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中心

謠言是會改變的。

不過幾天的時間，學校的鬼就從東棟飄到了南棟。而這整個學校裏，將這件事記得如此清楚的人，可能只有我而已。

「晚上的校舍有鬼」這種常見的謠言，從我剛進入這所高中的時候就已經被傳得像是基本常識一樣。而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像是有人在東棟看到人影啦，或是東棟的頂樓傳出奇怪的聲音等等，類似這樣的謠言隨著季節變換不斷增加，於是「學校的鬼」就這樣徹底變成了「東棟的鬼」。

不過，謠言是會改變的。不只會變一次，而是兩次、三次。

有鬼的地方，實際上是南棟吧？

當我右耳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兩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似的，動也不能動。

別亂說那種話啦，和我不太熟的女生馬上這麼說。我關住耳朵不想聽。即使不用手搗住，還是能把耳朵關起來。

「南棟有鬼」這個新的謠言，不到幾天就傳遍了學校。不過，班上有個很有正義感的女生，再次將謠言與那棟老舊的「東棟」連結起來。

或許那麼做最省事吧。在沒有任何確切目擊證言的情況下，看起來很詭異、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東棟比較適合背那樣的黑鍋。

真的發生過什麼事的地方，纔不會有什麼謠言。

距離凌晨已經是兩個多小時前的事了。深夜的校舍就像是在玩捉迷藏遊戲那樣，將自己隱藏了起來。

猶豫著該往哪裏去纔好，最後還是決定去平時上課教室的北棟。一時間我還沒有勇氣走進南棟。雖然直接把鞋穿進校舍已經不會再給任何人添麻煩15，但我還是先將鞋底清洗過了，然後像是不想把鞋底弄髒似的，踮著腳尖往北棟走去。

上下學的路上有許多盞路燈，學校裏卻沒什麼燈光。中庭正中央的電燈高高聳立著，散發像是數萬只螢火蟲聚集在一起的光芒。在電影和漫畫裏，總是把夜晚的學校塑造成宛如另一個世界，但在我心中，學校或許一直都是如此漆黑，所以對我來說，此刻的學校看起來和平常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從中庭繞到北棟後側。也許是入夜了的關係，地面的泥土感覺比平時更硬。舉行完畢業典禮的學校，就像蛋糕喫完後剩下的包裝玻璃紙，失去了原本包裹著的內容物，無力地留在原地垂頭喪氣。

我將右手搭在窗戶上。畢業典禮後我偷偷溜進校舍內，打開北棟後側最角落這扇窗的鎖。反正天亮之後空蕩蕩的學校就要被拆掉了，警衛果然就沒特別留意。右手稍一用力，窗戶發出低語般喀啦喀啦的聲響，開了。

注15：日本學生進入學校裏時，會換上室內便鞋。

隔著一層薄薄的雲，月光落在我的背上。

我先將左手的小提袋放進裏頭。絕不能用丟的，必須要小心放。爲了不讓裏頭的東西歪掉，我輕輕地把小提袋放在走廊上。

淺藍色和綠色，一起買下的同款小提袋，現在卻只剩下淺藍色的這一個。

打開帶來的手電筒，卻不禁覺得有些毛毛的，於是我立刻關掉手電筒、收進小提袋裏，打算就這樣靠著中庭的燈光走到教室。在四棟大樓中央閃耀的光線比想像中更爲耀眼，讓直線構成的方正校舍從春夜的黑暗中浮現出來。

不是學生會成員的我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著嘴，田所同學默默在一旁整理道具，亞弓則大口大口地嗑著剩下的餅乾。

半夜的教室和杳無一人的校舍，一點都不恐怖。況且，我現在還很努力地尋找令那些女生非常害怕的來源。

在大家的圍觀下，駿執起毛筆。學生會會長田所同學拿著寫有「全方位幸福規畫師白川清子女士特別演講　　～你的性、極爲珍貴的生命～」的紙跪坐在駿的對面，兩人之間橫攤著一大張白紙。

「駿？」

注16：食物落地後三秒內撿起仍可食用的一種說法。

「笨～蛋！笨～蛋！你媽是全方位幸福規畫師！」

香川倚在靠窗那側的牆壁盤腿而坐。尺寸略大的綠色連帽上衣搭配UNIQLO的寬鬆丹寧褲，腳上大大的休閒鞋很適合他。坐在靠走廊那側牆壁的我則跟平常一樣穿著制服。因爲是伸直了腿坐著，小腿直接碰到了地板，冷冰冰的。

「別吵，我沒辦法集中精神。」

我知道愛美就在外面，但還是覺得很恐怖。香川邊說邊將手帕整齊摺好。

「不過啊，這頭銜也太長了吧？」寫到「幸福」二字時，駿又重新沾了一次墨水。「這個人平常是在幹嘛的啊？」他邊伸懶腰邊指了指田所同學手上的那張紙。「今方位幸福」，光是這五個字就比任何一位老師寫得更好看。

「……聲音還蠻大聲的嘛。」

我們班的教室在四樓最裏面的位置。

駿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跪坐，口中不斷喃喃念著「嗯」、「不太對」。

水龍頭嘩啦啦水聲的另一頭傳來香川說「抱歉」的聲音。

是大理石餅乾。他將有著不規則混合的黑白花紋餅乾大口往嘴裏塞。

「哇啊！」

我立刻打開手電筒的開關，光線直直照向發出聲音的那個人。「好刺眼。」那人用手遮著眼睛，嘴邊似乎掉下了什麼東西。

「話說回來，」

然而，此刻的我一點都不害怕。

駿對著一臉歉意的田所同學揮揮手說，沒差啦沒差啦我們已經在收東西了，然後表情立刻變得很嚴肅，就連坐在白紙左邊的學生會女同學也跟著皺起眉頭。「亞弓，加墨汁、墨汁」那個女生叫做亞弓，她往硯臺里加墨汁的時候也還是皺著眉。大家都露出認真的表情，嘴裏卻叼著大理石餅乾，這副光景看起來實在有點怪。

駿原本正準備把沾在手指的墨汁抹到我臉上，看到門打開之後停下了動作。

剛烤好的大理石餅乾散發出甜甜的香氣，在學生會辦公室裏瀰漫開來。真的可以喫嗎？這麼問的亞弓臉上清清楚楚寫著「我肚子餓扁了」幾個字。身爲烹飪社社員的我心想，應該把烹飪教室的冰牛奶也帶來纔對。

「駿，快把護具脫下來收好。」

「我還在想如果今天會過到什麼人的話，應該就是愛美你吧。」

穿著制服的香川站在門口。

已經過了快要一年，我卻始終無法正視香川的臉。

這時候，學生會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打開。

「香川，這個時間你來學校幹嘛？你怎麼進來的？你爲什麼會在這兒？」

才走到一半，突然有人大叫了一聲。

◆

「那，我要開始囉。」

我也沒叫你尿在教室裏啊。說完之後我猛然意識到，假如現在停止對話的話，我可能會馬上忘記自己剛剛是怎麼和香川搭上話的。

「咦？」

田所同學造的第三句讓駿再次噗地笑出來，結果「命」那個字寫得歪七扭八的。「啊啊！」駿懊惱地抱著頭，田所同學趕緊說「這樣就可以了啦，謝囉。」接著快速收起道具。寫成這樣我覺得很丟臉耶！駿不死心地纏著田所同學，卻反倒被他用「重寫太浪費紙和墨汁了」這句話給堵住了嘴。

香川並沒有看著我，而是盯著我右手提著的淺藍色小提袋。剛剛脫口而出的那一聲「駿」，殘留的餘音麻痹了我的身體。

「我還是第一次和男生一起來上廁所呢……」

像是要故意逗笑專心寫字的駿，我們便開始用「全方位幸福規畫師」幾個字玩起腦筋急轉彎的遊戲。

香川的頭髮被水弄得溼答答的，短短的瀏海黏成一小撮一小撮的摸樣。應該是社團活動結束後洗了臉的關係吧，制服襯衫的肩上還披著毛巾。

那個人一臉傷腦筋的表情，粗粗的眉毛往下垂。

聽到駿這麼說，田所同學、我和亞弓都點了點頭。耳邊響起亞弓嚥下餅乾的聲音。

擔任劍道社社長的香川，偶爾會用這種「社長」的口吻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關掉了手電筒的開關。

過往的聲音徑自倒帶。

「明天第六節的全校集會就是爲了這個啊～」

香川沒接過我遞出的餅乾，只是避開我的目光、邊關上門邊說：

我們已經太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久到我不知道該如何打破僵局。但深夜的學校有種特別的氛圍，我和香川原本相當尷尬的關係因此變得不那麼明確。

「現在說早安不對吧……不過說晚安也很奇怪就是了。」

「愛美，坐啊？」

我們並肩走在走廊上，儘管仍是深夜，忽然間卻有了平時校園的氣氛。果然學校裏還是少不了大吵大鬧的男生，以及結伴上廁所的女生。

駿從幼稚園的時候就開始學書法，他的實力在校內也很有名。因此，每次要製作學餃的海報、文化祭的標語或演講的直式海報時，通常都會找駿幫忙。

「竟然這時間闖進學校，你是不良少女嗎。」

外面的燈光照在餅乾白白的部分，有些破損了的方塊在黑暗的教室裏顯得特別醒目。

「這次的演講是臨時決定的，我們也準備得手忙腳亂，真是頭大。」田所同學輕聲抱怨起來。「突然就那樣說，我們也是需要時間準備的啊……」會長，請把紙拿好，亞弓瞪著田所同學。啊不，她應該只是視力不好。

「……是香川嗎？」

「廚師、航海士、音樂家、醫師……我們這艘海盜船上還差一個全方位幸福規畫師！」

「『你的性、極爲珍貴的生命』這個副標也讓人摸不著頭緒……」我也忍不住碎念。「我看一定是那樣啦，皮膚油亮亮的阿桑來說『要做好避孕喔』之類的話，一定是。」聽到避孕一詞，我發現亞弓的眼神頓時閃爍起來。雖然只相差了一個年級，高中生的成熟度卻有著明顯的落差。

是因爲這裏什麼都沒有的關係嗎。從教室裏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

「……駿，你動作快點。」

「真抱歉，你在練習還把你叫出來。比賽就快到了吧？」

白紙被攤在學生會辦公率中央，我們四個人圍著它坐。爲了騰出空間，我們把桌椅都挪到角落放。

「……香川，你動作快點。」

「那我就一直忍下去啊。就算學校要拆掉了，我也不能尿在教室裏吧。」

「駿，快坐好啦。」我邊嗑著放在盒子裏的大理石餅乾邊說。

「抱歉，是我們拜託他來的，請不要罵他。」田所同學晾著洗好的毛筆，輕聲地說。但香川的視線還是緊盯著駿。

「你就這樣一直忍著啊……要是我沒來，你怎麼辦？」

「香川。」

除此之外沒別的辦法了嘛，香川又喫了一塊餅乾。我心中暗想，小心你等一下又想去上廁所了。

駿噗地一聲笑出來，「白」字寫歪了。「喂！別說無聊話啦！」你專心一點啦，寫書法最重要的不是集中精神嗎？我邊拍手邊隨口搪塞他。

我將餅乾遞給香川。那兩塊餅乾是用多出來的可可麪糰做的，可惜已經冷了。看到餅乾全部沒了，亞弓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

今天也有帶鑰匙嗎？

我高三時的教室在最頂層的四樓。我沒來由的壓低了腳步聲，走上樓梯。每天早上都要爬這些樓梯直一的很煩。四樓有四班理組和一班文組，而其他文組的班級都在三樓，所以四樓感覺起來比較陽剛味。跟班上男生很多、教室擠滿了人的理組比起來，文組的教室顯得寬敞多了，夏天也比較通風。

「……愛美，聽說你要念專科學校。」

香川不好意思似地笑著走出來，「我也是第一次和女生一起來上廁所啊。幫我拿一下口袋裏的手帕。」他把屁股蹶向我。香川想拿手帕又不想弄溼褲子，原來他也有龜毛的一面。

「陪我去啦，我會怕。」

晚上的教室很恐怖。社團活動結束後，幾個朋友都曾這麼說過。沒有人敢一直盯著一個人都沒有的教室吧？感覺好像會看到什麼或聽到什麼喔……，只要有人那樣說，就會有人慘叫「不要說了啦」，然後踩著室內拖鞋啪噠啪噠地跑起來。有社團活動時間的星期二和星期五，每到太陽比較早下山的冬天就會出現這樣的對話。

「你們跑來學生會辦公室到底在幹嘛……別在那裏搞肉麻了，這樣人家會很困擾。顧問也氣沖沖地問，都要比賽了那傢伙是跑去哪。」

「好像是什麼大絕招似的。」

我站在深夜的教室裏，香川突然開口說「我想去上廁所」。我驚訝地「啊？」了一聲，只見他有些難爲情地雙手合十、做出拜託的動作。

「我怎麼進來的？就和愛美你一樣啊。」

「哎唷，戴著護具和平常的感覺不一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早安。」

◆

「老師，動作快一點。」

「一個人上廁所，還是會有點怕怕的。」

但今天就要被拆掉的學校比我想像中還要更加空曠，這才更令我發毛。沒有半張桌子的教室看起來簡直有平常的兩倍人，全部被淨空了的置物櫃看起來就像是蜂巢的斷面。黑板比夜色還要漆黑，彷佛一不留神就會被吸進去似的。而這裏就要被巨大的外力破壞殆盡了，真是不敢相信。

回教室後我先坐下，現在總算能夠開口問他：

空無一物的教室感覺起來比剛纔更狹窄黑暗。我看不清香川的表情，他應該也看不太清楚我的表情吧。

「啊，香川。」我拿出盒子裏剩下的兩塊餅乾。

「撲克牌裏比大同花順更猛的就是，全方位幸福規畫師。」

將教室的門打開一點點，推開剛好只能讓一個人通過的縫隙。進教室時，我抓緊小提袋以免它撞到門。

他微微挑動濃眉接著說：

此刻的黑暗，讓我感到很自在。

「你穿著護具寫書法的樣了纔好笑哩。」

「駿，你知道自己是社裏的王牌吧。」

沾滿墨汁的毛筆在白紙上舞動著。駿用他覆著精實肌肉的右手腕，隨心所欲地揮舞著毛筆。

「你肚子餓了吧，要不要喫餅乾？這是我們社團今天烤的。」

無視於我說的話，香川根據「三秒規則16」快速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

「聽完演講，開班會的時候肯定又會說要寫感想了。」真煩，我不悅地噘起嘴。此時駿已經寫完「規畫師」三個字，頭銜的部分總算是結束了。

「駿，坐啊？」

雖然四周明明沒有什麼聲音，但我卻似乎聽到了什麼。早啊、掰掰、喫完飯好想睡、肚子好餓喔。這些對話擅自在我耳中重播。

「……這個頭銜真是愈看愈覺得看不懂。」駿再次沾了沾墨汁。

「說到底，還不是你們害我笑的！」

黃金週連假結束後，夏天很快就來了，光看駿身上那套護具就覺得悶熱得要命。太陽止下山的操場上，最球社的女生拿著長柄耙整理亂掉的沙地，明明才五月而已，她們就已經曬得一身黑。放學後的學生會辦公室看起來比平常凌亂，微微透露出全學年第一的資優生田所同學特別有人味的部分。

穿戴著劍道護具的駿手中拿著毛筆，模樣就像是書法教室的老師。

「駿在嗎？」

「畢業以後，你要去唸調理師學校對吧？」

「是營養師啦！」

調理師是廚師好嗎？我故意用取笑的口吻說。那一瞬間，香川似乎放心地微微笑了。其實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是有那樣的感覺。

「原來你不是要當廚師啊！」

「纔不咧，我並不想走那一行。」

「你是烹飪社的社長嘛，經常做很多東西拿來教室。」

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有如停止呼吸般安靜的場所，竟是香川口中的「教室」，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貼在牆上的公告、月曆，還有打掃目標全都沒了。這個被窗戶、拉門、置物憤和黑板包圍的正方形空間，我們真的曾在這兒經歷過歡笑與淚水嗎？

班上的同學有人要去東京，有人要去大阪，還有人要出國留學了，而我們卻還不打算離開這個漆黑的教室。

「……香川呢？」

「嗯？」

「畢業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要重考。雖然退出社團之後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不過我要和寺田上同一間補習班，心裏還蠻期待的。」

香川「嘿咻」一聲站了起來，背對著我看向窗外。隔著一座中庭的南棟看過去也是黑漆漆一片。

在隱隱約約的光線下，退出劍道社後的香川似乎胖了一點。說是胖了，感覺上是肌肉變成脂肪，脖子和手臂稍微粗了點，看起來反而更壯了，比起以前和駿穿著護具站在一起的時候，身型變得很像青年。我沒摸過香川的身體，但在旁邊看就能看出他的骨架比那時更爲粗壯。

他長大了呢。我像個旁觀者似的這麼想著。香川長大了，已經和那時的他不一樣了。我還停留在那年的五月，香川卻在不知不覺間長成了大人。

「香川，以前你坐在我斜前方的位置對吧。」

香川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點點頭。

「補完習回家的晚上和半夜的感覺真的不太一樣呢。現在有一種藏著祕密的感覺，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藏在黑夜裏。」是藏著像我們這樣的壞學生吧。香川徑自笑了起來。

「然後，香川的斜前方是駿對吧。」

駿往窗外看了一眼，隨即又將視線移回室內。我瞥向中庭，不知道是不是剛喫完午餐，香川正和劍道社的社員一起走向道場。他脫下了制服外套，只穿著白襯衫。

儘管沒有桌椅、沒有自動筆和用撕下來的筆記紙寫的紙條，只要待在這種氛圍的教室裏，我們隨時都能像這樣自在地對話。

好想試試看和別人交換抽到的座位籤喔。香川背對著我這麼說。看著他的背影，我心裏想著：不換座位纔好呢。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改變了想法，這麼想著。一定是因爲有香川的背影在，我才能繼續留在教室裏。因爲看不到在那裏綻放的美麗花朵17，我才能一直在這個地方留到今天。

他走掉了。我這麼說完之後，嘴裏叼著蘆筍肉卷的駿離開了窗邊。

顧問老師把烹飪教室的鑰匙交給身爲烹飪社社長的我來保管。烹飪社的顧問，也就是被大家戲稱爲「沙勿略」的那位老師不太乾涉我們，課後的社團活動也幾乎不露面。因此我們這些社員只要把需要的材料告訴沙勿略，之後就能隨便做自己想做的料理。我總是在烹飪教室裏試做要給駿的便當菜，等到沙勿略來催我們「好了快叫家～」的時候給他試喫，於是沙勿略就變得愈來愈胖了。

喏，駿將其中一個果凍遞給我。容器外頭佈滿細細的水珠，接過果凍時，指腹被輕微弄溼了。

在伸手關掉水龍頭的我身旁，駿這麼低聲說著。駿的毛筆字寫得很好，每次需要寫海報或標語時大家就會想到他。

「……因爲那時的駿，不是真正的駿。」

我也離開窗邊，開始動手洗那兩個喫完的便當盒。

「香川，最後一次比賽你升主將了對吧。」

我總是像這樣看著香川的背影。香川總是用他的背影爲我遮擋視線。稍稍挪動椅子，偶爾不著痕跡、快速地向後瞥一眼。

「說是三點，所以在那之前我都沒事。不過大家好像喫完飯之後都會馬上去自主練習。」

香川仍舊一語不發。

「只要駿說喜歡什麼我就會做，又不是什麼麻煩的事。」現在還跟我客氣什麼？我笑著說。駿一臉認真的叫道：

「我啊，想到愛美的便當就有力氣撐下去了。」

「你說呢？」

「啊？」

寫那麼多喔。我用布擦乾便當盒和筷子。

「三十秒剛剛好耶～」

是不是應該聊點別的話題呢？但香川什麼都沒說。

從小提袋裏取出便當後，駿緩緩地解開包巾。小提袋、包巾和便當盒是成套的，那是我和駿交往後第一個生日時他買來送我的禮物。

「你們又在偷用微波爐喔？要付電費啦。」聽到香川那麼說，我回他「有什麼關係，我是社長啊～」

將兩個大小不同的便當盒擺好，關上微波爐的門。像是被磁鐵吸過去似的，發出「碰」的巨響。強，三十秒，開始加熱。

「香川，你的飲料要不要也拿來冰？」

◆

總是被認爲比任何人都有劍道才能的駿，第一次敗給了香川的努力。

「香～川～」

我感到無趣地「欸～」了一聲，駿邊扭著身子邊學我說「欸～」。

「一、重視打招呼與禮儀。二、擁有自己的目標。三、注重每天的練習、鑽研每一個技巧。四、努力不懈。五、社員是對手，敵人是自己。」

「沒什麼啦！」

「……太好了，總算和你說上話了。」

「駿每次都說和我的便當一樣就好，可是我想再多加點變化嘛。」的確，如果做相同的菜是比較省事，但我還是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我「嗯」了一聲回應駿的話。

「喂，香川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駿不去自主練習口以嗎？」

我和香川本來就是朋友，高一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同班，因爲香川的關係，我和駿也變得很熟。升上高二後，我們也還是被分到同一班，加上之後不會再換班了，所以回想起來我們三個一直都是同班。

駿沒有再走回窗邊，在原地遠遠望著道場。過去他一直以主將的身分在裏頭練習的道場，那圓形的屋頂沐浴在五月的陽光下，顯得更加渾圓飽滿。

嚥下甜甜的煎蛋卷、稍微休息一下之後，駿咕嚕咕嚕喝著瓶裝的烏龍茶。放在冰箱的烏龍茶像一小團冰塊那樣滑過食道，冰涼的感覺真是舒服。可以使用冰箱也是我們的特權。

駿的聲音在我耳邊猛然響起。我嚇了一跳，頭不小心掩到窗框。

「是愛美啊。」

我手裏拎著淺藍色的小提袋，而駿手裏拿著的是綠色。

「哦！

他看了看放在我腳邊的淺藍色小提袋，然後說：

「真的？」

「愛美的便當都是放你喜歡的東西不是嗎？」嗯，我點了點頭。

「他每天都會自主練習。就連考試期間也是，每天都不間斷。」

「最後那個是香川提出來的，『社員是對手，敵人是自己』這句。」

「和愛美一樣就好！」

我完全沒想到駿會這麼說，一時間愣住了，不禁發出很蠢的聲音。

「香川你聲音太小了～」

烹飪教室裏沒有其他人在。大冰箱的馬達發出小小的震動聲，用圖釘固定在牆上的創作料理競賽海報被窗外的風吹得不斷翻動。

香川低沉的聲音透過教室的地板傳遞到我這裏。

「那多做幾次熟練了，味道也會變好喫兩倍、三倍不是嗎。我想喫那樣的菜。」

「第三節課的時候，我餓到根本沒辦法解題。」

香川倚著窗沿，朝我這裏看過來。他望著我的臉遮住了從中庭透進來的光，形成了一個香川形狀的剪影。

考試周的那幾天中午過後就放學了，如果體育館空著的話，駿就會去打籃球，球場上沒人的話，他就會去打網球，一刻也靜不下來。似乎是因爲平常都在練劍道，讓他特別想做其他運動。看見駿追著足球跑的樣子，我就更加確定男生真的會爲著女生不能瞭解的衝動而變得興舊不已。

這個裹在花枝外的甜辣醬超讚！駿總是這麼稱讚的那道配菜只是冷凍食品，但因爲我自己也很喜歡，所以便當裏總是會有這一道。有醬汁的配菜只要加熱超過三十秒，液體的部分就會滾燙冒泡，喫的時候要特別小心。

香川原本放鬆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那小子，變強了。」

「說是這樣說，其實你也樂得輕鬆吧。」

駿大口吃著冒著蒸氣、熱呼呼的白飯。便當菜的氣味彷彿完全融入教室內，感覺直接這樣配白飯喫就很有味道。明明是裝了各種配菜的便當，聞起來卻是同一個「便當的氣味」，真是不可思議。

「是三十秒喔，三十秒。」

高三最後一次團體賽，選拔出賽成員的校內賽時駿第一次輸給香川，讓出了主將的位子。

「今天也有帶鑰匙嗎？」

「今年的社團目標是我寫的喔。學長們離開社團之後，就是我們的時代了。」

「我們已經三年級了呢，就要從社團離開了，時間真的過得好快。」

香川嗎？我裝出意外的語氣。身後的駿輕聲地說：

「怎麼回得那麼敷衍？考試真的考得那麼差嗎？」

我和駿是從高一的十二月左右開始交往的，那時他是一年級裏唯一被選進劍道社團體賽的成員。「之前我就決定了，如果被選進團體賽的話，就要向你表達我的心意。」被駿告白後我馬上傳了簡訊給香川。「駿向我告白了！」我只傳了這句話。結果香川回得更簡短：「恭喜！」

「最後那場比賽，香川第一次當上了主將呢。」

「……我們班都不換座位。看到其他班爲了旁邊坐的是誰而吵吵鬧鬧的樣子，坦白說我有點羨慕。」

他果然不想聽到我提起這些事。當我口中發出「ㄐㄩㄣˋ」這個音時，香川的背立刻繃緊了。

「我哪懂加熱的時間要怎麼抓啊？」

「香川他，大概把我當成敵人了吧。」

「其實，我還蠻喜歡考試周的。」

「一直都沒變過對吧，我們的座位。」

「人咧？」

沒有啦，我邊說心中邊想，我纔不會爲了這幾句話就覺得感動呢。但駿說出的話卻帶著難以抗拒的力量，每次交談，我的心總會爲了他幾句簡單的話而緊緊揪在一起。

我邊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著邊回頭看，只見駿臉上笑笑的。從高一快結束、只有駿被選爲團體賽成員的那天開始，香川就獨自進行著自主練習。沒有一天間斷，每天都會來練習。

「駿，你說什麼？」

每到午休時間，駿說出這句暗號之後我們就會離開教室。烹飪教室的位置在南棟之樓，就在平時上課的北棟對面。我們快步通過連接棟與棟的穿廊，一起打開沒有人在的烹飪教室的門。

「和愛美你一樣啊。」

負責保管烹飪教室鑰匙的我們所擁有的特權之一，就是可以重新加熱便當。

「這些都是大家一起討論出來的。」

「你是刻意不讓我看到駿的座位對吧。」

注17：在過世的同學桌上放花，表示哀悼。

像是要假裝剛剛沒說過那句話，駿故意大力打開冰箱，拿出兩個之前從福利社買來、有很多水果的果凍。

「退社比賽就快到了嘛。」

我也是。聽到我的附和後，駿把臉頰貼在桌上，微笑著說「對吧～」我揪緊了微微發燙的心。

「因爲換座位這種事，上大學就不會有啦。」

「嚇我一跳！不要突然在我耳邊大叫啦！」「怎樣，難不成要我先在你耳邊宣佈『我要大聲說話囉』？」「那還不是一樣！」我們擠在狹窄的窗框內鬥嘴，不知何時香川已經往道場走去。我完令可以想像得到，背對著我們的他臉上肯定又是那副懶得理我們的表情。

「離開社團之後沒多久就開始放暑假，然後很快就要參加大學考試了。」

「今天劍道社幾點開始？」

「香川好像都很快喫完飯就去自主練習了。」

「閱讀測驗嗎？實力測驗真的好難喔，我也拿它沒轍～」

香川是劍道社的社長，駿則是社裏的王牌。香川老被其他社團的人笑，說「你好歹也是社長啊，怎麼老是當副將」。其實理由很簡單。因爲在每次選拔出賽成員的校內賽時，駿總是贏過香川。

全部看得一清二楚。原本看不清楚的部分，全都看見了。

「喫了這個，社團活動練再久也沒問題喔。」

聽他那麼說讓我有點高興、卻又有點不太高興，心情變得很矛盾。「可是，還沒做過的菜說不定我也會做得很好喫啊？」「問題不在那裏啦。」駿說的話總令我摸不著頭緒。不過，像這樣被他耍得團團轉的感覺，其實我還蠻喜歡的。

此刻香川背對著我，似乎正在看著什麼。是看著對面的南棟嗎？還是五月那天在南棟留下的殘影呢？

「是喔是喔。」

大口吃下灑了黑胡椒的粗絞肉香腸，駿露出壞心的表情說「我的名次一定又會在你前面囉～」我噘起嘴回道：真奇怪，明明你也沒認真唸書啊。但每次考完試，駿的成績總是比較好。

「第一次加熱那次，駿按了兩分鐘結果爆炸了……」

「先把便當加熱吧。」

我將臉探出窗外。一看到我的臉，香川就皺起了眉。

「就是說啊。」

「我們真的會變成大學生嗎？」

「真的啊，應該啦。」

駿用嘴撕開果凍封蓋的同時，往上看著我。

「愛美，」

一滴混著水果味的糖水，從果凍表面滴了下來。

「真想一直這樣下去啊。」

◆

「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對吧。」

香川將目光從淺藍色的小提袋移開，喫掉剩下的最後一塊餅乾。「啊，已經沒垃圾桶了。」他把空了的小包裝摺好，原本似乎是想塞進褲子的口袋裏，但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作罷。大概是怕餅乾屑會弄髒褲子吧。剛剛在廁所要我幫他拿手帕的時候也是這樣，他果然很龜毛。

「要不要去逛一下？反正已經是最後了，我們去探險吧。」

像是坐在窗邊那樣靠著牆的香川說著。他低沉的聲音彷佛從深夜的教室底部傳了過來，聽起來很舒服。

走吧，香川對沉默的我便了個眼色，悄悄走了出去。我也跟著起身，右手緊緊抓著小提袋。

已經習慣了的重量，讓我的身子稍微往右傾。

「這棟都是教室而已，沒什麼好逛的吧。」

我們去別棟吧。我追上香川向前走的背影。

或許是沒穿室內拖鞋的關係，有種像是踩在陌生的大地上的感覺。

「可是別棟要怎麼進去啊？這裏是因爲有事先打開窗戶的鎖才進得來。」

「那打破玻璃不就好了。」

「打破玻璃」這一點也不像是香川會說的話，我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反正學校今天就要拆掉了，打破玻璃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啦。不過我可能會受傷就是了。」

「要怎麼辦呢？」

鎮上的燈光幾乎都熄了。站在連接著三樓的穿廊向外眺望，整個小鎮宛如夜空一般；還開著燈的幾戶人家像是星星，一點一點的星光連成了星座，浮在這座小鎮上頭。

「你討厭駿嗎？」

「鑰匙還是放在老地方。」

「你還記不記得，學校有鬼的謠言有陣子變成了在東棟那裏？」

「所以纔會帶著那個過來，對吧？」

「是不是從一年級冬天的時候開始的？」

月光在走廊上映出窗戶的影子，也清晰地描繪出我們的輪廓。

「不過外表看起來就像普通的餅乾，沒有特別吸引人的地方。」

我怎麼會說起這樣的事，又爲什麼會和香川一起出現在這裏呢？有太多太多的事，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了。只覺得胸口、鼻子和眼睛都酸酸的，沒辦法停止說話。

「我們進得去社辦嗎？」

我經常在西棟前，等駿走出來。

從香川手機透出的光線暗了下去，駿寫的字幾乎看不見了。雖然看不到字，我腦海中卻響起了駿的聲音。

「姜做的餅乾？」

三、注重每天的練習、鑽研每一個技巧

「你後來都不肯喫我做的東西了。從高一的冬天開始。」

他把貼在名牌背面的鑰匙插入門把的鎖洞，發出金屬相互摩擦的冰冷咔嚓聲。

「以前他說過社團活動結束後喫點甜的很不錯，不管我給他什麼他都會喫掉。」

然而，此刻在我眼前的只剩香川的背影。

離開社辦後，我們漫步在走廊上。像是在見它最後一面似的，邊走邊望著空無一人的漆黑校舍。

「因爲昨天在家裏想到很多點子。」個子差不多高的兩個人，小小的肩膀靠在一起。我馬上就意會到她們正越過我的肩膀盯著駿看。只不過是有男朋友而已，但對我們高中生來說卻是足以佔滿個人資料的素材。

「說出這種話可能會被認爲太不負責任了，但就算是那樣，我也還是覺得，如果鬼真的在南棟就好了。我希望大家把南棟有鬼的事一直傳下去，這樣大家就不會忘記了。」

「抱歉，老是佔用這裏。我們要出去了，你們儘管用吧。」

「他說最後一項目標是香川你想的。」

門被打開之後，兩個學妹一臉尷尬地說「啊，不好意思」。

「啊啊……」香川也拿出了手機。「那小子居然就直接寫在牆上。當時學弟們一直阻止他那麼做，他反而更強硬地說『少囉嗦你們這些傢伙』。」他的字，寫得真好。香川低沉的嗓音，融入了春天的夜色之中。

門外隱約傳來學妹的聲音，我不管把臉湊過來的駿，馬上從椅子上站起身。「不給我親一下喔？」兩個各放著一根湯匙的果凍空容器，在烹飪教室的桌上滾動著：承受不了湯匙重量的空盒子翻倒後，有些甜甜的糖水流了出來。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管我拿什麼去劍道杜他郡不喫了。」

一瞬間，香川轉頭看著我，但隨即又移開視線。

香川平常穿的那雙運動鞋的後腳跟，被土稍微弄髒了。

「香川總是比駿早離開社辦呢。」

啊，我想起來了。香川第一次不肯拿我做的點心那天，我的確圍著圍巾，嘴裏還吐著白煙。所以那時應該是十二月沒錯，對了，那天我還烤了英國很有名的聖誕蛋糕「聖誕布丁18」。

「不去不行！」

我啪一聲關上手機。

看起來和普通的餅乾沒兩樣嘛。駿說著，伸手拿了一片。虧我那麼興高采烈他卻沒什麼反應，讓我不禁有點泄氣。

在照耀著的月光以及香川的凝視之下，穿著制服的我，彷佛成爲世上僅存的唯一一人。

學妹用充滿歉意的聲音說著不好意思，小步走進烹飪教室。駿已經把李的果凍容器和湯匙收拾好了，把一張要給我坐的椅子搬到走廊上。

我打開手機，用螢幕的光照向裏面的牆壁。

「我啊，一點都不怕鬼。」

「其實啊，今年我也打算參加比賽。」

四、努力不懈

「社團活動結束之後，你都很早就離開社辦了，我本來還想拿一些在烹飪教室做的東西給你喫的。」

走往前方的香川忽然停下腳步。

「又是餅乾啊？」

駿露出一臉問號的表情，嘴巴還是沒有離開瓶口。

那是駿的字。

消失了一道光線之後，黑暗中駿的字跡變得有些模糊。

「……對了～說到這個。」

「鬼很可怕嗎？他們是因爲有想見的人所以纔出現的吧，這樣聽起來不是很感人嗎？」

漆黑的社辦內空蕩蕩的。我起先還想著或許會有駿所留下的私人物品、他的氣味，或有什麼出乎意料的事，但眼前的卻只是一個空曠的空間。

「香川，最後的比賽你當上主將了對吧。」

無論何時，對面的東棟都散發著相同的氣氛，矗立在那兒。

一、重視打招呼與禮儀

我並不想去南棟。所以纔會打開了北棟的鎖。如果走進了南棟，手中的小提袋會變得更加沉重，我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那種情況。

「怎麼樣都好，我只想再見一面。」

話還沒說完，香川已經拿下寫著「劍道社」的牌子，翻到背面。

「什麼叫『又是』，這次啊……」一瞬間我稍微猶豫一下，然後像在變魔術似的解開包巾。

西棟的對面是東棟。

雲層飄過月亮上方，整個校園稍稍變暗了一些。

「是薑餅喔！」

或許是有點噎到，駿搶走我手中的瓶裝茶徑自喝了起來。

「香川，」

◆

「去年，愛美得了第二名對吧。那個創作料理競賽。」

吸引人的地方啊……在我低頭思考時，駿也大口大口地啃起那些餅乾。

「我們想說早點來可以多試做一些……」

「我是說，是不是從十二月四號那天開始？」

「愛美，你是爲了來這裏才溜進學校的對吧？」

你看～。我從小提袋裏拿出用藍色包巾包住的餅乾。

「啊？」

香川先走到我事先打開窗戶的北棟一樓外頭。「我去找找看可以打破穿廊玻璃的石頭。」他這麼說著，然後挑了幾塊大大尖尖的石頭，往穿廊所在的三樓走去。我原本以爲「打破玻璃」會發出很大的聲音，但香川只是在鎖的周圍打破一個洞。他用連帽上衣的袖子包住拳頭，將手伸進打破的洞裏。「昧」的一聲，鎖開了，我們就這樣往西棟前進。

「我想，應該是從只有我一個一年級被選進團體賽的那天開始的。」

從駿身後，我看見中庭時鐘的針指向了兩點四十五分。

「真的？有可能得獎嗎？」

雖然穿廊有天花板，但畢竟還是開放的空間。下雨大的時候，我和駿會一起抱着小提袋跑過穿廊。雨水打進穿廊裏，弄溼了地板，所以我們常在這裏滑倒。

啊、好的，學妹們靦腆地點點頭，然後將筆記本攤在桌上開心地討論起來。

香川回過頭，用像是在瞪人的眼神看著我。

「啊，真好喫。這個好好喫喔！」

我「啊？」了一聲，駿這次說得堤明確了。

香川他，大概把我當成敵人了吧。

五、社員是對手，敵人是自己

「之前有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男生說『真正有鬼的地方不是南棟嗎？』結果被一個嚴肅的女生罵說不要亂說話，之後好像就沒人再提起那個謠言了。」

耳邊傳來咬碎餅乾的咔嚓聲，碎屑紛紛掉落。

西棟那裏，有體育館和各個社團的社辦。

駿扭緊瓶蓋，說了聲「3Q」，然後把瓶裝茶朝我丟過來。餅乾被駿喫光了，只剩下包巾放在他大腿上。

我哪記得那麼詳細的日期。不等我說完這句話，駿就望著窗外，繼續說：

「咦，真的嗎？」

香川望著小提袋的眼神裏，既像是哀傷、也像是在煩惱，還混雜著其他各種不同的情感。

「是喔。」香川故意裝傻，說我不記得了。

「完成後記得也讓我們嘗一嘗喔。」

「那小子從那天之後就開始加強肌力訓練，當然也不想攝取多餘的熱量囉。」

「要怎麼辦呢？」

駿打開走廊的窗，坐在窗臺上。「跟你說這樣很危險。」「安啦安啦。」駿說從背後吹來的風很舒服，所以每次在走廊聊天時我們總是這樣。駿打開窗坐在窗臺上，而我則面對著他坐在椅子上。

「就算是懷著怨念現身也好。」

「我打算在這次比賽之後退出社團。今年，我一定要拿到第一名。」

二、擁有自己的目標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來到連接南棟的穿廊前。

「……那次，其實不該是我當主將的。」

「不過，每次都是香川比較早呢。」

南棟三樓的角落是烹飪教室。

香川的右手，握著可以打開這扇門的石頭。

嗯。香川點了點頭，沒有打斷我的話。

對著走在前面的香川，我慢慢地說著。

「抱歉，你們要試做比賽的作品吧？」

風從裔外吹了進來，駿的瀏海被風吹亂了，我頓時看不見他的表情。

「那小子就是那樣。」

落在包巾上的餅乾屑被風吹到了走廊上。

「所以，最後我才輸了。」

駿。正當我這麼說的同時，吹來了一陣強風。

放在駿膝上的包巾飛了起來。

「啊！」

駿伸長了手臂，身子有些向後仰。沒有餅乾壓住的包巾像是有自己的意識般，在駿的掌間翻動飛揚。

注18：Christmas　Pudding。布丁形狀的水果蛋糕。

就在這個時候，

「駿！顧問很生氣，叫你快點來！」

中庭傳來香川的聲音。

彷佛是被那個叫聲給拉住了似的，駿的腰從窗臺滑落下去。然後，藍色的包巾襯著藍色的天空，輕飄飄地緩緩落下。

接著，是「咚」的一聲。

◆

「喀鏘」一聲。

我把烹飪教室的鑰匙收回口袋裏。

「你還留著鑰匙啊。」

「嗯。」

一如往常地推開門，但這裏已經不是從前的烹飪教室了。

「收得還真乾淨，果然每間教室都被清空了。」

香川，你討厭駿嗎？

「我們每天都在這裏喫飯，還擅自使用這裏的微波爐和冰箱。」

「冷氣的遙控器已經很舊了，要按得大力一點纔會有反應。駿每次都會用力甩它。」

駿離開後，脆弱到無法獨自站起來的人，原來並不只有我一個。

「……有件事我要向駿道歉。」

兩人一起上學的高中、畢業、深夜、學校拆除的日子。在我看過的連續劇或漫畫裏，只要具備了這些條件，相愛的兩個人就一定能再見面。哪怕是鬼也好，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我想祂應該會實現我的心願。

「只要想到不管煮什麼駿都不會喫了，我就什麼都做不出來。」

全都沒有了。

「每次做東西時只要想著駿會喫，我就能做得出來。」

微波爐，冰箱，烹飪道具，食材。和駿並肩而坐的椅子，和駿平分飲料的杯子，駿喊著好熱好熱、把臉埋進去的冰箱。

「……每次進來我都會先找遙控器，冷氣的。」

香川他，大概把我當成敵人了吧。

駿始終都以穩健的步伐踏在道場的地板上，那雙強壯的大腳彷彿可以抵達任何想去的地方。

「雖然想去南棟，但卻又害怕去面對駿真的已經死了的事實……所以最後才選擇了潛入北棟。我們的想法完全一樣。」

「……那一天，其實顧問並沒有在生氣。」

在烹飪教室的稀薄光線中，香川的嘴脣在動。

「爲了某個人料理食物，因此而感到幸福，那樣的心情我已經感受不到了。」

我始終在這個地方，看著眼前的這片景色。調理臺，便當，和對面的北棟大樓。我和駿總是看著這片景色，反覆聊著關於未來的話題。

我們心中的情感，似乎將整個學校給包圍了起來。

彼香川這麼一笑，於是我不再四處張望。

「所以爲了當上主將，我只好努力磨練才能以外的部分。不過我自己也知道，那是行不通的；不只是我，每個社員也都是這麼想的。」

他的聲音微弱得彷佛只要抓住兩端、稍微用力拉扯就會斷裂一樣。

溜進學校後已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感覺上，學校好像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籠罩在黑暗之中。

「過去在比賽前做著蹲踞、握舉竹刀的姿勢時，眼前總會出現穿著護具的駿與我四日相對。所以現在不管做什麼，我總會想起他那雙眼睛，那雙彷佛隨時都在看著我的眼睛。所以怎樣我都無法專心。」

牆上曾經貼著創作料理競賽海報的地方沒被陽光照到，留下了A4大小、有著漂亮奶油色長方形色魄。

五月那時駿說話的聲音、剛剛我說話的聲音、大理石餅乾、十二月的聖誕布丁、各種香川不肯喫的糕點氣味、裝了很多配菜被駿全部喫光的便當……那一切的一切，在我的鼻腔與心底交雜在一起。

香川緩緩地朝我走近。

說到這裏，身體開始發燙。

無法照進中庭燈光的烹飪教室裏，我的聲音像雪一樣愈積愈厚。

我想像得到。香川的語氣也放鬆了下來。

「比誰都動作更俐落、眼力更好、也更沉穩鎮定，這些都是他與生俱來的才能。是我們再怎麼努力也得不到的東西。」

我們各自有著對未來的憧憬。就算沒有重物壓著，也絕對不會飛走的、確確實實的未來。

「什麼都沒有了。」

我把便當盒放在調理臺上，發出了「碰咚」的聲音。

「我再怎麼努力也贏不了駿。可是在最後的校內賽，我卻當上了主將。」

所以啊。我邊說邊取出放在小提袋裏的東西。

香川的眼淚，與幻影中的包巾一起墜落到地面。

香川說他要重考，還說男籃社的某個同學跟他同一間補習班所以很期待。

香川的聲音，變得很微弱。我從沒聽過他這樣的聲音。

香川用懷念的語氣說著。

即使脆弱不已，還是堅持要來這裏的人，原來並不只有我一個。

「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愛美把北棟窗戶的鎖打開了。」

「冬天的時候，駿說『動一動身體就會熱起來！』我們就會圍著圍巾跑來跑去。結果還真的變得很熱，最後甚至還脫掉外套喝冰茶呢。」

死了。在漆黑的夜裏，這兩個字聽來格外令人不舒服。

「爲了比賽而試做的東西不可能每一樣都好喫，但他總是會喫光光。就算嘴裏嚷著『這是失敗品嘛』，但最後還是會喫光。」

「我能成爲營養師嗎？」

「我們的想法完全一樣。」

我還是希望愛美去做飲食相關的工作。只要能每天喫到愛美做的飯菜，不管遇到什麼事我都撐得下去。

「就算告訴自己要專心念書準備考試，卻還是會想起那件事。」

我們無法再獨自承受心中的情感，於是來到這個無比漆黑、無比寂寞的地方。獨自一人的我，以及獨自一人的他。

隨著冰箱馬達微微震動的烹飪教室，突然漏了一點水出來、害我嚇一大跳的水龍頭，以及因爲要用所以先拿出來放在窗邊、卻被陽光曬融了的奶油。這些也全都沒有了。

「我也很想見到駿。有件事我想當面問他。」

「也許他是想，至少在最後的比賽裏讓我當上主將，可是那種不必要的體貼是我最不想要的。」

還以爲氣氛變得比較輕鬆了，但心情馬上又悶了起來。

「我，」

駿！顧問很生氣，叫你快點來！

「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就算味道比較淡，他也不會淋醬汁或美奶滋，就這麼照喫不誤。」

香川說話的時候，喉嚨微微震動著。

「駿是故意把主將的位子，讓給了我。」

此時香川的話中斷了一次。耳邊似乎傳來冰箱震動的嗡嗡聲，但事實上什麼聲音也沒有。

我於是自然地繼續往下說：

我的視線剛好對上了他的喉結。

便當盒就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住了空蕩蕩的烹飪教室，讓它哪兒都去不了。

「因爲我想今天是最後的機會了。」

如果愛美從事飲食教育的話，將來的孩子一定都會很幸福。

「那時我看到背對窗外的駿在喫餅乾，而從高一的冬天開始，我就一直忍著不喫甜食、想辦法增加肌力……我只是想嚇嚇他而已。」

「要是我沒有故意那樣說，或許駿就不會死了。」

「我做的便當，駿總是喫得一點也不剩。」

冬天的時候，整個情況就反了過來，烹飪教室冷到簡直讓人懷疑是不是忘了關冰箱。這棟沒有教室的大樓沒多少人在裏頭活動，感覺起來相對冷上許多。

烹飪教室裏頭，感覺比穿廊還更暗一點。

無法原諒，這幾個字在我體內引起了沉重的迴響。直到此刻我才察覺到，在十八年的人生裏，我從未有過無法原諒誰、或是不被原諒的記憶。

駿總是認真地傾聽我說話。在這個不打算參加大學考試的人包含我在內還不到十個人的學校裏，是駿所說的話在支持著我。

「對不起。」

「你東張西望的在幹嘛？」

「駿他啊，只要一有覺得不甘心的事就會喫得很快喔。從我們交往前他就是那個樣子。假如我考試的成績比他好，他就會一下子就嗑光整個便當。」

在晴朗無雲的藍色天空中，殘留著餅乾屑的包巾，緩緩飄落。

「但從那天之後，我什麼都做不好了。」

「穿上制服，跟以前一樣做好便當，然後到這裏來，或許可以見到駿也說不定。我滿腦子都是那樣的想法。」

「那小子簡直是劍道天才。」

我看見你東張西望地，然後把最角落窗戶的鎖打開。香川邊說邊站了起來。

「穿上護具面對著他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贏不了駿，我們都贏不了他。」

駿說過就算不是東京也沒關係，他想去別的縣市念大學，想自己一個人住、去打工、見識與現在不同的世界。他還說過，上了大學之後也想繼續練劍道。

夏天我偶爾會把室內拖鞋和襪子都脫掉，就這麼坐徵工作臺上。打開窗戶，晃動著雙腳，讓風吹乾腳上的汗珠。

「我有看到喔。」

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偷偷打開北棟其中一扇窗的鎖；然後馬上回家，把制服重新燙過。我沒讓任何人在畢業紀念冊上寫留言，也沒和任何人合照。緊接著去了趟超市，買齊就算閉上眼睛也能買好、再熟悉不過的食材，然後獨自在廚房裏做菜。

「駿不是故意輸給你的，而是香川的努力真的贏過了駿的才能。」

香川的聲音顫抖著。

真的好蠢。說著說著，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種謊話，就算是我也馬上就發現了。

把便當盒用包巾包好，從抽屜裏拿出淺藍色的小提袋。深夜裏，我獨自一人往學校走去，邊走邊哭。

「我不討厭駿。但我喜歡愛美。」

「那天，他也是一下子就喫光了我做的薑餅呢。邊喫邊說輸給了香川。」

香川的聲音，微微顫抖著。我閉上了眼睛。

香川沒有回應，也沒有點頭。

六張調理臺彷佛只是單純的塊狀物，並排在一起。

「我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香川就這樣來到我的身旁，靠著我的肩膀。

「夏天有時會找不到遙控器，可能是放在教職員室了，那種時候駿就會變得很焦躁，真令人頭痛啊～他啊，雖然很怕熱，但偏偏又得穿著護具。」

在闔上的眼瞼內，我彷彿看見藍色的包巾在五月的藍天下飛舞。

窗外，在小鎮的盡頭隱隱有著將要破曉的天色。

「……所以，最後一次選拔賽、駿輸給我的時候，我實在沒辦法原諒他。」

身爲社長的我說這種話實在很丟臉對吧？那一瞬間，香川的聲音顯得非常無力。但他馬上又恢復原本的語調，繼續往下說。

「從那天之後，做什麼事我都無法專心。」

其實那個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所以當我走在上下學那條路上時，始終無法止住淚水。

「我知道，根本沒有鬼。」

我當然知道。但是，如果不緊緊抓住那不存在的事實，我想我可能會撐不下去。

「居然還做便當來，我根本就是個笨蛋。」

香川搶先我一步伸出手來。

他把裝了便當的小提袋挪到自己那邊。便當盒的底部發出摩擦的沙沙聲。

「今天我來這裏是想跟駿道歉，但結果卻讓愛美代替駿聽我說了這些話。」

香川動手解開包巾上綁得很緊的結。

「所以，現在輪到我代替駿完成愛美的心願。」

我仔細清洗得很乾淨的半透明便當盒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閃著光。

「……這樣說可能有點耍帥，但其實，我一直很想喫一次愛美做的便當。真的就只是這樣。」

要帥這種路線不適合我對吧？說完，香川拿起了筷子。晨光逐漸滲透進世界的細部，就像從微波爐拿出來的便當香味在烹飪教室內飄散開來一樣。

香川姿勢端正地拿著筷子。

「……微波加熱後更好喫喔。」

是是是。香川邊笑邊用褐色的筷子夾起煎蛋卷。

「微波三十秒最好喫。」

加了許多砂糖調味的金黃色煎蛋卷，跟剛做好時相比，不但冷了、形狀也稍微變扁了些。

「愛美，以後別再說我能不能成爲營養師這種話了。」

沾裹著甜辣醬的炸花枝，加熱後醬汁會咕嘟咕嘟地冒泡，所以不能加熱太久。

「你一定會成爲很棒的營養師的。」

「就算駿不住了，這件事也不會改變。」

「……香川，小心你等一下又想上廁所囉。」

香川被變硬的飯噎了一下，咚咚咚地拍著胸口。我聽著那個聲音，靜靜看著黑夜的暗潮從學校裏退去。

「超讚的，好好喫喔！」

以及駿經常叼在嘴裏的蘆筍肉卷。

「因爲喫了愛美做的料理之後，會讓人覺得很幸福。」

用黑胡椒調味，鼓鼓脹脹的粗絞肉香腸。

「已經天亮了，我可以自己去啦。」

香川不像駿會人口大口地灌茶，也不會喫得滿嘴都是，更不會直接用筷子插香腸。

烹飪教室裏漸漸亮了起來，彷佛天色是從這個地方開始變亮似的。

從那天之後，這是我第一次好好地做完一餐。

儘管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他和駿都同樣會稱讚我做的菜很好喫，他們也都同樣會推我一把，鼓勵我朝未來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