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魔神式的日常

數小時經過。

後山的一面已經是一片荒涼。

這是戰鬥後的痕跡。

“喂——！不要再來了好嗎！不會給你椅子坐的！”

一個聲音正在叫着。

“哈……”

比涅空嘆氣，眺望着夜空。

無路可逃的敵人跑出了山，飛到空中，消失了在了滿月中。

“……你不了結了他嗎？”

“不。”

比涅空無力地回答着雷克西的問題。

“總有一天，它們會再瞄準你而來。只要你還是在魔神，有理由跟你作對的人會無止境地湧出。”

“所以你想說什麼？”

“這有可能會把正太郎捲進來。”

這被暴露的事實，讓比涅空感到非常尷尬，但最終還是咬着嘴脣反駁道。

“比涅空我絕對會保護正太郎的呢？”

“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做到，因爲追兵無數”

“……”

比涅空的臉上是僵硬的微笑着。

“但是啊，跟作爲凡人的正太郎在一起的話，比涅空我就能得到更多的日常。”

“沒錯。”

一個男人踏步向前，打量着我，似乎是在掂量我有幾斤幾兩似的。

“哈？終於開口說話了，沒想到第一句就是解決掉他們嗎？”

“總而言之，在這裏見到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說，好嗎？”

我們走着山道。

這座山裏也豎着禁止採松茸的標牌。

“都來到了這樣的世界，敵人還是追了過來。”

沒有經過土地所有者的許可採取松茸可判盜竊罪。

但是指向比涅空的劍尖卻一點一點地垂下了。

和她在一起的，還有數名男女。

她的笑容頗有些自嘲的意思。

比涅空那一頭明亮的水色的短髮隨風盪漾。就像是會發光一樣透過黑暗，裝飾着夜景。

不良少年們用調戲似的口氣說道，終於又爆出一陣笑聲。

突然，感受到了幾個人類的氣息，她低頭望下。

比涅空現在，沒有隱藏任何東西，水色的頭髮和翠綠的瞳孔全都暴露出來了。

初次見到比涅空時，她說被敵人攻擊了。說不定那個對手也跟着追來了，無論何時都做好了思想準備。

但是有哪裏不同。

和預想的一樣，就算天變暗了比涅空也沒有回到我們的身邊。

關於這些事，她不允許我過度深入。

……彷彿在威脅我說，小子，對剛剛見到的事保持緘默。

只有月光的環境使讓視野變得很差。但看起來還在我之上，從裝扮來看應該是娛樂目的的一羣傢伙。

男人反覆看着我和比涅空，聳了聳肩。

雷克西離開了。

“……誒？”

“不要亂碰比涅空我好嗎。”

“這是爲什麼？”

比涅空和雷克西移動很快，我到處尋找可能也找不到。

“不要只因爲那點理由就把正太郎捲進來！”

但是我不想再眼睜睜看着，什麼都不做。耳邊傳來風吹拂草木的聲音，我向那方向走去。

“那當然是不行的哦。”

“比涅空我真的是很討厭了啊。我一點也不想殺害生命。”

“哈……”

她斜眼打量着雷克西。

比涅空被一個輕浮的男人騷擾着。

“你不可能得到安穩的生活的。”

比涅空發話了。

今夜的空氣很清澈。

深深吐了一口氣。

“你是誰？”

“這樣啊”

“比涅空嗎？”

而且，素養還不是很好的一夥人。

“好可怕啊！”

“……不要對我的家人動手動腳的好吧。”

比涅空腰靠着樹幹，喘着氣。

*

“爲什麼？”

“……”

“你爲了不把正太郎捲入危機，做了特別考慮。看在你救正太郎的行動上，就放過你吧。”

“——喂，正太郎？”

“哈哈，她說很吵耶！”

比涅空，就在這裏。

“你知道到底有多少世界被你征服了嗎。擅自讓許多世界變的和平。然後丟下擔子跑到這種地方來，你覺得這樣好嗎？”

糟糕了，再這樣下去的話。

誰會相信這麼嬌小的少女能一瞬間把山的一面燃燒殆盡。

那羣人的視線一齊轉向了我這邊。

當然，我不太清楚關於比涅空的事情。

要是放任現在的比涅空不管，感覺她會做些什麼，一瞬間我繃緊了肌肉。

“喂，都說了快住手——”

“……哈哈。”

雖然有些害怕，不過我還是毫無猶豫地踏步出去。

雖然不知道是從業者還是什麼，未經許可採松茸雖然是常有的事情。爲了這羣傢伙不被人發現特地夜裏跑來，應該是抱有相當惡意的傢伙們吧。

“哼！”

“你們……放開那孩子。”

“比涅空我覺得，這些傢伙真的很吵。”

“……就是家人啊。”

大概，是夏松茸。

和平常一樣。

“喂，喂！”

“正太郎，解決掉這些傢伙也沒有問題吧？”

“……那樣的生活我纔不要呢。”

比涅空略顯麻煩地吐氣。

“——你，那頭髮的顏色算什麼。”

我用手分開樹枝和雜草，眼前出現了一塊空地。

“快樂？這不是快樂不快樂的問題。”

“我說你啊，就算是說家人，應該不是兄妹吧？因爲頭髮的顏色什麼的都不一樣。爲什麼要說謊？”

“你這樣說會讓我很困擾。難道比涅空我要一直保持不變，作爲永恆之神嗎？”

其中一人，伸手企圖觸碰比涅空頭髮的一部分。

我罵道。

滿天繁星蔓延在天際。

“那麼，妨礙者已經走了——你今天也要用那把劍瞄準我，要取我比涅空的性命嗎？”

月光照亮了她悲傷的表情。

周圍全是敵人，不知道能相信誰。

“因爲比涅空我，是魔神呢。”

剩下她一個人了。

但是我更在意的是，比涅空被包圍了這件事。

這是當然的。

和平常一樣的聲音。

不良少年們沒有把比涅空說的話當回事，拍着膝蓋笑了起來。

一瞬，誰也沒有說話

憤怒的對象，是我自己。

“話說這個孩子，爲什麼頭髮的顏色是水藍色，這是真貨？”

“……因爲做過頭了啊。難道我真的不能有休假嗎。比涅空我……已經什麼都不想做了。你不明白嗎？”

望着閃耀的星空，她喃喃自語。

“想這麼做的話就儘管放馬過來吧。”比涅空繼續說道：”不過俗話說復仇不成反被殺，那時我會把‘塞爾齊亞的白色雜魚’這樣很慫的別名貼在你額頭上作爲禮物哦。”

“沒有爲什麼，因爲你是魔神這樣不一般的存在。”

他們正在往筐子裏塞些什麼。

“可惡！”

那羣人臉上一齊浮現出了猥瑣的笑容，讓人感覺到一股討厭的氣氛。

“……！？”

隨時都在防備，每天都是戰鬥，這就是所謂的孤獨。

雷克西一點都不爲比涅空的玩笑所動，眼神筆直地望着比涅空。

“……”雷克西無言。

“塞爾齊亞的騎士真是講信義。”

“但是，我一直都在尋找這樣快樂的生活啊。”

我甩掉抓着我肩膀的手，衝向比涅空。

強行衝進了這羣不良少年們的中間，向比涅空伸出了手。

“誒……！喂比涅空，這邊！”

我抓住了眼中正閃着好戰的光芒的比涅空的手腕。

然後跑了出去。

“誒，正太郎？”

“這種時候就要逃跑啊！”

比涅空一臉疑惑。

因爲自己沒有想走的意願嗎，她腳步很是沉重。

“爲什麼，那種傢伙，比涅空我一秒就能幹掉他們。”

“一秒都不要，你到底想要幹什麼啊！”

“那當然是——”

正當比涅空想要回答的時候。

“喂等等！”

男人們糾纏不放地追了上來。

“看吧，追上來了吧。很礙事啊，就交給比涅空我吧，比涅空我是魔神喲？你倒是聽我的話啊——”

“比涅空！”

“嗯？！”

叫她名字的時候，她的肩膀動搖了。

“你很喜歡我的日常對吧？”

“哇啊啊啊啊！？”

“……真好喫。”

這只是在商店街買的，普通的西瓜。

西瓜很好喫，很純粹地，就這樣。

“喫喫看吧。”

“既然你叫我喫……我就喫吧。居然敢命令比涅空，你還早了六萬年呢。”耳邊迴盪着風鈴的清脆音色。

一邊全力奔跑中，我在吸氣呼氣的間隙繼續和她說道。

看着身邊的比涅空拿起了西瓜。

這幾周，發生了很多事情。

“啊，真火大。搞什麼，異世界人？那先不管，日常力量？這又是個什麼鬼？然後我還是一個凡人？真想說，你在開玩笑嗎。”

我抱住她的肩膀，在她耳邊細語道。

“……”

這樣不也挺好的嗎，就是沒什麼用纔會這麼好。

套廊上，我在一臉困惑的比涅空身旁坐了下來，在西瓜上撒上了鹽。

比涅空稍微低下了頭。

我沒有在意嘴角會被弄髒，一口咬上了西瓜。

“爲什麼？”

“哦，哦？”

一口接着一口。

她低聲說道。面前的庭院陷入在黑暗裏，家中的燈光灑向套廊，她搖擺着閃閃發光的水藍長髮，一口接着一口，啃咬着西瓜。

我穿着短袖和一條短褲，平時穿的衣服一起脫去。

“我很想要這些東西，只有這些東西，纔是我非常想要的。”

“嗨，正太郎？”

一口接着一口。

心中感到無比滿足。

“至少我不認識那樣的比涅空。”

然後嚥下喉嚨，喝乾汁水。

“……嗯”

“偶爾也要試試這種奢侈呢。如果發生什麼不快樂的事情，就買一個很貴的西瓜——一個人喫到厭——然後就感覺心胸舒暢了許多。”

我停下來，轉過身對着一直被我拉着跑的比涅空，

她小聲地回道。

“是很平常的比涅空啊？”

從空中往下看，有點讓人愉快的光景。

*

甘甜在口中融化開來。

看樣子比涅空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嗯”

“纔沒有錯”

“錯了吧。”

“嗯，嗯嗯……”

之後我們回到了家。

“……是嗎”

一邊抱怨一邊喫着西瓜。

爲什麼感到滿足？

她的眼睛發亮。

“……喲。”

“你啊，想要在我的日常裏生活吧？”

“比涅空，早些回去吧。”

最初，與比涅空的同居生活甚至讓我覺得人生盡頭的即將來臨，到後來已經習慣，變成了如今的理所當然，變成了我的日常。

“但是我偶爾在想，這是不行的。因爲比涅空是魔神。所以我很是不安，是不是日常對魔神來說是不能有的。”

我有時會想。

“哈？”

“嗯？”

平平淡淡就足夠。

“不行嗎？想要做什麼嗎？但是我有時候想整整一個小時都維持這樣的狀態就好了。

嘗過味道後，張開雙眼。

每咬一口，我都用力地咀嚼。

“……因爲你會給我西瓜喫。”

像是把至今爲止的不安都吐出般，她靠向我的肩膀。

那羣傢伙真的很纏人，仍舊在追。從其中兩人左右的腳步聲判斷，他們已經追到了身後不遠處。

她忽然呆住，然後蠕動小嘴，吐出一口氣。

比涅空張開小嘴，咬了一口。

洗澡。

“嗯……”

當然，在忙碌的人看來，把有限的時間浪費在這種沒用的事情上，真的像是白癡一樣。”

“把正太郎變成我的僕人也是因爲如此。”

大概這個就是比涅空對我說的日常力量吧。

很是罕見的，她似乎對於破壞了我和小花一起做的祕密基地一事而感到愧疚。在空中前後擺動着雙腳。

“……”

比涅空這麼說着，伸手拿了第二片西瓜。

——人頭着地，他們一頭栽在了田地裏。

“比涅空，那邊是田地。”

瓜瓤與鹽形成絕妙搭配，在口中溶解。

“從跟你同居開始，我盡碰上些討厭的事情。”

比涅空一副很是困擾的表情，但她還是抓住了我的手腕，飛上了天空。

“啊，我知道。”

鄉下的夜路很黑暗。

“我就是想要這種‘東西’，所以開始定居在這個世界。就只有這樣而已。我沒有說謊。你相信嗎？”

風鈴響着。

“——錯了！”

“……哈！”

“看了至今爲止的你，我不覺得那不是說謊。那就不要在這裏浪費你所有的努力啊。今天的你有點嚇人啊，那個是什麼啊！”

這實在是不能讓人放心啊。

“正太郎，這是什麼啊？”

比涅空拿着盤子來了套廊。

“明明只是水果而已呢。”

“誒……？”

“就算如此，我覺得要是和正太郎一起的話，我就能做到。”

“……總之比涅空，你現在只要一心專注喫，喫完後飽飽地去睡覺就行。”

那羣年輕人直直地向我們衝過來，對我們的突然消失，他們來不及有反應。

“我也考慮過了，關於日常到底是什麼。”

她說話方式難得的變得很平和。

“……”

“正如你所見，是西瓜。……啊，你不知道來着？”

因爲我很平凡。

跑出了山，終於到了平常的那個田間小道

“快喫啊，真的是好喫的要死。”

叮叮。

並不是閒寂這種給人感覺很帥的事，只是全身心都能感受到幸福。

很奇怪，比涅空從剛剛開始就非常安靜，氣氛十分尷尬。

我把盤子放在了比涅空身旁，盤子砰地發出了響聲。

“嗯。”

這分明就是九十年代的喜劇電影嘛。讓人栽在田裏什麼的，甚至是與人打架，我都是第一次幹。

喫飯。

“就這樣向前跑，然後抓緊我，直接向上飛吧”

做什麼工作。

學什麼習。

要是本人想這麼活着的話，這也是他們的自由。

“但是啊，你雖然說鄉下是最棒的，但是這裏是最糟糕的。”

“誒……？爲，爲什麼會這樣？”

我會說這樣的話，可能感到非常意外吧。

我應該是個最喜歡鄉下生活，隨波逐流，最喜歡日常的男人。

“就是這樣啊，到處都是蟲子，房屋也很舊，也沒有店可以買東西，學校離得也遠，有時還會出現狸貓，說實話，和人打交道也很麻煩。”

這是事實。

而且也沒有電車。

沒有商店。

蟲非常多，到處長着雜草，總而言之，讓人難以居住。搞不好都電波都接受不到。

“……正太郎。”

——突然，比涅空拉住了我的袖管。

“不要對比涅空我終於找到的世界，說那樣的話好嗎？”

朦朧的，看見了雙眼含淚的眼眸。

……啊。

大概這傢伙，平時看上去瞎鬧，但實際相當正經吧。

歷經千辛萬苦，纔來到了這個地方。

我雖然沒有詳細問過，並不知道這些，但是多少能感覺得到。

“那個，這個西瓜，皮的部分是不是很厚啊？……搞錯了呢。”

我也浮現出了發自內心的最自然的笑容。

“希望你能一直養着比涅空我呢。”

無聊的午餐。

“你覺得這裏很好的話，應該就沒錯了吧？”

“嗯？”

……感，感覺好沉重啊。

眼前的比涅空歪着腦袋，用毫無惡意的眼神注視着我。

可能吧，可能。

無聊的日常。

“現在只是喫着西瓜。什麼都不去做。這就是比涅空我的日常。”

“……那種事情，我怎麼知道。”

“一直養……這就饒了我吧……話說，我還是學生……”

“——這裏有着‘只有這裏才存在的時間’。”

“……喂，正太郎”

“當然我也沒有說鄉下就沒有好地方。”

過了一會兒，我繼續說：

“……啊。”

在這裏住的話就能享受到這樣的時間。鄉下的人都能成爲詩人。

“好，好想看！？把它當作比涅空我新的城堡好嗎！？”

“咬咬。啊，真是好喫呢。”

無聊的對話。

明明拒絕了她，她卻輕笑起來。

“原來如此，那就這麼定了哦。”

“比涅空我能和正太郎一起追尋着那樣東西一起活下去嗎？”

“就這樣流逝的時間，存在於這裏的空氣和自然，無不借助人的力量，被很重視地對待。”

“嗯。”

“呵”

在我煩惱該如何回答時，比涅空好像自己解決了這個問題。

“……時間？”

“大概那個就是你喜歡上的‘東西’。”

“誒？是這樣啊？”

如此敞言，她臉上的閃爍着豔麗。

“……”

比涅空沒有浮在空中，只是慢慢靠近樑柱。

樑柱上刻着我五歲，六歲，八歲時的身高。“……”

我想要是現在多少能有鼓勵她的能力就好了。

我手指向身邊的一根樑柱。

“我也是這麼覺得。但是，最重要的就是這一個一個無聊的小事。所以我很喜歡這裏。”

沒有任何猶豫，她用力點頭。

都市好還是鄉下好這樣的問題，終究是個人愛好問題。鄉下是個很不方便的地方。但是鄉下有着鄉下獨屬的時間。然後比涅空喜歡上了那種時間，僅此而已。

我不知怎麼地這麼想。

就是一個爲微不足道的事情而上心，並不斷積累的感覺吧。

“比涅空我能在這裏呆多久。”

“……”

如果我真的是最強的凡人，那麼現在就是我派上用場的時候。

比涅空猛地喫起了西瓜。

“有點無聊呢。”

在滿是異世界來客的異常生活中也有着這樣的平淡的時間。

大概，這時她的笑容是我認爲最美的。

“嗯，當然的啦。”

“好像做出來個超厲害的東西。”

就算不是‘普通’的日常，我也不討厭呢，可能還挺喜歡的。

“對，就是時間。比如那邊，可能有點暗看不清楚——那裏刻着我小時候的身高。”

“說起祕密基地，你不在以後殭屍們也一直在建造的樣子。”

說着，比涅空一臉正經地轉向我

忽然，她跟我雙眼相對。

“——比涅空我今天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努力。”

“也沒有必要勉強吧。呆在這裏，隨你喜歡去做就好了。”

嬉戲，享受美食，經歷心酸之事。

什麼都不做，只是隨心所欲，在後山到處走着，和人打着招呼。

這裏所擁有的時間是獨一無二的。我是個普通人，所以我能明白。

比涅空發出模模糊糊的聲音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