默寡言。
「對了對了,以防萬一先說好,斯普特尼克先生,僅僅是減少夜行次數是不夠的哦。」
然而拼命傳達的話語很快便中斷了。她睜着一閃一閃的眼睛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能想出來。
「利亞菲爾特,誒,大概是……」
這次當然也不例外。在注意到了配菜的胡蘿蔔後,她的表情一下子蒙上了陰雲——這時,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上午好。」
「怎麼哪兒都能看到你啊老太婆?你是蟑螂嗎?」
「上午好,『小庫琉』。」
先手必勝,如何,這「親切的」問候——利亞菲爾特支部所屬的警官納茲一眼就看穿了斯普特尼克的心中所想,嘴角抽搐着,只好把已經脫口而出的「早上好」後面加個限定對象再說一遍。
然而遲鈍、大大咧咧的庫琉完全沒有注意到納茲措辭細微的變化,只見她將視線從便當上挪開,在發現面前站着的熟人後,很高興地笑着說道:
「你好啊,納茲小姐!」
「今天帶便當來遠足嗎?看你心情似乎不錯呢。」
「沒錯,是我讓斯普特尼克先生帶我來玩的……啊、但、但是,我們沒有在約會哦!那個、嗯……看成是在約會也不是不行,可我們不是真的在約會……哈、哈嗚……」
「是不是見到了許多漂亮的花呀?」
「啊、嗯!」
似乎自己說了什麼不得了的難爲情的話呢。庫琉捂着臉,身子左右晃了晃。
但納茲對如何看待兩人間的關係這件事上毫不在意,自然而然地轉變了話題。
於是被打斷的庫琉一下子跳出了幻想。
她用力點點頭,打算宣佈剛纔學到的新知識。
「嗯、那個、花……」
「嗯。」
「的三分之一。」
「嗯?」
「那個……」
不過庫琉蹩腳的演技無論過了多久還是那麼好懂。
跟着斯普特尼克的指引,納茲望向一旁。估計肚子早已餓壞了吧,庫琉似乎完全沒有聽到先前兩人的交談,像只小動物般地奮力「呣咕呣咕」地喫着手裏的食物。
顯然他覺得對於納茲的每個動作都回應的話也太麻煩了,這裏還是裝作沒看到的樣子糊弄一下吧。
察覺到納茲冰冷冷的視線還在向自己投來,斯普特尼克頓感麻煩,想要躲開對方似地打開了便當。
一旁的納茲好像注意到了什麼,於是朝着斯普特尼克看去。
「我可沒說過那種話。」
納茲的話又一次被蓋住了。
「結實?」
「等會就知道了。」
「欺負小孩子很自豪?」
斯普特尼克點點頭。既然伊萊莎也在場的話,是打算以「這種方式」來推進交談的主題吧。
——她的嘴角滲出了一絲晶瑩的液體。
庫琉欲言又止,視線一直在兩者間交替,難以抉擇。不一會兒。
第一個被抓出來的是角落裏的奶油水果餡餅。看見一口塞了差不多一半食物在嘴裏,滿心歡喜地「呣咕呣咕」地咀嚼着的庫琉,納茲不禁說道:
「所以,您有何貴幹?沒事的話就快點給我回去。」
庫琉是那種無論別人聽不聽得懂總之先把話說出來的類型。此刻她正手舞足蹈地,拼命將腦海裏遺存的見識向納茲傳達出來,而對方「嗯嗯」地點頭給予回應想必也會讓庫琉興致愈發高漲。
只說了「有趣」而已。
「煩死了老太婆。」
「這樣啊。」
儘管對方的語氣一點都沒有「刮目相看」的感覺。
「這傢伙的老習慣了,便當總是先喫甜點後喫主食。」
他再一次從正面打量來者。其中一人完完全全展露出自己的臉,而另一人儘管戴着寬大的兜帽,但若仔細觀察的話,那褐色的頭髮還有輕薄的笑容都足以讓斯普特尼克相信正是那個人,不會有錯。
四隻茶杯很快被擺上桌子,對面兩個,這邊兩個。聽到自己旁邊庫琉輕輕「嘭」地一聲坐下來後,斯普特尼克開口道:
「你這傢伙,意外地還蠻寵溺小庫琉的嘛。」
「嗯,其實是——」
斯普特尼克潦草地撕開封裝,打開對摺成兩半的便箋。
「你還好意思說。」
「那、那、不介意的話,誒、那份餡餅,就交給我來解決吧?」
「讓你來?哎呀再怎麼說喫我喫剩的東西還是不太好吧?」
「那個、斯普特尼克先生——」
「嚯,那不是。」
「管理局那邊的人說,魔法使的人『快』來了。」
明明是難得的休息日。
看來是尚有糾結,就連回答都略有動搖。一般像這樣嘴饞的時候,庫琉不會直白地說出「我想要」,因爲她知道斯普特尼克不是那種輕易答應的人,所以不知何時起就採取了這種迂迴戰術——本人似乎並未察覺自己的小心思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看樣子是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次又想幹什麼啊,那個死變態……」
偌大的空白。只在正中間寫了一句話。
本應在集中解決便當的庫琉搶過剛要開口的納茲的話頭,一看才發現她已經把自己那份餡餅給喫完了。
「原來小庫琉喜歡從愛喫的菜開始喫起啊,有點意外呢。」
「其實還是有事的,來了點麻煩,特意過來告訴你一聲而已。」
斯普特尼克默不作聲,抬頭看着馬車。銀白色的髮絲飛舞在車窗外,一名少女探出半個身子,朝着這邊揮揮手。呼喚庫琉名字的人,正是眼前這位少女。
沉默。之後,
斯普特尼克罵罵咧咧地打開店門,將兩個魔法使帶到接待用的沙發上。
在看到那個身姿後,斯普特尼克露骨地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砸了咂舌。
「沒什麼,只是單純對你這個人做的事感到不爽而已。」
不愧是「速寄」,他看向「姐姐」急促的筆跡:
但來者不止如此,車窗透明的玻璃後還坐着一個身着漆黑長袍的人。
「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來着?」
「我、我開動了……」
「哈嗚(好)……」
「對對,其實是——」
聽聞,她有些遲疑地,顫顫巍巍地開口道:
「嗯??」
到底是什麼?——納茲不停用眼神詢問,不過斯普特尼克本人覺得說明過程太繁瑣,於是乾脆以聳肩的姿勢作爲回應:「不用管這麼多順着她去就好」。
「快喫吧。」
隨後便向和自己一樣草草解決便當回到店內的庫琉發出泡茶的指示。似乎比起因來客的突然到訪而不得不中斷外出的遺憾,庫琉對於能與許久未見的友人再會的喜悅更勝一籌,只見她滿是喜悅地跑去做着接客的準備。
「嗯?啊。」
在獲得了兩人的許可後,庫琉一改猶豫不決的微妙神情,滿臉釋懷地將手伸向「那個東西」——午餐籃裏面。
「咦?小庫琉!」
「沒、沒事的!我會爲了斯普特尼克先生努力一把的……啊、但是,這可不是我自己想喫的哦,只是因爲看到斯普特尼克先生苦惱的樣子,沒辦法才勉強喫掉的哦?」
突然被搭話的庫琉滿臉驚訝,和納茲一同往大路上看去。斯普特尼克則是連忙將塞在口袋裏的信拿出來——因爲他對剛纔呼喚庫琉名字的聲音有印象。
「好的!」
納茲抱着胳膊,觀看着兩人間的互動,隨後如是評價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的餡餅……剩下了……」
別說剩菜了,自己現在可是連便當都還沒喫上一口呢。不過雖說如此,斯普特尼克已經根據以往的經驗猜到她想說什麼了,但卻並未特意指出來。果然,一聽到自己含糊的回答,庫琉馬上一副「正合我意」的表情向前探出半個身子。
便當裏頭裝有三明治、沙拉、魚料理以及幾個水果,以上菜式的分量哪一個都比庫琉的要大上不少。確認過自己也有和庫琉一樣的餡餅,他嘀咕道:
似乎是因爲和納茲對話分享的樂趣與「那個東西」間產生了某種不可調節的矛盾,高昂的情緒一下子變得平靜。
姑且不論納茲,就連庫琉和斯普特尼克都不怎麼能常常聽得見的,不屬於這條街道上任何一個人的聲音,可是,斯普特尼克對此卻有十足的印象。由這道聲音,他不得不開始聯想起別的棘手的事來。
「那個那個、然後呢……」
「別忘了胡蘿蔔也要喫完。」
「嗯?」
而且還少見地用上了「表」身份。
「沒事的話就趕緊該巡邏的巡邏,該去哪就去哪,真是的,到底想幹嘛啊你?」
「誒?」
「以前我常常一邊對她說『你不喫給我咯』一邊把她碗裏特意剩到最後的愛喫的菜搶過來,哎呀不知道是不是和這個有關呢?」
雖然本來就沒想過要討好對方,但對於納茲在閒聊中展露出來的毒舌,斯普特尼克還是下意識地回擊了。
「然後……那個……」
「嗯。」
「那個,嗯……剩飯是,不對的;不喫完飯的話,艾露莎小姐會傷心的。」
「怎麼啦?」
「是三分之一哦!」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喫完自己的那份便當就給你。」
這次誰都沒有打斷納茲的話了。
「嘛,託之前的福,身子也長得很結實就是了。」
「纔沒有。話說回來,一會兒又是虐待的一會兒又是寵溺的,要我怎麼做你才滿意啊?」
這次的罪魁禍首是從馬路上傳來的車輪和馬蹄的響聲,以及——
「這樣啊——可是我今天不太想喫餡餅呢——哎呀這可煩惱了。」
「自那次以後我們才見過兩面,見到您身體健康,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好。」
「那麼……」
「那時候還會做出有趣的表情哦,大大地張開嘴一臉呆滯的樣子可太有意思了。」
「麻煩?」
「怎麼了?」
儘管說是這麼說,庫琉的眼神卻一直不時偷偷地往斯普特尼克的籃子裏望去,手也若無其事地摸到了籃子的邊緣。目睹死皮賴臉地不停說着「所以、所以」的庫琉,斯普特尼克不禁被她這份莫名的堅持逗樂了,笑出了聲。
我會想點辦法的,這段時間你先自己做點什麼。
令納茲意外的是這傢伙居然沒有反駁。
「納茲小姐、斯普特尼克先生……」
然而。
「原來如此。」
「對了對了,我從艾露莎那兒聽說你要給小庫琉好好犒勞一下,於是每週都帶她來玩對吧?你這人偶爾也會做出不錯的事嘛,害得我都對你刮目相看了。」
就在庫琉低頭思考的瞬間,喋喋不休的說話聲止住了。看來是注意到了視線前方的東西。
但是。
說到伊萊莎的話……此刻她正似乎很開心地小小地揮動着手,而另一邊的庫琉也用同樣的方式予以回應,兩人偷偷地相視而笑。
是久別重逢的喜悅,還是對談話內容一點都不感興趣呢?
斯普特尼克把嘴邊的嘆息嚥了回去,然後對庫琉吩咐道:
「庫,暫時把伊萊莎帶到房間裏去吧。」
「咦?」
但庫琉對這番話卻並非那麼滿意,她瞬間皺起眉頭。
等會兒我就會安分下來了,我也想聽聽你們說的事——想必是打算說出這樣的話吧。因此斯普特尼克搶在她開嘴之前,如是說道:
「怎麼說呢,你不是一直和伊萊莎有互相寫信嗎?只是這樣的話,那麼一定也有很多想說的話在信上寫不下吧?談話的內容這之後我會轉達給你的,所以你倆就稍微在房間裏聊聊天……那邊那位,不是也考慮過這點才把伊萊莎帶過來的嗎?對吧?」
聽起來可真像是在找藉口的語氣呢,斯普特尼克在心裏對自己作出評價。再說了,平時的自己本來就不是那種會說出這麼照顧人的話的傢伙,所以只好把話題拋給對方——
不知道那個披着兜帽的男人有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神,但僅僅只是像這樣順着對話的流向,他微微一笑道:
「您所言極是。伊萊莎,如果那位小姐方便的話,不妨兩人好好地聊聊天怎麼樣?……原本今天的訪問,大部分內容都是對之前我們冒犯人家的正式道歉,所以也和上次一樣,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儘管交談的對象是伊萊莎,但話的後半部分應該是故意說給庫琉聽的。只見他絲毫不介意庫琉企圖看穿自己是否在說謊的目光,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一直用平穩的調子說着話的他悄悄看了庫琉一眼,然後發現她明顯地表現出了躍躍欲試的樣子,接着索亞蘭不動聲色地,露出更爲友好的笑容,朝着庫琉的方向問道:
「所以,這位小姐,您意下如何呢?」
「咿嗚——」
「作爲伊萊莎的上司,我也想請您務必這麼做。要知道每當收到您的來信時,我的部下總是滿臉欣喜的樣子,說什麼也想和您會一會面呢。」
胡說八道。
瞥了一眼不知爲何會被索亞蘭滿嘴的謊言給弄得面紅心跳,甚至就連回答都咬到舌頭的庫琉,斯普特尼克暗地裏砸了咂舌。然而在場的人能夠識破索亞蘭的也就只有他一個,雖然編出這套話的本人是心知肚明,但至少兩位女性都對索亞蘭「體貼關心下屬」的樣子所打動而對其深信不疑,證據就是伊萊莎正雙眼放光地低聲說着索亞蘭的名字。
「索亞蘭大人……」
「當然了,前提是不打擾到你們的話,店長您認爲如何?」
「『單純點是挺好的,但就是有點擔心她在外面會不會被可疑的傢伙給拐騙了』,你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吧?」
索亞蘭一邊說一邊從懷裏取出一張白色的紙。
「欸嘿嘿,很棒的人對吧。」
「你的腦子有時也會不太靈光呢。」
對面的索亞蘭明知自己此刻一副輕佻的樣子,卻還依舊不屑地聳聳肩。
「去菲涅齊卡市那會兒,你們有拿上那塊石頭對吧?」
「你這傢伙,是相當地看不起我是吧?」
特意把已經走掉的庫琉拉回來說教一番未免也太不像大人樣了,斯普特尼克如是想道。於是他默默把懸在半空中的身子坐回去,然後,
這時,斯普特尼克的腦海裏迴響起一句話,準確地來說並不是以文字方式呈現出來的,而是以那個女人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我會想點辦法的,這段時間你先自己做點什麼。」
僅憑那樣的話是沒辦法讓斯普特尼克聽進去的。
「我可不記得有跟你簽訂過什麼友好來往的協議啊?怎麼說,要不現在就來比劃比劃,一決勝負?」
不難想象到,索亞蘭那雙被兜帽遮住的眼此刻正冰冷冷地眯成一條縫。
「……你還是老樣子,對於關鍵的地方總是能毫無顧慮地一語中的呢。」
「那是……」
「…………」
「哎呀硬要說的話比起你這大男人,我還是更喜歡對着庫琉醬從頭舔到腳嗝欸——」(日語的「舐める」既有「看不起、輕視人」的意思;也有「舔」的意思)
在瀏覽了一遍內容後,他一時間五味雜陳,腦海裏不斷閃過諸多思緒,但這些體驗與剛剛不同,既非無奈愣神,也非怒火中燒。
「證據就是……」
「況且,」
看樣子之所以沒能折成整齊的三等分或許不只是因爲疲勞,可能單純只是在對摺的時候手過於動搖而已——儘管斯普特尼克滿腦子想着這些對於問題的解決無關緊要的事,但很快也提出了自己的疑問,畢竟現在可沒有餘裕去說胡話了。
嘖,真讓人不爽。
書信的中央仍然用着沒見過的筆跡寫着簡短的幾行字——
「『能自然而然地吸附外來的魔力』,之前你在介紹那個東西的時候,我是這麼說的吧?」
因此,他打斷了索亞蘭的話,盯着那張臉。如果到訪的理由真如索亞蘭所說,那麼他們此次的行動其實還存在一個巨大的漏洞。
「想好遺言了嗎?」
「套話差不多得了。」
然而,令他真正不得不在意的點是索亞蘭居然連自己的部下都一起帶過來了,而且還是如此直接的突擊訪問。結果自己先前的猜想一下子被全盤否定了。
儘管斯普特尼克手心向上,彎曲手指作出招呼打架的動作,但對方似乎並沒有那方面的想法,只見他兩手一舉,微微一笑,明顯是一副「投降」的姿勢。
至今爲止她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沒有一件是毫無意義的。
「嗯……」
背對這邊痛苦地蹲坐在沙發上的索亞蘭,邊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着「真傢伙在這裏」,邊把手中緊握的和先前一樣折成三等分的紙條遞過來。斯普特尼克半搶半拿地接過紙條,這次折的明顯比前一張要隨意得多。
「你上當了。」
「來來來,看這兒看這兒。」
擰起面前男人胸口的領子,斯普特尼克以一種意外平靜的口吻低聲說道。
「你先看看這個。」
「話也不能這麼說,你這完全是偏見了,即使是我們,要是真犯錯了的話也還是會……」
利亞菲爾特市 斯普特尼克寶石店店主 斯普特尼克
還想着是不是風把紙吹響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似乎只是自己的手在不知不覺間加大了力道而已。
像是在窺探般,庫琉抬頭注視着斯普特尼克,見狀,他輕輕揮了揮手以示許可。緊接着庫琉說了句「那我們就先走啦……」,隨後站起身向伊萊莎伸出手邀請,兩人就這樣友好地結伴往寫着「員工專用」的牌子的門後走去。看樣子是打算在自己房間裏盡情暢談吧,嗯,正確的選擇。
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能讓她們察覺到這顆寶石的存在——
「不要用這種奇怪的方式解讀,你這二麪人。」
「我可不記得有教出這麼個單純的傻瓜來。」
索亞蘭端起庫琉準備好的杯子,沒放糖地抿了口茶水,似乎只是爲了潤潤乾渴的脣。片刻後,他繼續說道:
「別了吧。我可不是爲了那種事而來的。」
雖然沒有明說,但這並不能說明他們對於「庫琉」的疑慮就打消了,想必是已經注意到了些什麼吧。
「還有一個理由就是剛剛說的那個,道歉。很抱歉給你們帶來了諸多不便和麻煩——」
超近距離的一發拳頭漂亮地揮到索亞蘭的下顎處,對方喫了這一瞄準痛處的攻擊後瞬間癱軟下來,當然,揮拳的一方自是控制好了力道,畢竟人的骨頭和牙齒又不能迅速再生恢復。
對於他來訪的理由,之前的斯普特尼克多多少少能猜到個大概,畢竟前些日子自己才叫着索亞蘭幫忙調查某件事,在這層意義上斯普特尼克不可能一無所知。
「信?怎麼了嗎?」
「索亞蘭先生真是位溫柔的上司呢,好羨慕哦。」
如此只看這個男人的表面而輕易得出的溢美之詞,斯普特尼克要說服自己聽下去,忍住不做出過激的反應,但是最後面庫琉一句「斯普特尼克先生簡直沒法比」令他一下子頭腦過熱,不知不覺轉過頭,然而視野內卻看不到兩人的身影,猶如算準時機般,另一頭「員工專用」的房門「哐啷」地一聲合上了。
斯普特尼克往後一靠,躲開用食指扒開嘴角,從沙發上探出半個身子來的索亞蘭。見他沒有任何想要看的慾望,索亞蘭滿臉「哎呀哎呀」的表情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我沒必要說給你聽。」
然後把視線投到裏邊的內容上,過了幾秒。
「道歉?可能嗎?魔法使是那麼品德高尚的物種嗎?」
儘管斯普特尼克覺得自己還沒有動搖到臉色驟變的程度,不過要說已經消化完索亞蘭那句話所帶來的衝擊並能忍住保持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的話,也還是太誇張了。
「哎呀怎麼說呢想開點小小的玩笑嘛。」
「……發生什麼事了?」
即便對方完全一副找茬的派頭,說話的口吻卻異常平靜。
「…………」
折成三等分的紙就連最上面的那部分都與剩下的版面寬度一致,摺疊起來嚴絲合縫,從這一點就能看得出來折的人的性格。對方輕輕一拋,紙張就像是從桌子上滑過來一般,斯普特尼克兩指一夾,將其拿了起來。
——下個瞬間,那張紙發出了「嘩啦啦」的聲音,斯普特尼克這纔回過神來。
「是?」
作爲魔女協會克庫蒂耶支部副支部長,以及伊萊莎的頂頭上司的那張面孔終於是卸下來了。他翹起腿,伸了伸腰,整個人陷入沙發的靠背裏。斯普特尼克看着這樣的索亞蘭,答道:
「啥?」
「什麼感想?」
「太遲了……」
原因大概與那個時候,即被魔法使襲擊的時候,他將一顆「經過特殊加工」的寶石隨身攜帶着有關。儘管自己儘可能地避免使用那顆寶石——不過照此看來,那羣傢伙所提到的「違和感」無疑是……
「全是些毫無根據的藉口,只能想到她們這麼做是爲了延長審判的時間——到場的大多數人對此都是這麼看的。當時的審判長怒吼一聲:『你們這是在質疑始祖大人提供的加護嗎?!』我在底下可是儘量撇開視線然後拼命忍住不笑的呢。」
致魔女協會克庫蒂耶支部副支部長 索亞蘭殿下
聽到這句話的下個瞬間,索亞蘭沒有組織起語言,而是嘆了口氣。
「我問問你,在你們的世界觀裏的「道歉」,難道是二話不說連個預約都沒有就突然闖進來是嗎?」
「想必你一開始是覺得,我這次是爲了談論我未婚妻的事而來的吧,但是——很抱歉,怕是要讓你失望了,那件事我們之後再聊如何?因爲在收到你的信的同時,上面的人也給我下達了那樣的命令。」
「那麼我就大致跟你說說看她們當時的回答吧:我們沒有懷疑始祖大人的意思,但是確實有股奇怪的感覺,也就是說——『那個寶石商人肯定做了什麼手腳!』」
斯普特尼克不耐煩地吐了一句抱怨的話。
「之前襲擊你們的那羣傢伙,整天就只會在審判席上重複那幾句令人頭疼的發言,比如這次就嚷嚷着什麼『在菲涅齊卡發動魔法有股違和感』。」
「所以呢,來這裏有何貴幹?不會真的只是爲了體諒下屬而已吧?」
斯普特尼克目不斜視地盯着前方,不經意間聽到了從背後走過的兩人說的悄悄話。
「啊話說,雖然我剛剛努力承受住咬到自己臉頰內側的肉帶來的痛苦,但託你的福現在那裏已經發炎了。要看一看嗎?」
看來他心中冒出的想法應該與實際情況大差不差。但是對方並未就此指責斯普特尼克,而是淡淡地陳述着事實:
「你我都誰跟誰啊,還計較那麼多幹嘛。」
話說出口斯普特尼克才發覺不禁表露出困惑的自己有些失態了,然而這一次對面的回應卻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也沒有對他剛剛的失態表現出嘲諷的樣子,看來索亞蘭對他的反應是早有預料。
「爲什麼要你這麼做?懷疑上我了?」
手中握住的紙條僅僅寫了一行字,比起自家阿姐寄過來的信還要短的一行字:
一拍……兩拍,足足停頓了三拍,索亞蘭才接着說下去:
「誰想看那種東西啊快給我滾回去坐好!」
「這些說到底也只是你的一家之言,證據不充分哦。」
現命你祕密調查以下人物:
「別管那麼多啦,你先看看就是了。」
「哦喲,忘了說了:接招吧死變態。」
一語驚醒夢中人。
「像你這樣的傢伙用得着顧慮什麼?我還沒說完呢。你帶伊萊莎過來,不正是爲了把我家的店員從談話桌上調走嗎?你應該還記得『之前那次到訪』,庫也說了想一起聽聽聊天的內容,那時因爲是無關緊要的事,所以讓她同席也沒關係……但今天不同,看來是有什麼麻煩的事情了對吧?啊?」
面對咬牙切齒地反駁的斯普特尼克,索亞蘭這回只是稍稍歪歪腦袋,換成語言的話大概就是「哎呀哎呀真是的」的意思。
他抱住胳膊,脖子一後仰,那雙眼神這才勉強從兜帽下露出來。不知是否是因爲疲憊的緣故,他的兩隻眼球深深地陷入到眼眶裏去,連黑眼圈都熬出來了。橄欖綠的眼眸在斯普特尼克面前正向着攤開的紙條上的文字,投以輕蔑的視線。
「稍微有些離題了……不過,斯普特尼克,那顆寶石對於魔法使而言是極其危險的存在,是能將我們與生俱來的、絕對信奉的一切給全盤否定的武器……是公認的禁忌。如果把那樣的東西給公開出去的話,協會那邊就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正如你所說,我有要事找你,一些不太想讓你家那可愛的小姐聽到的事。趁着兩人盡興下樓之前,我們還是趕緊把該做的做完先吧。」
先前那副職業表情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稍微有些扭曲的臉,是一副原本打算將自己真實的笑容拼命掩蓋住但卻失敗了的表情。細看的話他的肩膀還在微微顫抖,想必是聽到了庫琉最後嘀咕的那句話吧。
對面的笨蛋開了口。
斯普特尼克依然記得之前的囑託:
「我也不會說不準你用或者不准你拿着它,只是,某一天真要用到的話,就請做好將對手置於死地的打算。」
「然後呢?你們聽到那樣的發言之後,怎麼處置那幫人?」
「大家都覺得這是個『傻到家的藉口』。然而即便如此,也還是有些傢伙贊同她們。這羣人表面藉着證詞使用魔女協會的名義,暗地裏卻企圖私自想從商會那兒找出什麼弱點或是重要的情報,再以此佔據與寶石商會的合作中更高一層的地位。」
「爲什麼?」
「這話你來問我?明明自己就是個商人?」
斯普特尼克也只是爲了確認一下才開口問的。最簡單卻又高明的交易技巧正是「抓住對方的弱點」——他對此心知肚明。
「調查的結果如何?」
「說實話,我這輩子都沒接受過這麼一個堪比讓我去調查一個混混的家庭背景那樣無趣的委託……開個玩笑的啦,所以你能不能別露出那麼可怕的眼神了求你了對不起是我不好別不要啊啊啊噗——」
說話都要分好幾段的傢伙活該。
眼看索亞蘭捂住被打的臉頰,哀聲嘆氣地說着「反對暴力」,於是斯普特尼克松了松拳頭的關節,露骨地發出喀拉喀拉清脆的聲響,然後再看向對方,顯然這招效果不錯,索亞蘭很快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他又重新說道:
「我們在調查你的同時也對你的背景……庫倫羅爾寶石商會做了些調查,當然,對於商會那邊的行動我們並未得到協會的許可。你這邊我之前做過調查,也給上面發過一份一切正常的調查報告,所以這次你就不用擔心了,只需要再弄一份一模一樣的報告就好。要命的是商會那邊還是個未知數,那會兒我整天提心吊膽地,擔心會被她們查出什麼,不過好在事情都順利解決了,無論她們怎麼找,有關被寶石商會記錄在冊的你以及你周邊的情報一個都撈不着。」
索亞蘭聳了聳肩,但顯然斯普特尼克暫時還不能鬆口氣,倒不如說這纔是正常的反應,畢竟,他背後在商會的內應是「那個女人」。
「我會想點辦法的」——之所以速寄過來的是這樣欠缺說明,僅僅煽動了不安情緒的信,一定是因爲寄信人在忙着戲弄魔女協會派來的爪牙吧;又或者,在思考着該如何報復那羣擅自闖入的沒禮貌的傢伙而自顧自地樂在其中,說不準早就把斯普特尼克這邊的事給拋到腦後了。這纔是那個女人的一貫作風。
「對了對了,在她們這麼做的時候寶石商會官方也注意到了這邊的行動,結果魔女協會被迫受到了由警察局和商會聯名發起的正式抗議,最後花了好大力氣才平息下來。嘛,就調查結果而言,白費功夫,什麼有價值的成果都沒有,我倒是剛好藉此機會能對上面的人抱怨幾下。」
「……然後呢?」
若風波僅止於此的話,那還算得上是皆大歡喜的好結局。然而索亞蘭意味深長的語氣似乎預示着話題還將繼續。在斯普特尼克的催促下,他「呼」地一聲長長地吐了口氣。
「因爲這件事,我好像被人給記上了,那之後總能感到有股奇怪的視線。」
視線。
「前不久你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在對你重新調查過一遍後,我得出了這個小小的疑問。是因爲她是個會吐出寶石的孩子,然後你答應過要幫她治好這種特殊的體質嗎?——然而,『只是』這樣的話,你又爲何如此珍視那孩子呢?」
「以及?」
「然後你今天就是爲了這個?」
接着又以細微的角度低下頭,一邊長嘆一邊緩緩擠出一個笑容,然後嘀咕了一句:「你啊……」對面的斯普特尼克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在說自己,於是接過話頭:
「好耶!那我們走吧,伊萊莎小姐。」
他在路邊彎下腰,將用外套包裹成一團的庫琉放在一旁,然後開始翻找起了自己的行囊。少女有些好奇地往這邊看了一會兒,當她的目光聚焦到斯普特尼克拿出來的飯籃子以及水壺上的時候——
原來如此。
「那個,斯普特尼克先生,我能去一趟艾露莎小姐那邊嗎?」
「姆噗、姆噗……」
索亞蘭見狀,如是問道:
「你,爲什麼會選擇一直守護在她身邊呢?」
「等等啊。」
「通過調查,我發現過去——也即和她相遇之前的你的品行,嘛,算不上好,大部分是與女性關係這方面的問題。可你卻在休息日裏特意爲那孩子操心答應和她親子出遊,甚至會照顧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那孩子的朋友。一個人的變化能有這麼大嗎?我對此產生了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契機,或者說有什麼令你如此珍視她的理由之類的呢?」
「得讓溝通成立纔行啊……」
揹包裏面應該還有早上在鎮子裏拿到的便當。
「啊……」
「因爲伊萊莎小姐說她對小麻十分中意,打算去請教一下縫紉布娃娃的方法。」
聽到他的話,那件「行李」扭了扭身子。在黑色的布料——斯普特尼克穿的外套——中緩緩動着,大大的茶褐色瞳孔倒映出他的身影。
「幹嘛?」
之前庫琉曾請求過斯普特尼克,讓他幫忙給「這孩子取個名字」,但他取了「庫」這個名字後庫琉反倒是不願意了,於是只好把後一個字給拿出來用,庫琉這才心滿意足。還有斯普特尼克利用空閒時間爲玩偶製作的風衣,也深得自家店員的喜愛。(這裏庫琉的愛稱是「くー」,後面表示拖長的假名雖然也算作是一個音節,但由於其實際並不發音,所以這裏只譯出前面一個音節。)
「快去吧,記得儘可能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哦。」
「你想問的就是這個?」
索亞蘭這之後便一聲不吭,也看不出來要應答的樣子。
其實在喫飯之前應該先讓醫生檢查一下身體,然後再洗個澡沖掉污漬,無奈現在的他們距離城鎮還有段距離。清洗的話在那邊隨便找條河流就能完事,但把渾身傷痕的小孩子浸泡在沒消過毒的水裏面真的沒問題嗎?斯普特尼克並不具備這方面的知識。
…………
「哎呀怎麼說呢,請不要一臉懷疑的樣子。只是最近這段時間比較忙,沒怎麼睡,但是腦子還在滿功率輸出,結果就多想了點其他的事情。我沒有別的意思,真的,相信我。」

「有表現得這麼明顯嗎?我是覺得這些事都在僱主的義務範圍裏面。」
「我可沒說到那兒份上……啊,不過不必擔心,即便你真有那種癖好我也不會鄙視你的,畢竟人各有愛嘛。」
「手也要。」
斯普特尼克對着他輕輕踢了一腳,那個變態隨即「咯嘰咯嘰」地笑了幾聲。
以被山賊襲擊,承受了「精神上的苦痛」爲由,他從山賊那裏作爲賠償費收下的除了那一點微不足道的金錢外,還有一位會吐出寶石的少女。
向雙手環抱在懷裏的「包袱」看去,同時輕聲呼喚道。算上先前的鎮子沒有遇上合適的馬車店,以及在徒步前行中遭受到山賊襲擊這兩點,還有順手把山賊一鍋端了卻沒能搜刮到什麼值錢的東西,一共三點原因,斯普特尼克的心情「直到不久前」都還是糟糕透頂的狀態。但在被山賊頭領帶到他們的據點之後,他的心情頓時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似乎是在笑,不過他的眼睛被兜帽擋住了所以斯普特尼克也不太清楚,想必是「苦笑」吧。
他給毛巾補了補水,又擦了擦庫琉的小手。「好涼——」少女皺了皺眉頭,小聲說道,臉上隱隱約約露出了些許笑意。
像是爲了強調般,他說了兩遍「真的」。
「你在說什麼胡話?」
「小麻」,指的就是現在被伊萊莎抱在懷裏的那隻小熊玩偶。是由菲涅咖啡店裏的雙胞胎兄弟製作而成的,據說什麼摸起來非常上手、極其柔軟。
然而少女給出的卻是這麼一句像是在夢遊般的,含糊不清的回應。片刻,那微弱的聲音接着說道:「不懂……」不知是沒有記憶還是太過幼小無知,但現在——
決定下一步的行動後,他重新看向少女的臉。一聽到「喫飯」兩個字,儘管嘴上沒說什麼,但庫琉的一雙大眼睛頓時閃爍出微光。對了,斯普特尼克想起先前就跟少女說過「給你喫點什麼東西吧」,結果到現在都還沒讓人家喫上一口飯。
「這次是以『表』身份跟你說的。」
自己只是先嚐嘗味道,不要發出那麼悲傷的聲音嘛。
還有什麼事要說嗎?
「嗯,確實是先前提到的『那件事』,以及……」
孩子——而且還是異常輕的孩子,用那隻傷痕累累的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襯衫。從腳到手指再到全身都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細小,想必是因爲那羣傢伙沒有給她提供過正常的飯菜吧。
「說來,剛纔看你們的便當,味道應該不錯吧。」
麻煩事先放到一邊。也可以說是逃避問題,但不是有句古話說得好:「肚子餓可打不了仗啊」,所以遵循老前輩的寶貴教導纔是上策。
「你從哪兒來的?自己的家在哪裏?」
「吶。」
「你覺得我是個戀童癖(蘿莉控)?」
我可沒有想入非非——他把這句明顯像是藉口般的話掛在心裏反覆強調,同時開口問道:
「所以我想讓你幫我傳個話,就說:我還有我們協會對於這次粗暴的打擾感到非常的抱歉,真的很對不住,讓您見笑了,『至少,我個人』並不打算與你們爲敵。能麻煩您高抬貴手,放過我一馬可以嗎?」
作爲委託這個男人調查的等價交換,接受這個條件也未嘗不可,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會不會這麼輕易地就乖乖放手……在確保了能夠說服由紀的可能性後,斯普特尼克略微含糊地答應下來,而索亞蘭似乎也很滿意地向他笑着說了聲「謝謝」。
真令人頭大。話雖如此,還是要像先前說的那樣,首先得把少女的肚子給填飽再說。儘管喂那麼一兩餐飯顯然不足以讓庫琉的體型簡簡單單地恢復正常,但至少不會再是現在這樣傷痕累累的可憐樣了。要想把體力和身材給長回來,還是要從飲食上下手。
「飯……」
那爲什麼看上去那麼在意的樣子呢?應該是真正想問的東西問不出來,抑或是「現在」無法詢問,所以才向自己拋出了別的問題。既然如此的話……
「沒問題,不過你要去那裏做什麼?」
「都說了等一下嘛。」
不過這種混淆視聽的方法可真是蹩腳啊——斯普特尼克打算弄清楚這個男人到底想問什麼。
3
他想起之前打聽到的名字,改口說道。
——算了,我放棄了。斯普特尼克只好老老實實開始思考。
「小姐……不對,庫琉。」
——像這種事他不是向來就沒興趣打聽的嗎?
「嗯嗯。」
「她」……
「這我知道了。那麼,『裏層』的原因是?」
走出來的身影,自然是……
斯普特尼克問道。
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決定將她「僱傭」的那天。
五根手指頭完好無缺,只是有幾道大大小小的傷;指甲還在,只是一邊長一邊短,像被啃過似的參差不齊。
原來如此,這孩子笑起來是這樣的啊。斯普特尼克在腦海裏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其實本來以少女現在的年紀來看的話,應該先把她送還到她的監護人身邊,然後按順序一步步來以避免契約產生的糾紛纔對。送回去之後再利用自己巧妙的話術來哄騙……說服監護人把這孩子讓渡給自己,或者對方不同意的話就以當作把她從賊窩裏救出來的謝禮爲由……斯普特尼克邊想着對策邊問道。
雖然平時的自己沒做過半點尊老的行爲。
「那個,索亞蘭大人……」
面對着被「飼養」在賊窩的少女,他如是宣言道:「我要僱傭你。」不過要想讓她就職往往並非這麼容易的事,首先得簽訂許多工作方面的契約。
他擰開水壺,往蓋子裏倒了點利用高湯熬成的蔬菜雞肉湯,試着喝了一口。嗯,還有點溫。
庫琉和伊萊莎二人組。伊萊莎已經脫掉長袍,換上了便裝。現在的她身着高領毛衣,外面披了一件厚夾克,厚料的長裙靜靜地垂落在腳邊。
雖然本意上是爲了再次確認,但斯普特尼克早就猜到對方會是這麼個反應了。絲毫沒有遲疑的樣子就點頭同意,彷彿他手裏就拿着劇本,爲他規劃着要做的動作。斯普特尼克見狀,不禁皺緊了眉頭。
是兩種不同的聲音,稍後的那個有些重。聲音止息不久後,門被人從裏頭給打開了。
索亞蘭肩頭一泄力,邊說着「我投降啦」邊隔着兜帽輕輕撓了撓臉。
「痛嗎?」
他注意到了少女那不安分的舉動,於是連忙把籃子從已經探出半個身子的庫琉面前給拿開。擺在地上的水壺有兩瓶,一瓶是飲用水,一瓶是湯。斯普特尼克遲疑了一下,隨即掏出手帕沾了點飲用水,然後拉過庫琉的手臂。少女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給嚇了一跳,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他沒有管這麼多,直接將手帕往臉的方向貼過去,在保證不影響傷口的情況下擦了擦眼角和臉頰。
斯普特尼克顯然很清楚「她」指代的對象是誰。但由於這個提問實在是太過突然,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所以自然沒有立刻回答上來。這時,索亞蘭繼續道:
懷中的少女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呼喚,沒有說話,而是「啪嗒」一下眨了眨眼以示回應。看樣子還能聽得懂話——關於這位少女,他又多明白了一點。
「嘛算啦,先喫飯吧。」
索亞蘭對此則是擺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簡直就像是打算糊弄過去的腔調。
看來飢餓的慾望此刻更勝一籌。
「伊萊莎小姐,這邊這邊」……目送完拉着一人一「熊」走出店門的庫琉,斯普特尼克重新轉過頭,「繼續剛纔的話題吧」地催促道。聽聞,索亞蘭稍稍抬起頭,原以爲他在看什麼東西,但似乎只是在思考而已。不一會兒,他「啊、嗯」地嚷嚷了幾聲。
「我的家……」
不過。
斯普特尼克又向他搭了一次話,結果對方僅僅留下那個疑問,獨自陷入沉默,整個人一副「除了我先前提的問題的回答外,其他的我一概不聽」的樣子。
「飯……」
「我明白了。」
就在斯普特尼克剛想開口進一步詢問的當兒,他聽到了幾聲「啪嗒啪嗒」心情愉快的腳步聲,於是連忙閉上了嘴。接着,從「員工專用」的門後,那陣聲響由遠及近地傳來。
該怎麼辦纔好呢?最簡單快捷的方法就是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向自己在庫倫羅爾寶石商會的「負責人」說清楚,然後拜託她幫忙辦好手續,也就說把一切都交給別人來辦。這是最輕鬆的選擇。只不過走這條路就得看準「那位」心情好的時候了……話說回來之前,好像似乎彷彿,因爲自己向她提交的文書缺這兒缺那兒的,被對方說了句「下次見面我要好好跟你算算這筆賬」——
「很快就輪到你啦。」
索亞蘭清了聲嗓子,雖然也是乾咳,但沒有和庫琉一樣吐出寶石來。
「剛纔也說過了,表面上是來『道歉』的,是爲了安撫盛怒的寶石商會而四處登門謝罪的其中一環。」
話音剛落,就看到索亞蘭咧開嘴,笑容滿面。
即使是醫學知識匱乏的斯普特尼克也知道「病人餐」這個說法。那麼,作爲給從未正常進食過的人喫的東西,到底該選擇什麼好呢?容易消化的嗎……
苦惱了一番的結果,是把麪包對半分,再沾點湯汁遞給庫琉。
「不用啃麪包也行,至少得吸點湯水——」
「啊嗚。」
「明明都叫你不要硬喫了。」
話音未落,手上的麪包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後無論是麪包還是湯——帶有骨頭的雞肉因爲「會造成消化不良」而沒有被放到麪包上——都讓少女給喫的一乾二淨。儘管比較擔心她的胃會不會因此受到刺激,但看樣子氣色還行,大概也沒什麼問題。比起這個,少女似乎覺得還不夠飽,眼神一直盯着籃子裏的東西。
還有沒有其他能夠餵給她喫的東西呢?海鮮串燒、油炸食品……斯普特尼克剛想着白肉魚的話應該能喫,結果試了一口,就被濃烈的香辛料給勸退了。他一邊拼命擋住被自己勾起食慾而垂涎三尺的庫琉,一邊四處翻找籃子裏面的東西。
……這個總能喫了吧?他拿出餡餅,用勺子把頂上橘皮果醬的部分颳去,然後遞給庫琉。只見一道影子閃過,餡餅已經進到了少女張得大大的嘴巴里面去了。
似乎比起剛纔的麪包,庫琉對於餡餅的反應更明顯一些。她撐着臉,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好喫。」
「非常的、好喫。」
「這樣啊。」
「非常的、非常的……」
突然,對話中斷了。
庫琉眨眨眼,肩膀一下子僵住了。
「怎麼了?」
她開始微微顫抖,接着又開始咳嗽起來。斯普特尼克見狀,用手輕拍少女的背部,過了一會兒,一顆晶瑩的紅色寶石滾落到草地上。
撿起來一看,有點像是紅玉或者石榴石,但具體是哪一個斯普特尼克也說不清,唯一能肯定的是它的品色十分優良。
因吐出了異物而放鬆下來的庫琉,再次嘴饞地看着斯普特尼克,這次他遞出去的是剛纔勺有果醬的湯匙。庫琉的兩頰動了一下,隨即露出有些笨拙的笑容,接過湯匙,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一口一口地舔着。似乎是混入了蜂蜜,橘皮果醬散發出了琥珀色的光耀。
斯普特尼克一邊用眼角看着進食的庫琉,一邊思考着今後行動的對策。首先得回去鎮子一趟,找個醫生,然後還要解決自己喫飯的問題。不對,在這之前應該先要與對方「取得聯絡」,雖然 「那位」的氣說不定還沒消完,但情況緊急的眼下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如此想到的他從包裏取出凸印工具。(間接凸印:經中間載體將凸印版上圖文部分的油墨轉移到承印物表面的印刷方式——來源:百度百科)
斯普特尼克拿着毛巾輕撫的手停了下來,開口問道。
就這樣反覆在睡夢和現實中來回切換,很快,斯普特尼克便察覺到胸口有股重量感壓了過來。見狀,他放下手中的梳子,把已熟睡的少女安置到牀上。
爬上二樓之後,向着走廊深處的一個角落裏的房間走去。插入鑰匙,轉動鎖孔,推開門,裏面的空間比斯普特尼克之前住的那個房間還要寬敞一些。一進門,右手邊就擺有一張寫字桌,一旁是餐桌和沙發。牀在左邊,一共有兩張。浴室和廁所的位置倒沒有變。斯普特尼克定了定神,將庫琉抱到沙發上。
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沙發上的那團球狀物扭了扭,隨即從裏面露出一個腦袋。可能是讓她好好地喫了頓飯,少女的臉色比起在「那裏」的時候已經明顯好了很多。
「嗯,知道了。」
今後的事今後再想辦法,重要的是當下。雖說待會兒要讓醫生來檢查一下,但首先還是得給傷口消個毒。飯也喫了,用乾淨的熱水稍微清洗一下應該沒有什麼大的問題。庫琉眨巴眨巴眼睛,重複了一遍斯普特尼克說的話:
「沒想到居然能吐出來寶石,真是不可思議啊。」
見狀,他問道。庫琉聽到後沉默着低下腦袋,接着又死死地盯住牀腳……是對什麼東西感到在意嗎,還是說僅僅只是做個動作而已呢?就在這時,斯普特尼克注意到少女的頭髮裏夾着幾片殘缺的樹葉。
「先等等,我去幫你放熱水。」
他翻身下牀,正打算走進浴室的時候,突然回過頭來叮囑道:
「怎麼了?」
伸出手將其撥掉。
因爲要是一個不小心照顧不當的話,虛弱的少女很可能就會死在自己的房間裏,到了那時就頭大了,不知道自己的負責人會怎麼看待自己……一番考量過後,斯普特尼克不得不進去浴室幫庫琉洗澡,結果沒想到居然這麼辛苦,例如熱水泡到傷口的時候,庫琉的悲鳴有好幾次都嚇了斯普特尼克一跳。
斯普特尼克先將懷裏的庫琉抱到地板上,隨後拿出兩人份的租金以及小費放到櫃檯上。掌櫃邊說着「放心交給我好了」,邊遞給他一把鑰匙。房間號恰巧就在斯普特尼克今早上退的房的隔壁。
庫琉聽聞,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見她還是不太明白,斯普特尼克又補充了一句:
這時。
「途中遇到她倒在城鎮外的路邊,爲了安全起見就順手帶了回來。不是這裏的人嗎?」
然後,少女便在他的面前高舉展開的雙手。正當斯普特尼克想着「這什麼啊?」的時候,「噗」地一聲,那雙小手輕輕地貼到了他的鼻尖上。
若是能在一個安穩平靜的小鎮上做點販賣、加工寶石之類的小本經營的話……可是在到達那一步之前,還需要多少的啓動資金才足以實現這個夢想呢?
於是他忽然想起,現在少女的身體依然滿是塵土。
「我可不會來幫你洗澡的。」
路上寫好的信剛纔已經送到郵局了。記得「她」說過現在人在商會總部參加着研修,所以收信地址應該不會有問題,如果自己沒有放錯信箱,大概明天那邊就能受到信件。回信的話最快也要到後天早上,當然,若是對方的行程有什麼問題耽擱了,又或者送信的路上發生什麼意外,花費的時間可能就更久一些。
話音剛落斯普特尼克就暗自責備自己說了些多餘的話,好在醫生全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慢悠悠地繼續說道:
片刻後,庫琉從嘴裏吐出了那個「罪魁禍首」。雖然斯普特尼克事先已經說明過了,但估計當時的醫生也只是半信半疑,而現在的他正瞪大眼睛,端詳着那顆綠色的寶石。
「謝謝。」
斯普特尼克明白,如今在這裏對少女說出這些話來也沒有什麼實質上的作用,可僅僅只是多看了一眼那頭長長的秀髮,嘴巴就不知不覺動了起來。
「往後的幾年裏需要注意的就是這些問題了。」
見對方遲遲沒有反應,庫琉似乎是打算硬塞也要把寶石給塞過去般地,在牀上坐起身來,但隨即又被斯普特尼克給按了回去。
是不是又吐出寶石了?他將目光放到庫琉身上,隨即便發現她移開了湊到臉上的手,並朝自己的方向轉過身子。
庫琉突然一聲比一聲大地,止不住地咳起嗽來。斯普特尼克正打算彎下腰,一旁的醫生連忙制止了他,隨即親自把仰睡的庫琉的身子翻了九十度,然後用手輕輕搓揉她的背部。
…………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嗚……」
「給你寶石……請不要打我了……」
過了一會兒,庫琉的腦袋開始緩緩地前後搖動,重複了幾次這個動作後,上半身傾斜的幅度越來越大,突然,她的肩膀一顫,連忙轉過身,確認過斯普特尼克就在身旁後,改變坐姿,像是要靠在他身上似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客棧的女掌櫃滿臉震驚,想必不是因爲眼前這位今早剛走過了中午就又折返回來了的商人,而是看到了商人手裏懷抱着的孩子。她捂住嘴,問道:
「幹嘛啊,怎麼了嗎?」
「這有什麼,我又不是沒錢養好這孩子。」
斯普特尼克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而他自己則卸下行李,鞋都不脫地就在牀上躺了下來。
「又來了嗎……」
但即便對方做出這樣的表情來也是白費力氣,自己可是沒有半點這方面的義務,更沒有理應揹負的責任。即便自己爲她又是墊付住宿費又是準備熱水,說到底也沒理由會勤快到就連洗澡都手把手地幫忙。沒錯,退一萬步說,即使她不懂得水龍頭的使用方法也好,泡澡的時候摔了一跤在浴缸邊上撞到了頭也好,或是腳底一滑溺水了也好,通通不關我事——
「會吐出寶石的、小孩子。」
貌似是受到了咳嗽的影響,庫琉緩緩撐開沉重的雙眼,有些睡迷糊了地擦了擦眼睛,隨後挺起半個腦袋。看樣子似乎是還沒有注意到一旁的醫生。剛醒不久的她立馬看向自己的臉邊,然後將掉在嘴角的寶石撿起來遞給斯普特尼克。
「不必勉強,乖乖躺着就好。」
「嗯,拜託了。」
醫生混雜着嘆氣聲的話裏不乏對未曾謀面的犯人的指責。不過那副生氣的樣子很快就消失了,隨即臉上又恢復成先前平靜的表情。
從半夢半醒的庫琉手中接過寶石,作爲替代品,斯普特尼克將牀邊的外套放回到少女的懷裏。折騰了一番後,庫琉總算是願意老老實實地躺下來,沒過多久,她便抱着外套重新入睡。聽着少女平穩的呼吸聲,斯普特尼克忽然間注意到少女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臉頰上輕輕劃過幾道淚水。他並不清楚這到底是因爲庫琉做了個令人害怕的噩夢,抑或是身處在安心的氛圍中感受到了與以往不同的反差,只是默默地用自己被少女抱在懷裏的外套的一角,替她擦了擦眼淚。
「好好好我知道啦快睡吧,看,你不是想抱着這個嗎?」
「請慢走。」
「我啊……」
少女睜着大大的眼睛望向這邊,幾秒後,她還是一副困惑的樣子慢慢歪了歪腦袋。
庫琉回頭望向這邊,他手中的那抹栗色隨即像流沙般滲入指間。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怎麼了這位客人?那孩子是……」
儘管已經有好好地蓋上了被子,可不知爲何庫琉還是緊緊地攥住斯普特尼克的外套不鬆手。只要試圖搶走她手裏的衣服,庫琉就會加大力道,像是要護住般地將其抱在懷裏。見此,斯普特尼克只好放棄拿回自己外套的這個念頭。
整套動作的流暢程度,簡直就像是有誰曾如此命令過面前這位少女一樣。
原本全身到處都是髒兮兮的少女,在經過他用熱水不懈地努力擦拭下,終於變得像個正常人一樣乾乾淨淨的。沾在頭髮上的污漬一次洗不掉那就洗多幾次,等到洗乾淨之後,一頭長髮又重新恢復成蓬鬆柔軟手感好的樣子了。
他一手拎着包,一手抱起庫琉。意識到腳跟正離開地面的少女不禁轉頭看向這邊,想必是在確認抱住自己的人是不是斯普特尼克吧。庫琉從披在身上的外套中伸出小手,再次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和我剛纔說的一樣,這孩子沒有受到任何的致命傷,骨頭和內臟都完好無損,只不過……」
片刻後,庫琉收回手,說道:
「肚子上的那幾道傷疤,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後可能挺挑對象的。」
——斯普特尼克用便宜貨的梳子理順少女頭髮上已經幹了的部位,那些還雜糅在一起的地方多梳了幾遍後也跟着被捋直了。儘管還是會有幾縷髮絲顯得稍微散亂,但整體而言少女的髮質十分柔順,如果能夠理好的話想必戴上任何的髮飾品都不成問題。
「現在雖然只是個旅行商人,但總有一天會找個地方定居下來,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店面。到那時,我打算選一個自帶有加工設備的店。」
一邊用乾毛巾給端坐在自己大腿間的少女擦了擦溼漉漉的頭髮,一邊唉聲嘆氣。明明自己還沒到和「育兒」、「家庭」這些詞沾上邊的年紀——同時因爲他本人不想承擔責任,所以自然也沒有組建家庭的打算——爲什麼非得幫小孩子洗澡呢?
脫下衣服後,小小的身軀上遍佈傷痕,並且不出意料,腹部的傷最爲嚴重。肩膀、手臂、腿腳哪裏都是一副骨瘦如柴的樣子,令人心酸。即便如此,光憑外表還是看不出來例如骨折或者別的危及生命的傷,自己也不懂內科,所以這方面只好交給醫生來判斷了——以上就是斯普特尼克在給庫琉洗澡的時候觀察得出的結論。
「……要去洗個澡嗎?」
「沒問題,暫時還有多餘的房間。然後的話……對了,還要找個醫生吧?」
會出現這種情況倒也在斯普特尼克的預測之內。
他並不想過多解釋事情的緣由,只好撒了個謊。
先前遞過來的小手也如同她的身體般佈滿了細小的傷,總有一天這些苦痛也會痊癒,到了那時候,何種飾品才能配得上這孩子呢?
不愧是醫生,動作十分嫺熟。
「我是託這間旅舍的掌櫃之請過來的。」對方如是說道。
醫生摘下聽診器,有些愕然地嘆了口氣。
「只不過?」
「恐怕還要帶你去一趟警察局,不過不用太害怕。」斯普特尼克對少女說道。
「哎……」
望着已經重新睡着了的庫琉,醫生再次嘆了口氣。
儘管感覺上有些怪異,但由於沒能找到原因,斯普特尼克只好作罷。
順便一提由於實在沒有合尺寸的衣服,因此作爲替代品,現在庫琉身上穿着的其實是斯普特尼克的襯衫。剛好從脖子覆蓋到大腿的尺寸,也算是對得起衣服「隱藏自己」「擋住身體」的本來用途了。
像是有人輕輕用拇指和食指提了提自己的腦子那般不快。但仔細端詳了一下手中的鑰匙和麪前的女掌櫃,似乎又看不出什麼奇怪的或是可疑的地方。
收件人地址的話就填……
貌似確實聞到了肥皂的香味。
「然後就是——」
「洗澡……」
庫琉的眼睛久久地盯着斯普特尼克的臉。在意識到他似乎已經不打算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少女又再次無言地把手湊到自己的鼻子前,看來她本人對這氣味很是中意。可即便是那樣低廉的日用品,今後也會慢慢變得熟悉起來。
「下手可真重啊……才這麼小的孩子,真可憐。」
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傢伙——他再次嘆了一口氣,看向眼前的孩子。這時,少女不知爲何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沉默不語,是在思考着什麼嗎?
「先說好,你自己來洗。」
——一股未知的違和感湧上了心頭。
所謂警察局,就是這片大陸上的治安維護組織。專門負責打擊犯罪、調查事件、追捕惡人,以及對像庫琉那樣迷路的孩子進行搜救、實施保護。因此,警察局肯定能幫助自己解決眼下的麻煩。然而庫琉面對斯普特尼克的說明顯得心不在焉的,只顧着在沙發上蠕動身軀,不一會兒就「咚」地一聲掉了下來。斯普特尼克剛要站起身,她就立馬爬了起來,然後拖着身上長長的外套走到牀邊,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抬頭目不轉睛盯着一旁的斯普特尼克。
庫琉睡下後,斯普特尼克便趁機出去採購食物,回來的時候剛好撞見了來望診的醫生。
「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呢?」
「好香……」
「記憶方面的問題就等孩子的身體狀況穩定下來以後,再去找這方面的醫生來治療。喫飯方面沒什麼問題,不過要注意避免一些刺激性的或是重口的東西,因爲她的腸胃功能還不是很強。」
「人多是多了點,但警察局裏沒有壞蛋,放心吧。」
突然。
斯普特尼克先是給了他點錢,然後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說明了一下,接着就招他進屋。但牀上的庫琉應該是太過疲憊了——經歷了那麼多也是正常——絲毫沒有半點要醒過來的跡象。正當斯普特尼克煩惱着要不要強行叫她起牀的時候,所幸醫生說了句「沒事的,睡着覺也能看病,就讓她睡着吧。」
就在兩人談話的期間,庫琉一直蜷縮在斯普特尼克的外套裏,矇住自己的頭,身子微微顫抖。看樣子應該很怕生。當掌櫃把臉湊近過去的時候,她便「咿——」地發出了像是小動物那樣的聲音,然後又縮得更緊了。
自己只不過是幫助她恢復健康,並作爲僱主僱傭她的存在,沒必要連洗漱這些生活上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親手替她操勞。
「我打算先和商會的人取得聯繫,爲這孩子請求庇護。現在的話能麻煩您幫我們準備個房間嗎?雙人房,住一晚……可能不太夠,視情況而定,預計直到取得聯絡之前都要叨擾一下了。」
「我沒聽說過有誰家的孩子走丟了……哎喲,太可憐了,沒有受傷吧?」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
「還以爲你得了妄想症,抱歉了。」
斯普特尼克忍住了幾乎脫口而出的怨罵。
「看樣子與結石症有點相似,但至今爲止,我還從未遇到過像是這種會吐出礦石來的病例。所以,今後你打算怎麼解決這孩子身上的麻煩?」
「我已經聯繫自己所屬的寶石商會了,首先得和那邊商量一下。我個人是打算直接僱傭這孩子的,但無奈這種特殊情況下還是得聽聽商會的意見。」
「明智之舉。」
說完,醫生打開挎包,開始收拾醫療器具,準備結束這次的出診任務。見狀,斯普特尼克連忙在說好的治療費用中又多加了點小費,並反覆叮囑醫生「今天的內容請一定要保密」,對方回了句「我知道了」後便收下了。
整理完工具和報酬後,醫生緩緩回望着斯普特尼克說道:
「還有一件事。作爲忠告,我勸你還是儘快離開這個地方爲妙,不止是爲了你自己——也是爲了那孩子。」
什麼意思?——面對斯普特尼克的追問,他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回答,只是自顧自地搖了搖頭,拋下一句話:
「這座城鎮,有它見不得人的一面。」
目送醫生離開後,斯普特尼克坐到沙發上,打開先前買回來的食物的包裝袋。
在桌子上的煤油燈搖曳的火光的照耀下,他將紙袋裏頭的東西取出來。雖說原本只是打算補一下還沒喫的午餐,但既然外頭的天邊早已染上了硃紅色的光暈,因此當成晚飯的話好像也沒什麼問題。斯普特尼克把一瓶便宜的葡萄酒加上幾塊麪包擺在桌面上,隨後撬開瓶蓋,悶了一口酒,喉嚨的灼燒感讓他一下子對酒精度產生了質疑。
他看了看瓶子的標籤,但那上面並沒有記錄着酒的度數,反正這玩意兒估計也不會低到哪兒去。倒不是說斯普特尼克容易醉——他可是有着憑藉滿嘴的花言巧語讓女人醉倒在自己面前然後趁亂上壘的自信的——但依舊不及自己那位在家中常備斯皮亞圖斯(酒精度:96%)的姐姐。對了,說到她,那封信送到哪兒了?應該已經從這裏出發了吧——他一邊整理着思緒,一邊啃着麪包,細細品味手中的酒。想不到當地的蜜瓜包味道還不錯……
正當斯普特尼克忙裏偷閒,自己和自己交杯換盞逐漸上頭的時候。
「呣……」
突然一聲呻吟傳入耳中。
他往牀的方向望去。只見坐起上半身的庫琉正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心看,那副表情彷彿在說:「這是哪裏?」接着她「噗」地叫了一聲,不安的情緒隨即湧上眉頭。斯普特尼克見狀,向她搭話道:
「醒了嗎?」
庫琉猛地看了過來,結合着手裏握住的男裝外套,似乎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重新辨別出眼前坐着的人是誰,然後終於想起了自己身處的現狀。不一會兒,她和之前一樣,拖着外套從牀上下來朝沙發走去,然後又一次令人不解地坐在了旁邊的地板上,久久盯着斯普特尼克看。爲什麼會這麼喜歡坐在地板上呢?——不過無論有何種理由,一邊「觀賞着」坐在地板上的孩子一邊喫飯總感覺不太好,於是他把庫琉抱到沙發上,少女對此則是一臉不可思議地歪了歪腦袋。
「來了來了。」
「……說明你的來意,並證明你的身份。」
「好……」緊接着傳來一聲伴隨着鼻息的微弱的回答。
「因爲我、被僱傭了嘛……」她補充道。
咚咚咚。
不過斯普特尼克立馬就發現對方拼命隱藏起來的感情是什麼了——是輕蔑的笑意。
莫非是庫琉的監護人報的案?
話音剛落。
然而。
他忍住湧上心頭的純粹的笑意,如是說道:
「啊,這味道難得我也覺得它好喫。」
少女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嘶、嘶」地從喉嚨裏發出一聲聲微弱的呻吟。看來多半不是因爲感冒而喉嚨發炎,更像是感到了恐懼而說不出話來。儘管她的嘴巴像呼吸的魚類般不停地一張一合,但很可惜,能聽到的只有類似嘶啞聲的音節。庫琉沒有哭泣,可那雙眼睛卻睜得大大的,彷彿回憶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一樣,滿臉悲痛的神情。
或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庫琉說出口的話逐漸變得凌亂起來。但即便如此,斯普特尼克也不難理解她想要表達什麼——是對被那雙纖細的手臂揹負至今的苦難的宣泄。因此,儘管少女時不時會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他也還是一邊耐心地聽完了那些細碎的傾訴,一邊輕撫她的背。
「警察。」
不知是不是奇怪的就寢姿勢導致的,現在自己的右肩和脖子都莫名其妙的一陣痠痛。他邊揉着肩膀,邊走到被人急促敲擊的房門前。
「嗯,沒錯。如果能實現的話,我想最好能開在有很多美味的蜜瓜包的鎮子上」
「先回沙發上待著,很快就忙完了。」
「我啊,一直想要一間屬於自己的店。」
話音剛落,斯普特尼克就聽到門後傳來一陣交頭接耳的聲音。雖然被門擋着聽不太清,但想必是在商量吧。從聲音的數量上看,他推斷出對方有兩人。很快,那邊便以一種壓抑住感情的口吻回答道:
斯普特尼克在沙發上睜開雙眼,餘光反射的窗外已經變得明亮起來。胸口,好像有點難受?我可不記得自己有過什麼心臟病啊——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動了動脖子,一旁的庫琉似乎比自己先一步醒了過來,但看樣子好像有些不太對勁,一雙小手正用力地抓住斯普特尼克胸前的衣服。
她深深地低着頭,無言地哭泣着。
飽受「體質」之苦的少女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眼眶也逐漸變得溼潤起來。緊接着,像是要應和這樣的庫琉似的,一滴、兩滴……淚水滲過臉頰,少女一遍又一遍地抽泣着,然後又一遍又一遍地點點頭。
「我也——」
「我沒義務告知你,你只需要知道報案人是那孩子的監護人。」
把這個想通了後,就沒有任何迷茫的地方了——腦中的一個聲音如是呼喚着斯普特尼克。不知不覺間,他已重新抬起頭來,然後向着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到房間裏。
窗邊鍍了層藍色的月光,煤油燈的火苗照亮了整個房間。

又或者說……斯普特尼克的腦海裏快速閃過幾個可能。
但現在還不是感傷的時候。咚咚咚地,急促的敲門聲又再次響起。不過這一次,少女已經不會再顫抖了。
要不然的話就是掌櫃一番好心,跟正在巡邏的警官告知了事情的經過。既然如此,那這裏就得老老實實讓對方進屋,趕緊向其說明眼下急需幫助的請求。
「……原來你,那麼討厭這個體質嗎……」
「庫琉……」
然而。
別有深意的一番話語。
醫生才囑咐過要對刺激性食物忌口,不過即便沒說,眼前這孩子顯然也還沒到能夠喝酒的年齡。斯普特尼克拿過酒瓶,放在庫琉的手碰不到的地方。
爲貼着自己安然入睡的庫琉披上了她中意的那件外套後,斯普特尼克也放鬆下來,悄悄抽出搭在少女後背的手臂,靠在沙發上仰起頭,一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一邊慢慢閉上眼。
「我們接到報案,說有個孩子走丟了。」
「是哪位——」
「就是、就是因爲這個,有了這個……大家、大家纔會害怕我……明明這種東西、我纔不要……」
「店……」
——「因爲我、被僱傭了嘛……」
庫琉開始東張西望,很快便發現了桌子上的那瓶酒,她小聲說道:
緩步走到吵嚷的房門前,斯普特尼克對着懷中的少女說道:
斯普特尼克對着乖巧地喫着麪包的庫琉講述起了有關自己的一些事:比如喜歡蜜瓜包的哪一點,比如以前喫到過的一個難喫的蜜瓜包;又比如現在的目標是在有好幾家美味的蜜瓜包店的街道上開店。而一旁的庫琉則是「嗯嗯」地點點頭附和,認真地傾聽着斯普特尼克的話。明明是些無聊的東西,但看到庫琉那麼起勁,他也不知不覺地繼續講了下去。
「好喫……」
回望少女眼巴巴地往這邊投來的視線,斯普特尼克的心中升起一道天秤。那麼,自己是否已經做好了會爲了這位搖錢樹少女,而與僅有一扇門之隔的男人爲敵的覺悟?是否已經做好了只要是這孩子的敵人,那就統統看作是自己的敵人的覺悟?
「快開門!」
斯普特尼克抱起庫琉,庫琉的懷裏抱着行李。
應該是——正當他腦海裏浮現出答案的時候,他感到有誰在扯着自己的衣角。回頭一看,原來是一隻深黑色團狀物——被斯普特尼克的外套蓋得嚴嚴實實的庫琉站在身後。儘管不是那種非要找個東西抓着纔會安分的孩子,但此刻的她還是左手握住披在身上的外套,右手扯着斯普特尼克腰間的皮帶。
「我一個旅行商人,可是在路邊救了這個女孩子一命哦。那麼監護人那邊打算給我多少謝禮呢?——畢竟這孩子,十分『珍貴』不是嗎?」
警察局的人嗎?速度真快啊。斯普特尼克想。不過再怎麼說就算是給商會那邊的信送到了,也不至於來得這麼快吧?
看來興致不錯。斯普特尼克沒有站起身,而是一邊跪着,一邊望向少女的瞳孔。
「那玩意兒不行。」
取而代之的,他打開提前買好的葡萄味果汁的蓋子,遞給滿臉悲傷的庫琉。少女的臉一下子變得開朗起來,興奮地接過果汁。看樣子是渴壞了吧。
庫琉正乖乖地端坐在沙發上。
「一大清早的。」
對方絲毫沒有遲疑地回答道。
「我也想要、每天都能喫到很多、很多好喫的東西,但是……」
準確的來說,並不是「斯普特尼克的」敵人。
「誰報的案?」
「來這裏做什麼?」
到了這裏,斯普特尼克心中還剩下一個疑問:隔着門站在對面的人,瞭解庫琉的體質嗎——又或着者對此一無所知?
「會給你準備好『相應』的東西的。」
「我待會兒會出示警員證的。」
那麼,就以門後是一位「真警官」爲前提來推進話題吧。
不過很快,通過「咚咚咚」的敲門聲,斯普特尼克知道了原因。他撓了撓頭,「這個時間點搞什麼……」。剛想說出「大半夜」的斯普特尼克想起窗外已經太陽高照了的事實,隨即改口道:
所以纔會去乖乖聽從命令嗎——就因爲庫琉認爲自己不是「別人的」,而是「他」的員工。
那句話語再度迴響在尚且不成熟的斯普特尼克的腦海裏。庫琉是這麼說的。明明是比自己還要幼小的那孩子,卻把他看作是「僱主」,而盡力去完成身爲「員工」的本分——既然如此,我對於那孩子而言,又是什麼樣的角色呢?
「嗚呣。」
略加思索後,他開口道:
是咳嗽的時候弄疼喉嚨了嗎?
興許是回憶起了昨晚的事,庫琉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喃喃自語地說道:「麪包,很好喫。」
斯普特尼克爲了給自己打氣,拿過擺放在桌子上的酒瓶悶了一口。
庫琉鬆開纖細的小手,轉而在胸前兩手緊握,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便頭也不回地朝着房間深處走去。很快,在入口處看不到的地方傳來「嘭」的一聲,一定是縮回到沙發上了吧。
過了一會兒,似乎是哭累了的庫琉又開始迷迷糊糊地晃着腦袋。斯普特尼克見狀,忽然發覺自己的眼皮也變得沉重起來。想必是不小心喝醉了吧,但自己卻不記得有喝那麼多。回頭一看,酒瓶內裝着的液體不知不覺間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量。
這些問題當然不會這麼輕易就能得到解答,他還需要點思考的時間。所以——
他將蜜瓜包分成兩半,把其中的一半遞給庫琉。少女隨即像只松鼠般一口咬下整塊麪包,然後拼命動着被塞得慢慢的嘴咀嚼着。片刻後,她滿是感慨地低聲說了一句:
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正當斯普特尼克把果汁遞過去的時候,庫琉小聲說了什麼。她低着頭,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吐出來的寶石,用一種虛無縹緲的聲音,繼續說道:
「保護幼女。」
「難受的話,喝點水吧。」
「喝的……」
「庫琉,利用你的『體質』來幫我實現夢想吧。如果最後成功了的話……到那時候,即便要賭上我這條命,我也會治好你的病。」
斯普特尼克輕輕念着少女的名字——但想必一定滿是酒臭味吧。只見對方「姆噗」地短短嘀咕了一聲,然後皺起眉頭,兩隻小手擋在面前大大地晃了晃。幹嘛啊這孩子,怎麼做出這種奇怪的動作。
然而這期間那陣敲門聲仍然沒有止息,看樣子裝作人不在應該是不行了。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從頭到腳蓋住了瑟瑟發抖的庫琉。過了一會,少女才似乎有些冷靜下來。
——敵人。
——聽到那樣的回應,斯普特尼克感到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人給揪住了。
對方看來是知道房間裏還有一個孩子這件事。
他低頭問了一句:「重嗎?」
——是嗎,她是如此來回應我的內心的啊。那麼……
——下一次喚醒他的,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開始還擔心庫琉會不會鬧彆扭,現在看來完全是瞎操心。少女僅僅有那麼一瞬間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但很快她便抿着嘴,換上了一副決絕的樣子——雖然看上去似乎只是在用力憋了一口勁。
真正說出口的話卻與心中所想的方向大相徑庭。斯普特尼克有些顧及就這樣把手伸向門把,於是擺出了一副警惕的架勢,並加重了困惑的語調,向對方發問。
果真如此嗎?還是說……
隨後他走近庫琉,慢慢跪在地板上,在比沙發更低一些的高度抬起頭。
那顆小小的寶石靜靜地躺在沙發上。斯普特尼克將其拾起置於燈前,隨後轉動開關熄滅了火焰,屋內一下子迴歸黑暗,寶石也跟着失去了光澤,只剩窗外的月影淡淡地透出微芒。
突然間,庫琉進食的動作停止了。然後又是一陣乾咳——吐出來的果不其然是璀璨的寶石。斯普特尼克覺得自己也差不多該習慣了,但在場的另一人卻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儘管身體在止不住地顫抖,但這聲音確實是堅定而又清晰。
庫琉緊緊地繃住臉,回答道:「有一點……」唔,暫時就先這樣子湊合一下。
回應他的是一句語氣粗魯的話。
「要喫嗎?」
由於庫琉傾倒瓶口的幅度太大了,導致有些果汁滲到了鼻子裏面。看到她連忙拿開瓶子,「啊啾」「啊啾」地像是在打噴嚏似的樣子,斯普特尼克不小心笑出了聲。真是的,這孩子總是讓人不省心。
「好了,我的店員,出發吧。」
「去哪兒?」
這問題可就有點犯難了。
不過外頭倒是豔陽高照,風光正好,給人一種心情不錯的感覺。這麼說來,那羣傢伙兜裏本來就沒剩幾個子兒,從他們身上搶來的那點兒皮毛壓根談不上有多少;再仔細一想,就連這孩子都算不上什麼「賠償費」,人家只是從山賊洞裏「跳槽」到自己店裏當員工罷了。
於是斯普特尼克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笑意。
換句話說,少女已經成爲了自己的員工,而自己也已經成爲了她的僱主。
正因如此,自己才必須要回應這孩子的期待。既然想到了這一點,那麼針對自家店員剛纔問題的回答,也就變得呼之欲出了。
儘管聽起來不是那麼的威風,但作爲自己的行動理由來說肯定已經足夠充分了。
「去向他們索要更多的賠償金。」
斯普特尼克推開門走了出去。等在外邊的男人們見狀嚇了一跳,是因爲他手裏抱着那個目標人物,抑或是那孩子一副鬥志昂揚的表情——這麼說有點誇張了,實際上庫琉現在正喘着粗氣,怒目而視地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斯普特尼克不得而知。
兩人一頭黑髮,其中一個還戴着眼鏡,看上去不管哪一邊都比斯普特尼克的年齡要大一點。
他對着那樣的兩個人稍稍收起下巴,露出一臉得意的笑容說道:
「看樣子這孩子在遇見我之前『曾遭受了十分可怕的虐待』,無論到哪兒都要和我一起去,還老是抓住我的衣服不鬆手,剛好我們也要聊一聊報酬的事,不如也讓我一起陪她去警察局怎樣啊?嗯?沒問題的吧?」
「沒問題。」
懷中的庫琉代替男人們作出了回答。少女又看了一眼門邊的兩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內心裏還是會覺得恐懼,很快又「嗚」地一聲把腦袋埋到斯普特尼克的肩膀前。
見此,男人們有一瞬間交換了視線。
然後又以相似的動作從衣服內側的口袋裏取出警察證,展示給斯普特尼克看,接着說道:
「……你也一起過來。」
戴眼鏡的男人負責領頭,朝着樓下的方向邁步走去;另一人則是等在原地,命令斯普特尼克先走,形成前後包夾的隊列。
在出門之前斯普特尼克就跟庫琉說好了:「如果你對待會要看見的男人的臉有印象的話,你就想辦法悄悄地告訴我一聲。」於是從剛纔開始,對上了過去記憶的庫琉纔會一直緊緊靠在斯普特尼克的胸前。因爲眼下沒法進行對話,所以就連庫琉和這兩人是在何時何地遇見的都不得而知——只是從胸前這股力度的大小來推測,恐怕不只是某個眼熟的路人那樣的程度而已。
斯普特尼克往窗口張望,發現外面原本集結在一起的警察們臉上忽然個個一副驚恐的神色,開始向後退去,不一會兒整齊的隊列便亂成一鍋粥。
來到一樓大廳,視野內出現了一個人影。
該如何才能從這裏逃走呢?斯普特尼克一邊感受着臉頰上少女髮絲的輕柔,一邊拼命思考破解之道——就在這時,他注意到耳邊傳來的吐息莫名開始紊亂起來。剛纔的顫抖難道不是因爲恐懼嗎?
看着被自己擊落掉在地板上的男人,斯普特尼克哼了一句:
看到斯普特尼克露出一副犯難的表情,庫琉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手臂稍稍變得有些僵硬。見狀,斯普特尼克輕撫她的後背安慰道:「沒事的哦」,但仍然止不住庫琉的顫抖。
但很可惜,掉下去的男人依舊躺在那裏沒有半點動靜。趁着眼鏡男呆住的一瞬間,斯普特尼克把庫琉放下來並拿過她手中的行李包,壓低身子對露出破綻的男人使出一招橫劈。行李包的硬角頓時砸到男人的側腹上,當場傳來一聲沉悶的呻吟。
「很有可能是發燒了。」
他蹲下身子,再次向庫琉張開雙臂,少女也沒有絲毫顧慮地直直衝進斯普特尼克的懷裏,他把庫琉抱起來,感受着臉頰上貼過來的溫暖。
斯普特尼克右手持着警棍,左手扶住庫琉的大腿走下樓梯。在經過一樓的舞臺區域時還順便朝勉強保有些微意識,幽幽地發出呻吟聲的警察的側腹來了一腳,說了句「借一下你的警棍」,不過對方沒能回應就是了。不說話就當默認了。他心懷感激地跨過男人的軀體。
聽到斯普特尼克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喊,眼鏡男連忙轉過頭,也跟着看向樓下。
…………
自家店員也鸚鵡學舌地附和着。
「Sha gou。」
「那麼,就只有兩種可能。」
現在斯普特尼克才察覺到,當初帶着庫琉回到這間旅館時所感到的違和感的來源是什麼。那時的掌櫃一眼就發現了少女身上明顯帶有某些隱情,於是便問斯普特尼克要不要找醫生,而完全沒有提及「警察」二字。因爲她深知肚明,即便把警察叫過來了也無濟於事。
懷裏察覺到背後異常狀況的庫琉纔剛剛睜開眼,他就已經跳到右邊了,緊接着一根警棍朝着原先站着的位置直直劈了下來。對比起昨天在城鎮外遇見的那個邊說「看招」邊做出同樣動作的傢伙來說,這一位顯得要精明一點,不過對於斯普特尼克來說,無論哪一個都一樣弱就是了。
斯普特尼克一把從對方彎下腰擋住腹部的手裏奪過警棍,給了他當頭一棒。眼鏡男硬扛下這一擊後也搖搖晃晃地步入了先前那個男人的後塵。
「……真是夠拖沓的。」
「我要以妨礙公務的名義逮捕你!」
「不不不,我都懂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是動靜鬧得有點大了。」
「其中一個可能便是——你們是冒牌貨!那兩本警察證確實是真東西,可那也是你們從真正的警察那兒偷來的吧?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好——不對,其實也說不上情況有多好,但眼下最麻煩的還是……」
「嘿……」
斯普特尼克見狀只好放棄,庫琉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不過她的嘴巴還是緊緊地含着外套。明明那種東西無論舔多少次都不會有多好喫的,哎,真是個令人放心不下的孩子啊。
斯普特尼克心中萌生出疑問的同時,窗對面逐漸顯現出一個非人的影子。
她無畏地大聲宣言道:
「那自然是……」
這下可有點難辦了。斯普特尼克內心哀嘆連連。隨後他朝樓下望去,當視線掃過先前摔下去的男人的時候,他瞪大了眼睛。
「……喂,庫琉?」
斯普特尼克的懷中沒有傳來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少女從喉嚨裏艱難地發出的「嗚……」的一聲悲鳴。他輕輕推開無力靠在自己身上的庫琉,仔細觀察了一下她的臉色,發現臉頰格外的鮮紅。是因爲周遭環境的變化導致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了嗎?明顯地看得出來庫琉的樣子有些不太對勁。
如此看來,在這裏做小本經營的掌櫃就不可能違背那羣傢伙的命令,想必是被他們盤問「你這裏有沒有私藏着什麼可疑的小孩子啊?」後說出了關於庫琉的事吧。
「……那個,沒受傷吧?非常抱——」
「話說回來,你的速度可真快啊。」
然後庫琉將手裏攥緊的外套拉上來,抱在懷裏。沒想到光是拿自己的臉去蹭還不夠,她甚至張開嘴巴,露出小小的門牙——隨即一口咬住外套的袖子。看到這裏,即便是那位見多識廣的斯普特尼克都有些震驚了。
外頭一下子變得吵鬧起來。
——然而,現在的斯普特尼克連思考都顧不上。下個瞬間,背後便傳來空氣被切割的聲音。這種行爲應該屬於正當防衛嗎?他不合時宜地笑了笑。
斯普特尼克的腦海中浮現出被自家阿姐不停地鞭策,榨乾了價值的馬的慘狀,覺得這副情形和自己有點類似,隨後便默默地在心裏替那匹素未謀面卻同病相憐的馬祈禱了一下。
斯普特尼克剛想辯解,隨即發現自己好像真沒注意過這方面的事,於是說話聲漸漸小了起來。畢竟昨晚他和庫琉可是擠在沙發上直接就睡着了,哪談得上蓋什麼被子。就連披在庫琉身上的那件外套——現在也依舊被她緊緊地抓住不放——都不清楚是否有蓋好。
不過,掌櫃再怎麼說也罪不至此,要受到懲罰的應該是那羣傢伙……
他當然沒有乖乖住口。懷裏的庫琉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一對眼珠子骨碌碌地盯着斯普特尼克的臉上看,看樣子很在意自己僱主那比昨晚更顯得腫脹了幾分的眼袋。
「庫倫羅爾寶石商會讓我轉告你們當地的警察局,沒有本部的正式許可令,你們無權對他們進行搜查!」
「我想那馬大概率已經累癱了,說不定還口吐白沫了呢。」
似乎是以爲斯普特尼克還沒注意到自己傳遞的信息,庫琉漸漸增大了手中的力度。如果放着不管的話說不準下次就開始動拳頭了,因此斯普特尼克輕輕搖了搖庫琉,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
「喂喂喂,很髒的,別放進嘴裏啊。」
「…………」
馬鞍上的人手持繮繩,腳踩馬鐙,威風凜凜。
由紀瞪了一眼啞口無言的斯普特尼克,但似乎沒有破口大罵,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說道:「以後可要注意點。」
「是這樣的哦,之前那匹青色的馬沒力氣了,所以我騎過來的那匹是我在路上又重新買的。」
由紀一邊重新鋪好因爲翻身的緣故而掉下來的毛巾,一邊低語道。臉上一副好像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般的表情。
就在這時,少女「咳」地咳了一聲。
斯普特尼克抱緊了死死抓住自己胸口,氣息失調的庫琉。如果再磨蹭下去的話,之前打倒的那兩個人都要醒過來了。當下還有誰能夠幫到自己?沒人伸出援手的話整些工具之類的也好啊——他掃了一眼四周,然後又想了想手頭上現有的東西——但都無法滿足他的需求——正當斯普特尼克爲自己的不成熟而咬牙切齒之時,突然,他注意到了某件事。
在這個大陸上,各地的治安情況各有不同。有的地方不歸屬於警察局的管理範圍,而有的地方的警察局則是根據金錢賄賂的多寡來決定其職能的優劣。當初乍一看以爲這裏的治安沒有想象中那麼混亂,所以沒有注意到,後面斯普特尼克才發覺這座城鎮應該是屬於剛剛列舉出來的後一種類型。他想起昨晚聽到的忠告:「這座城鎮,有它見不得人的一面。」
然而這方面的對策還是先放一放,眼下要緊的是——
那麼,如此險境該如何化解呢?
斯普特尼克隨即往地板一蹬。
「警察的警棍,一般而言是不能瞄着別人的腦袋上打的,因爲要避免事後被追責成防衛過度。可是你們看上去完完全全沒有這方面的擔憂呢。」
這麼不衛生,萬一加重病情怎麼辦?斯普特尼克連忙將外套從庫琉嘴裏拉出來,但少女的力道卻意外的大。她就這樣死死咬住外套不鬆口,滿臉不情願,一個勁地搖頭。
斯普特尼克側身靠上牆壁,在不被人發現的前提下從窗口處向外望去。映入眼簾的是數個似乎正在作出什麼指示的男人。如果從這裏直接出去的話,那麼自己無疑會陷入絕境。
「給我閉嘴!」
趕走了層層包圍的警察,由紀便讓她從臨鎮上帶過來的商會的人充當護衛,守在旅舍外面。現在,當一切總算是塵埃落定之後,庫琉也慢慢地進入夢鄉。儘管一開始少女還對面前這位陌生的面孔——由紀——感到害怕,但似乎還是抵不住因發燒而昏脹的頭腦以及身上被褥的溫暖,在被輕輕撫摸了幾遍臉頰後也老老實實地閉上了雙眼。
「我去拿點降溫的東西來。」斯普特尼克一邊目送着滿臉驚訝地向着房間內走去的掌櫃,一邊用手心擦了擦庫琉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怎麼可能,我有好好地給她喫飽東西睡足覺的。」
斯普特尼克不太喜歡類似「破釜沉舟」這樣的話。但現實是己方的武器確實不算多,拎着的包裏面也只裝有幾疊文書和幾件商品而已。憑藉現有的刀具和剛纔搶到手的警棍,他有自信能夠保自己全身而退。但是,外頭的警察即便再怎麼腐敗,也還是受到過比那羣土匪更加專業的訓練的,再加上對方有可能會爲了庫琉而呼叫增援——不對,又或者現場已經佈滿了城鎮的所有警力了?
怎麼了這是?
「……嘁。」
那麼後門或是小門如何?他朝四周巡視一圈,剛纔還不見人影的掌櫃此刻又出現在眼前。
「上當了吧,傻狗。」
「傻狗。」
「那有沒有在睡覺的時候搶過人家身上的被子,弄得人家着涼了呢?」
在背後發起偷襲的男人撲了個空。
他無法準確地估計敵人的數量。
他順勢往下走了一步,邊拉開距離邊說道:
「呼呣……」突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原來是庫琉一邊在喃喃自語說夢話,一邊翻了個身。剛纔還對着天花板的腦袋,一眨眼朝這邊歪了過來。
斯普特尼克把庫琉扶正,一邊聽着馬兒的高聲鳴叫,一邊打開大門走了出去。僅憑一人之力橫掃整個警察局,揮舞着繮繩英姿颯爽的那個人,在認出了斯普特尼克之後,拉住了桀驁不馴的馬頭。
「她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你不會告訴我昨晚上人家睡得正香,結果你一個激靈把人家給弄醒了之類的事情吧?」
*
「另一個可能。」斯普特尼克剛要說出口就被對方給硬生生地打斷了。這樣看來,多半就是如此了。
事實上這已經是算到得挺快了的,只是按照斯普特尼克的性格而言很難誠實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看到遠超預想的「工具」的降臨,他的嘴角不經意間上揚起來。
男人就這樣一路滾到樓下的舞臺區域,一動不動了。
雖然有那麼一瞬間,斯普特尼克的注意力被庫琉吸引過去了,但在發現不是要吐出寶石之後,他又繼續集中起注意力來。
「抱歉,不行啊,後院也有他們的人手盯着。」
「你們,不是什麼正經的警察吧?」
前有狼,後有虎。雖然不太瞭解這兩人的實力如何,但看得出來他們至少不是外行。
形式越發嚴峻。
「當時去到馬車店被人告知說馬車全都讓人租完了,沒辦法,我只好親自騎馬趕過來。不過單從結果上看來這個選擇可能纔是最優解,要是慢悠悠地搭乘馬車的話或許就晚了。」
「Gou……」
定睛一瞧,是一匹馬——不過卻不是馬車,而是一頭鐵青色的、健碩高大的年輕駿馬。此刻的它一騎絕塵,男人們見狀,連滾帶爬地四處逃竄。
庫琉的脖子上圍了條用來降溫的毛巾,此刻的她正安詳地打起了呼嚕。一旁的由紀在少女的額頭上也敷了塊毛巾的同時,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沒想到一羣雜魚做事還挺利索的。」
「幹嘛啊?」
「真的是……」
「!」
那人從懷裏取出一封書信,展開後對着男人們高舉過頭頂——沒錯,那個人正是應該受到斯普特尼克敬愛的「萬能」錦囊,他那在商會工作的姐姐。
現在看來,這裏的警察大概是收了之前那幫土匪不少好處,這樣的話他們可能也已經知道了土匪的「資金來源」是自己懷裏的少女,甚至連庫琉的「體質」都有一定了解。
現在的自己還是否具有保護身體不適的庫琉,並平安無事地穿過外頭重重包圍的能力嗎?
這個話題已經沒有再繼續下去的必要了,舊事重提只會讓自己更加窘迫。斯普特尼克打算先說點慰問由紀前來救場的套話,然後順利的話再趁對方沒那麼生氣的時候轉移話題。
「——你不應該已經暈過去了纔對嗎!」
真是滑稽的一幕,斯普特尼克一邊這樣想到,一邊看向另一個人。對方正站在從上往下數的第二層樓梯上,也掏出了武器。即便是在這種狹窄的立足處,斯普特尼克依舊輕輕鬆鬆地躲開了朝着自己下巴揮舞過來的警棍。
「我乃庫倫羅爾寶石商會業務部第一業務管理部門所屬的職員,由紀。受庫倫羅爾寶石商會所屬斯普特尼克寶石店店主斯普特尼克所託,現前來保護店主斯普特尼克及隨行的一名店員,共兩人的生命財產安全!」
「嗯,沒什麼——只是想着,你剛剛說的居然不是『你在對我的外套做什麼啊』之類的話呢。」
櫃檯裏面的女掌櫃臉色鐵青。見狀,他說道:
力度剛剛好。走在前面的男人聽到動靜回過頭的同時,後邊的男人因爲止不住的慣性而直奔前方,在距離斯普特尼克幾步之遙的樓梯上一腳踩空,哀嚎着向下墜落。
看來是沒想到自己本應得手的攻擊居然被對方給躲開了,男人一下子打了個踉蹌。斯普特尼克趁機輕輕朝他的後背踹了一腳。
經由紀這麼一提醒,斯普特尼克才發覺自己居然比起衣服,更關心庫琉。
「你在對我的外套做什麼啊!」
「不用特意再說一遍也沒關係哦。」
可惜事到如今狡辯已經沒有意義了。由紀小聲地笑了起來。
對明顯不合自己性格的發言後知後覺,斯普特尼克不禁面露苦色。然而一旁的由紀可不會管他是怎麼想的,仍然一副興趣滿滿的樣子,露出令他感到厭煩的笑容打趣道:「你現在的表情和剛剛的庫琉簡直像極了」——然後話鋒一轉,突然神情嚴肅起來。
「姑且先問一句,你能做到的吧?」
「做到」什麼?關於這點無需多言,斯普特尼克早已知曉。
他低下頭望着由紀,對方也在看着自己。
如果回答說「我做不到」的話,由紀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來呢?
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斯普特尼克一點也不想知道,同時他自己也沒打算如此回答。倒不是說他本人相信什麼「言靈」的說法,只是既然說了也沒什麼用的話那還不如不說。
「我不懂什麼育兒之類的事,只是單純想要僱傭這孩子而已——但既然我已經作出了這一決定,我自然會把該做的做好。」
「……嗯。」
像是要把無依無靠的少女一直守護到她出嫁的那天啊,或者是要好好地把她教育成一位懂禮儀的淑女啊——這種話,讓自己都缺乏人生經驗的斯普特尼克來作爲回答是無法隨意說出口的,更別提他本人都沒有說出口的自信。但是,即便自己再怎麼爛,也還是庫琉的僱主,這一點的職責還是要擔起來的。
「然後就是……嘛,也和她約好了。」
「約好了?」
「治好這孩子的『體質』。」
話畢,由紀僅僅有那麼一瞬間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接着又好像被閃到一樣眯了起來。
「……你長大了呢,小普。」
「別用那種稱呼叫我。」
從斯普特尼克的愛稱變化而來的「小普」。
「這、這個……是給斯普特尼克先生的!」
斯普特尼克翹起腿,把手肘抵在櫃檯上,一邊用握拳的手撐住臉,一邊作出傾聽的姿勢。
——你,爲什麼會選擇一直守護在她身邊呢。
「那樣的」是哪樣啊。
可是。
對方還沒有放棄。但就在他打算進一步追問下去的時候。
「……啊。」
所以斯普特尼克就實話實說了——只不過對方看樣子仍然無法接受,極力向下追問未果後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頭。藏在兜帽陰影裏的那張臉龐,此刻已沒有了之前綽綽有餘的笑容。
最不該聽到這些話的人回來了。
像是緊跟在聲音後頭的門鈴也響了起來。走進店內的正是庫琉。
緊接着她將手裏的那團彩紙遞給了斯普特尼克。
緊接着索亞蘭咳了一聲。是肺部或者支氣管有什麼毛病嗎,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庫琉突然激動地大聲說道。
「沒錯。一個人睡覺的時候是會感到不安,但也不能總是讓她抱着你的衣服吧?」
「多了一隻哦。」
「請、請等一下!」
「不啊,早辦好了。要不我怎麼敢以商會的名義過來幫你們。我還想着,要是你到時候還是和以前一樣玩世不恭、冥頑不固的話,那我可得好好地、使勁地敲打你一番,糾正這樣的性格纔行。」
是零食嗎?還是說……
她先將禮物放到櫃檯上,隨後從信封裏取出同樣佈滿了小雞圖案的信箋。果然和自己印象中那張寫有「遺書」的信箋是一套的。
4
「感冒?」
多的當然不是指在場的人數,而是與庫琉面對面會心一笑的伊萊莎懷裏抱着的,和庫琉手中一模一樣的小熊玩偶。雖然有一隻沒有穿上衣服,不過就臉部表情的神似度也能夠看得出來這兩者是出自同二人之手。
「你幾個意思?我對這個問題還蠻上心的,看不起我是吧?」
庫琉貌似並未察覺到自家僱主紛亂的思緒,繼續往下讀信。
以去上廁所而言,這個用時也未免太短了點。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後,由紀率先打破平靜。那是一句富有力量的,不可思議地一直迴響在斯普特尼克心中的話語。
而那隻戴着戒指的小手除了拿有彩紙外,還夾着別的東西。
不經意間,斯普特尼克的腦海裏浮現出當初那位渾身傷痕的少女對自己說的一句話。那是一位一無所有的少女,向着明明自己一點也不瞭解的青年,信任地回以應答的一句話。所謂的起點,一定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
斯普特尼克一邊說着「謝啦」一邊接過這兩樣東西。他先是取出信箋大致瀏覽了一遍。信上用充滿孩子氣的字體寫着和庫琉剛纔朗讀的內容完全一致的文章,但是後半段她卡住了的部分卻被墨水給塗黑,已經不可能認得出來上面的字跡了。看來原本確實是寫了什麼的,可是,到底是什麼內容呢?即便將被抹成純黑色的部分放到燈光下,也還是無法閱讀。
「給我的?」
看樣子再也忍不住了的庫琉乾脆拿着信就回到了寫有「員工專用」的門後。啪嗒啪嗒……腳步聲漸漸遠去,很快,又啪嗒啪嗒地,有些吵鬧地回來了。
「軟軟的,真的好可愛」
然而向他拋出問題的那個人似乎不太能接受這樣的說法,有些傻眼地回應道。聲音聽起來迷迷糊糊的,像是才睡醒,難道說這傢伙趁着剛纔自己認真思考回答的期間一直在打瞌睡嗎?
「那個,非常感謝您長久以來的陪伴。今後我也會加緊學習,作爲一名合格的店員努力工作,所以也請您再多教我一些各種各樣的知識吧。好,結束了!」
隨後他將禮物的包裝拆開,取出庫琉先前提到過的戒指。手工做得實在是不太好看啊。
庫琉有些走調地如是宣言道。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到,要是沒能給出獲得由紀信任的回答的話,那是不是就不會允許自己僱傭庫琉了?也就是說……
儘管過程比較複雜,但最後令自己作出決定的,無非就是兩人間的「僱傭關係」罷了。
是對於誰而言什麼的起點呢?——天知道。
各自抱着懷裏的玩偶,庫琉和伊萊莎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在經過漫長的思考過後,斯普特尼克給出了他的答案。
是做了什麼別的事嗎?回到原位的庫琉的右手大拇指不知爲何沾滿了黑色的墨水,然而她並未告知緣由,而是快速地將剩下的內容一口氣給讀完了。
「我們到了艾露莎小姐那邊後,碰巧得知艾露莎小姐的雙胞胎弟弟又完成了一件新作品,她跟我們說:『所以,如果不介意的話就請收下它吧。』」
如今再次聽到小時候的某段時期裏經常被人掛在嘴邊的諢名,令斯普特尼克面露不快。甚至就連睡迷糊了的庫琉都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他們間的對話,也學着叫了聲「小普」。見狀,斯普特尼克顯得更加窘迫,相反,由紀倒是十分開心。
「啪啪啪……」伊萊莎鼓掌的聲音迴響在整間屋子裏。
但想必這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吧。他得出這一結論後便把信箋塞回信封裏,放到櫃檯上。
「玩偶?」
其實一點也不懂。只不過要真這麼回答話題就推進不下去了。見斯普特尼克點了點頭,庫琉一臉滿足的樣子挺了挺胸,接着又繼續讀了下去。
可是當他拿起這枚戒指和庫琉手上戴着的戒指一對比,他立刻就明白了,自己手中的作品正是庫琉盡力仿照原來戒指樣子而做出來的努力的結晶。
據庫琉所言,這是依照斯普特尼克製作的戒指的樣式用繩子編出來的。不過因爲技術以及材料本就和正規的寶石戒指不同,設計圖也不一樣,所以導致了製作者在試圖利用不熟悉的編織物還原參照戒指上,斯普特尼克精心設計的宛如藤曼般纏繞的圖案時,變成了到處都是絲線的小洞口這樣的狀況。
對於那件剛剛纔拿開的外套,庫琉像是很不捨地,又像是很中意地再次將它抱入懷中。
斯普特尼克甚至不用特意去回想那所謂的「前不久給的戒指」的樣子,因爲本體現在正乖乖地被庫琉戴在手上呢。
與索亞蘭間的交談就到此爲止了吧。斯普特尼克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向櫃檯處,伊萊莎則是坐到了他剛纔坐着的地方。心情大好的庫琉緊跟在斯普特尼克身後,一邊走一邊開始講述起了另一隻小熊玩偶的故事。
「我、我還寫了一封信!」
「那啥,謝謝……」
「這孩子的正式員工登記還沒弄好嗎?」
「看懂了吧?」
讀完信的庫琉把信箋原封不動地放回到信封內,連同着禮物一起遞了過來。
她的臉頰莫名染上一抹紅潮。在斯普特尼克的目光注視下,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團彩紙塊。一眼看上去還有幾根絲帶纏繞在彩紙的外層,儘管手法有些笨拙。裏面貌似還有什麼東西——看來是下了很大功夫啊。不過,拿出這個是要幹嘛?是想讓自己幫她包得漂亮一點嗎?話說回來,那裏面裝着的又會是什麼呢?
「……就這?」
「雖然至今爲止可怕的經歷也有很多,但我時常會想道,正因爲發生那樣的事,我才得以與斯普特尼克先生相遇,所以這樣看來,以前發生過的那些事或許也不算很糟糕;有時我會認爲喪失了記憶這件事有點可惜,但因爲往後的記憶全都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身影,所以我又會想到,嗯,這樣或許也不錯嘛。因此……」
「那個、那個,我們剛剛從菲涅咖啡廳回來!」
「庫能夠成爲斯普特尼克先生的店員,真的,太好了。」
「嗯。」
說罷,庫琉舉起斯普特尼克前不久也見到過的,畫滿小雞圖案的信封。
「那、那個,然、然後啊……」
「怎麼了?」
「大概吧……不對,比起這個,你——」
「有一半是一半不是——好,既然如此那麼我就以負責人的身份,來給你這位初次僱傭員工的店主一點小小的業務建議好了。就從爲這孩子買個玩偶作爲她的工資這一步開始吧。要那種結實的、可愛的、抱起來很舒服的。」
——「因爲我,被僱傭了嘛……」
「幸好……」
「所以呢,這個,我是打算當作禮物來送給斯普特尼克先生的……是根據前不久你給我的戒指的樣子做的。雖然要弄得好看非常難,不過,我還是有好好地努力過了!」
「久等了!」
「利亞菲爾特呢、那個、有三分之一是鮮花。正因爲有三分之一是鮮花,所以這個城鎮也很有花的感覺。但是呢,我呀,在遇到斯普特尼克先生之前,內心一直是空空的,因此從那以後,總是在斯普特尼克先生身邊的我眼中的世界,就全都是斯普特尼克先生了哦。比起鮮花,對我而言,利亞菲爾特里真正讓我充滿回憶的,是完全佔據了我內心的斯普特尼克先生。那個,如果要畫成圖的話,大概是這個樣子的。」
是不是哪裏弄錯了,怎麼有些不對勁呢?庫琉沒有發覺斯普特尼克的困惑,自顧自地讀了下去。不過很快,從中途起信的內容就又變回了庫琉平常的風格。
讀到這兒,庫琉抬起頭,看向斯普特尼克,露出燦爛的笑容。
「沒有啦。但是這麼輕易地就得出那樣的結論真的好嗎?那樣的結論哦?」
「今日豔陽高照,嗯……敬啓……」
——因此,斯普特尼克不禁苦笑起來,倒不是這份禮物完成得有多好,而是……
「要好好地守護在她的身邊哦,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店主』。」
斯普特尼克一問,庫琉就把腦袋轉過沙發那邊。伊萊莎兩手作喇叭狀向她聲援道:「加油!小庫琉!」見狀,庫琉「嗯!」地大大點了點頭。
由紀伸出手把滑下來的被子蓋回去,同時將庫琉手裏的外套輕輕向外拉了拉。少女嘴巴的力氣似乎已經沒那麼大了,所以衣服很輕鬆地便從她的口中拿了出來。被咬住的地方已經有了一灘口水和一排牙齒印。
「那我就放心了。如此一來,這孩子就交給你撫養了哦。祝你們兩人的寶石店前程似錦。」
「然後呢,那個,從雙胞胎那裏收下了小熊玩偶之後……然後,我誇了句『玩偶做得真棒』,於是他們就教了我一點小手工。於是我學會了如何用繩子做出戒指!就是這個!」
似乎發生了什麼小意外,庫琉的聲音中斷了。她從臉一路紅到耳根,鼻子也一陣一陣地抽動,額頭上貌似也擠出了幾滴汗珠,視線離開了手上的信,眼神到處亂瞟,顯得有些迷茫。就連一直聲援「庫琉加油!」的伊萊莎也一臉困惑。到底怎麼一回事?——隨即。
「我回來啦——」
「我要開始讀了!」
「嗯,看懂了。」
到底是什麼事?在他露出困惑的樣子之前,庫琉率先深吸了一口氣。
「歡迎回來……喲,變多了?」
因爲之前翻身的緣故,少女的肩膀從被子裏露了出來,可她的手還是緊緊地握住那件外套——原來如此。抱着他的衣服能令庫琉感到安心,正是她對自己十足的信任的證明。斯普特尼克事到如今再次深刻地認識到這一點。
選擇陪伴在那孩子身邊的理由,除了她是我的「員工」以外沒有其他原因了。硬要說的話,這也算是『福利優厚的一部分內容』吧。難道你覺得我還有別的理由?」
脫口而出的全是最近的一些回憶。比如什麼針對斯普特尼克的「pin xin diao cha」——大概她想表達的是「品行調查」吧——並藉此爲由偷偷跟在後邊的事情;又比如擅自離家出走結果惹禍了而感到抱歉的事;還有因爲最近經常帶自己出去玩而很開心的事……毫無順序地,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正當兩人的感想交流告一段落的時候。
「我知道哦。」
「因此、因此、庫、庫、庫……」
「就算你這麼說我又能怎麼辦呢?我
接着由紀轉過視線,斯普特尼克也跟着看了過去,熟睡的庫琉隨即映入眼簾。
然後庫琉就將一枚便箋遞了過來。上面畫着一幅莫名奇妙的柱狀圖,下方的圖例標着「庫」、「斯普特尼克先生」、「利亞菲爾特」以及「鮮花」。
「但是,現在看來似乎也只是杞人憂天罷了,我算是放心了。身爲一個獨立的社會人士,接下來也請繼續加油哦。」
「嗯!」
「我明白了。話說回來,這是你身爲我們店『負責人』給我的忠告嗎?」
這個女人說的話可不是鬧着玩兒的,「敲打」這一詞在她嘴裏不是比喻義,而真的是「一邊敲一邊打」。正因爲斯普特尼克很早便對這一點心知肚明,所以對於受到提問時自己沒有說錯話這件事,更加鬆了一口氣。
就在他把戒指託在手心裏的時候,他一個不小心發出了像是有些無奈的聲音。
看到斯普特尼克的反應,庫琉大受打擊,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
「果、果然是嫌它不夠好看,不想收下是嗎?」
「誰說不想要?」
但是斯普特尼克卻作出了否定,並在手掌上掂量了一下戒指。
其實不是說他願不願意收下或是禮物好不好看之類的問題,而只是因爲——
「這個,是戒指沒錯吧?」
「沒錯。」
「這個尺寸,我戴不上啊。」
「欸?」
他在庫琉面前試着將戒指套進自己最細的小指上,結果顯而易見,比起庫琉要粗大得多的斯普特尼克的手指完全戴不上,僅僅到關節處就卡住了。怎麼、怎麼會這樣。庫琉滿臉錯愕的樣子一把抓過斯普特尼克的左手,近距離觀察起來,似乎是認爲對方在說謊。如果強硬往下用力的話,繩子肯定會斷掉的吧。
說起來,自己給庫琉的那個戒指的尺寸好像也是錯的——真是的,兩人淨在這種無聊的事上面那麼相像。
庫琉的肩膀一下子軟了下來,不過斯普特尼克可沒打算讓她露出那樣的表情然後指責她的失誤。
哎,真是個表情變化豐富且容易大起大落的傢伙啊。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這麼一個只會撅着嘴的人。
是什麼時候起變成這樣的呢?斯普特尼克邊思考這個問題,邊將禮物包裝紙上纏繞的絲帶拆出來,用它代替自己的手指穿過戒指,然後利用絲帶兩頭打了個結,再將帶子掛在食指上,望着吊在下面輕輕搖晃的戒指。
「這樣做的話就能掛在加工室的牆上了。當個室內裝飾品不也挺好的嘛?」
儘管不清楚如此被懸掛起來的戒指,作爲一件內飾品而言算不算得上很搭配。
但作爲庫琉的成長記錄而言,或許正合適。
「請一定要好好珍惜它哦。」
「我盡力吧。」
庫琉注意到了什麼,連忙抬起頭。斯普特尼克順着她視線的方向望去——是接待用的沙發。
這樣也沒問題。斯普特尼克笑道:
到了那時,就該把庫琉當作一位顧客來看待了。
聽到斯普特尼克的回答後,庫琉開心地笑了起來。然後——
「我會滿懷期待地等着你的戒指哦。」
「在菲涅咖啡廳玩得開心嗎?」
「這樣啊。」
正因爲自己將她作爲店員簽訂了僱傭合同,所以她纔會作爲一名店員爲自己工作。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理由了——就算有也不用特意去用言語來組織,兩人間的關係,一定,是這樣的。
對於自己親手製作的禮物,對方能夠欣喜地收下這件事,庫琉感到非常開心的同時也有點小小的羞恥。

因爲我,是她的僱主啊。
「嗯!啊對了,剛好安娜和盧安也來一起做戒指了哦。安娜,很不擅長裁縫活呢,纏線之類的做得不是很好,在一旁看不下去的盧安就過來幫忙了。然後,大家都成功地做出了戒指,玩得很開心!」
她一說出友人的名字就忽然想起來了。對啊,伊萊莎小姐也……
「因爲我、被僱傭了嘛……」。
儘管面前的少女也終有一天,會想着爲了斯普特尼克以外的某人制作出漂亮的、合適的戒指,但是——
*
「這樣啊。」
斯普特尼克精神飽滿地予以回應,並摸了摸庫琉那會煩惱,會笑,也正在發育生長的腦袋。
「啊,還有呢,那個,誒,伊萊莎小姐也——」
既然這就是她的行動原理,那麼自己也一定是這樣的吧。
而伊萊莎正拿着禮物,站在那張沙發上坐着的索亞蘭的面前。
她一邊竊竊地笑着,一邊害羞地拉了拉掛在斯普特尼克手指上的絲帶,自己那吊在下面的戒指隨即搖了搖。戒指輕搖的可愛樣子十分合庫琉心意,她又重複了幾遍這個動作,就在這時,斯普特尼克說道:
「……不介意的話,請收下這個……」
「嗯!」
「你,爲什麼會選擇一直守護在她身邊呢?」——接着,不禁露出微笑。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做出一隻比這個還要好看的,更加適合斯普特尼克先生的戒指!」她雙手緊緊握拳如是宣言道。見狀,斯普特尼克想起了索亞蘭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