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面對倫子深深低下的頭，坐在科長位置的大村擺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你道歉幹什麼？”

“把Amane Life製藥的相關情報交給特防局是我的失誤。因爲這件事，搜查遭到了妨礙，甚至出現了死亡者。”

“那不是交換條件嗎？我們也想知道那個被綁架的傢伙所說的話。”

大村說得沒錯。讓倫子也去聽被綁架的二等淨血官的證言，同時向他們提供刑事部當前掌握的情報，這就是和特防局的交易內容。

作出判斷答應這件事的，是倫子。除了姑且算是自己人的倫子，特防局不打算和其他人交涉，所以這件事也只好由她自己決定了。

倫子怎麼沒想到會變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我——暫時離開搜查科單獨行動。”

“你是傻子嗎？一個人能做到什麼，給我和往常一樣跟搜查一科一起行動，這是命令。”

“我是屬於內閣府的，有情報需要隱匿的時候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單獨行動。”

大村咬牙切齒。

“現在纔拿出那種見鬼的特例啊。隱匿情報？你是說岡島這名字的出處？”

“也有這一點。”

“……你對殺了淨血官的傢伙有頭緒了？”

大村的聲音低沉沙啞。

“……是的。”

回答的時候，倫子不由得垂下視線。

“雖然不能確定，但至少我知道和事件有關係的人物。”

大村緊盯着倫子的臉頰。

“你不能說的事，和內閣府沒關係吧。是關係到丸吸同胞的情義對吧？”

“夠了吧你！”倫子踩在了紅朗的腳尖上。

倫子紅透了臉，把紅朗打倒在地上。

“倫子小姐！？”

再一次被搭話，她總算想起了紅朗的存在。

乘上車被帶走了……？

在後門跟前的沙地上，掉着一個發光的東西。倫子跑過去撿了起來。是手機，手機殼上貼着梨紗和七月並排笑着的大頭貼。

如果是爲了救我總算得到的、唯一一個真正的家人。

“你知道梨紗在我家對吧？這段時間想拜託你做她的護衛。”

如果是徒步姑且不提，但只靠嗅覺去追蹤坐車移動的對象實在很困難。自己能追多遠呢？

之後就不知所蹤了。

搜查一科的刑警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停下的幾臺警車上下來，走進教會的用地。宇佐見一副懷疑的樣子仰視半圓形屋頂，樺沢蹲下來盯着地面的輪胎痕跡。

“發、發生了什麼？這裏，是哪裏啊？”

“不好意思！”

紅朗小心翼翼地說道。

“桐崎，我要回一趟家，你也過來。”

“……又是我的失敗……而且，我對搜查一科的大家說了那麼過分的話，事到如今已經不能指望他們。而且我還有隻有我才能做到的辦法。”

想到這裏，倫子打了個寒戰。

倫子用力咬住下脣，低下了頭。

有種不好的感覺。

倫子朝自家的固定電話也打了一下，但還是沒人接。

“我纔沒做那種事呢！”紅朗不高興地說：“但是提前確認長官胸罩的輪換是部下的責任！”

倫子感受着背上的寒氣加快腳步。如果這個方法行不通的話，就只剩下最後的手段了——回到“白樓”，和那個怪物交易。如果是爲了梨紗，就算那樣也好。

“非常抱歉，可是倫子小姐跑得飛快，一轉眼就不見了。”

“咦？”紅朗揉着被揍的臉一口氣站起來：“搬行李嗎？倫子小姐的胸罩由我來拿！”

“倫子小姐……？”隨後從出租車下來的紅朗向她搭話，但聲音沒有傳進倫子的耳朵。她緊緊握住梨紗的手機，愣愣地盯着。發生了什麼？梨紗現在在哪裏？辻村霧子那裏嗎？

倫子把地圖放大。

梨紗從“白樓”打來電話是在兩小時前，那之後沒有聯絡。她好好按自己說的離開“白樓”回家了嗎？

梨紗在電話裏說辻村霧子剛剛回去。

這就是——活過上千年的怪物的本質——毫無止境的享樂主義者，如同不斷增殖的癌細胞般的好奇心。

正在整理搜查資料的紅朗從椅子上起身，靠了過來。他抬起視線，一副難以開口的樣子說：

紅朗臉色發青地說道。也有那個可能性。

倫子半張着嘴呆住了。

她什麼也無法回答，大村的話更進一步地戳了過來。

倫子從駕駛席後面用一副像要咬人的勢頭喊道。司機嚇了一跳，方向盤晃來晃去。

倫子感到了恐怖。他連自己到聖布蘭卡大教堂來這件事都知道。

沒人接。

“說、說、說不定被抓住了呢？”

背後傳來了咂嘴的聲音，大概是搜查一科的什麼人吧。倫子沒有抬頭，快步走向九科的辦公室。

這個地方——是連接“白樓”正門電梯的地上出口。爲什麼梨紗的手機在這種地方？她是從這邊而不是東京拘留所一側出來的？爲什麼？

倫子整理好行李正打算離開倉庫，忽然想到了什麼回過頭。

仔細一回想，昨晚在警視廳留宿淋浴時，自己的確確認到儲備的換洗衣服是最後一套。

“很早之前回去了。”白答道。

“不、不去找的話梨紗大姐就、怎、怎麼辦，要，要向科長報告、”

“我有必須告訴倫子小姐的事情。”

“……換洗衣服？”

倫子給“白樓”打電話。

“就是說和我們警察相比，你選擇了丸吸的村子。是這個意思嗎？”

倫子怎麼也抑制不住帶刺的語氣。反正，這傢伙絕對是要說出“明明是刑警夥伴就別隱瞞了”之類的話。

憤怒中，倫子腦中浮現出動用武力這個手段，又馬上搖搖頭打消念頭。她不知道能不能勝過遠比自己老練的第一世代，況且就算他喫到苦頭也不會對自己說出真話。

殺人的也是辻村霧子嗎？她的戀人被淨血官所殺，心懷恨意。倫子從梨紗那裏聽說，霧子說過打算復仇一類的話。

辻村霧子。綁架了淨血官的女人。

在距離東京拘留所相當遠的荒川河沿岸、一片清靜的住宅區正中央，有一座被樹木環繞的拜占庭式教會。大教堂巨大的半圓形屋頂伸向傍晚的暗淡天空，由於太陽開始下沉，附設在旁邊稍小的禮拜堂同它的輪廓一起與樹影化爲一體。倫子從出租車上跳下，爲了尋找手機撥打梨紗的號碼。

聖布蘭卡大教堂。倫子倒吸一口氣。

求你了，要活着。倫子祈禱着，緊緊抓住氣味的尾端奔跑。

倫子焦躁地掛掉了電話。

提示音響着。梨紗是有什麼事情把電話放下去別處了嗎？

總之，只有再去一次“白樓”了吧。開誠佈公地和白談談，付出我能拿出的最大代價讓他說出情報。

“我沒有理由告訴你。霧子是我的客人，我很中意。她的那份復仇心、執著心很吸引我。最主要的是，她作爲研究材料真的很棒。我可是很想看她完成復仇啊，希望你們不要礙事。”

倫子深切地感到，這個人真的很清楚自己的事情。

“辻村霧子在哪裏，梨紗發生了什麼！？”

梨紗追着那個辻村霧子經過“白樓”這一側的出口——

“這裏、沒有人。”

爲什麼要讓她去做這麼愚蠢又危險的事情呢，話一出口，心頭便溢出了後悔的感覺。

倫子確認了梨紗手機的GPS。位置信息是在——葛飾區，荒川河沿岸。這是說她還在“白樓”嗎？不，那裏是地下，不可能正常發送GPS定位結果。而且，這個地方莫非……

倫子把手指插進大腿，指甲剜動神經，疼痛使五感燃燒起來。少女的體味夾雜着沙塵和尾氣味道隱約地漂浮着。自己記得這個味道，是梨紗。汗味非常濃，她是處在相當緊張的狀態下嗎。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還是能沿着味道追上去。

“什麼？”

“……呃，倫子小姐？”

如果她是從正門離開，而梨紗跟上去的話。

然而紅朗不時瞄着背後的儲物櫃說道：

已經掌握了Amane Life製藥這條線索,之後靠自己應該就能調查。不能讓刑警們和“白樓”扯上關係。雖然也是爲了保守祕密，但更重要的是不知道白在這個事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此外，不能保證殺了淨血官的人不會對警官做同樣的事。

“啊，只有內褲還剩下一條。”

倫子彷彿看到了白在電話那頭露出的冷笑。

“梨紗不見了。她之前在‘白樓’蒐集情報。”

“因爲這段時間連續通宵，倫子小姐的換洗衣服已經沒有了。”

“爲、爲、爲什麼你這傢伙會知道！？”

“啊，倫子小姐。”

“嗯，算是吧……”

今天也要通宵了啊，倫子想着走進九科的辦公室。

“——是從哪個出口？”

“是保鏢嗎？呃，她被誰盯上了嗎？”

能聽到微弱的來電聲。位置在禮拜堂的後面。

倫子跑出人行道，一陣絕望立刻向她襲來。氣味在車道一側。

紅朗被匆忙趕到教會的大村大吼了一頓。一開始打電話時就被吼過，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就算如此，爲什麼最初綁架了一個人卻沒殺他？把他運進“白樓”，究竟做了什麼？既然是請求白的協助，就是做了什麼實驗吧。

“……是我。梨紗呢？”

“你又擅自打開儲物櫃了嗎！”

兩人離開警視廳，在出租車裏倫子向紅朗說明：

沒辦法，回家一趟補充換洗衣服吧。順便，梨紗差不多該回來了，也想直接聽她說說詳細情況。

“別管那個女人了，科長，”宇佐見厭惡地說：“比起那個，這間教會的人不會看到什麼嗎？”

倫子咬住嘴脣。

倫子屏住呼吸搖搖頭。

已經不是顧慮“白樓”有所隱瞞的時候了。

對了，打電話把自己帶紅朗過去這件事告訴她吧。倫子想着給梨紗打了電話。

梨紗接觸了似乎與事件有關的女吸血種。雖然今天那個女人看起來什麼也沒做就回去了，但無法保證她今後不會對梨紗做什麼。紅朗再沒用也是對吸血種搜查官，受過完整的訓練，而且這件事也沒法交給其他人。

“一個人？不、不行，太勉強了，人手不夠的話、”

“非常抱歉。”

“請往葛飾方向開，快！”

*

“爲什麼就這麼讓她走了，真沒用！”

倫子對紅朗說出梨紗在“白樓”遇到名叫辻村霧子，那個對淨血官懷有恨意的女人這件事。還有第一起事件裏將淨血官綁架、監禁了二十四小時的恐怕就是那個辻村霧子這件事。

“從你那邊啊。”

“她看起來想做有趣的事，我就沒有把門鎖上。”

背對着紅朗的喊聲，倫子朝車道跑了出去。

“梨紗是尾隨上去了呢，還是在這裏被發現了呢……還不知道。在這裏發生過什麼事。”

“報告就拜託你了。把你知道的東西全都說出來就好，我一個人去找。”

“沒有？”

宇佐見目光銳利地瞪過來，紅朗縮起了脖子。

“這裏似乎不是真的教會。雖然起了個什麼什麼大教堂的名字，呃，但只是座造出教堂樣子的建築。”

也就是說這裏是白的私有地。他爲了隱藏通向“白樓”的出入口，建起了漂亮的拜占庭式教堂，但並沒有進行宗教法人登記。這裏既沒有神甫也沒有信徒來往，只有不瞭解情況的觀光客人或附近的孩子偶爾會擅自進來。

由於倫子說把知道的東西全都說出來就好，紅朗便把“白樓”和那些居民，還有叫辻村的女人在那裏出入的事情都向大村報告了。不過仔細一想，就發現自己真的不知道什麼關鍵的情報。

“把那個住在地下的老頭子綁起來不就好了嗎？”

年輕天真的間島巡警問道。

“內閣府和法務省那兩邊，部長都去抗議了啊，”大村用苦澀的語氣說：“沒用的。他們態度很強硬，堅持說不存在那麼個人。就是說那是級別相當高的機密事項。”

紅朗心想，那種地方當初爲什麼會讓我進去呢？因爲是倫子小姐把我帶進去的嗎？啊不對，那個老爺爺說過他中意我之類的話，那如果我拜託他的話就能再進去的吧。不對，要怎麼拜託他？我可是連聯絡的方法都不知道啊。紅朗抱着胳膊嘀咕着絞盡腦汁地思考。

“……胡利奧，還有辻村……霧子，嗎。”

“就算只知道名字……”

“他們都是丸吸吧？也不知道能不能調查得到。”

“我們的工作就是在這方面想辦法吧。”

“女的那邊曾經是風俗業小姐，所以怎麼也能……”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吧，我們沒時間了。”

“櫻夜那傢伙，就這麼跑了，更詳細地把事情——”

“那個女人的事情，現在說也沒用了啊。”

紅朗絞盡腦汁地思考，刑警們的交談聲毫無阻攔地穿過他的耳朵。

終於，刑警們似乎達成了某種一致，便紛紛回到警車上，引擎發動的聲音相繼響起。

“呃、那、那個……”

“你的腿欣賞起來連飯菜都比原來要好喫三倍了啊。”

“……也就是說，要付錢，是嗎？”

“……小紅朗。”

“我沒有連小梨紗不見了這件事都知道啊。”

“……小倫子出了什麼事？”

“不好意思了呀，我馬上就回來，大家慢用。”

撐着手的桌子忽然喀噠作響。一時間，紅朗沒有意識到那聲音是由於自己的顫抖。

“……咦？”

“小梨紗的事情我知道哦，是唯一一個小倫子給予血的對象。”

說完後，紅朗突然想到了什麼，誠惶誠恐地試着問：

至今爲止，自己到底都是和誰在說話呢——近乎暈眩的虛脫感向自己襲來。這時白麗又雪上加霜地說了一句話：

“……那、那種事、爲什麼你能一臉平靜地說出那種事啊！”

“啊、是、是的！”

可是，怎麼辦？

白麗笑着打斷紅朗完全不得要領的話。

白麗柳眉倒豎。

“咦？不、我不是開玩笑。”

白麗露出看透似的笑容繼續說道：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能說的話？

“嗯。雖然我們和師父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但偶爾會聯繫。小紅朗和他見過一次對吧？”

沉默寡言的廚師白龍只是稍稍抬起手裏的鐵勺，示意自己明白了。客人們發出了明顯不滿的聲音。

白麗好像又要湧出笑意一樣晃了晃肩膀。她理了理亂掉的頭髮，總算恢復了認真的表情，然後說：

“師父最希望得到的，就是和我們種族的身體、生命有關的知識。也就是爲了查明這些的實驗材料、高等世代血液濃厚的個體啊。然後，第一世代的男性實驗材料就是他自己，但是不管怎樣都得不到第一世代的女性實驗材料。”

背上湧起了蟲子四處爬動般的惡寒。

紅朗抓住雙膝垂着頭。已經沒有其他可以指望的人了。自己做這些事的時候梨紗也在被犯人傷害，或者已經被殺——不，不能想那種事，把腦袋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怎麼辦、怎麼辦、怎麼才……

白麗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問題。紅朗慌張起來，他完全被看透了。

在血腥的昏暗中生存下來的情報商，眨眼間已經收起危險的表情，取而代之露出了苦笑。

“嗯……和倫子小姐一起。”

白麗笑得差點從藤椅上滾下來。

白麗的嘴角上，仍然掛着又似爲難又像憐愛的笑容。

“哎呀，小紅朗。”

紅朗從池袋站北口出來，穿過風俗街走進了小巷。白龍軒就位於這到處都是中式餐館、環境嘈雜的一片角落。在這個以中華街來稱呼略顯正式的地域，無論哪家店的外部裝潢都極其大衆化。白龍軒也不例外，沾了油污的暗黃色店面招牌上僅僅毫無裝飾地寫着店名那三個字。

“是、是這樣嗎？我不是很清楚。”

“我要怎麼辦？”

白麗低聲說道：

“也是——呀。你不明白呢。一般別人聽我這麼說怎麼都能理解就是了。好吧，我就說得更直白一點。如果把你想要的情報給你，我就會侵犯某個委託人的祕密。這是作爲情報商絕不能做的瀆職行爲。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委託。”

紅朗害羞起來，他想着一定要回答些什麼，於是擺正姿勢說道：

“那其他的事都知道了嗎！不愧是情報商呀！話說回來，那個住在地下的老爺爺是白麗小姐你們的老爸來着？”

紅朗走投無路了。他明白自己什麼也做不到。就算這樣，自己也是把搜查科的工作幹到了現在。那是因爲有人命令他。如果沒人囑咐，自己就只能像這樣呆呆地站着。

紅朗走出了後門。警車一輛一輛地在他眼前開走，轉過十字路口漸漸消失在一排排房屋後面。被留下的紅朗呆立着。雖然回頭看到幾個制服警官還留着，但就算向他們問怎麼辦也只會讓他們爲難吧。

紅朗跟着白麗從廚房後門走上了店的二樓。客廳裏的每面牆上都裝飾着掛毯，由於只有間接照明顯得有些昏暗。屋子裏點着讓人喘不過氣的焚香，整個房間透出妖冶的氣氛。白麗請紅朗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在藤椅上疊起腿。一家小中餐館的店主——這一表面上的身份，僅僅是這個充滿謎團的美女的一小部分。白麗是第二世代吸血種、占卜師、也是經營各類人事物的非法日工介紹者，還是在吸血種社會中掌握着重要情報網絡的情報商。

“抱歉了白龍，我要到上面和小紅朗說點話，客人這邊也暫時交給你了。”

“非常感謝！我也喜歡白麗小姐！”

“一般來說聽過剛纔的話怎麼也能理解無論如何都是不行的了……”

正在當服務員，穿着鮮紅色旗袍的女性注意到了紅朗。

確實很焦急，但是自己臉上原來表現得那麼明顯嗎？紅朗感到有點丟臉。

“可、可是，你們看起來很忙。”

“我怎麼知道。”宇佐見只是把臉轉向這邊，他直截了當地說：“那個女人沒有拜託一科吧？那麼，九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紅朗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縮着脖子搖搖頭，然後偷看白麗的表情。

“我什麼都會做的，比如白乾活洗一年碗、啊，這樣完全不夠呀，怎麼辦，對了、無論多少血我都讓你吸。”

“果然是那樣呀。”

紅朗一屁股坐在砂石上。思考吧。就算腦子空空如也也要思考。梨紗大姐很危險。一定要儘快找到她。還需要更多情報。只靠胡利奧和霧子這兩個名字沒法搜索。

紅朗不知該說什麼了。

“我對小紅朗也很中意。”

“那、那、那就是說……”

“真是非常誘人呀。但是不行。”

每一次引導自己說話的方式實在太過準確。白麗撲哧一聲笑了。

“請把我送到池袋的、那個、北口！”

“怎麼會。師父擁有的資產可是差不多能買下什麼地方的一個小國啊，錢是沒法打動他的。不過，若是交出有對等價值的東西，就能聽你們的請求，因爲他真的是忠實於自身慾望的人。”

紅朗看着朝後門外走去的穿戰壕大衣的背影，出聲問道：

“一個人？來喫飯的？好高興，我會給你裝一大份……雖然想這麼說，”

連紅朗自己也沒注意到，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把手撐在桌子上朝白麗眼前探出了身子。蒼白魅惑的美貌近在咫尺。

白麗的表情中完全失去了柔和。紅朗打了個寒戰閉上嘴。

“實際上會被做什麼，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幾次看過師父對第二世代和第三世代的實驗個體做了什麼事……他們被連日使用了多麼可怕的藥、各種部位被切碎成各種樣子……你能想象吧。”

“師父把定命種招待進‘白樓’，不管怎樣都無法想象。他真是非常中意你呀。”

白麗用空虛的表情搖了搖頭。

“打、打擾了，白麗小姐。”

“唔、……這、這樣嗎……”

“你啊，真是有趣。不過，先不提我，對你那邊的女性，這種話就算是玩笑也不能說哦。”

“不過，我大概知道小倫子在哪裏哦。”

紅朗向倫子試着打了不知第幾次的電話。可聽到的是“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或者已關機”這樣的提示。他嘆着氣垂下頭。

由於白麗看起來並沒有開玩笑，紅朗小心翼翼地答道：

白麗的眼中裏，剎那間亮起血色的火焰。

“你、你知道嗎？”

“看樣子，你沒有那個空閒吧？”

白麗麻利地把剛做好的菜都端上桌，然後朝廚房裏粗獷的大漢說道：

“那個，倫子小姐立刻就在我面前給那個老爺爺打了電話……拜託他說出那個女人所在的地方，但是被幹脆地拒絕了。”

“就是讓我的師父——白大人全都說出來。”

由於剛好是喫飯時間，無論櫃檯席位還是餐桌席位都坐滿了客人。店裏到處瀰漫着撲鼻的飯菜香味，引得紅朗肚子裏的饞蟲都叫了起來。

“一件是一定要提供有價值的真實情報。另一件是保守祕密。”

“那、那個梨紗大姐她……”

“啊、是、是的。然後那個在地下庭院出入的女人呢，嗯……叫什麼來着，辻村……對了，好像是叫辻村霧子的丸吸，她就是犯人，還殺了人，拐走梨紗大姐的也是那個人，白麗小姐知道些什麼嗎？靠白麗小姐的能力能調查那個女人的事情嗎？”

“只有小倫子才能支付的代價，就是那孩子自己哦。”

“那……是什麼？”

讓腦袋吹了一陣冰冷的晚風后，紅朗想到了。他一口氣站起來衝向外面，在大街上攔了一輛出租車。

“對於情報商，信用就是一切。信用呢，是要經過很長很長的時間，堅持兩件事情才能積累起來的東西。你知道那兩件事是什麼嗎？”

“白麗小姐要走了嗎！”

“嗯、嗯……雖、雖然是這麼回事，但出事的是梨紗大姐、啊對了我說的梨紗大姐就是、倫子小姐的……妹妹一樣的人，那個……”

“還想讓你給我斟酒呢。”

“你以爲我是什麼？是久命種（Methuselah）啊。對於你們的種族，會有爲了有限的生命而存在的倫理一類的東西，但我們是生存在那些東西之外的昏暗中。”

“好像明白了！”紅朗說着挺直後背。“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行嗎？”

紅朗眨了眨眼睛。

聽到白麗的話，紅朗大喫一驚抬起頭。

“……呃，難不成白麗小姐已經全都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說明，從頭到尾沒有頭緒地說了起來，雖然每次都得靠白麗幫他理清思路，但也總算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不可能白白說出來啊”

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好高興。但現在不是說這種愉快的私房話的時候吧？”

紅朗的聲音有些恍惚。實驗材料？

“準確來說，是我知道那孩子在想什麼。如果想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搜索那個叫辻村霧子的女人，就有一個最終手段。”

“就是因爲這樣，我無法答應你的請求。你明白了嗎？”

“……不，對不起，我不太懂。”

“有價值的東西，說的是……我想想，那個老爺爺也是丸吸，所以是血……之類的嗎？”

紅朗張目結舌。

“所、所以、”

“……另外，不會被殺哦。因爲是貴重的實驗材料，而且就算是胡來也不會死。”

紅朗正想大吼“不是這個問題吧！”，但立刻回過神來。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況且現在的主題也不是這件事。

“也就是說倫子小姐又去了那個地下了嗎？”

“多半吧。因爲不是隻靠電話能解決的事。”

紅朗踢倒了桌子逼近白麗。

“我有事要拜託！”

*

倫子靠在白樺木長椅的靠背上，一邊心不在焉地看着被電池式提燈朦朧照亮的草叢中成羣的羽蝨，一邊側耳聽着樹林對面隱約的潺潺水聲。在這地下庭院裏，也會像地上一樣有夜晚到來。睡意也泥沙般一點一點地湧上身體。

梨紗的氣味，僅僅在距離教會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就已經追蹤不到了。氣味變淡帶來的絕望感湧上心頭，高昂的神經平靜下來，感覺鈍化，然後就是類似的惡性循環。

無計可施的現在，就只能像這樣回到“白樓”。

從梨紗失蹤開始，已經過了多久呢？味道的痕跡中斷以後，自己仍不死心地到處走了很久，已經浪費了相當多時間。差不多到了第二天吧？

求求你，不要出事。

儘管身爲受詛咒的血族，本應沒有祈禱的對象，但倫子這時也只能祈禱了。

實際上梨紗並沒有做什麼尾隨的事情，她從教會出來就跟丟了辻村霧子，放棄跟蹤打算回家時一不小心把電話弄丟了——倫子一次又一次做着這樣天真的幻想。她每隔十五分鐘都向自家打電話，而每次響起的都是留言電話那空虛的提示音。說到底，如果她出了教會便立刻回了家，就不應該朝那個方向留下氣味的痕跡。她不是被車帶走，就是想辦法一起坐上去了，不會有錯。這點我明白，所以沒有意義的幻想還是算了吧。

很快，就能知道辻村霧子的去向了。

從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明明這麼做就能立刻追上她，明明大家都是被我害的，還要這麼珍惜自己的身體嗎？

在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的光亮。隨着光亮搖晃着接近，手裏拿着提燈的白衣身影變得清晰。

“久等了呀。”

白說道。

踏過草地的腳步聲來到了倫子眼前。兩盞提燈投下的光圈交融在一起。

白的鬍子被那忽明忽暗的燈泡照亮，顯出不吉的灰色。他並沒有隱藏自己的興奮，眼裏發出隱隱的紅光。

“這個不能和發給警方的報案內容做交叉檢驗嗎？”

“有人告訴我，夜晚十二點的時候爲了調節空氣，換氣扇有僅僅幾分鐘會全部停下來。於是，我就從通風道進來了。”

“大人，你是想說什麼？”

“數據庫類型完全不一樣吧？”“這方面怎麼都給我想辦法解決！”

老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但是一想到倫子小姐被……，我就會更加更加地、像是要死了一樣難受。”

直到電梯到達上層後停下爲止，倫子都無法抬起頭來。

她狠狠地打斷了紅朗的話。

“誰告訴你的？”

“桐崎你跑到哪兒去了！”

“你別開玩笑了！最主要的是搞出這種事情你會、”

“……沒錯。那又怎麼樣？”

一瞬間，倫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感到視線大幅度搖晃翻轉，然後被什麼東西遮住了，血向頭部集中，風開始颳着耳朵。倫子用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意識到這是紅朗突然把自己扛在肩上跑了出去。

“那個、雖然不太清楚，但是比我聰明得多的刑警們會做各種考慮的。”

倫子拼命忍住想要大吼出來的念頭。

她撲向控制板想要停下電梯，卻被紅朗緊緊抓住，拉了回去。

“我再說明一次。”

什麼人的手伸過了來，抓住了注射器。

倫子低下頭，從肩部脫下一半夾克露出上臂。

“我試試看。”

“就算是這樣你又想說什麼？”

紅朗一句話也不回答，再次加快了腳步，夜晚的昏暗和樹木的影子飛一般在眼前掠過。儘管倫子手腳胡亂地掙扎，但是由於極度的緊張感剛剛戛然斷絕，她的身體完全癱軟，用不上力氣。

倫子瞪圓了眼睛。

“我是在說，你的選擇只是因爲你希望自我懲罰。”

倫子只能一動不動地盯着這個年老怪物的嘴角，其他的什麼也做不到。

針筒從白的手中被搶走，在那不知是誰的手上被用力折斷，紅色的藥液從指間流下。

“你是怎麼、”

“不過，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不過打了這個不就更添信賴嗎？”

白眯起眼睛用嚴厲的聲音問道。紅朗笑着回答：

是有多少人留下來通宵工作了呢，這個人數——豈不是搜查一科的所有人嗎？這簡直讓倫子懷疑是不是刑事部進行總動員了。

他在長椅上的提燈旁並排放下自己帶來的提燈，然後打開盒子。他從裏面取出注射器，吸出安瓿瓶【注】中的液體。

“祕密！因爲有仁義這種東西在！那麼不好意思我把倫子小姐帶走了！”

抬起頭的倫子，無法置信地看着那個人影。

“得到確認了，是誤報，那是流浪漢。”

白在抓住手臂的手上用力。倫子的身體由於無意識的抵抗而僵硬。至少要清楚地看到自己把自己出賣的瞬間，這樣想着的她注視着注射器，針尖慢慢地指向肘部內側的柔軟皮膚——

“這是把對我們自己的‘孩子’發揮作用的、也就是‘支配力’提取後進行強化的藥品。因爲是用我的血做出來的，所以用於定命種的話在感染的同時，會植入必須服從我的意識。對久命種（Methuselah）也用過幾次，同樣得到了相當令人滿意的結果哦。話雖如此，”

倫子的思考徹底混亂了，只有對方的名字化作聲音從嘴脣裏溢出。是紅朗，確實是紅朗。他臉色發青，嘴脣黑得發紫，戰壕大衣和頭髮都沾滿了塵土和煤煙。

白用低沉的聲音向她指出：

倫子無法忍耐，朝白瞪去。

爲什麼紅朗在這裏？他是怎麼進來的？

白用沙啞的聲音吐出了和倫子一樣的疑問。

“就是要！我纔不要倫子小姐變成那個老頭的東西！”

“築摩川梨紗對你來說就是那麼重要的存在嗎。”

“當然了。那是，我爲了自己而擅自感染的‘孩子’。”

（譯註：安瓿瓶：用於盛裝藥液小型玻璃容器，容量一般爲1～25ml，常用於注射用藥液，也用於口服液的包裝。）

（譯註：日語裏有句形容人手不足的俗語是“貓的手都想借”，這裏是被宇佐見化用了。）

“這可是爲了找梨紗啊，不讓大人說出來的話——”

果然那種藥也是在這裏開發的啊，倫子心想。

“還一次也沒有對第一世代用過，對你會有多大效果還是未知數。我很期待啊。”

“總務那邊派了八個人過來，給這邊分四十份！”

“……桐崎……？”

倫子只能啞然了。這個男人，做了何等亂來的事？順着通風道從地面上來到了這裏？如果中途換氣扇又轉起來打算怎麼辦？他可是會被關在裏面，一不小心甚至可能會死。

“日本的警察是世界頂尖的，絕對能找到的！”

爲了從針頭中排出空氣，白微微按下針筒的活塞。噴出的微量藥液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就算不打那種東西，”倫子露出了厭惡。“我也會守約的。只要把情報交給我，處理過事件後就會成爲你的東西。”

倫子感到自己的臉一下子發燙。

白的右手拿着提燈，左手裏——是一個小盒子。

“隨你高興吧。”

“閉嘴。”

“這邊可是忙得連你這種呆子的手都想借來用【注】，趕快去領分配的任務、”

如果是白大人，在中央控制室操作就可以簡單地讓這部電梯停下。爲什麼他沒有立刻那麼做？

白也是，面無表情地微微睜大眼睛，盯着這個礙事的人。

“這個怎麼看都是假的吧？”

倫子背過了臉。

“怎麼找！”

“進來的？我不記得我允許過。”

“那種事無所謂，請快點吧。”

毫無感情的視線在倫子全身反覆徘徊。

“擅自這麼做對不起，但是，我真的對倫子小姐、”

“你、你明白你在做什麼嗎！你、你這傢伙、”

升降機在繼續上升。

倫子爲了掩蓋自己內心的怯意露出了憤怒的樣子。

“那並不是你把她看得很重要，僅僅是責任感吧。”

白用看以親切的語氣說道。

“……呃，倫子小姐。”

“我信任你啊。”

她用額頭一次又一次撞着紅朗的後背叫道：

“沒什麼。只不過，我覺得很美。”

亂來到這種程度，再一次來到我這裏。

“小學？這種事可能嗎？”“不去調查怎麼知道。”

倫子膝蓋跪地，反覆大口喘氣。紅朗小心翼翼地窺探着她的臉。

那麼，被殺的淨血官——還有被帶走的另外兩個淨血官——他們被人下過的感染藥物，也和這個是同一類的東西吧。把人變成木偶的可怕藥物。從白樓外流、令人厭惡的吸血種研究成果之一。

“——你、你這笨蛋在幹什麼！”

“我能夠提供的情報，是辻村霧子的目的地，她復仇的具體方法，還有關於她肉體相關的醫學方面的見解，也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這些對救出築摩川梨紗能起到作用嗎？如果辻村霧子又從那個目的地移動的話就到此爲止了。就算是能找到，你那可愛的‘孩子’已經被、”

“你想要犧牲自己。你相信通過徹底傷害自己的做法，能夠得到真正的寬恕。”

然而——

正在附近的桌旁展開電話攻勢的宇佐見一看到便對他們大吼：

*

“什、你、你這、”

隔了很久，紅朗小聲喃喃道：

正想說出“被大人殺了”時，倫子看向腳下。

白一步、又一步地接近，冰冷的手抓住倫子的左臂，把夾克進一步扯下，用指尖摸索肘部內側。

“……請快點結束。”

“……想到梨紗大姐可能發生了什麼，我的腦袋好像真的會變得很奇怪，”

白讓光透過小小的針筒中的紅色液體，一邊注視着一邊喃喃地說：

爲什麼這個人——

“俺在負責檢查，處理完的案件必須通過俺這邊！”

就是說，和我的交易已經——作廢了嗎？

紅朗衝進電梯，敲打控制板。升降機開始上升後，他才總算把倫子在地上放下，然後就地蹲下像是要嘔吐似的樣子大口喘氣。倫子抓住紅朗的領子拎了起來。

“爲什麼礙事！”

兩人回到警視廳時是凌晨一點，然而搜查一科的辦公室裏燈火通明，大批的刑警們忙得不可開交，他們或進進出出、或互相商量、還有人接連不斷地給各種地方打電話。

紅朗用怯怯的聲音搭話。

一時間，升降機的運轉聲在沉默之中吵鬧地迴響着，耳朵深處由於氣壓變化作痛。

話說到一半時他注意到倫子的存在，露出了厭惡的臉色。

“……幹什麼，內閣府的櫻夜特命官閣下？請早點回去吧。”

面對宇佐見不快的態度，倫子只能低着頭。

“你這傢伙回來了嗎？”

身後突然傳來了粗厚的聲音，轉過身去，看到大村正走進辦公室。他淺黑的臉上盡是疲憊之色，但是眼中閃爍着活力。

“非常抱歉。”倫子說着低下頭，然後環視搜查科。“這……是怎麼回事？”

“刑事部全體出動進行確認工作哦。因爲那個人幹勁十足地給大家鼓勁了啊。”

在大村用下巴示意的方向，是佔據着搜查一科科長桌子的刑事部長築摩川。他正一個接一個聽着刑警的報告，然後迅速地整理到手邊的筆記本電腦上。

雖然不知道是在調查什麼，但刑事部長親自坐鎮指揮這種正規的調查，連他自己也加入進來，還真是令人驚訝。

“被誘拐的是梨紗大小姐啊。……哎，雖然那個人是說‘和那沒關係，俺沒有女兒、況且本來就不能在搜查中夾雜私情’。”

對了，現在被拐走陷入危險的是那個人的女兒。倫子痛心地想，那個人，說不定會被我害得第二次失去愛女。

“這……是在調查什麼？”

倫子望着像螞蟻一樣忙碌工作着的大部隊問道。他們是有了什麼線索嗎？

“你說辻村霧子要向淨血官復仇是吧。那，她要怎麼做？”

“……咦？”

“她總不會一個人跑到特防局吧，所以一定會在少數淨血官到外面去的時候進行襲擊，爲此她必須掌握淨血官的動向然後事先埋伏。明明對方是平時就幾乎不公開露面的機關，你覺得她做得到嗎？”

倫子眨了眨眼。這一點她想都沒想過。可是，這麼一說的確沒錯。做得到嗎？

“實際上很簡單就能做到。”大村說道：“只要報案就行了。”

“啊……！”

倫子睜大了眼睛。

在打頭車輛前，一個身着純白色長制服的男人站在車道的正中央。不用看他佩帶的長刀，從全身散發的威圧感就知道那是志津谷龍膽。

這是誰幹的呢。霧子有同伴嗎？如果這裏是她的藏身之處就說得通。倫子告訴過自己，在市區生活的吸血種中，幾個人共同生活的情況很多。

宇佐見粗暴地敲打筆記本電腦的鍵盤，然後站起身來朝倫子瞪去。

這時，在志津谷目不轉睛盯着的大樓二樓上，從窗戶裏拋出了大塊白色的東西。那東西在夜空中飛舞，砸到欄杆又彈了起來，落在車道上。

倫子的手觸碰夾克的胸口。感覺到放在內兜裏的手冊的堅硬觸感。

駕駛中的紅朗突然喊出來，車子猛地減速。倫子朝前面倒去，安全帶勒住了胸口。

前面的車也停着。更前面的也一樣。車道上堵滿了車子，背後的車子發出不愉快的喇叭聲，向後方傳播開去。在淤血般緊緊擠在路上的車頂正前方，隱約能看到純白色的高個子人影。

可是。

總之，必須從這裏出去聯繫倫子小姐，然後去找霧子小姐。

就是這個人，把兩個淨血官都殺了嗎？白天在倉庫發現的那個人也是？

“……她有不在場證明？”

徽章冷冰冰的，心臟卻愈發熾熱。

在紅朗駕駛的車裏，副駕駛席上是倫子，後面坐着大村和宇佐見。

宇佐見的喉嚨響了一聲。

“你那種措辭每次聽到都讓人煩躁，趁這個機會我就全都和你說清楚吧，我是警部輔，爲什麼你要對同一個部門的下屬說‘麻煩你了’？你這種客人的心態打算持續到什麼時候？說說你的所屬和警銜！”

聽到倫子的話，大村和宇佐見一起從後面的座位向這邊探出頭。倫子把驗屍結果在平板屏幕上放到最大。

“我們和那夥人已經是開戰狀態了，所以可不是直接從特防局收到的哦。不過因爲特防局裏沒有能一天處理幾百份報案的部門，所以電話部分是完全交給保健所的，威脅他們一下就有了收穫。我們正在進行鎖定目標的工作。在多得該死的目擊情報中，絕對會有辻村報的案。總之，最初淨血官被綁架也是街道報案進行搜查時發生的事情。接下來她絕對還會做同樣的事情。辻村就在那個地方。我們要趕在只會殺人的廢物白衣服們之前找到。”

一活動身體，胸口的傷便蹭過地面一跳一跳地刺痛，讓意識得到了短暫的清醒。自己似乎臉朝下倒在地上。地面堅硬而粗澀，像粘着身體般讓人感到非常冰冷。

倫子感到從哪裏傳來什麼人鬆了口氣的聲音，也說不定是倫子自己放下了心。宇佐見哼了一聲。

在志津谷的腳下，穿同樣制服的男人渾身是血地倒在那裏。從皮膚變成黑到發紫的顏色來看，恐怕是屍體。

“我明白了，那個——麻煩你了，給我一張標出候選地點的地圖。”

“考慮到櫻夜警部追蹤的方向、報案的具體內容、報案時間、最主要的是，雖然這棟大樓是好幾家皮包公司的僞裝，但所有者是Amane Life製藥，這點可疑到不行吧？”

那是——另一個淨血官的屍體。在瀝青路面上，手腳被殘忍地朝各方向彎曲折斷。皮膚同預想一樣，是腐爛果實的顏色。

“……我——”

她感到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

嘴裏滿是血和砂子。

我跳上霧子的車，來到這裏在她面前現身，就在那時——被什麼人從正後方刺傷了。

“……我從那個教會沿着梨紗的氣味追蹤了一公里左右，但中途就沒法繼續追了。只不過，一定程度上知道是哪個方向，說不定能作爲鎖定的材料。”

“……我、事到如今——”

梨紗站起身的時候，捲簾門對面傳來了幾聲慘叫。

一個不大的人影緊接着從窗戶跳下來，在大樓跟前的人行道上落地。那是個年輕的女人。一頭利落的短髮，銳利的眼睛細長清秀，靈活而纖細的身體與黑色衣服緊密貼合，這幅樣子讓人聯想起豹子。

“在這個不安定的世道，來自善良市民的丸吸報案多到讓人生厭。就連警視廳，每天也會接到十次左右和丸吸有關的110電話啊。要是特防局，會是警視廳的幾倍吧。我們完整地收下了這一個月的報案記錄。”

刑警們分別乘上幾臺警車，沿着銀座大街向北駛去。雖然已經是過了末班電車的時間帶，但路上仍能看到相當多的車子和行人。

梨紗吐着唾液，想方設法只靠右臂撐起身體。地面是混凝土。只是稍稍活動脖子就感覺腦袋要被擰掉了，但梨紗還是咬緊牙關張望四周。

成羣的車子到頭了。

昏暗、麻痹感還有寒意，讓梨紗一時間難以判斷自己身體的方向，還有手腳的姿勢和位置。

我——一個人在搞什麼呢。

對了，我——

*

明明身體應該是冷透的，卻能強烈地感覺到體溫，還有自己心臟的跳動。

“有時間道歉的話還請你趕快行動。”

記憶隨着劇痛一起復蘇。

梨紗觸摸背後的傷去確認。毛衣和襯衫都被血浸溼了。傷口潰爛，沒有開始再生。胸口的傷是和背後貫通的，她用手指確認，也能感覺到血仍在一點一點地從傷口溢出。

有什麼——不對勁。

“是太能了啊，爲什麼一開始沒聽說你會這種絕活，知道這個就能更簡單地鎖定候補地點了啊！真讓我們白費力氣！”

疼痛連續不斷地戳進胸口的刺傷，倫子緊緊咬住嘴脣忍耐着。宇佐見說得沒錯。

大村露出了一副壞心眼的笑容。

只有女人的叫聲凜然地迴響。

“死因是心跳驟停，當場死亡。時間大約是在發現前三小時。”

在自己斷言“讓我一個人去找”，擅自跑出去毫無頭緒地在街上徘徊時，刑警們在沿着理性踏實的穩妥道路前進。他們精心播下冷靜推理的種子，發芽、生長、結果後，便用壓倒性的人海戰術收割收穫。這就是——警察的搜查力。

大村的這句話深深地刺進了倫子的胸口。

從下車觀察情況的人羣之間，響起了幾聲驚叫。

這裏是寬闊的空間，頂棚不高，周圍可以看到幾根四棱粗柱子。有車的影子，大概和被帶來的時候一樣，是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吧。回頭一看，自己坐着過來的那輛帶車棚的卡車也在。

梨紗重新環視停車場，側耳仔細去聽。雖然停車場裏沒有人的動靜，但在面前的斜坡上，捲簾門的對面傳來了汽車排氣、喇叭、行人的腳步、說話等等各式各樣的聲音。和自己被帶來時相比，喧鬧的勢頭已經相當弱，所以時間是深夜吧。

“三小時？意外地近啊。”大村皺起了眉頭。“丸吸的屍體一旦無法再生便會立刻失水開始變幹，所以從外表上完全沒法判斷啊。那又怎麼了？”

梨紗在一陣悶痛中醒了過來。

……我呢？

*

對了。是這份驗屍結果。

特防局隨時都會聽取來自市民的吸血種目擊情報。只要提供足以讓淨血官出動的情報，埋伏就會變成可能。

倫子抬起了低着的頭。

倫子的聲音也僵硬了。她也明白宇佐見“都到了這裏”的心情。本應該是單純的案件，但這樣一來就完全無法理解了。

“——志津谷龍膽！”

大村伸出手抓住平板電腦。

眼睛開始習慣昏暗。

“科長，那是目的地的大樓前面！”宇佐見也大聲說。

“喂，別開玩笑了。你也按按你的方法去找了吧？知道了什麼就把情報說出來，同這邊對上的話就不算白費了。”

“也就是說是在正午的時間。這個時候，辻村霧子在那個地下庭院裏。是梨紗確認的。”

好痛。但還不是無法忍耐的程度。刀刃剛好避開了心臟和肺部。

“纔不是‘說不定能’呢！”

“我就說別小看警察啊，櫻夜。”

“還不知道。不管怎樣今天的殺人案對辻村來說確實是不可能做到的。”

宇佐見用手指敲着被滿滿的圓圈蓋住的地圖說道。圓圈幾乎都被紅筆劃上了斜線，唯一完好無損的，就是現在正在前往的銀座雜居大樓。

“喂，停停停停停，這是怎麼回事？”

宇佐見聽了一拳打在桌子上。

“非常抱歉。”

大村問道。

宇佐見也用嚴肅的語氣插了進來。

“你要怎麼做，櫻夜？”

“可是，鎖定之後就只剩這個地方，剩下的就是賭一下了。”

“我——是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九科的櫻夜倫子……我是警部。”

爲什麼她沒有給我最後一擊就放着不管了呢？是錯以爲我死了嗎？對於很容易再生的吸血種，她會不確認死活嗎？

倫子踢開副駕駛的門跳了出去，帶着尾氣味道的晚風猛打着頭髮。她跳上前面的車頂，就那樣沿着車頂向前跑。跟着從車上跳下來的大村向部下大喊“用最近的紅綠燈誘導他們繞行！”。他的聲音也很快就遠去了，唯一跟上來的是紅朗喊着倫子名字的聲音。

“有那個可能性。”

來得及嗎？找得到梨紗嗎？倫子忽然回過神來，看到紅朗已經被宇佐見踢着屁股加進了工作的行列。

“爲什麼是在這種城市的正中心……”大村盯着窗外掠過的大樓上耀眼的燈光嘟囔道。

“不該說‘麻煩你了’吧？”

我就在這裏。支援着這個地方，也被這個地方所支撐。給他們看我所看到的東西，由他們接過我手裏的線索，然後在他們開拓的道路上奔跑，向他們生起的火中投入薪柴。

倫子有種被潑了冰水的感覺。

不知不覺，現實感一點一點開始從倫子的意識中褪去，就像是空氣變得稀薄一樣，背後的喇叭聲和怒聲也漸漸模糊了。

“今天被殺的淨血官的驗屍結果，剛纔出來了。你們看過了嗎？”

“——倫子小姐！”

“嗯。”

在倫子更正說出“把標了候選地點的地圖給我”之前，宇佐見已經把打印機吐出的標滿圓圈的市中心地圖扔了過來。

“這就夠了。請趕快下命令。”

寒氣不知不覺地湧上來。倫子並沒有看漏了什麼的感覺，可關於辻村霧子這個女人，她們什麼也不知道。

倫子半是驚訝、半是感嘆地再一次環視辦公室。她想都沒想過還有這樣的辦法。

也就是說——從自己被刺傷倒下起，已經過了相當長時間。

倫子打了個冷戰縮回腳。

“你想說——襲擊了三個淨血官的傢伙，是別人？”

“也是……”

倫子一邊聽着背後兩人的對話，一邊拿着放在平板電腦裏的報案記錄資料和至今爲止案件的搜查資料進行對比。

“交通事故？”大村在倫子耳邊叫道。

“你說‘別人’，是誰？都到了這裏，突然又有別的可能？能以淨血官作對手的不是普通人，是丸吸吧？這是說，還有一個在搜查中完全沒出現的丸吸？”

辻村霧子，並沒有殺起初綁架的二等淨血官。僅僅是帶進“白樓”裏做了什麼檢查。檢查？檢查什麼？辻村做了什麼？還有她接下來到底想做什麼？她從梨紗和白那裏聽說，霧子是想向淨血官復仇，便下意識地認定辻村的目的是殺淨血官。但事實真的是那樣嗎？

“你還記得，殺了名叫胡利奧的第二世代這件事嗎？”

胡利奧。說出那個名字就是說。

那就是、辻村霧子嗎。

“雖然——不知道名字。”

志津谷冷冷地回答：

“我記得你。是那時候逃走的女人，和你在一起的第二世代我也記得很清楚。……他很強。”

女人的面容凝固了。

“……對啊。你沒能殺掉的那個人就是我。”

“報警說這裏有吸血種的是你嗎？”

“這還用問嗎？這麼快就能讓你過來，運氣真好。”

霧子橫穿過人行道，抓住剛纔被屍體砸歪的欄杆鐵管，用力扯了下來。螺絲釘迸了出來，掉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響。與此同時志津谷也拔出了刀。

兩人同時跳了起來。

黑色與白色的影子交錯，相互碰撞的刀刃與鐵管火花四濺。回過頭來的第二刀從霧子的耳邊掠過，被削掉的一綹頭髮在夜空中飛散。霧子滾向側面退到中央隔離帶，蹬開路牙一口氣縮短了和志津谷的距離猛撲過去。志津谷用銀色的刀刃擋住鐵管揮下的第一次攻擊，第二、第三和第四次則是用刀柄接下，然後順勢滑動刀身瞄準霧子的喉嚨。

看起來——像是刀鋒深深地埋進了女人的喉嚨。

從向後跳開的霧子後頸右側，噴出瞭如柱的血液。她剛剛是向左偏頭，以毫釐之差躲過了突刺。

這個女人蹲伏在路上，窺伺着志津谷的可乘之機，真的像黑豹一樣。她眼中閃爍着兇猛野獸般的殺氣，她“嘶”的一聲蹬開瀝青路面，以幾乎貼着地面的姿態衝向志津谷腳下，從正下方掄起的鐵棒朝長刀猛地打去，將志津谷的身體彈了出去。

勢頭駭人的橫掃終於陷進志津谷的側腹，砸在脊髓上發出一聲鈍響。

倫子看到了志津谷肋骨粉碎、幾處內臟破裂後吐血倒下的幻覺。

但實際上，志津谷高大的身體只是晃了晃便站穩了。仔細一看，發現他雙手握住長刀的拳頭之間分開了十幾釐米，用露出的刀柄擋住了鐵管的一擊。

霧子跳向正後方後退。志津谷追上去踏出一步，朝女人斜肩看了下去，如同割下羊毛般割開皮肉，血液四濺。

梨紗呻吟着抓扯瀝青，想要向車道的方向匍匐。

“這不是你的工作。收起刀，志津谷。”

倫子扣下了扳機。

“沒有那回事！志津谷龍膽！殺了我！快點，殺了我！”

倫子幾乎被憤怒吞沒。明明你就差點死掉，爲什麼要擔心殺人犯？那傢伙已經被志津谷龍膽處理，左手已經因爲受傷幾乎不能動也不能完全擋住長刀。看，倒下了。鐵管被彈開滾到路上，迴響起遲鈍空洞的金屬聲。

就算這樣。

梨紗想要抬起自己孱弱的手。

志津谷在車道的正中央站住不動，用猛禽般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着倫子。

是心理作用嗎——總覺得辻村霧子在笑。

志津谷大步跳躍退到中央隔離帶處，瞄了倫子一眼毫不讓步地說道：

如果是互相砍殺，這一刀就會讓我的胸口變成兩段。

志津谷以難以置信的腕力拉回被彈開的長刀，順勢橫掃的一刀襲向倫子側腹。

緊張感消失，汗水從全身冒了出來。倫子用無力的右手摸索另一把槍，目不轉睛地盯着志津谷。而志津谷則是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折成兩段的長刀剩下的一半。倫子不知道他在考慮什麼。只是，現在已經感覺不到幾乎讓空氣扭曲的殺氣了。倫子一步一步地後退，靠近仍然趴在地上的辻村霧子。

志津谷龍膽，或許我贏不了你。你是淨血官中的淨血官，是僅以狩獵夜之血族爲唯一使命而造就的血統中，最高的傑作。你比我要強上數倍，這一點我明白。

浸溼了瀝青路面的不只有血。很快倫子又聽到了壓抑的嗚咽聲。

倫子像是要挖開瀝青地面一般用力一蹬。周圍的一切都化作了黑色的風，下一個瞬間倫子的身體已經出現在正要刺下的長刀刀尖和趴在地上的霧子之間。

和死了沒有區別的女人，現在像這樣面對真正的死亡，正要恢復生命——倫子有這樣感覺。

“別亂動，帶你去醫院！”

我，相信桐崎。

不會讓你復仇的。倫子從懷裏拔出了搶。

霧子勉強擋住雨水般落下的長刀叫道。真是毫無價值，這算什麼復仇，你贏不了那個男人。這是白白送命。

“——這個女人不是吸血種。”

就在這時——

但是，我的目標不是你的命。

志津谷龍膽鬆鬆垮垮地提着長刀，一步、又一步地接近。

“請阻止師父！不能殺那個人她不是丸吸！”

小刀擊中銀色刀刃的正中央。衝擊像令人愉悅的電流一樣衝過全身，發出尖銳的聲響化作光粒破碎散落，在黑暗中飛舞。

看着渾身染血如同黑豹般的女人，倫子不由得感覺到——好美。

倫子把她抱起來，摸索胸口和後背確認了受傷的情況。再生很慢，流血沒有停止。這恐怕是用銀製刀刃刺傷的。倫子撕破梨紗的衣服露出後背，毫不猶豫地咬住傷口，撕下被銀污染的組織吐掉。儘管梨紗因疼痛而扭動身體，但倫子仍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被咬碎擴大的傷口上，終於泛起了血的泡沫，是正常的再生開始了。紅朗在一旁看着，眼中的怯意擴散開來。倫子嘴邊沾滿血的面容正映在紅朗的瞳孔中。

“爲什麼妨礙我，十六號？”

倫子在心底恨恨地罵道：那時候是誰說誰來殺都一樣的？這句話我原樣奉還。你們那樣互相砍殺會有誤射的危險我沒法開槍。快給我消失。

倫子摟住霧子，順着跳躍的勢頭在車道上滑行打滾。在天地交錯的視野中，她看到志津谷的長刀徒勞地戳進瀝青。倫子的後背撞上中央隔離帶，身體裏的空氣從喉嚨擠了出來，懷裏的霧子疼得暈了過去。

也不能讓你如願。因爲——

霧子把臉朝向地上。

捲簾門的縫隙間響起了少女的聲音，倫子回過神來。

旋風般來自各種角度毫無間斷的斬擊襲向霧子，將她吞沒。用來抵擋的鐵棒被悽慘地削斷，沒能完全擋開的刀刃一次又一次掠過臉頰、額頭和手臂，將衣服和皮膚撕得破破爛爛。

志津谷的眉毛微微上揚。

面對扎進皮膚的殺氣，倫子把疼痛從意識中踢走站起身來。

爲什麼她選擇了這樣愚蠢的舞臺？如果想向殺了自己戀人的志津谷龍膽復仇，爲什麼在銀座的正中心把他叫出來？明明把他叫到無人光顧的荒廢房屋裏出其不意地襲擊就好了。然而霧子卻做出拋出志津谷的同僚屍體等等顯眼的行爲，甚至堵在車道上引起大亂。因爲她做出那種蠢事，我們警察也趕上了。

子彈射中銀色刀刃中央，滑過斜面朝上飛起，朝夜空高高地拋出。志津谷的上半身由於子彈的衝擊而向後仰。

紅朗叫道。倫子無法理解。但是——

倫子的手指搭上了槍的扳機。

下一個瞬間，倫子全都明白了。

是梨紗的聲音。倫子無法相信，到剛剛爲止梨紗的事情都從腦子裏消失得一乾二淨，明明她一再告訴自己這是爲了梨紗而到處奔忙。

“倫子小姐，那個人不是丸吸。”

儘管身體是定命種，卻遠比我更強。

霧子在腳下扭動身體抬起了臉。

別等淨血官的雙眼中，點亮了靜謐的殺意。

倫子比誰都驚愕。

“你在——”

如果是普通的吸血種，說不定只聽到聲音裏帶的怒氣心臟就會停止跳動。倫子強硬地朝淨血官的眼睛瞪了回去。你說爲什麼妨礙？我纔想問這個問題，自己也不知道。是桐崎說要我阻止的。在思考他的意思之前身體擅自行動了。

而是剛剛擋住子彈的——那把長刀的刀腹。

身體行動了。

“倫子小姐、把那個人……霧子小姐……拜託了。”

“別礙事！”

我相信，你會躲過這顆子彈。

倫子拔出槍，準確地瞄準純白色制服的胸口。

我是警察。

倫子心想，爲什麼？

倫子越過欄杆跳進人行道，跑向了捲簾門。早一步跑到的紅朗已經抬起了捲簾門。裏面能看到的是通向地下停車場的斜坡，還有臉朝下倒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小巧後背。看樣子梨紗是爬過來的，血跡從她身後一直延伸到停車場的昏暗之中。

倫子暫時考慮了一下，然後在霧子的背後溫柔地宣告：

我信賴那份強大。

“——霧子小姐！”

“梨紗！”

因此——這復仇便成立了。本應成立的。

在倫子因麻痹而失去握力的左手中，小刀也滑了下去，不乾脆地高聲響徹黑暗。

“你纔要一邊去！這是我們的工作！”

她用完全碾壓志津谷聲音的顫抖嗓音叫道：

這時，紅朗在倫子耳邊說：

被折斷的一半刀身，在長到無法置信——但實際上恐怕只有兩秒——的時間裏，旋轉着將衝破夜風飛向空中。

志津谷龍膽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已經不再回話。映在他眼中的，只是應當處理的兩個吸血種。

不會讓它成立。由我來阻止。

“志津谷別等官！退下，警察會處理的。”

“你說什麼呢！”

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倫子只好背過臉去。

志津谷拂去長刀上的血，朝已經連站也站不起來的獵物靠近。

“……倫子小姐、……不要……霧子小姐、不行……拜託了、”

倫子把小刀舉過頭頂跳了起來。

這就是戀人像野狗一樣被殺死的你，對所有淨血官的，悲哀的復仇。

倫子把槍丟出去，左手拔出腋下的小刀蹬開地面。

沒錯，你們靠着經過百年以上磨礪積累起來的獨特技術，能將吸血種的存在以皮膚感覺來捕捉。所以我確信，你想說的是——這是該殺掉的敵人。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

倫子啞然地盯着紅朗的臉。

“……辻村霧子。我以破壞屍體和傷害未遂現行犯的罪名，將你逮捕。”

那雙眼睛裏沒有直面死亡的畏懼，到不如說是露出了期待的神色。每增加一道傷口、血沫染進夜風，生命的顏色便會回到霧子的臉上。

我的靈魂、肉體還有血液相信桐崎。

不久，刀身掉在瀝青路面上，幾次發出清澈的金屬聲，最後靜靜地躺在了那裏。

銀色的刀尖慢慢抬起，描出半月形軌跡朝上空刺去。

是真的。這個女人是定命種。無法相信。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但是，剛纔悲痛的叫聲就是證據。這個女人期望作爲吸血種被殺死，但她只是個人類。

這——就是你的復仇嗎。

你比我要強上很多很多。

你曾經說過的吧，槍很弱，彈道一定是描出直線，所以眼睛捕捉到後很容易躲開。

全身的神經狂躁起來，空氣也隨之變得黏滑。在如同高慢鏡頭般被拉長的時間中，從槍口射出的子彈刨削着穿透厚厚的空氣層，筆直朝志津谷龍膽的額頭飛去。倫子現在也看得到，在扳機被扣下的一瞬間前，志津谷的手已經動了。就像要在頭頂劃出斜面一樣——將放平的刀身揮至眼前。